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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争执
没多久,景横波和宫胤从商王的密宫里出来。正好耶律祁和裴枢也已经搜索完毕,双方各自打了个暗号,再悄然越过人群,回到那被炸的殿中,“灰头土脸”地,从废墟堆里出来。
商王见众人出来,一脸如释重负模样,连声道幸好贵客没事,又说已经抓到炸宫刺客,又命给众人重新安排住处,态度十分殷勤。
前往商王重新安排的宿处时,几个人看见有军队悄然往密宫方向而去。不过几个人行事都十分老到,谁也没将密宫里的东西带走,并且抹去了所有有人来过的痕迹。
在新的宿处,六个人碰了碰头,景横波道:“我这边看到了宝台山的布防图和高手名册,以及相关安排。”
耶律祁道:“我那边找到了内山进门的腰牌,但不确定是哪种。已经拓印了下来。”
裴枢一脸悻悻,“老子什么都没找到,但看见有一种特殊的衣裳藏在了夹层里,干脆也掳了来,也许能用得着。”说着抖了抖臂弯一件薄如蝉翼的连体衣,还连着鞋子,鞋子也分外轻薄,底子闪着一层荧光,似乎是什么特殊设计。
景横波本就没指望在商王眼皮子底下找到太多东西,有这样的收获已经喜出望外,收好东西,盘算着万事俱备,只欠宝台山一行,回头拿到了想要拿的东西,也就可以离开商国了。
盘算完后无意中一瞧,发现面前的情况很有些诡异。姬玟坐在耶律祁近侧,耶律祁转头看着窗外,身子向外偏;裴枢和孟破天两个坐得远远的,屁股对着屁股,偶尔目光交接,她便似听见空气中似有铿然响亮——有杀气!
这边事情一结束,几个人都告辞去休息,裴枢拔腿就要走,孟破天抢在他前面出门,屁股一挤险些把裴枢挤倒,裴枢这个火爆脾气却没发作,反而挑了挑眉,盯着孟破天背影看了好一阵。
那边耶律祁和姬玟又一种风格,两人在门口客气揖让了半天,你先请我先请堵在门口足足一刻钟,最后被不耐烦的景横波一脚一起踢了出去。
“爱咋矫情咋矫情去,别妨碍姐谈情说爱!”
“砰。”一声,门重重在两人身后关上,姬玟撞在耶律祁怀中,手抵着他胸膛,脸已经红了。
耶律祁垂着双手,遥遥望着天色曙色渐染,轻轻叹息一声。
……
次日一早,景横波老实不客气地,拖着她“师傅”假上人,去找商王谈赔偿。如愿以偿要到了商国的很多秘药,以及和商国日后的通商便利,为了方便自己,所有的条件都没有指明哪一方,以免便宜了翡翠部。
谈好条件便出宫,还有七天就是撷英盛会,景横波谢绝了商王留她住在宫中等盛会的邀请——笑话,她还要忙着偷东西去呢。
出宫之后,她给分别卖往各部各国的七杀们留了暗号。很快,那些有幸买了七杀们的部族,便发生了一堆狗屁倒灶的事儿,会同馆一片乱象,各部各族焦头烂额,商军国队疲于奔命,整日忙着处理纠纷,连带整个商国王族,都因为各国贵宾频频出状况,而陷入了不断的麻烦之中。
在所有人都很忙碌的时候。
那六个人,再次分三批,前往宝台山。
宝台山山顶平齐,状如妆台,是有此名,但现在整个山顶都被密密麻麻的树木遮掩,在树木之间,隐藏着无数暗桩和瞭望台。看上去整座山肃静无人,但每当有苍鹰飞过,都会悄无声息忽然坠落。
鸟都飞不过戒备森严的宝台山。
所以第一批,裴枢和孟破天,直闯宝台山外山,做出一副听闻此处有宝随意乱闯的模样,引出了宝台山外山的大批护卫。
两个人将护卫大部分远远引出,宫胤景横波和耶律祁姬玟趁乱,掠过了山脚的铁门。
在铁门之内,是巍巍山体,山体上一大排山洞,有开凿过的,有天然的,大多数山洞都有门,门上有锁。
景横波手上有外山的门钥匙,但数目却和这些门对不上,其中必有真假,假的必有危险,一时半刻,如何分辨这门内真假?
姬玟忽然道:“我试试。”说着纵身而起,掠向一道门,侧耳听听,摇摇头。
她有超常的听觉和嗅觉,能够分辨门内到底是通道,还是别有机关。
景横波立即推耶律祁,“你去保护一下人家。”
半山上依次听门的姬玟,看见耶律祁掠过来,回头一笑,笑容清雅。
景横波藏在阴影里,忍不住感叹:“多好的一对。”
耶律祁却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看得她心下一堵,感叹也噎在了口中,觉得自己似乎残忍了些。
她能感觉到,裴枢和孟破天,性情有投契之处,简单粗暴又热血的裴枢,未必没有机会再去爱上一个人。
但耶律祁,是真正成熟腹黑的男子,阅遍世情,看尽人间风雨,轻易不动心,动心则长情。
她没有把握能让他在前行的路上,转侧他顾,看见属于他人的鲜艳。
她悠悠叹口气。
身侧宫胤似乎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忽然转头看她一眼,道:“你操心倒多。”
“我不操心就得换你操心了。”她笑吟吟反唇相讥。
“我何须操心他?”宫胤淡淡地道,“你一个就够了。”
景横波听着这话舒服,捏了捏他的手指,“好好操心,好好操……”
话没说完,忽然看见姬玟在上头某处向她招手,看样子是找到了入口,她大喜,也忘记要说的话了,急忙拉着宫胤就走。
宫胤任她拉着,也不说话,直到快到那处门户那里,才慢吞吞地道:“你这个要求有点高,不过以后我会做到的。”
“啊?什么?”景横波莫名其妙,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先前那句没说完的话,轰地一声头发都竖起来了。
“我那个去!”她戟指骂,“你个伪高冷,真流氓!”
……
如果不是时候不对,她是打算好好和宫胤算算这句口误的帐的。
口头便宜越来越会占,动真格的就开始稀松,她的怨念已经很重了好不好?
他那个胸口的啥针,什么时候能够细没有了?算算时间,穿越两年多了,男朋友早早有了,三垒打至今只两垒,眼看着毫无进展。
也不知道那三只有没有烂桃花,不过到异世要打拼,从头开始日子不好过,想必也没那么快,总不能孩子都生下了吧?
上头,姬玟找的门果然正确,裴枢拓印来的钥匙,顺利开了门,从那里推门进去,是一段湿滑的山洞,并无机关,但在山洞尽头,又出现无数洞口,每个洞口都有门。
景横波明白了为什么外山山体这一段没有守卫,因为有守卫也无法安排,反而会因为守卫布置的力量倾斜,会被人看出哪个才是真门。
这些一模一样的门,足以让人混淆,随便走错一个,就是万劫不复,有多少人有那样的运气,次次都走对?
看似平静无风险,其实危机重重。
好在有姬玟。
她一路听过去,竟然毫无差错,景横波忍不住谢她,又问她这能力是否是天生的。
说起来,这也是异能了。
“当然不是。”姬玟笑道,“姬国靠近东堂,东堂有修炼天赋能力的法门,我和他们学的。”
“啊,还有这回事。”景横波道,“那假如我去了那里,只怕英雄无用武之地呢。”
“可不是吗?”姬玟道,“之前我就听说,有个姑娘,去了东堂,她有一点天授之能,本以为自己在那里应该活得如鱼得水,结果用一次被人坑一次,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随便挥挥手都比她强,把她气得砰砰撞墙。”
景横波听得眉飞色舞,心想这货真尼玛倒霉哈哈哈。
姬玟又道:“那姑娘在东堂有名,咱们姬国都听说过。听说嫁了三次,三次都没成,三次都被同一个人捣乱,她一怒之下,说要嫁那人的爹,一定要让他喊自己一声妈。”
景横波“噗”一声喷在宫胤袖子上,急忙对宫胤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勒个去这极品是谁啊……”宫胤叹口气,伸袖给她抹抹嘴,忽然道:“有声音!”
正要回答她问题的姬玟,立即收声,四人分别闪入角落,果然听见似有铃声微响,声音很远,过了一会,有脚步声从那门后传来。
随即又有话声。
一人道:“通道逢七更改,今晚该重新调整了。”
一人道:“显印粉撒上没?”
另一人道:“马上就得。”
先前那人道:“显印粉一洒,没有穿特制衣裳鞋套的,就会显现足迹。只要出现了外来人进入的足迹,立即封闭紫阑池。”
景横波低头看看,发觉脚下地面有点软,似乎生着一层青苔一样的东西。
她踩了踩,没有看见足迹,但她可以确定,那什么粉末洒下来,一定可以推断出有没有人进入,进来了几个人。
换句话说,就算他们马上能闯进去,也来不及阻止紫阑池的关闭。紫阑池一关闭,商国之行就功亏一篑,她的脸和宫胤的身体,很难再恢复。
怀中有裴枢抢来的连体衣,想必这东西就能让人行路不留痕迹,并且可以混入后山,但是,只有一件。
她掏出连体衣,有点为难。
这件衣裳,她自己不需要,她只要确定了正确的方向,可以瞬移过去便行。
按说这件该给宫胤,可以陪她进去,但这意味着要耶律祁和姬玟留在外面承担风险,这让她无法开口。
不等她想好,耶律祁忽然伸手,抓住那衣裳,往宫胤怀里一扔。
随即他握住了姬玟的手。
姬玟原本在发呆,给他一握,顿时怔住,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悄悄抿了抿唇。
她微笑的时候,颊上泛出深深的酒窝。甜蜜得令山洞里微微腥臭的风,都似温润几分。
耶律祁的声音也很温润,温润而决断。
“七王女。”他道,“愿意和我在这山洞之前,漫步徜徉吗?”
景横波觉得,世上很难有女子,能够抗拒耶律祁在这样完美的四十五度角度,给出的完美的眼神和笑容。
很明显姬玟已经醉了,这个清醒理智又优雅的女子,眼底也漾出迷乱的波纹,点点头。
景横波怀疑这时候,如果耶律祁拉姬玟跳下山洞,她也一定会向前一步。
耶律祁拉着姬玟掠了出去。
两人迅速顺着刚才一路过来的方向,将所有门前都去了一趟,踩乱那里的脚印后,再往外山方向掠去。
此时那进入内山的门打开,三个人鱼贯走出,果然都穿着那种特制的连体衣,走路很轻。
他们一边走一边洒一瓶银青色的粉末,三人专注地盯着地面,脸上慢慢变色。
“脚印!”
粉末洒下,地面上渐渐闪现淡淡的银黑色的荧光,都是脚印形状,很多。
三人绕着脚印走来走去,惊讶地道:“每个门前都去了!”
“人似乎不止一个。”
“说明还没找到门。”
“最上面是向外的脚印!他们一定是还没找到门,然后听见我们在通道里说话的声音,赶紧跑了出去。”
当先一人赶紧回到通道附近,探头向里看,道:“小心有人趁这里门开着,趁机跑了进去。”
另一人洒了粉末,等了一会,笑道:“没印子,没事。”
三人舒了口气,又回到原处,研究了那脚印,最后确定地道:“最后的脚印全部向外,人一定是往外山走了,通知外山戒备!”
“要不要通知内山,关闭紫阑池?”
“不必了。”领头的那人道,“确定人没进去就行。紫阑池关闭太麻烦,再说关闭紫阑池,惊动那些高手,到头来虚惊一场,咱们免不了吃挂落。”
“哥哥说的是。”三人将门关上,向外山方向走去,一边发出尖锐的哨音。
门后通道里,景横波和宫胤从洞顶跳下来,宫胤抱住她的腰,让她踩在自己脚上。以免她落地留下足迹。
景横波有点担心地看看外面,忧愁地道:“外山拉警报了,那两人要是被困住,有个损伤……”
“所以我们要快点拿到东西,回去接应他们。”宫胤抱着她走了几步,觉得不方便,干脆将她扛在脖子上。
景横波还没在意,身子一举忽然就到了高处,洞很高,伸手才能够到洞顶,她低头看看宫胤,万万没想到大神居然肯给她爬到脖子上。
忽然想起在现代的时候,有次刷微博,看见新闻说世纪宠女友的好男友,将女友扛在脖子上看樱花,当时四个人反应不一。
小透视哧哧地笑,说这样好难看,那么多人瞧着,换她是不好意思的。
太史阑嗤之以鼻,道那丫头腿断了吗?不能自己走?
小蛋糕格格格笑了半天,说扛就扛呗,八成是男朋友得罪女朋友,讨好吧?换她才没这么容易原谅,得准备一瓶水,倒在他脖子里,就说不小心撒尿了。说得时候得做泪汪汪无辜状,一定要先哭上。
景横波记得自己则表示,扛不扛不要紧,关键人得帅。瞧那家伙歪鼻子斜眼睛的,活该扛包一辈子。如果有个身高一米九高鼻深目的帅哥,就换她来扛也是乐意的。
记得当时自己被鄙视了很久。说颜控无耻。
现在景横波很想把那三只都隔空移物,摄到自己面前,对她们咆哮:看见了吗?看见了吗?姐现在真有一个高鼻深目身高一米九的超级高富帅,扛着咱!
被男友宠而无人围观,如锦衣夜行,景横波在此刻感觉到深深的寂寞,她只能坐在宫胤肩上,双腿拍着他的胸,举高双手,仰头向天。
“做什么呢你?”底下那人问。
景横波眯着眼睛唱,“我左手是鲜花,我右手是戒指,戒指是十克拉鸽子蛋粉钻,我高傲地昂着头……”
“砰。”一下,她高傲的脑袋撞在突出的洞壁上,顿时将美梦撞散,底下那人忍无可忍地道,“暂停做梦,麻烦看路。”
景横波弯下身,把额头凑到他耳边,“你揉揉,你揉揉。”
大神伸手,如摸小狗般胡乱揉了揉她的发。
景横波向来对美男要求不高,很好满足,眉开眼笑地抱着他脖子,哼哼唧唧地道:“宫胤宫胤,我们永远不要吵架好不好?”
“你别和我吵就行。”
“永远不要误会好不好?”
“我一生永不误会你。”
“我也永不误会你。”她发誓地举起手。被他拉了下去,“小心撞石头。”
两人手指紧扣,宫胤忽然道:“记住你的话,永不误会。”
“嗯。”
“哪怕有些事,看起来是我对不起你。”
“你又想咋了?”景横波警惕地直起腰,盯着他乌黑的发顶。
“没有,怕你胡思乱想。”
“如果你什么都瞒着别人,就别怪别人胡思乱想。”景横波哼了一声,忽然道,“前方有警!”
她坐得高看得远,看见通道尽头,似有紫光闪亮,急忙哧溜一下,从宫胤背上滑了下来。
好在还是没什么人逼近,两人悄然遁到通道尽头,尽头就是山洞出口,也有一个门,景横波用昨天盗来的内门钥匙悄悄开了,还没靠近,就能感觉到山风凛冽而来,后面似乎是空的。
出口一览无余,没有任何埋伏,但地面上,横着一条一条丝带状的东西,颜色和地面一致,好在两人都很小心,并没有踩上。
一直慢慢挪移到洞口,景横波悄悄探头一看,果然这里是山壁,下头山腹中空,形成一个巨大的大厅,顶上钟乳石林立,钟乳石上端雪白,下端灯光下七彩如琉璃。底下却是一片平坦,中心似有巨大水晶罩,流动淡紫色宝光,边缘微微呈现光润的琥珀色彩,从上头看下去似瑶池笼雾,美玉生晕,奇幻至炫目。
景横波被这绮丽景色迷得也晕了一会,然后发现这崖壁直上直下,完全九十度,滑溜溜一点可攀援的地方都没有,半空中有无数丝带,自这洞口牵出,一直牵到底部,丝带上系着无数金铃。
想要从这洞口下去,就得顺着这丝带滑下去,一动丝带,金铃急响,所有人都会发现。
再看底下,也有无数绳索,连着那些钟乳石,从底下想要出去的人,就得顺绳而上,爬过钟乳石,再走这边的山洞,一样身处众目睽睽之下。
这里是宝地,也是绝地。
景横波精神一振,知道关键地到了。因为之前功夫做得足,又有人帮忙,一路过来还算顺利,但接下来,也许就是硬仗。
她对着宫胤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下去,毕竟只有她可以不需要这些丝带和钟乳石,直接瞬移到中心。
宫胤却对着她指了指四面山壁。
山壁一层一层,似有无数褶皱,皱褶中都藏有人,按照之前拿到的布防图来看,越底下的守卫者,武功越高。而且这些山壁之间的隐藏地,自有玄机,可以随时组合成大阵。
除非她瞬移之后立刻就能采到灵药,否则就会陷入围困之中。
宫胤抬头看了看那些钟乳石,山腹湿凉,钟乳石上凝着无数水滴。
他弹了弹指,一线白光飞射,掠过景横波鬓边,她感觉到瘆人的寒气,只觉浑身如堕冰窟。
这只是擦鬓而过的寒气,便已经让人冷入骨髓,她一边打着哆嗦,一边庆幸地想着好像大神的武功又精进了。
只是那寒气里还蕴含着阴冷之气,令人分外不适。
白光细如一线,闪电般掠过钟乳石,似乎已经惊动了底下的高手,山壁上隐隐有变化,隐约有人影闪现。
但那白光已经消失在钟乳石之间,化为一片濛濛的白气,白气越来越浓,钟乳石上的水滴越来越冷,越来越硬,最后化为无数冰珠雪片,簌簌落下。
这一幕很是美妙,雪白穹顶,七彩钟乳石,淡紫华光流溢的玉池,和空间里,越来越绵密的冰雪。
雪片能够阻挡人的视线,景横波反应也很快,身形一闪,瞬间抵达底部。
她原想避开那片紫色流动宝光,从旁边悄悄接近,谁知道那片美丽的紫色,远看去恍如水晶玻璃,似是实体,其实却真的只是一层光,她直穿而入,砰一声掉在了池子中。
景横波一惊,一个翻滚,下意识团起身子,以免池子中有毒自己沾着,这个懒驴打滚还没滚完,就听见上头一声惨叫一声怒吼,有人大叫:“这摧花的贱人!”
景横波低头一瞧,我勒个去,身下全是花花草草,栽种在一片似玉非玉、一看就很高大上的雪白晶莹土壤之中,给自己这一滚,那些珍贵的花花草草,顿时骨断筋折,萎了一大片。
“哎哟罪过罪过。”景横波心疼得连连哆嗦,赶紧掏出准备好的袋子,将这些好的坏的一股脑地扫进去,也顾不得辨认什么是什么,抬头往上看,大雪之中人影纷飞,一半上冲一半下落,已经动起手来了。
一部分高手直奔她而来,景横波背着个大袋子,将耶律祁抢来的那根可以催熟紫阑藤的火芽草,往地上一插。
肉眼可以看见草木盛放,骨朵抽芽,花蕊绽开,花枝葳蕤,在飞雪之下,淡紫宝光之中,又见一春。
景横波背着个大袋子,闪来闪去,看见成熟的花草就摘。几条人影电射而来,大喝:“哪来的采花大盗!”拼命上前拦截,奈何任何人的轻功,都没法和神出鬼没的景横波相比,这些人又因为知道这些奇花异草,每一棵都价值连城,万万舍不得像她一样胡乱践踏,因此连抓了很多次,都只抓着了她飘渺的残影,有时候明明觉得已经抓到了衣角,可转眼她人就已经在另一头了。
景横波一边蹿来蹿去,一边注意上头宫胤战况,一边还要寻找最关键的药物紫阑藤,那东西到底在哪呢?
忽然她嗅见一股异香。
香气十分特别,很难说清好闻还是难闻,却让人有点发晕,有点迷醉,有点虚幻,还有点诱惑,像在沙漠中跋涉许久,然后嗅见了果子的遥远的香甜味道。
她咽了口唾沫,忽然觉得有点干渴,随即感觉到紫光流动如绸,身周的人影,已经看不清了。
有人在惊呼,“紫阑藤提前成熟了!”
一声出,人影连闪,唰地一下,刚才还追着她纠缠不休的高手护卫们,忽然都不见了。
景横波莫名其妙,紫阑藤提前成熟不是好事吗,这些人为什么和将要见鬼一样逃了?
身后有细微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她霍然转身。
然后,瞠目结舌。
身后,紫光凝聚之地,忽然淡薄了很多,但在那流动的淡紫雾气里,隐约坐起了一个人影。
景横波揉揉眼睛,她明明记得下来的时候,这里就是一片花圃状,根本没有任何人的存在。
而且那人影娇小,也绝不是刚才那些五大三粗的男人。
人影慢慢坐起,身形越来越清晰,景横波看见了透明的脸,浑圆的肩头,盘坐的双腿,凸起的大大的肚子……
呃,孕妇?
再仔细看,那“人”并不很像人,身形很小,如同孩童,皮肤太过透明,整个人像个水晶人,但又看不见内脏骨骼,只看见紫色的筋脉,十分诡异。
景横波目光落在那“人”的下腹,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透明的下腹内,竟然有一根芽状物体,三瓣紫芽,正在舒缓绽放。
景横波险些咬到舌头。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这紫阑藤,是长在人身体里的!
这要怎么取出来?
难道将这个“人”,扒皮抽筋?
景横波的头立刻开始轰轰剧痛,她真的没有想到,这东西会长成这样。她做不到对这样一个近似于人的东西扒皮抽筋,也没法把这东西扛走,但如果什么都不做,之前所有努力便白费了。
那东西已经完全坐正,垂眉敛目,透明的脸上,竟然神态端严。
景横波还觉得那张粉团团的脸有点眼熟,仔细想想,觉得竟然有点像文臻。
这下她更崩溃了。
她没有办法对着这么一个既像孩子又像孕妇还像文臻的“人”,下那么残忍的手!
头上人影一闪,传来宫胤的怒喝:“已经成熟,为何还不动手!”
“那也要动得了手哇!”景横波声音带着哭腔,狠狠地抓头发。
又是人影一闪,宫胤出现在她身边,几乎他落地的那一刻,便有无数刀剑噼里啪啦狠狠砍在他身后,砍得火花四溅,可见他遇见的袭击之狠。
宫胤第一眼看见那东西,也是一怔,随即毫不犹豫上前,景横波大叫:“别——”
可是已经迟了。
那双雪白的,指甲如冰晶般的手,毫不犹豫插入了那“人”的天灵盖,五指一用力,“咔嚓”一声。
宛如人天灵盖崩裂的声音。
景横波霍然转头,闭紧眼睛,觉得无法忍受这样可怕的声音。
她杀过人,见过无数死人,可是她不能接受对孩子或者孕妇下手,更无法接受那“孩子”或者“孕妇”有着张类似自己朋友的脸。
密宫宝图上,紫阑藤的位置画着一个人,那就说明紫阑藤不是长成这样,而是以人为寄体生存,这人被以血肉筋脉供养这花,以至于周身骨骼筋脉都发生了变化。
也许她已经死了,也许她还活着,景横波恍惚觉得,好像看见“她”胸口肌肤微微起伏,似乎还有呼吸……她拼命晃了晃头,不敢再想,大喊:“住手!”
宫胤根本不理她,动作很快,她又清晰地听见皮肤撕裂的声音。
她闭着眼睛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臂,拼命摇撼,“住手!别这样!这东西太残忍,我不要了,不要了!”
“别妇人之仁。”宫胤的声音永远比她冷静,手下不停,“这寄体已经死了!”
“没有死!”她的手触及那躯体,感觉到躯体的弹性,“死人的肌肤不会这么有弹性!宫胤,你停手,我不要了,这样弄出来的东西,我也没法坦然自得地使用,我不要了,我们另寻别的药物好不好?一定有办法可以替代的!”
“肌肤不死是紫阑藤的作用,以寄体养药草普天之下无可替代!”宫胤一把拂开她,她踉跄后退,听见“噗嗤”一声剖腹的声音,无意中一睁眼,就看见一大片紫色的藤蔓,被狠狠拽了出来。
那堆东西在他手中微微颤动,不像藤蔓,倒像一团纠结的凝结着血肉的人体筋脉,她一扭头,“哗”地吐了出来。
宫胤扭头看她,森冷的眼神微微放软,走过去,抬手轻抚她的肩,轻声道:“你别……”
景横波看见那人体已经倒地,开膛破肚,支离破碎。她仰面向天,那张有点像文臻的,粉团团笑眉笑眼的脸,赫然竟似有一丝苦痛之色。
这一丝属于人的神色,如加在骆驼背上最后一根稻草,顿时让她崩溃。
她仿佛看见了文臻的死亡,在无人知道的角落,无声地永久离开。
她受不了所有对生命的漠视和践踏。
“难怪你孤独一世!”她抹一把唇角,嫌恶地躲开那团纠结恶心的东西,大喊,“最讨厌天生冷血!”
搁在她肩上的手顿住。
景横波忽然也呛住。
激愤之下,说话不经大脑,话一出口,便知伤人。
尤其从她口中出,更伤人。
和他在一起这么久,分分合合,哭笑悲欢,她爱他也恨过他,但就算当初宫门决裂,当胸一刀,她也未曾攻击过他的苦痛之处。
孤独寂寞,是他不能避让的苦痛。
他看似享受那般冰雪遥冷的高贵,可唯有她知,他渴望人间温暖,渴望有人同行。渴望心深处那一片极地,开出烂漫的花朵。
她僵硬着身子,看他搁在她肩上的手,缓缓收了回去,冰晶色的指甲,此刻更覆一层霜雪。
她很想伸手握住这只手,焐热它。却因为那般缓慢的收手姿态,忽然丧失了勇气。
她烦躁地低头,双手插入发中,狠狠揉了几下,猛地站起,道:“我去引开那些人。”
也不等他回答,她身子一闪。
因为心乱,这一闪其实毫无目的,其实她只是想静静,好好思考怎么和他解释刚才的心障,隐约感觉自己闪到了上方,撞上了山壁,在她快要头破血流的前一刻,一只手忽然从山壁上伸出来,闪电般将她拉了进去。
她浑浑噩噩一抬头,猛地一怔。
女帝本色 第五十三章 我需要你
“宫……”她险些喊出宫胤的名字,忽然惊觉失口,急忙停住。
那人淡淡地俯视她。
衣衫如雪,眉目清俊,神态淡而高冷,看人的时候,像是从遥远的雪山之巅,正将众生俯视。
神情气度,俨然又是一个宫胤!
景横波险些错认,随即惊觉,八成又是一个近似的,就像之前玳瑁遇见的厉含羽一样。
她心里有些厌烦,怎么又来个相像的?这还有完没完?真当她是个傻子好骗么?
再仔细看那人容貌,她发觉其实和宫胤并不很像,这人眉梢眼角,已经有了不少皱纹,五官也没有宫胤精致,但那种神情气度,却真真一个宫胤第二。
那种高冷遥远,无声睥睨,除了宫胤,她是第二次看见。
景横波这回有了点兴趣,因为一般假扮某人,扮的多半是形而不是神,宫胤的风采神韵,非常人可以假扮,没想到今天却见识到一个,形不似而神似的人。
她在打量那人,那人也在打量她,忽然手指一探,一股气流涌动,景横波指尖不由自主抬起,泄出一股白色的气流。
白色气流中隐隐掺杂一些青色,景横波想出手,却觉得这气流出体之后,并无不适之感,反而感觉身体轻松了一些。
她若有所悟。
自己曾经帮宫胤吸出过他体内紊乱的气流,为此还病过一场,从此不能碰过冷的水,现在这人吸出来的,就是她体内的宫胤气息吧。
对面那个酷肖宫胤的人,脸色一变,道:“你姓龙?”
景横波心中一动,想了想,点头。
这个人,不会是这里的高手第一,那个叫龙胤的吧?
她正对这个人的来历感兴趣,探探口风也好。
“撒谎!”那人却厉声道,“龙家般若雪,怎么会有阴寒邪气!你是谁!”
“你又是谁?”景横波反问,“你怎么知道龙家般若雪?”
那人正要回答,忽然眉毛一挑,伸手来抓她。
景横波唰一下闪走,攀附在他上方山石上。
那人似没想到自己竟然没能抓住景横波,不禁一怔,随即道:“你想留在这里等死,。随便你!”
说着闪身出洞。
“喂喂你什么意思?”景横波追着他影子喊。
“紫阑藤一旦提前成熟采摘,这里就会关闭,两年之内不会再开启,你想被活活饿死吗?”那人冷哼道,“不是见你有般若雪真气,何须提醒你!”
景横波这才明白,为什么刚才紫阑藤一被采摘,那群人就如见瘟神般地跑掉。
“宫胤!宫胤!”她赶紧对底下大喊,“快跑啊!”
“不过你不跑也没关系。”上头那人淡淡道,“般若雪清净无垢,最不能被杂质侵染,你的般若雪已经不纯净,迟早会反噬,早死迟死,也没什么区别。”
景横波一听大急,赶紧猛追过去,“等等!等等!我有话要问你!”
好容易遇见一个懂宫胤毛病的人,她错过岂不要后悔一辈子,当下什么也顾不得,一边喊着宫胤跟上,一边就跟着那人一路上蹿。
还没蹿出多远,就听见底下一阵轧轧直响,回头一看,先前那凝聚成池的紫气,忽然都已经散开,将底下死死遮住,那些踏坏的药草,包括宫胤和紫阑藤,都看不见了。
她面色一变,一边喊着宫胤一边返身要回去,忽然底下紫雾破开,一大团东西凌空飞至,她顺手一接,被那重量压得险些一个踉跄,这才发现接住的是紫阑藤。
这下她更紧张,连声大叫:“喂!喂!你在哪呢?你上来啊!喂喂喂这边要关闭了啊,你可别和我赌气不上来,喂喂喂,我和你道歉行不行,赶紧上来啊!”
她的声音到后来已经带了哭腔,又要返身去找宫胤,那龙胤却忽然返身下来,一把拎住了她的衣领,也不说话,拎了便走。
“放开我!”景横波一脚踢在他胫骨上,雪白的衣裳上一个大黑脚印子,那人看也不看,随手一撕,脏了的衣裳片子随风飞去。
“放开!”景横波手一招,一块松动的钟乳石生生断裂,尖锐的断口直冲那人脖子,那人偏头避过,险些被尖端割破脖子,这才有些惊异地回头看她一眼。
“我在救你你知不知道?”他一脸你是蠢货的厌弃,“紫阑池分层关闭,最底下一层关闭了,你的同伴当然出不来。”
“那就让我下去!”景横波身后,一枚钟乳石悬停,对着他眉心,“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我倒不想管你,可惜你对我有用。”那人冷笑,“你也别再闹了,我是此地机关总管。紫阑池会以千斤巨石关闭,那石头厚达半丈,人力根本无法打开。紫阑池关闭之后,山体中的软管会释放一种利于紫阑藤生长,却不利于人体的气体,好让埋藏在玉池底下的种子慢慢发芽,等待两年后长成。我虽然不能打开关闭的池子,却能先让那气体暂缓释放,你不想你的同伴连最后一点机会都失去的话,最好乖乖听我的话。”
景横波脸色一白,回头一看那已经关闭的池子,从上方看去,似乎多了一层半透明的罩子,密封无隙。
那罩子说不定还有机会打开,但如果里面再施放了毒气,那可就连宫胤最后一丝生机都扼杀了。
她立即手一挥,收了钟乳石,笑道:“啊,误会误会,既然你是好意,那咱们赶紧上去吧。”一边上前来挽住他,顺手还谄媚地帮他掸了掸灰。
那人“唔”了一声,有点满意地瞧着她,景横波也没注意那人神色,急不可耐地催促,“那就走吧,走吧走吧。”
那人点点头,带她飞身而起,刚刚落足在中间一座巨大的钟乳石上,景横波这才看见,钟乳石上有长长的同色的管子,顺着山壁一直向下,从边缘插入到底下紫阑池。
管子一头自山体中伸出,一个银色五爪形状的物体,卡在管子上,现在下方的震动传到上方,那五爪正在慢慢松开。
龙胤飞身而起,抓住那五爪,待要反方向拧紧。景横波瞧着他动作,微微放心,心中却在想,这人一见她,虽然态度不佳,但其实一直在示好,这世上可没有无端的爱恨,他这么做,到底是什么原因?难道就因为那一点点的般若雪真气?
五爪刚刚要拧紧,忽然一枚飞箭电射,击向龙胤,龙胤衣袖拂开,抬头面色一变。
上头,景横波和宫胤进来的那个洞口,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当先一人肤色黧黑,双眉浓重,一身冠服金龙四爪,赫然正是商王。
他一脸怒色立在洞口,冷然道:“果然有那梁上君子,来觊觎紫阑藤,只是没想到,我这紫阑池大护法,竟然也会吃里扒外!”
景横波一看见商王,便眉头一皱,心想难怪今日这么顺利,原来人家还是早有准备了。
龙胤转头看了看她,唤道:“到我身后来。”
景横波有点讶异,没想到这家伙被正主逮了个正着,竟然没有立刻放弃或者反水,反倒还选择帮她,虽然莫名其妙,但心中依旧微微一暖。
又想这人帮她,是不是以为她也是龙应世家的人?如果这人真是龙应世家的人,那么那传言里无比高贵骄傲的家族,也没那么不近人情嘛。
上头商王怒道:“龙胤,你竟然还敢助纣为虐!”
龙胤仰头笑道:“我在你这里,本就是为了自己的修炼。说好的各取所需,又不是你的奴仆。如今我另有了想法,自然不需理你。”
“你不理本王,本王又何须顾忌你?”商王气极反笑,一挥手道,“斩断链索,就让这些偷药贼和无义小人,统统给我的紫阑藤陪葬吧!”
他身后护卫齐声应是,各自抽刀,要砍断那些可供攀援进洞的链条。
却忽然有一把刀,斜斜向上一挑,寒光一闪,刺入了商王的小腿!
商王猝不及防,大声惨呼,他本就站在洞口边缘,此时小腿受伤,腿一软顿时栽落。
景横波和龙胤,攀在钟乳石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商王从他们身边坠落,撞得那些挂着金铃的丝带叮当乱响,穿过那片淡紫色的雾气,“砰”地一声。
那声音听得两人都眉心一跳——骨肉和硬物相撞声响剧烈,不死也去半条命。
一块钟乳石也被商王撞断,落了下去,随即发出撞击声,景横波透过紫雾,隐约看见钟乳石被撞成白色的碎片,四溅散开,心中一凉——底下果然以坚石封闭,她绝对撞不开。
上头洞口,忽然有人格格一笑,声音似有几分熟悉,随即一根火把掷出。
龙胤面色大变,道声不好,衣袖一挥便要打落火把,但已经迟了,满山腹里都挂着丝带,瞬间点燃烧断,一些缠在钟乳石和软管上的丝带,很快将那软管也点燃,那管子似也是易燃物,顿时烧断,如抽去筋骨的龙,也重重向下垂落。
景横波大急,释放有毒气体的软管烧断,第一个倒霉的是商王,第二个倒霉的就是至今还没上来的宫胤,已经开关已经失去用处,要如何阻止毒气蔓延?
她手一招,那软管已经到了她手中,软管还在燃烧,她掌心立时燎出水泡,却顾不得喊痛,急忙撕了一截袖子,要将软管扎住。
龙胤却一把抓住她道:“没用,那气是从山体之中释放出来的,没了管道,就会弥漫整个山腹,你还是赶紧和我离开。”
景横波颓然撒手,对底下大喊几声宫胤,除了听见几声商王断断续续的呻吟,哪有宫胤的回答?
上头有人在格格笑,声音熟悉,她抬头,看见一个护卫,正慢慢掀开连体头罩。
竟然是商王王后。
景横波看见她,心中倒明白了几分,商王设了局引他们来抢药,想要一网打尽,王后却不甘从此失宠禁闭,潜入了商王身边一不做二不休,以她的身份,多年来在宫中经营,想要混入护卫队乃至出宫,想必还是有办法的。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是一个做了一个的黄雀,也不知道谁才是最后的雀儿?
洞口商王护卫们,木木地看着王后,好半天才有人反应过来,大呼:“王后杀了大王!”
众人惊醒,“哗啦”一声各自抽刀。
寒光四射,剑气逼人,王后在刀剑群中,面不改色,冷然道:“是,本宫是杀了大王,那又怎样?你们几个护持大王不力,回去难道就有活路?”
护卫们一怔,脸色剧变。
“紫阑池被盗,大王连夜赶来抓贼,被小贼所害,死于池上。”王后指了指景横波,唇角一抹轻蔑的笑意,“王后担心大王安危,及时赶来,力挽狂澜,带领众侍卫,剿灭贼人宵小,救回紫阑藤等诸宝药。事后论功行赏,将宝药分赐给护驾有功的诸位将士,并各自官升一级。”
众侍卫一开始愕然,随即恍然,有人慢慢变色,有人神情动摇,有人眼底放光,有人刀剑将垂。
是人都懂趋利避害。大王已经被害,害他的还是王后,又是在这隐秘地方,就算他们对外说,谁又会相信?自己本就是人家家奴,如何能和主人的权势抗衡?王后一反口,轻则一个护驾不力,重则会被大王被害的罪算在他们头上。王家翻云覆雨手,无情冷酷心,谁没见识过?
而王后,不动声色之间,已经抛出诱人诱饵,只要顺了她意,说一句大王被贼人刺杀,从此便是王后亲信。王后甚至大方得愿意分药,谁不知道这紫阑池中重重保护的宝药,随便一点都价值连城,以此可以换取金钱地位乃至所有自己一辈子都不敢想的东西?更何况还有职务晋升,一系列看得见的好处。
坚持正义,捍卫真相付出生命,还是隐瞒真相,顺应上意获得荣华?
无需考虑。
刀剑慢慢垂落,王后笑得得意,只是那笑容,在看见一柄依旧没有垂下的剑时,微微一窒。
“商成。”她尖声道,“你什么意思?”
那个叫商成的男子,是个面貌普通的中年男子,他满头大汗举着剑,不肯直视王后的眼睛,艰难地道:“我……我不能……”
“商成!你记住你还是我举荐进皇家御林军的!”王后神情不敢置信。
“我还记得我姓商!”商成忽然抬头,激烈地反驳。
王后盯着他,忽然笑了。
“哦,我都忘记了,你姓商,是王族的一个分支。”她点着头,手指拍打着掌心,声音忽然转厉,“却是王族中,最耻辱的一支!身为商家王族分支,你爷爷竟然敢意图谋反,举家流放贫瘠之地五十年,一家老小饿死大半,最后,还是我求情,请大王赦免了你们,还给了你御林军护卫的职位,保你一家在王都安稳生存。你就是这样报答本宫的!”
“正因为当初我们曾反叛,所以在望川流放的那五十年,我们无数次发誓,只要能回归王都,子孙后代,永不再行背叛之事,永不再背离商家!”
“什么商家,你算哪门子商家人?”王后轻蔑地道,“哦,本宫明白了,你是看大王死了,本宫是女人,本宫的儿子年纪还小,想着拨乱反正,卖了本宫,说不定还有机会平步青云,弄个摄政王当当?”
“我没有。”商成脸上的犹豫为难之色已经淡去,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道,“娘娘先前说的话很对,是您救我全家于水火,于情于理,我不能违背您的意志。”
“这就对了嘛。”王后松一口气,一笑,“你既然明白过来,放心,我不会记恨你,我会……”
“但我也不能背叛当初的毒誓,我们曾发誓,子子孙孙若再有人背离誓言,则家族崩毁,男为奴女为娼。”
王后一下顿住,脸色铁青。
“你找死……”
“是的。”商成苦涩一笑,“怎么做都是错。所以,我只能死了。”
他忽然回剑,剑光一横,“嗤”地一声,喉间鲜血狂喷,“扑”地冲了王后一头一脸。
护卫们惶然后退,王后大声尖叫,连钟乳石上观战的龙胤,也因为太过意外,不由自主松开了景横波的手。
手一松,他便惊觉,伸手反捞,但景横波人影已经不见。
下一瞬,她到了王后面前。
王后被商成的血喷了一脸,糊住了眼睛,正在尖叫踉跄后退。因为恐惧和紧张,她的五官扭曲狰狞,满面淋漓血迹,一口森森白牙,看来如厉鬼般可怖。
感觉到面前忽然多了人,她慌乱地挥手想要拨开,大叫:“护驾!护驾!”
景横波一抬手,狠狠扼住了她的脖子。
“关掉那管子!”她厉声道。
王后挥舞着双手,挣扎要挣脱她,哪里在意她说了什么,“护……驾……”
“护你个大头鬼!”景横波心头焦躁,抓住她脖子,身影又一闪。
“砰!”下一瞬她顶着王后,狠狠地撞在最近的钟乳石上。王后的后背,发出一声“嘎吱”裂响。
王后翻着眼白,想要惨叫叫不出,景横波的指甲,扼进了她的咽喉肌肤,每根指甲都射着杀气,要将她寸寸凌迟。
“关掉管子!打开池子!我就饶你一命!”
“我……我……”王后拼命地想要抓挠景横波的脸,哪里够得着,景横波拖着她顺着钟乳石一路滑下,钟乳石上的凸起,刮得王后连声惨叫。
景横波稍稍松开手,“开池子!关管子!”
“池子……池子关了……两年才能开……”王后嘶声求饶,“你放了我……我给你……啊!”
“啪。”一声巨响,景横波顶着她,撞在了另一根钟乳石上,生生将那根钟乳石撞断,石头轰然坠落声响,掩去了骨头断裂声和王后的惨叫。
景横波满心焦躁,满心烧燎着刻骨的怒火和恨,宫胤莫名其妙没上来,紫阑池的关闭无法再开,软管毒气的施放,似一块又一块重石,彻底压灭了她的理智,现在哪怕需要这贱人的骨头做钥匙开门,她也会立即将她摔成千百碎片!
她到此刻,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宫胤出手那么冷酷狠毒,对于她这个在现代长大,在人权和自由平等思想熏陶中成长的现代人来说,一切对于生命的践踏和漠视,都是无情且不道德的,但对于宫胤,对于耶律祁,对于裴枢,对于这些自小颠沛流离,在倾轧和阴谋杀戮环境中长大的天之骄子来说,这就是他们的生长环境,是他们的生存之道,是他们赖以存活并坚持走下去的必备本能。
所谓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仁义道德,在这里,活不下去!就算一开始能秉持仁义道德,但到最后,也要被那群利欲熏心满腹阴谋手段层出不穷的贱人,逼到不得不下狠手。
“你这种野心勃勃,到处惹是生非的贱人!毒妇!”景横波咬牙,狠狠道,“活着何用?”
下一瞬人影一闪,她已经抓着王后,顶上了先前那软管伸出的山体。
气体正是从那山体中抽出,经由软管施放,此刻软管被烧断,气体正哧哧而出。
景横波一把将她的脑袋,塞进了那道窄窄的山缝。
“管子堵不上,就拿你脑袋来堵!”
不理王后的嘶声惨叫求饶,她松手,撤回钟乳石上,龙胤紧紧盯着她,眼中异彩连闪。
王后挂在山壁上,她的头就和那缝隙差不多大小,如今被卡住,挣脱不出,那气体直扑她的口鼻,躲也躲不得,眼瞧着那扑腾挣扎的双腿,慢慢软垂,像一截烂面条,挂在山壁上。
景横波低头,怔怔看着自己双手,忽然大叫:“你出来啊!你出来啊!我不怪你了啊!你看我现在比你还狠啊!你就别任性和我赌气了,出来啊出来啊!出!来!啊!”
声音凄切,在空旷山腹中盘旋,那些残存的丝带上的金铃,叮铃铃响起,纷乱。
龙胤忽然轻轻叹息一声,道:“别喊了,就算软管里的气没有进入最底下,那门闭上,也是绝对打不开的。”
景横波抱着钟乳石,发狠地道:“不行,我一定要下去,你走吧。”
“你疯了,你没看见山体缝隙没有被堵死吗?再等一会儿,我们也要晕在这里,还不赶紧走!”龙胤又伸手来拉她。
景横波一让,忽然听见上头传来鼓掌声,有人笑道:“一个人的脑袋堵不住,再来一个人的脑袋,不就堵住了?”
景横波头一抬,就看见一张笑得分外快意的脸。
“商略!”她脱口而出。
商国王太子,在洞口轻轻鼓掌,满脸的意外之喜,笑道:“夜半得讯,来这紫阑池一趟,想不到还真有莫大收获。啊,女王陛下,多谢多谢。”
景横波望着他,心想这难道是又一个易国,不停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不可能,和易国的连环无间不同,商国这些人,不可能这么巧都来了紫阑池,其间一定有人通风报信。
商略不需要对护卫们威逼利诱,大王和王后出事,他就是顺理成章的商国主人,他坦然站在护卫当中,对下头的景横波道,“陛下,看在当初咱们一段情分,看在你帮我除了那贱人的份上,本太子不忍亲自对你出手,你把采到的药交出来,吃下毒药,发誓今日的事永不对外泄露,本王就让人救你出来。当然,你身边那个吃里扒外的家伙,必须要留下来堵洞。”
他已经迫不及待自称上了本王,众人都低头听着,看看被堵了洞的王后,再听听底下已经没有声息,都觉得心里凉飕飕的。
最是无情帝王家。
景横波望定他,勾唇一笑,“好呀。”
“陛下可别像刚才对付王后一样,对付本王。”商略忽然狡猾地一笑,“本王可不能死,本王死了,谁来告诉你,这紫阑池还有个最重要的秘密,在大王寝宫呢?”
景横波目光一亮,立即打消了出手狠揍一顿这家伙的想法,也不等对方来接,身影一闪,便到了商略身边,商略立即警惕地向后一退。
“我信了你,你也不要玩我。”景横波冷冷盯着他,“你也看见了,我轻功内力很了得,你根本抓不住我。如果你把我得罪狠了,从此这样一个神出鬼没的人,和你不死不休,你下半辈子就得活在乌龟壳里,你自己掂量。”
商略眯着眼睛,道:“女王是能人,本王不敢得罪。”
又是人影一闪,龙胤也跨进洞中,商略对他态度便没那么客气了,厉声道:“来人——”
“太子。”龙胤面无表情地道,“我在你王族呆了十年,做你商家紫阑池总管三年,你真的觉得,我这样的人,一点也不了解你们商家,一点都没留下保命的东西?”
商略脸色变了变,盯住他半晌,最终一挥手,令护卫撤了刀剑。
龙胤若无其事笑了笑,走到景横波身边。
“父王母后死了没?”商略探头对下看,看样子还有点害怕人没死绝,就这么捞上来不好下场。
“该死的人,总会死的。”龙胤冷冷答。
商略这才下了决心,令人匆匆下去,将商王和王后的尸体背了上来,撕破了袖子,蓬乱了发髻,在身上撒了点灰土,又狠狠揉了揉眼睛,让眼睛发红如哭过一般,这才下令往回走。
景横波迫不及待地问:“你说的紫阑池秘密呢?”
“一直锁在父王宫中,我如何得知?”商略嬉皮笑脸地道,“说不得,得麻烦陛下亲自护送本王去取。”
景横波心中犹豫,怕商略在骗自己,那就真的失去了救宫胤的最后机会,但又觉得商略没必要编这个谎,他完全可以闭门将自己留下,如果自己疑神疑鬼,那也会失去救宫胤的机会。
左右为难,最终还是决定咬咬牙,赌一把。
她随着商略经过来时通道,走到尽头就是门,门却推不开,商略又命人用钥匙开门,依旧打不开,龙胤上前一看,微微变色,道:“通往外山的门户已经做过调整,不是原来那门了。”
景横波想起先前曾听这里头护卫交谈,说通道逢七更改,今晚该重新调整。便问龙胤:“你是这里的大护法,你不知道怎么调整的?”
“从里头调整的我知道,如果是从外头调整的,我就没有办法。”龙胤摇摇头。
景横波沉吟了一下,她可以瞬移出去,只要确定外头是实地便行,但现在这几个,尤其是商略可出不去,商略不出去,她怎么救宫胤?
忽听门外有人哑声笑道:“都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却不知人外有人关门打狗。”
隔着一道门,声音听得清晰,似乎是个少年的声音,正处于变声期,景横波正想这不是玉无色的声音啊,就看见商略勃然变色,“商曜,你好大胆子!”
外头静了静,随即少年讥讽的声音响起,“什么胆子不胆子?你还真以为你成为商王不成?行罢,你就在这紫阑池底,做你的商王吧!”
“父王母后还在这里!”商略怒道,“商曜,你是要篡位吗?”
外头又静了静,随即少年的声音有点急迫地道:“母后呢?我母后呢?母后,你说句话,说句话!”
商略转头看景横波,努了努嘴,示意她伪装一下商王王后,好骗住他的幼弟。
景横波望天仰头不理。
商略忍住气,只得对商曜道:“母后遭受奸人暗算,现在昏迷不醒,你要想救母后,先放我们出去!”
外头又是一阵安静,似乎有低低商量声响,随即“哗啦”一响,什么铁质的东西撞在了门上。
人影一闪,景横波不见。
下一瞬,她出现在门外,正看见王后幼子商曜,双手抓着一把钥匙,和一个男人在争夺。
那男人背对着她,着一身宽大的黑斗篷,斗篷从头遮到脚,半点身形不显。
商曜看见她忽然出现,不禁一怔,手一松,那男子原本背对景横波,按说他该顺势夺去钥匙,再回头看景横波,谁知道他也手一松,哗啦一声钥匙落地,他竟然头也不回,身影一闪,已经扑入外山通道,转眼不见。
这下别说商曜愣住,连景横波都莫名其妙——这个斗篷人是谁?怎么好好的忽然落荒而逃?难道是因为看见了自己?可他根本没有回身啊。
商曜还愣在那里,景横波反应快,一个箭步上去夺走了钥匙,反手往门里一插,锁开了。
商略大喜走出,狂笑道:“女王神异!”
他大笑着走过发怔的商曜身边,伸手拍他的肩膀,道:“小弟,你看母后——”
商曜下意识转头去看,商略袖底寒光一闪,景横波正好看见,大叫:“小……”
“哧。”一声轻响,截断了她那个“心”字,一线血虹飚射,洒了商略一脸。
商略的狞笑因此半红半百,狰狞如兽。
“陪母后去吧!”他恶狠狠地道,悍然拔刀。
商曜肋下,一抹紫黑色的血泉随刀而出,溅在他的嘴角和胸膛上,他微笑着舔了舔唇,轻声道:“弟弟,咱们商家的血,原来是甜的呢。”
商曜一直怔怔的,此时才似慢慢反应过来,眼珠子动了动,看了看哥哥嘴角的血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肋下。
“别看了。”商略柔声道,“对穿,保你死得没有痛苦,比你娘好多了。”
商曜低头定定地瞧着,忽然格格一笑。
山洞湿冷静寂,回声隐隐,这格格一笑,凄冷幽深,满洞顿时都是格格之声,如群鬼哭吟,听来瘆人。
景横波抱住了双臂,不知那冷,是来自体外,还是从心底泛起。
“我的好哥哥。”商曜轻悄地,做梦一般地道,“你知道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么?”
“什么?”商略停止了抹嘴的动作,狐疑地盯着弟弟,半晌眼珠子一转,笑道,“你这是故弄玄虚,想我救你?”
龙胤忽然冷冷一笑。
景横波顺着他的目光,看见商略的手背,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惨青色。
再看看商曜肋下,破裂的衣衫处,原本有一个纸袋,现在纸袋已经被刀刺破,被血染红,看上去不大明显,在破裂的纸袋和刀口处,可以看见一些凝固的粉末堆积,血流经过了那里,就由深红变成了紫黑色。
景横波心中如电光劈过。
有毒!
商曜不知道为了防备谁,在肋下佩了带毒的纸袋,结果好巧不巧,被心狠手辣的商略一刀刺在肋下,毒粉纸袋破裂,血泉飚出的时候,正好染上了毒。
而商略如此残忍,亲尝弟弟鲜血,将那毒更深地吃进了肚子里。
更诡异的是,他中毒了,自己却完全不知道,还在瞪着发青的眼珠子,洋洋得意。
一饮一啄,莫非天定。若非他如此心狠,也没有自己的中毒。
看着发青的商略,青色僵尸般一摇一晃,看着血染的商曜,一边倒地一边格格笑,潮湿的山洞地面上,一半鲜血一半紫血,被靴子踩得淋漓狼藉。景横波只觉得浑身发冷,心头翻江倒海,一扭头,再次“哇”地吐了出来。
愿生生世世,莫遇帝王家!
“来……来……”商略摇摇晃晃对景横波挥挥手,“带你去……拿秘密……”
景横波叹口气,商略这德行,能支撑到大王寝宫,给她找出紫阑池的秘密吗?
还有,刚才那斗篷人是谁?如果没猜错的话,发生在商氏王族的灭门惨案,必定和他有关,商王商后商略商曜为什么都这么巧地来了宝台山紫阑池?商曜一个小孩子,哪来的那么厉害的毒药?
可这人如果目的是商国王族,他眼见将要胜利,为什么忽然逃跑?
她揣着一肚子的疑问,跟着已经中毒却不自知的商略匆匆回宫,车轮轧过青石板地,一颠一颠,商略在车上十分兴奋,一边擦着颠出来的口水,一边口齿不清地对景横波道:“等本王登基,你我两国,当建立良好邦交……”
景横波嗯嗯点头,心里想着也别等着登基了,你能撑到寝宫就算老天给你面子。
然而老天终究没给面子,商略在看见王宫的前一刻,兴奋地爬出车,然后从车上僵硬地栽下,再也没能爬得起来。
他死前犹自大喊:“尔等快来参拜本王——”
景横波勒住了马,跳下车,看了看他至死凝结着兴奋喜悦的脸,一声叹息。
接下来该怎么办?商国马上就要大乱,商王的寝宫,能那么容易进去吗?
身后,龙胤缓缓下了车,在清晨的风中默默,忽然道:“我有办法帮你进入商王寝宫,拿到紫阑池的秘密,甚至能帮你,解决你体内真气的问题。”
“我还没问你,”景横波转身凝视着他,“你为什么一见我,就帮我?别说什么一见如故什么的,姐智商正常。”
晨曦之下,她第一次看清了龙胤的眉目,那男子年纪不轻,却依旧眉目如画,眼角淡淡几抹纹路,反增几分成熟男子的萧瑟沧桑。是斑驳青竹载清露,是秋日桦林落地金,一种色泽昏黄而又温润的美。
属于阅尽人间的男人的独特魅力。
龙胤也在凝视着她,眼底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半晌,对她缓缓伸出了手。
“因为,我需要你。”
女帝本色 第五十四章 双修
龙胤这句话说得淡漠,似乎没什么情感,景横波却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这句淡漠的话,含义其实很慎重。
因此她慎重地问:“你需要我是什么意思?”
龙胤很随意地道:“需要你帮我传宗接代。”
景横波呛着了,在风中咳嗽,嘀咕道:“大神家难道都是神经病?”
“你不是龙家人,但你有般若雪真力,你一定和我龙家人关系匪浅。”龙胤道,“龙家遭受大荒皇室多年迫害,子嗣凋零,现在当务之急,是延续优秀的后代,为此,我已经寻找了很多年。”
景横波指着自己鼻子,“你寻找了很多年,然后一眼看中了我?你看过我的脸没有?你知道我的性情怎样?你明白我喜欢什么?”
她一直以面纱遮面,容貌并不清晰。
“我无需管你是何容貌。”龙胤看都不看一眼,“也不用理会你暴躁或温柔,至于你喜欢什么,更不干我的事。我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女性而已。”
景横波决定在暴打他一顿之前,先问清楚他所谓的合适到底是什么意思,好歹这是龙家人,他的条件说不定也就是宫胤需要的。
“你所谓的合适,指什么?”
“龙家有双修秘诀,可以提升人的功力。尽量驱除血脉中的遗毒。但不是谁都可以和龙家人双修。所以龙家延续那么多代,真正双修成功的夫妻很少,但凡成功的,最后都是龙家一代英杰。”龙胤脸上有微微神往之色,“能够双修的女子,必须有特殊的体质。必须能够承受龙家般若雪极寒真力的冲击,本身还得有对般若雪有护持和抵抗作用的顶级心法。在以前,只有三大宗门的女弟子才合适,可惜昆仑宫已经灭门,剩下一个紫微上人是男人,收了七个徒弟还是男人。九重天门高踞雪山,和我龙家一向不对付,女弟子绝不可能嫁给龙家,所以近几十年,已经没有双修的可能了。”
景横波摸摸鼻子,心想紫微上人最新收的女弟子在这里。又想既然龙家有这么一条,为什么宫胤始终不肯碰自己?还是他过早地被抛弃,根本没人告诉他?
“我一看见你,就知道你可以。”龙胤道,“你有少量的般若雪真力,体内被人以顶级丹药护持过不止一次,只要去掉你那丝阴寒邪气,你能够抵御般若雪的侵袭。而你似乎修炼明月心法,虽然还未大成,但底子很好。你若和我双修,相辅相成,你的明月心法也能水到渠成,大有进益。三大宗门本就同出一源,在一起是天作之合,没有理由放弃。”
“啊呸。”景横波道,“婚姻之事在你们龙家,到底算什么?就为了治疗血脉,提升武功,延续后代?爱情和责任呢?”
“我原谅你们这种平凡女子的想法。你们对婚姻充满憧憬,渴望找到良人。一辈子活在伧俗的人生中。所以你们注定一生庸碌,为一个普通的男子生儿育女,缝补浆洗,早早苍老死去,一生不知人间绝巅滋味。”龙胤的笑意看似平淡实则轻蔑,充满居高临下的冷漠,“所以你一开始,不能理解这种高贵家族的高尚追求。但龙家人不屑撒谎,我可以告诉你,这将是你走上巅峰之路的最好办法,你会因此享受到常人不能拥有的东西,武功、寿命、健康、财富,以及人人景仰的至高无声地位。你在将来,会感激我。”
“你现在放弃这种坏了脑壳的想法,我会感激你。”景横波敲敲自己脑袋,对他呵呵一笑。
她和这些所谓古老宗族,高贵宗门打过交道,除了宗门被灭性情大变的紫微上人那一系外,其余人都是龙胤这种德性——自认高贵,俯视众生,天下莽莽,皆为蝼蚁。放个屁也觉得是对你的恩赐,你得五体投地接着。
更关键的是,这种人多半自负到油盐不进,古老宗族熏陶出的高贵观念已经深入骨髓,和他们辩论毫无用处。你仿佛和一头牛在说话,只看得见对方巨大的鼻孔。
“其实你不是最好的选择,你的出身太低。”龙胤果然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根本不在意她说什么,“但我已经没有选择。龙家另一脉失踪多年,现在只剩了我们千山龙家一脉,这一脉也只剩下了寥寥几人,我是其中年龄合适最优秀的子弟,我必须尽早为家族选择一位可以双修的妻子。”
“我觉得你也不是最好的选择,因为你出身太低。”景横波托着下巴,慢吞吞地道,“看你这满身暴发户,只懂得鼻孔看人的气质,想必也不是龙家嫡系,是分支吧?我可是堂堂正正的女王,富有一地,我为什么要嫁给一个旁支分脉的庶出子弟?”
“你懂什么。”龙胤脸色不大好看,似被刺中痛处,“龙家便是一个分支,也比你高贵万倍!当初大荒开国女皇,不过是我龙家一个登马奴仆!”
“好汉不提当年勇,为人切莫太轻狂。”景横波挥手,“现在你们龙家在开国女皇的土地上,被人追杀得如丧家之犬,连面也不敢露,整个大荒都以为龙家已经灭门。想必就是因为你们龙家,当初将开国女皇当奴仆的事迹,吹嘘得太多了吧?”
“我向你提出双修,是给你面子。”龙胤终于忍无可忍,雪白着脸道,“你便不愿,也由不得你,你不想解决真气里的阴寒邪气?你不想拿到紫阑池的秘密,解救你的同伴?”
景横波笑了笑。其实她在听商略说,紫阑池另有秘密的时候,心便已经放下一半。怕的是紫阑池真的是绝路,但凡只要有出去的可能,她相信宫胤就一定能出得去。
宫胤当时是在和她吵架,但他不是任性暴烈的人,绝不会因为怄气不顾大局,故意要她伤心。也许他是在底下,另有发现,或者一时不方便出去。
“真气有点问题,慢慢治便是;紫阑池的秘密,我自己找。你还真以为少了你,地球不能转?”她呵呵一笑,手指虚虚点点龙胤鼻子,转身就走。
“你的真气是别人转给你的,转给你的那个人,真气才是有大问题,你只有懂得了双修之法,才能帮他,这个,对你也不重要吗!”
景横波停住了脚步。
龙胤眼底神情讥诮——又是一个为情所困的傻女人。
半晌景横波慢慢转身,“双修之法才能解决这真气问题?”
“当然有别的办法,龙家人不撒谎。”龙胤傲然道,“但别的办法更难更危险,双修是相比之下最有可能的。”
“双修还有双修的技巧是不是?”景横波道,“我拿东西和你换行不行?随便什么,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只要你。”
“话说在前头,”景横波说得很慢,似在思考,“你应该能猜到,我愿意和你双修,是为了将来和别人双修帮助别人,你能接受绿帽子?”
“龙家双修之体,本就难得。所以但凡遇上,家族中人由不得吝惜。为了家族的延续和造就更多杰出人才,我们允许共享。”龙胤坦然道,“当初龙家嫡系第七代龙定,曾有妻子便是昆仑宫唯一女弟子。为了家族的承续,在家族晓以大义之下,龙定及其妻子欣然同意,和龙定的弟弟龙静也秘密双修,博得了家族上下一致赞誉,并载入家族族谱。”
景横波目瞪口呆地盯着一脸骄傲的龙胤,差点吐出来。
这叫什么事儿?
兄弟共妻?
什么叫允许共享?由不得吝惜?什么叫晓以大义,一致赞誉?
那谁的老婆,怎么可能同意这样的要求?晓以大义?是全家威逼吧?
可以想见那女子心中该有多委屈屈辱,这样无耻乱伦的事儿,还被当做奉献荣誉,敲锣打鼓载入家族史册?
这家人要不要脸了都?
还是豪门贵族,为维持表面荣盛光鲜,向来藏污纳垢?
看那龙胤一脸坦然的样儿,他是真的觉得无所谓。
景横波扶额,觉得世界真玄幻,奇葩遍地走,摩擦摩擦,这魔鬼一样的步伐。
宫胤真的出身于这样的家族吗?幸亏他早早离开家族被抛弃,这要在这样的家族长大……啧啧,看看龙胤这德行。
景横波想起刚才龙胤说的嫡系失踪的事,嫡系失踪,分支急于延续血脉,是有取而代之的意思吗?
“我有个问题,”景横波道,“你是不是很多年前,曾经将你们龙家一个孩子,送到了一个小山村,之后曾在那里断断续续教了他很多年?”
龙胤脸色微微一变,半晌道:“你怎么知道?”
他这是承认了,景横波立即问:“那孩子你知道是谁?和你是什么关系?”
“那是龙家嫡系。龙禹的孙子。”龙胤淡淡道,“龙家嫡系当年失踪,分支听闻消息后曾去寻找,在龙家大宅只找到了这个孩子,当时他被藏在冰雪之下,上头覆盖着尸体,想必是忠仆临死前拼命救下。因为当时情势紧急,朝廷一直容不得龙家子弟出现,秘密缇骑遍布全国,我们自己也在不断迁徙,因此不方便收留,便将他送到沉铁部的某个无名山村,每年我们会派一个人,去指点他般若雪,有时候也帮他解决一些问题,好歹让他平安长大。说起来,嫡系对我们向来不怎么样,我们分支倒向来厚道得很。”
“呵呵是是,厚道得很厚道得很。”景横波一脸呵呵的表情,心想一个家族不敢收留庇护一个婴儿,将那么小的一个孩子以那种方式扔出去,回头“帮他解决问题”又用那么粗暴的方式,果真厚道得很。
“算起来,他该算是我孙子吧。”龙胤若有所思地道。
景横波“噗”地一口喷了出去,咳嗽不止。
忒天雷滚滚了。
“你要救的,就是他?”龙胤问。
景横波想,这货不知道宫胤身份?好歹当初照顾宫胤十年,没有跟进后续吗?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这个。”她含糊地道,“隐约听说过。”
“后来那孩子也忽然失踪,我们遍寻不着。之后我们自己家族也发生了一些事,为了安全,剩下的族人分散各地,隐姓埋名,各自生存。为了本身功力的精进,我们都选择名山大川,有特殊沼泽远离人群的地方,龙家的武功需要清净无垢的心境,由不得沾染红尘。”
景横波明白了,原来这些人自身难保,潜伏大山,所以后来就不管宫胤了。
“你要救那人便救。”龙胤无所谓地道,“嫡系已经灭门,现在我们才算嫡系。你跟了我,回头叫他来拜见就是。说起来我们对他有恩,他如果懂事,该将你双手奉上才对。”
景横波又呵呵两声,心想双手打烂你的狗头才对。
不过话说回来,宫胤寻找族人多年,也确实受过这人恩惠,这将来遇上,这群人又这么骄矜无耻,只怕还有麻烦。
她双手拢着袖子,笑吟吟地道:“行吧。我想通了,双修就双修。但我有条件。”
“帮你去除真气里的阴寒邪气,帮你获得紫阑池的秘密。都会做到。”龙胤不耐烦地道。
“光这个还不够,我还要一场盛大的婚礼。”
“什么?!”
“你说双修我就和你双修,你当我是什么了?人尽可夫的妓女?我好歹是个女王!”景横波扬起眉,“你们把女人看成机器,把婚姻看成任务。可这对女人不公平。为了我的尊严,为了我的未来,你必须适当安慰我,明媒正娶,给我一场说得过去的婚礼,让双修变成夫妻义务,我这心里才过得去,否则,免谈。”
“那你和我立即回龙家大宅去成亲。”
“不用了,就在这里。现成的商国王宫,不用白不用。我和商悦悦借下地盘便是。”
“你要玩什么花招?”
“你怕我玩什么花招?堂堂龙家子弟,连成亲都不敢吗?”
“你如果指望有人抢婚的话,你就失算了。你我成亲不成,你休想得到双修之法。而且我还有办法,让你的阴寒之气提前爆发。”
“抢婚又怎样?堂堂龙家子弟,自己的东西都护不住,练什么双修。”
龙胤瞥她一眼,冷笑一声,“那便依你。”
景横波“啪”地一弹指,也笑。
“成交!”
……
景横波并没有直接入宫,她以商略的令牌,让人请商悦悦出宫。
当商悦悦看见父母兄弟的尸首,一排横陈在自己面前时,整个人都傻了。
她当场软在了马车里,一摊烂泥也似再也扶不起来,景横波喊她,叫她都没用,直到狠狠捏了她一把,她才悠悠转回魂来,浑身抖如筛糠,小脸煞白如纸。
景横波心中叹口气,觉得商国完了。
这孩子一看就是撑不起来的,不像和婉外柔内刚,关键时刻自可扶持上位,这位扶上去,只怕没三天就死于非命。
她摸着下巴,哀怨地想着商国这事传出去后,自己的王室灾星之名只怕要更出名了。
“以后你打算怎么办?”她已经把前因后果告诉了商悦悦,好心多问了一句。
结果那孩子茫然摇头。
“你做女王好不好?”
那孩子头摇得如拨浪鼓,“王室有法令,不允许公主继位。”
“女摄政王?”
那孩子脸色更惊恐。
“商国还有没有直系王室子弟?”景横波觉得头痛。
“大哥有两个儿子。但是性情顽劣。还有一支,”商悦悦茫然地道,“原先带罪流放,后被赦免回国。现在是空头王爵,也就每年重大节日才见一见。”
景横波忽然想到了那个,不肯顺从王后,在王后面前抹了脖子的商成。
商家的那一支,倒还靠谱。商悦悦如果能处理好这事,可以当个又不必站在风口浪尖,又能掌握实权的长公主。
她问商悦悦的意思,那姑娘却忽然红了脸,说自己还想和人商量商量,景横波还想着这姑娘这么内向怯弱,亲人又死绝了,还能和谁商量?结果没多久,就听见了玉无色的公鸭嗓子。
“啊哈哈哈这事简单。你让你哥哥的两个儿子先去争嘛,那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能争赢吗?一定会闹得乌烟瘴气,到时候你来收拾残局。放心,我会帮你的。我不帮你谁帮你呢?”
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大言不惭地吹着牛,说着说着,就揽上了商悦悦的腰,那姑娘羞涩的垂下头,如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地娇羞,却没有挣脱。
景横波看见玉无色大摇大摆揽着商悦悦过来,就很想把英白立刻提溜过来,让他瞧瞧他的好儿子。骗大神骗不来,现在开始骗人家黄花闺女了。
但是不得不说,玉无色作为翡翠女王从小作为储君培养的唯一儿子,对于政事比商悦悦强多了。可以想见那女子心中该有多委屈屈辱,这样无耻乱伦的事儿,宫休息,一切事有他操办,一定将功折罪。一转身便以主人翁姿态,下令封锁商王死亡消息,尸体秘密存放,以冰棺封存,严控宫中诸宫眷,取走商王玺印,将商略的两个儿子分别召入宫中,私下接见,对他们两人都说准备立他们当王太孙,只是需要考察。
景横波趁着他大搞商国王室的机会,在商国王宫里大肆搜刮,反正马上这座宫廷就要成为她姨侄的了,不拿白不拿。
商悦悦现在掌握宫廷,商王的寝宫,她当然进得去。龙胤精通机关,帮她找到了藏在商王榻下鞋板夹层里的紫阑池详解。她这才知道,紫阑池下还有池,那池就是商国能盛产各类顶级药草的真正宝地,如紫阑藤等名药,都仰赖那一处池土壤和水质生成,只是那里漩涡极多,并且和紫阑池之间有相当大距离的断层,便如下有深渊的巍巍断崖,一般人下不去也看不见。
只有当紫阑池关闭之后,因为巨大山石封断,地形发生变化,紫阑池下的深池水位上涨,会让人发现那一处水眼,但想要下去,还是得绝顶高手才成。
正因为那一处地下池没人下去过,所以封断后的紫阑池,一直被认为是绝路。
景横波猜着,宫胤一定是在紫阑池封闭的当时,看见了池下那座池的泉眼,以他的眼力,肯定能看出那才是真正的宝地,但时间当时已经来不及解释,他抛出紫阑藤,自己趁着紫阑池封闭底下水位上涨那一霎,下了地池。
现在真的是没法出手了,上头已经关闭,下头地下池到底通向哪里谁也不知道,她只能等宫胤自己出来。
景横波越想越懊恼,她觉得宫胤那时应该来得及暗示她一句,这货一声不吭,让她误会他出事,是不是有意报复?
有种你一辈子呆在那池子底下,姐嫁人你也不出来!
龙胤倒像忽然有了诚意,要以灵药为给她的聘礼,亲自开炉造火,拿紫阑池采来的诸般药材练药,景横波正中下怀,她得了药草,却不知道怎么使用,龙胤在商国那么多年,自然是炼药高手。
玉无色一听她要在商国宫廷里和那个叫龙胤的家伙成个亲,一开始有些讶异,随即积极准备,景横波听见他一边下令要辟出一间宫室操办喜事,一边嘎嘎嘎地笑,得意洋洋地道:“成得好!气死那三个不要脸的!”
景横波默默望天——到底谁不要脸?
紫阑池已经关闭,又出了这么大的事。玉无色那个狼崽子表示,干脆把整个宝台山关闭,让那些护卫都死在里面,以免消息泄露。商悦悦这次没听他的,选择撤出了所有护卫,并将这些护卫立即远远发配了出去,永远不许回王都。玉无色嗤笑了半天她心慈手软,最终也是同意了。
景横波瞧着,颇为欣慰。心想玉无色和商悦悦其实挺合适,那熊孩子胆大包天,缺乏三观,商悦悦却极善良,虽柔弱却不失原则,有她这么润物无声地感化下去,熊孩子说不定还能回归正路上来。
宝台山护卫一撤,耶律祁裴枢等人也就回来了,不过却被阻在宫外,景横波不让玉无色告诉他们,自己要成亲的消息。
当耶律祁裴枢在宫外猜疑的时候,商国丹宫密室里,炉火正熊熊。
即将做新郎的龙胤,专注地守着巨大鼎炉,时刻观测着炉火的温度。风门里闪烁的明暗火光,映得他眉目不定。
他身侧有个小太监模样打扮的人,在默默往鼎炉中添炭。
“你这丹药练的时候,可否加点别的东西进去,做出些别的效果来?”那小太监忽然开口。
“不行。”龙胤断然道,“炼药何等精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胡乱掺入别的药物,未必能出来你要的效果,反而会毁掉紫阑藤等药的效用。”顿了顿,他又冷冷道,“再说我龙家人,不做此等下作之事。”
那小太监笑了笑,语气并不恭敬,“哦,如此风骨,失敬失敬。不过龙家既然这般高傲,为什么又愿意和我等合作,冒认龙胤之名呢?”
“何须冒认?那名字,迟早是我的。”龙胤薄唇一抿,满满自信。
龙家名字,以“胤”字最为尊贵,因为那是始祖名字中一字,向来只给血脉特殊的龙家嫡系子弟,他们这种旁支,根本没有资格。
他的名字叫龙擎,但他觉得,双修成功之后,他便有资格成为龙胤。
身边的这个小太监,是他的合作者。早在前几日,这个小太监,披一件斗篷,出现在紫阑池,和他做了一笔交易。
对方表示,会给他提供一个适合双修的女子,而他需要做的,就是将这个女子身边的男子留下,带这个女子出去。并且对外宣称自己的名字叫龙胤。
所以紫阑池原本没有那么快关闭,是他在看见那个女子之后,当即关闭了紫阑池,将她身边那男子留在了紫阑池中。
留下之后的后果,他不管。如果没猜错的话,那位可能也是龙家子弟。龙家子弟都知道这个“胤”字的特殊含义,所以,知道紫阑池有一个龙胤之后,一定会来。
至于那斗篷人,为什么要引一个龙家子弟来紫阑池,为什么要他帮忙留下这个龙家子弟,以及他们想留下那人,到底是为了杀死他还是为了那池下的池,他不想管,也不关心。
便是龙家子弟又如何?肯定不是龙家分支,那就是龙家嫡系的那个残存的子弟。嫡系和分支本身就关系淡漠,分支如今好容易有了重新出头,取代嫡系的机会,为什么要放弃?
龙家迟早是要复兴的,复兴的龙家家主,该属于千山龙氏,复兴后的第一代家主,该属于他龙擎。哦,未来会叫龙胤。
成亲的事情准备了三天,商国王子们的争斗也进行了三天,三天内,商略的两个儿子,先后各自暗杀对方十次以上,组织起一定规模的战斗三次以上,在短短三天之内,成功地折腾出了一死一残废的结果。
景横波对此喟叹——血脉遗传的力量是强大的。商国王族是她见识过的最能搞事擅长杀戮的王族,一个家族的人都好斗残忍嗜血,杀来杀去,最后的结果就是杀干净了自己。
现在商国王族直系血脉男丁已绝,剩下的选择只有旁系。玉无色果然和她一样,经过观察,觉得推出一个傀儡比商悦悦直接上位要好。在听说了紫阑池发生的事件之后,他也选择了那个在王后面前自杀的商成的幼子,过继给商略作为继子,成为继承人。
当然,在将那顶沉重的王冠,戴到那莫名其妙的一家子头顶之前,玉无色和商悦悦,和对方做了一番长谈,秘密达成了很多协议。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最为富饶重要的相当一部分商国土地城池,被赐给了商悦悦作为公主采邑。
这当然是玉无色的如意算盘,他才不愿意娶个女王,自己做个抬不起头的王夫,商悦悦的性格,也不适合掌握权柄,还不如坐拥土地城池,十里红妆外嫁。嫁给他那就更好了,便宜他版图得了扩张,有了财大气粗的媳妇从此不怕老妈,又免了入赘粗腰大屁股的王菊花。
当然,将来商悦悦若外嫁,商国便很可能面临彻底分裂,但对于商成那一系来说,王位本来就是意外之喜。他们本是带罪破落贵族,只求平安度日,何曾想一朝风云突变,忽然就坐上了商王宝座,直到那孩子登上王位那一刻,他们依旧浑浑噩噩,如在梦中。
冥冥之中命运奇巧,只怕当初在王后面前自刎的商成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信守家风和承诺,却因此被人看中,成全了家族的再度繁荣。
这三天内,炼药的鼎炉的火焰也在燃烧,三天三夜之后,鼎炉的各个出口,滚出滴溜圆的各式灵丹。
龙胤一颗颗将丹药装起,托在掌心飘然出门,对眼巴巴守在门口的景横波道:“幸不辱命。”
景横波喜笑颜开——这丹药得来可谓千辛万苦,总算自己容貌恢复有望。
“这是提颜丹。”龙胤一颗颗把丹药拨弄给她看,“可以提拉你的肌肤,让你受损的肌肤恢复正常,纹路消失,甚至更为细腻。”
“这颗青色的,是明眸丹,服之目力大涨,且眸光如水,神采动人。”
“这颗红色的,是洗颜丹,淘洗肌肤之用,属于紫阑藤和雪灵草的综合功用。可以淘洗肌肤,令肌肤上一切暗沉、伤痕、斑点都完全消失,实现真正的肤白如雪。且永不改变。”
“这颗紫色的,是九转丹。转一切体内逆行真气,抚平血脉丹田之内的燥息。是天下所有内息紊乱者的圣宝。”
“这颗白色的,是固元丹。治疗一切经脉损伤,内气阻淤,走火入魔,经脉断续之疾。得此丹者一生不会走火。”
景横波听得目光灼灼,热切地伸手要拿,龙胤手一缩,将盒子收了回去,只抛了一颗洗颜丹给她。
“只要你顺利与我双修,这些东西,都是你的。”他唇角浅浅一勾,“否则,我宁可毁去,这普天之下,再无第二份齐全灵药,再无第二人可帮你练齐这丹。”
“何必如此不信任呢。”景横波拈着那丹,笑吟吟瞟他。
“你可以先试试这颗丹药的效果。”龙胤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今夜便是你我洞房花烛,此药使用正当时。只要你乖乖配合,到时候我会让你看见,你自己都无法相信的,无比美妙的效果。”
女帝本色 第五十五章 洗颜
时间走回到三日之前,紫阑池突然关闭那一刻。
宫胤低着头,因为景横波那句话而默默,并没有看见上面景横波和龙胤的会面。
他在看那个寄生紫阑藤的透明人体,那东西在他的眼里,就是一个类似人形,但形貌丑怪,一看就知道不算人类的怪物。
不明白对这样的怪物下手,景横波为何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宫胤伸手将那东西拽起。
已经被剥除紫阑藤的透明人体,现在支离破碎,软趴趴似一坨软胶,但宫胤并没能将那东西完全拎起,因为在那东西身下,还有什么东西牵扯着。
那是一根长长的茎状物,一直通联到底下。
宫胤一翻动那东西,就禁不住“咦”了一声,他发现在不同的光线和角度下,看那透明人体,形貌似有不同。
紫阑藤本身有一定的致幻成分,这寄生了紫阑藤的躯体,因此给人造成错觉也是有可能的。
明白了原因,才能解开景横波的心结,他微微放心,正要起身,忽然头顶震动,抬头一看,崖壁两侧,双龙巨石正在缓缓合拢。
熟悉机关的人都知道,这种封断巨石,是藏宝之地的最后一关,人力根本开不了。
他正要飞身而起,忽听脚下咕嘟咕嘟一阵响动,低头就看见紫阑池下,不知何时出现断层,断层之下出现一个个翻滚的漩涡,望去如无数幽深之眼,正将天地凝望。
那些漩涡呈现不同的色彩,但都幽光闪烁,显见成分特殊,空气中弥漫着特殊的香气和药气,令人身心舒爽。
与此同时,牵连着那寄生人体的根茎状东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茁壮成长,茎体更加饱满圆润,一股淡红的液体顺茎体向上流动,那些被他扯碎的躯体,竟然在慢慢复原。
宫胤目光一闪,此时他听见上头景横波的呼叫声,抬头看去,双龙巨石已经将要合口。
本想回答景横波,让她放心,眼角忽然瞥到,池下对面黑幽幽的崖壁上,似乎有人影一闪。
这条人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头也不抬将紫阑藤往上一抛,藤蔓刚刚穿越过巨石的缝隙,轰隆一声,巨石合拢,最底层紫阑池封闭。
巨石一合,光线骤暗,那条似真似幻的人影,也便看不见了。
宫胤面无表情,似乎毫无发现般,只专注着看底下的漩涡。因为上头巨石的下沉,地下河水位上涨,但离紫阑池的位置还是很远,而且崖壁直上直下,近乎九十度。
更关键的是,底下漩涡不断,互相牵连,大漩涡里生小漩涡,连块可供落脚的石头都没有,又看不出深度,可谓下崖难,立足更难。
宫胤只低头看了一刻,然后,直接坠落。
十丈高崖,一飞而下。
他衣袂倒扬而起,在风中掠出刚直的一线。
从底下往上看,便见铁青崖壁,幽紫阑池,黑暗空间里,雪白修长身影,似一柄冰剑,裂天猛刺而下。
从头到尾,他竟没有试图缓冲或借力,下冲的速度越来越快,而在崖底,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幽幽盘旋,似一张幽深大口,待要将他吞噬。
在脚底将要踏上漩涡之前的最后一霎。
宫胤一撒手。
指间忽生雪白冰棱,冰棱迅速组合,层层叠叠,成无数繁复茂密花瓣。
一朵冰雪般若莲花。
冰莲花轻薄如纸,落在漩涡上,不被漩涡卷去,他的足尖,随即轻轻点在莲花上,一悠一荡,已经越过了那个漩涡。
下一个漩涡盘旋等待,而第二朵冰莲花已经盘旋飞出。
幽绿漩涡之上,冰雪莲花晶莹闪亮。
他手中冰莲花不断飞出,在漩涡之上渡莲而行,衣袂当风,步步生莲。
是天地间一抹最美的风姿。
行到那片地下河的最中心,是一片翻滚的岩浆状的东西,奔腾咆哮,其色艳红。
有无数的根茎藤蔓在那片红色液体之中飘摇,冰莲花落上便被绞碎,或者被那热气蒸化。
这一段区域足足有数丈宽,但好在没有漩涡,不需冰莲借力,他也可以飞渡。
但他却在这一段红河之前停住。
身后,那些冰莲花都不化,在每个漩涡之中浮沉,黑暗中幽光一闪一闪。
空气中药香更浓,黑暗浓重,粘腻不化,除了那点雪白微光,对面都看不见人影。
那些雪白冰莲似眼白,幽幽地眨着。
黑暗中有风声,似是那咆哮红河卷掠波浪引起的风。
宫胤在红河边梭巡,袖子微微垂下,似乎在寻找一处可以渡越的地方,又似乎在思索什么。
又似乎在聆听什么。
红河的翻滚咆哮,渐渐静了下来,化为一泊平静的河水,看上去似是可以经过了。
宫胤纵身而起。
黑暗中,隐约似有轻微响动,那些一路动荡闪烁的雪白冰莲,摇荡得似乎更剧烈了些。
宫胤身形已经飞到红河上方。
忽然平静的河水“哗啦”一声,一道红中带黑的火光,直飙而上,还未靠近,四面山壁上潮湿的青苔,忽然全部化成灰白的碎屑,纷纷洒落。
一霎间被烘干。
冰雪真气最怕极热环境,宫胤半空中身形一顿。
粘腻沉滞的黑暗中,似有细微声响,有灼灼的光芒,在幽幽地亮。
那红黑火光一闪即逝,但随即,又有一道火光蹿起,比刚才的更亮更烈,似火神之舌,舔向宫胤靴底。
宫胤身子似乎一斜。
黑暗中有人呼吸一紧。一股幽幽的风潜近,就在宫胤背后。
宫胤袖底,手指忽然无声无息地一弹。
“嚓。”一声,他身后,最近一朵漂浮在漩涡中的冰雪莲花,忽然涨大了一倍,尖锐的冰棱花瓣怒放舒展,似无数短剑乍现寒光。
隐约一声闷哼,是人受伤后忍耐的声音,药香和火气之中,多了一股淡淡的血气。
一股劲风扑向宫胤背后。
宫胤身子已经闪电般倒退,退回了漩涡之中的冰雪莲花之上,手一招,那些漩涡中浮沉的冰莲花飞起,在半空中打碎,重新幻化凝结,化为一座薄薄的冰墙,正挡在那片红河之前。
于是一道朦胧的身影,便映在了冰墙之上,修长,鬼魅般柔软,着一件黑色的斗篷。
那人也惊觉了上当,单拳挥出,“嚓”一声,冰墙碎裂,他的身影消失不见。
红河流淌,漩涡旋转,黑暗还是那么浓腻,宫胤静静立在漩涡之中,对面看不见人影。
他眉宇间有厌倦之色,“出来吧。”
黑暗中有人低低一笑,唏嘘道:“还是瞒不过你啊……”
他的声音微微沙哑,音调忽远忽近,让人难以辨明藏身何处。
宫胤却根本不看前方,只盯着那红河,唇角微微讥诮,“你一直藏身在紫阑池中,故意让我看见这底下水眼,我以冰莲渡过漩涡,你也踩着我的冰莲一路相跟。埋伏在这红河之前,是想要借我的力,拿到红河底的东西呢,还是想要给我一把力,推我葬身红河?”
那人嘎嘎地笑了,哑声道:“我只是想瞧瞧,冰雪真气,如何渡过这极热之地而已。当然,如果你能冰封这条红河,我岂不省事?”
“我想过红河,只能全力以冰雪真气冰封红河。”宫胤面无表情地道,“但这般对抗,必将耗尽我全部真力,到时候你是坐享其成,夺取这商国真正至宝之地也好,还是趁我力竭,杀了我也好,总归都是你赢。”
“这不被你看破了吗?还以冰莲刺破了我的脚底。”斗篷人笑声桀桀,似乎并不紧张。
“我更想知道的是,你是谁?”宫胤抬起目光,盯住那一团模糊的黑影,那影子一直横亘在他和景横波的道路上,幽魂一样飘忽不定,今日才算当面撞上。
那人没有说话,似乎在笑,笑这是一个无聊的问题。
“让我来猜猜你。”宫胤根本不期待他回答,淡淡地道,“这紫阑池下地底红河,虽然冰雪真气的人过不去,但如果真能过去,拿出这红河之下的地心热石,可以抵御修炼冰雪真气导致的寒气郁结,所以,你和我,武功出自同源。”
那人无声笑了笑,对他能推断出这个,似乎在意料之中。
“你不是一个人,有相当多的帮手,很可能他们的打扮都和你一样,以便混淆视听。”
斗篷人眸底似有诧异之色,不承认也不否认。
“你的目的并不一定是要杀了我或者谁,你更多的,是在历练自己。你不愿意替你的敌人拔除敌人,你在等待时机。”
斗篷人目光一闪。
“你对宗门、江湖和朝中都非常熟悉,所以,你的身份,应该是三者兼具。”
斗篷人眼眸微微一眯,斜起一边唇角,笑了。
看似平静,实则震惊。
“最后。”宫胤淡淡道,“你一直……”
斗篷人竖起耳朵,凝神倾听,很想知道宫胤嘴里会说出什么来。
宫胤忽然道:“……也该死了!”
话音刚落,忽然一大蓬火红的液体,当头向斗篷人扑下。
斗篷人原本站在红河之边的一个漩涡上,脚踩着自己弄出来的冰,他不敢再脚踏宫胤的冰莲花,以免再在脚心穿个洞。
宫胤已经离开红河,和他对面而立,相距三丈,斗篷人全部注意力都在对面的宫胤身上,而且他知道红河里淤泥真火,任何冰系真气无法掌控,因此并没有想到,袭击会从身后来。
百忙之中他只来得及飞快一扭身。
“嘭”一声巨响,那东西擦他的腰而过,狠狠砸上了他身下的漩涡,水波一阵动荡,冰块起伏,他身子不稳,向后仰栽。
栽倒的那一刻,他才看见,那背后砸下来的东西,赫然竟是培养紫阑藤的那个透明的人体。
那透明人体在失去紫阑藤后,只剩下了透明的皮囊,抓起来小小一团。被宫胤在池子关闭时,趁黑悄然拿在了手中,他在红河边梭巡,实际上是将袖子里藏着的皮囊,悄悄放入了红河之中,灌满了红河真火淤泥。
宫胤自己的冰雪真气,无法对真火淤泥产生任何作用,但皮囊本身就是由底下真火淤泥培养,自然是最好的灌装物。
然后他使计逼斗篷人现身,一招之下两人掉换位置,将斗篷人逼到河边,自己则回到漩涡中心,他回到自己冰莲花的时候,手里还牵着那皮囊身下牵绊的那根茎。
以言语令斗篷人心神浮动,然后,大力一抡,灌满真火药泥的皮囊,如巨石猛砸!
漩涡惊浪,真火逼人,斗篷人身子向下一仰,斗篷掉落红河之中,瞬间化为烟气消失。显露他身形柔韧修长。
眼看他要坠入红河,这红河是冰雪真气的克星,一旦坠落,立即和那斗篷一般命运。
“哧”一声,他垂落的发被燎去一截,一线火光顺着发丝往上一蹿,在他脖子上留下一道伤痕。
斗篷人急而不乱,单手一抄,竟然在不能视物的黑暗中,抄住了宫胤操纵皮囊的那根长长的茎。
宫胤微微冷笑,他早料到对方会有这一手,一抬手,一柄冰剑飞射,就要割断那茎。
那人却忽然道:“你若现在杀了我!景横波就永远成为了别人的妻子!”
冰剑停住。
宫胤目中寒芒一闪。
“嗯?”他连鼻音,都显森然。
斗篷人吁一口气,借助长茎之力,从容爬起,拍拍袍子,在冰块上自如地盘膝坐下,笑吟吟看着宫胤。
他已经恢复了镇定,深邃眼神里,三分自得,三分讥诮。
宫胤的软肋,永远只有一个景横波。有些人妄图挟制他这个那个,真是白费功夫。
“要想渡过这红河,先得灭了红河的真火。要想灭了真火,需要拿出河心里的火精石。拿出火精石之后,还要有三天,这真火的伤害才会降到咱们可以不惧,顺利通过的程度。宫胤啊宫胤,你说,你是等三天之后再出来,眼睁睁看着景横波成为他人妻呢,还是冒一场险和我合作,早日脱困,护住你的景横波的贞洁?”
宫胤慢慢将那皮囊拖了回来,幽黑的眸光笼罩着对面,面色呆板,明显戴了面具的男子。
“如何合作?”
斗篷人一笑。
“把你的般若雪,和你的帝歌,给我。”
……
浅约鸦黄,轻匀螺黛,故教取次梳妆。
景横波坐在镜前,正为自己的“大婚”,进行最后的梳妆。
不过梳妆台前并无喜娘,也无华丽的凤冠霞帔和首饰盒,只有一个盒子,放着一颗红色药丸。
景横波偷来的药草不少,龙胤将那些丹药各自练出了几颗,却小气地只给了她一颗洗颜丹。
就着热水,将丹药服下。一股灼热的气息从小腹处涌起,瞬间流窜至全身。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镜子,镜子里的女子,五官艳丽,皮肤状况却极差。朦胧的铜镜,也能看出肌肤上忽然出现的各种色素和暗黄。
很难想象,一颗药能有多大效果?
然后她忽然觉得镜子亮了亮。
再仔细看,亮的好像不是镜子,是自己的皮肤?
肌肤正以肉眼能感觉到的速度,在变白,像海潮漫过了沙滩,天光淘洗了黑暗,一片晶莹碎琼之色。那片雪白海潮所经之处,色素不见,暗沉不见,黄斑不见,最后连毛孔,都令人感觉到正在慢慢收拢,直至了无痕迹。
如果说一开始是美玉蒙尘,现在就是云开月出,更增华彩,是清泉里的玉,牛奶里的瓷,白缎上的雪,白得晶莹丰洁,令这幽暗宫殿,都似在灿然生光。
景横波怔怔地抬起手,看见手背上原本就有的一点红痣,慢慢消失。
消失的还有身体上原本就有的各种印迹,雪妆玉娃,天然琢成。
比景横波原先的肌肤,还要好上一倍。
景横波忽然希望此刻,宫胤就在身边,亲眼看见她这样的变化。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她有点希冀地抬起眼,随即便垂下眼睫。
来的是龙胤,“新郎官”并没有穿喜气洋洋的红袍,也没有帽插金花,他还是那一身白衣,随随便便走了进来。
看见这样肌肤胜雪毫无瑕疵的景横波,他的眼睛里也不禁露出惊叹之色。像看见一朵被水洗亮的花,正从春风楼头绽放。
“我的花轿呢?”景横波托着下巴,懒懒地瞧着他,“喜娘呢?观礼的客人呢?接亲的人呢?”
“没有。”龙胤答得很简单。
“什么意思?”景横波竖起眉毛。
“花轿停在二门外,喜娘挂在树上,大概已经冷了,接亲的人可能在哪条河里,当然我不会让你去找。观礼的客人当然有,我和他们说了,千万不要走开,新娘马上要来拜堂敬酒。”龙胤唇角一抹淡而冷的笑意,手一招。
“咔嚓。”一声,梳妆台的座位上,忽然伸出两根铁条,将景横波双腿紧紧困住。
“唰。”一响,景横波膝上,装药丸的盒子,忽然弹出一道小小的网,缠上她的手腕,那东西似活物般,一触及肌肤,便死死缠紧。
龙胤双手扶着妆台,平静地一笑,向她俯下身来。
“不过我改变了主意,决定就让他们等着。”他在她耳边轻轻道,“我们先双修,再敬酒。”
……
女帝本色 第五十六章 美人计
龙胤的身子慢慢俯下,那张微带沧桑,因此更显男子魅力的脸,面容平静,眸子却在微微闪烁,显露了他此刻心中并不平稳,他的肩膀是绷紧的,一个蓄势待发的姿势。
然而他所警惕的事情没有发生,景横波身躯并不紧张,反而向后松了松肩膀,皱着眉道:“你要双修便双修,把我捆住做什么?身为一个男人,用这样的方式和女人双修,你的内心该有多怯弱?你真是龙家人吗?”
龙胤眉毛一挑,眼底怒意一闪,随即冷笑道:“你答应得太轻易,我要如何信你?再说有人提醒过我,你其实很狡猾。”
景横波并没有问那个“有人”是谁,耸耸肩道:“我答应双修又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另有所爱,是为了他,当然心甘情愿。”
她微微仰起的脸,玉丹也似光润洁白,衬上天生三分慵懒魅惑神情,微暗的光线下,让人想起“风情”“成熟”“尤物”“人间真味”种种最为彰显女性魅力的字眼。龙胤那样野心勃勃的人,眼眸也不禁光芒渐渐幽深,因这样的话,闪过一丝不能自控的嫉恨。
嫉恨有男子,被她这般挂在心上。
妆台后金瓜形状的宫灯在梁上悠悠地荡着,棉纹纸上绘着紫葡萄,葡萄特别大特别圆,幽紫发亮,亮到有点奇怪,以至于后头的蜡烛都显得光暗,而目光盯上了那灯,便忍不住定住,不愿意离开。
龙胤心思有点燥有点散乱,目光随意地在那灯上停了停,看了一会,转回头,忍不住要刺她一句,“身为女子,你就这么漠视贞操吗?”
“奇了怪了。”景横波扬起眉,“一边逼我双修,一边责我放浪,你特么的以为你是谁,上帝吗?”
她忽然又笑了,懒洋洋眯起眼,“在我们那里,其实这样的事也不算什么。尤其像你这样,虽然老了点,还有三分颜的大叔级熟男,还是有点市场的。姐和你双修一场,就当去俱乐部买了个鸭,还不要钱,挺好。哦,你大概不懂什么叫鸭,”她耸耸肩,“就是男妓。或者叫小倌?懂了吗?”
“放肆!”龙胤猛地按住她的肩,“谁允许你这么和我说话!”
怒火冲头,他呼吸粗重,手指下意识往下重重一推,本想给她点惩罚,却不曾想景横波肌肤刚刚经过淘洗,光滑如玉石,手指落下自动下滑,嗤地一声景横波领口开了半边。
所谓暗室生明月,苍穹起清光,极致的亮和灿烂,摄住人的目光,龙胤眼珠向下一定,便再也拔不开。
他出身龙应世家,族人修炼崇尚清心寡欲,不动岿然。女色虽然不忌,但也多半只为传宗接代,于他们眼中,不过躯壳皮囊耳,然而此刻眼前这般曲线肌肤,忽然让他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女色之美,以及什么是因为美而产生的惊心动魄。
粗重的呼吸转为急促,他的手指忍不住收紧再收紧,扼住了景横波的呼吸,景横波忍不住呛咳,他急忙松开,竟有些茫然慌乱,如初尝情爱滋味的少年。
“修就修,有必要这样吗?”景横波咳嗽,埋怨,“绑住手,怎么解决,你一定要这么煞风景?”
她虽然是在埋怨,语气却并无太多嗔怪,在他耳边轻轻说话倒似吹气,微带香气的热气,拂在耳根处,簌簌的痒,似柳枝轻飏,又或者小手微搔,看似正中痒处,却又浑不着力。
他又觉得是新鲜感受,以往也不是没有过女人,可是家族找来的女人,多半只为了繁衍后代,家族中人性情又淡,于美色什么统统不在意,所以找来的,要么姿色一般,要么不解风情,要么性情古怪,从未见过这样美丽又风情的女子,从未想过原来美丽和风情融合在一起,便是那春水柔波,薰风三月,让人从身到心到眼神,都似邂逅一场酒雨,忍不住深醉。
宫灯悠悠地晃着,幽紫葡萄一闪一闪。
他盯着,有些浑浑噩噩,目光想拔,却拔不开,下意识道:“因为你功力不足且不纯,双修可能引起你的内息走岔甚至死亡,为免你痛苦之下不能配合,反伤了我,所以先得固定住你……”
“怎么会这样呢……双修不是很美妙的事儿吗?又不是传功疗伤,怎么会伤了我?难道需要使用内力?那叫什么双修呢……你对我温柔些不行吗……”景横波一口一口在他耳垂边吹着气,舌尖于他耳廓似触非触,搔得龙胤忍不住过电般微微颤抖。
“不是……不是……”龙胤的喘息声越发剧烈,他不是童男子,却也没经历过女子的大胆挑逗,这样全新的感觉,于他这种过惯清心寡欲生活的人来说,便如地震山崩,裂出一片新鲜天地,他感受了体内奔腾的变化,般若雪也似卷起千堆,待要惊涛拍岸。
他有些迫不及待地俯下身去,景横波吃吃笑着往后让着,左扭又扭不让他靠近,在他耳边不住声地悄悄道:“怎么个不是嘛,怎么个嘛,说来听听嘛……”
空气中弥漫一股淡淡的气息,混杂在香炉里的沉香之中。闻来有些微的怪异,这气味对于五识灵敏的高手来说,很容易辨别出来,但现在的龙胤,嗅见的只是景横波身上玫瑰牡丹般的馥郁之香,哪里还闻得见别的气味。
“是这样……和你想象的一般双修不同……”龙胤心中燥火难耐,却又觉得手足酸软,竟有些使不上力气,如果自己是一团火,眼前就是一堆清凉的雪,他只想扑过去,却又似乎被雪冻得手脚酸麻,心中急躁难耐,他只好气喘吁吁地附到景横波耳边,低声道:“是这样的……”
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景横波的小动作也停止了,龙胤靠得极近,她却没有推开,被这人口中所说的话震住,渐渐睁大了眼睛——我勒个去,竟然是这样双修的!
这这这这这……
“就是这样……”龙胤喘着粗气,一口咬住了她的脖颈,齿关刚要用力——
景横波忽然大笑:“特么的原来是这样,老娘终于知道了!”
笑声里她双脚猛地向后一踢,“嘎吱”一声,那伸出铁条捆住她腿的木质圆凳,忽然破裂了一大块,凳子一裂,铁条也就失去作用,景横波的腿迅速从凳子中抽出,先是猛力一抬,膝盖“砰”一声,正正撞在龙胤的要害处。
龙胤哪里想得到她手足被捆居然也能挣脱,俯下身的姿态正好将要害送在她面前,挨了这一下忍不住“嗷”地一声,从喉间发出一声如垂死一般的呜咽,整个人立即便如大虾一般蜷缩成一团,景横波看见他连脸都瞬间扭曲了。
“啊哈,原来不管怎样的高手,海绵体都一样脆弱啊。”景横波兴高采烈啪地打一个响指,闪到龙胤身后,一伸手将他的剑卸下,顶在了他的后心。
“解开我手上的东西。”她用剑逼着,把手递到龙胤面前。她手上的网已经陷入肉中,一看就知道不是刀剑可以割开的。
龙胤咬牙冷哼,欲待不理,景横波剑尖向下一扎,龙胤骇然睁大眼睛,没想到这女人说戳就戳如此手狠,急忙伸手,指尖一点银白,在几个关键节点处连抽几下,解开了网。
做完这些,他额上汗滚滚而下,可见刚才那一踹,相当地凶猛。
“算你识相。”景横波顺手把那网收进了怀中。
上头宫灯悠悠一颤,一道影子翻了下来,霏霏轻盈地落在景横波肩上,幽紫的大眼睛慢慢地眨。
景横波亲昵地拍拍它肩膀,赞一声,“给力!”
凳子能给龙胤加机关,当然也能给她做手脚,她在妆台前不走,何尝不是为了将计就计。
弹出铁条的凳子早已经被她割了裂缝,双脚向内一踹就会散开。
霏霏藏在上头的宫灯里,宫灯上葡萄画后面,就是它葡萄一样的眼睛,透过一层薄纸,以魅惑之术盯着龙胤,虽然不能像驱使其他动物一样随意驱使,但令他稍稍迷惑还是没问题的。
等到龙胤开始出现恍惚状态,霏霏再在下头香炉里洒点尿,它的尿曾经迷惑过一座大殿的臣子,自然也会对龙胤起作用,而当时的龙胤,美人计下意乱情迷,大失水准。
景横波笑呵呵地用剑逼着龙胤,让霏霏帮忙,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铁链子捆住他的手脚,这才猛地一脚蹬在他屁股上,踹得他一个大马趴。
“敢威胁老娘,赏你一马趴!”
“啪。”一声,龙胤雪白的衣衫上,一个乌漆抹黑的大脚印子。
“住手——”龙胤嘶声叫,“你敢——”
“我不敢……”景横波曼声拉长,长剑一抖,只留剑鞘,手臂一抡,猛地抽在他背上,“敢逼我双修,赏你一丈红!”
“啪。”又一声,龙胤背上衣衫破裂,肿起一道高高的红痕。
“不许打我!”龙胤声音悲愤,“士可杀不可辱——”
“女可敬不可奸!”景横波“呸。”一声,“就许你抢,不许我护?什么逻辑!”剑鞘横过来,又是狠狠一拍,这回拍在了龙胤的脸上。
“噗。”一声,龙胤的脸被狠狠拍撞上墙,几颗牙齿飞溅,半张脸立即歪了。
“敢名叫龙胤!赏你牙齿飞!”景横波啪啪啪地拍他的脸,“听见你叫龙胤就生气!看见你这表情就生气!你特么的什么玩意儿,也配姓龙?也配叫胤这个字?你妈妈没有告诉你,名字起得太好,命会配不上吗!”
她剑鞘打地鼠一样一下下拍龙胤的头,“配?配?配?呸!呸!呸!”
“你……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可能是你的朋友的救命恩人,我可能是他的长辈!”被打得头昏脑涨无处招架的龙胤,居然想到了这个,口齿不清地大叫,“……你不怕他回来生气!你竟然敢这样对他的恩人和长辈!你不怕害他从此得罪龙家,永远无法认祖归宗!”
“哦呵呵呵我好怕。”景横波有趣地瞅着他,格格一笑,“哎呀我怕得要死,这事儿闹大了,以后该怎么办呢?干脆,我杀人灭口好了!”笑眯眯对霏霏勾勾手指,“剑!”
小怪兽谄媚地捧着剑,翻着跟斗过来,剑光在龙胤眼底一闪一闪,他惊得大叫,“别!别!这事算了!我不会说!”
“特么的你说算了姐还不依!”景横波抓着剑,在他脸上磨啊磨,“既然你说起这层我正好问问你,你还知道我有朋友是你龙家人啊?你还知道我在乎的那个人是你的晚辈啊?那你听没听过朋友妻不可戏这句话?朋友妻都不可戏,孙媳妇你有脸要双修?你龙家就是这样的豪门贵族啊?脏得连妓院都不如!哦对了,你那支其实也不能算是正宗的龙家人,分支而已,请问啊,一个分支,如何能阻止嫡系认祖归宗呢?”
龙胤在她脚下不断地喘气,不敢再说话,生怕她手一颤,那剑就毁了自己的脸,顺便还割断了自己的咽喉。
“再说,”景横波拿剑在他脸上拉来拉去,宛如拉小提琴,脚踩着他屁股,仰头看着殿顶,若有所思地道,“我忽然想,如果他真的知道你这个所谓的恩人要求我双修,甚至真的双修了……他会是什么反应?”
忽然有了一个想法,她也不管龙胤说什么,三两下将他捆紧,堵住嘴,往床底下一塞,又把带着铁条的凳子踢到显眼处,把妆台打乱,便如有人曾经伏在上面挣扎一般,然后脱掉外衣,只余下内衣,撕裂领口,扯乱发髻,在铜镜中端详端详,满意地自言自语道:“果然像个被那啥的……”
她走到床边,看着素色的床单,眼珠一转,心想试验就试验到底,看看宫胤这个古代大冷男,对于女子的尊重和呵护,到底能到什么地步?
“喂,霏霏,借点血?”她笑呵呵地和霏霏商量,不舍得弄痛自己。
小怪兽二话不说钻进床底,过了一会儿沾了一爪血出来,在床单上抹了抹。
景横波大赞:“高智商!”
现在,屋内凌乱,她很狼狈,床单有血,一切都符合某些事件应有的场景,只缺一个饱受创伤哀哀哭泣的女主角,和一个匆忙赶回怒火冲天的男主角。
景横波爬上床,一边吭哧吭哧地酝酿情绪,一边咕哝道:“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回来,不过我的直觉告诉你,你肯定能及时赶回,像东堂的那谁一样,抢个婚啊什么的……可赶紧地。”
她在床上翻来翻去,研究了好几种“被侮辱被欺负”后的痛苦表情,揣摩了该说的话该有的动作,和霏霏推演了几遍,自我感觉演技炉火纯青,足可问鼎奥斯卡。
她在床上滚几滚,托腮望着窗外,渐渐地却觉得有些困倦,眼睫垂下,睡了过去。
……
玉无色给景横波安排了一座偏宫,作为“成亲”之用。其实客人也没有多少,就是商王王宫的几个人,以及无论如何都不肯离开的耶律祁和裴枢。
而在最初,龙胤接待过耶律祁和裴枢,并没有和他们说明他和景横波之间的交易,只说自己是龙应世家的人,和景横波有些渊源,受景横波邀请,前来帮她炼丹,恢复容貌。
这个说辞倒也被耶律祁和裴枢接受,而玉无色才不肯和这两人说明真相,他们所在的前殿,并不披红挂彩,装饰普通,所有人一字不提所谓“成亲”之事,玉无色陪着耶律祁和裴枢喝茶说闲话,眼珠子不停骨碌碌乱转。
这种不正常状态,自然引起了耶律祁和裴枢注意,耶律祁放下茶盏,看了裴枢一眼,裴枢状似无意起身,踱到窗边。
他眼神忽然一凝,看见月洞门里一蓬花树后,似乎有一团红影,而在那花树的上端,似乎挂着一个人。
裴枢眉毛一扬,心觉有异,正要出门看个清楚,忽听殿门之外,似有剑声奔来。
……
女帝本色 第五十七章
那声音来势极快,像天尽头忽然炸起一蓬烟花,原本只针尖大,转眼炸出一条笔直的天道,狂飙而来。
玉无色扔了杯子跳起来,尖声道:“戒备!戒备!”
耶律祁抢到门边,仰头对天边看,日光正盛,金芒万丈里,似有人影直射而来,身形似有些熟悉。
他微微怔了怔。
人人惊动,只有裴枢毫不理会,他紧紧盯着那花树上端的人,那人影一直一动不动,瞧来诡异。
那里是通向后殿的月洞门,后殿就是景横波住的地方,裴枢向来最关切景横波,想了想,从侧门走了出去。
其余人都在关注前方那声势惊人的天外来客,也没人注意到裴枢已经离开。
裴枢行到那花树前,跃上树伸手一拉,一具尸体啪嗒坠下,裴枢盯着那尸首,对那身红衣装扮皱起了眉。
尸首是个婆子,半脸皱纹一脸粉,身上红底金花的衣裙看着眼熟,鬓边还插两朵俗艳的大红花,俨然民间媒婆装扮。
景横波和玉无色说要“成亲”,完全是随口之言,玉无色却心怀对宫胤等人的暗恨,有心煽风点火,干脆巴巴地找来媒婆司仪迎亲的人,要着着实实在宫中给景横波“成个亲”,偏偏龙胤对“成亲”根本没兴趣,嫌这些人人多碍事,干脆杀了。
裴枢越来越觉得不对——宫中怎么会有媒婆?媒婆怎么会死在这里?
他猛地一撩袍子,直奔后殿。
殿门开着,还没靠近,裴枢就嗅见了一股奇异的气味,似是沉香的香气了,夹杂了别的古怪气息。
他心有些微跳,历来江湖生涯,不寻常的声音和气味,都代表着不妥的变化。
他放轻步子,提高戒备,悄然进入殿中,往殿口一站,环视一圈,顿时怔住。
眼前一片狼藉,凳子翻倒,凳子上有铁条,妆台混乱,瓶瓶罐罐倒了一地,一看就知道曾经经过一场不算大的搏斗,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血腥气息。
他的心忽然颤抖起来,目光落到床上,女子静静地伏着,玲珑曲线,一看就知道是景横波,她衣衫不整,睡姿似很疲倦,在她身下素色床褥上,似可见斑斑血痕。
那血痕一入裴枢的眼,就好似一个鞭炮在裴枢眼底炸开,他立在门槛上,浑身颤抖,连手中剑都似握不稳,撞在门边发出细微的叮当之声。
随即他猛然冲前,奔到窗边,双臂一揽,将景横波紧紧地抱在怀里。
景横波睡得正香,正梦见宫胤赶来,满目惊诧,她扑上去哭诉,忽然被惊醒,未及抬头,已经感觉到一个温暖的怀抱将她抱紧,那双臂如此用力,竟如铁条一般箍得她动弹不得。她心中一颤,心想宫胤果然来了,这么用力的拥抱,他是已经误会了什么了吗?
她顺势往那怀抱里一埋头,呜咽道:“呜呜呜你现在才来,呜呜呜什么都晚了!呜呜呜你怎么现在才来!”
本来想好的捶他的胸哭诉的经典动作,因为被抱得太紧,什么都做不了,连脸都抬不起,只能假哭,在他衣上擦着鼻涕,忽然又觉得他衣裳颜色似乎不大对劲,只是殿内光线暗,又背光,一时不大能分辨清楚。
他没有说话,似乎在微微颤抖,双臂却将她抱得更紧了,似要将她勒入血肉里般用力,他的手掌有些笨拙地在她背上拍着,这种满满安慰的姿势,让她心中略感欣慰,却依旧要加上最后一层考验,作势推他,“算了……这事都这样了……是我蠢,上了人家的当……现在,我已经不是黄花女子了……我想……我也配不上任何人了……”
一边背着狗血台词,一边忍着想笑的欲望,她肩膀忍不住颤抖,看起来倒更加像伤心痛哭了。
裴枢的肩膀也在微微颤抖,听见她这样说便如火热的刀触在肌肤上,烫体裂肤的剧痛中,却又生出淋漓灼热的快感,一边自责着自己太大意竟然让她受这样的伤害,一边狂喜着啊景横波一直对他不假辞色今天却说了这样的话,难道她之前的疏离都只不过是女子的矜持,直到遭遇这女子至惨之事,才情绪崩溃,忍不住对他敞开心扉?
一时他竟不知该难过还是该欢喜,欢喜似乎对不住景横波,然而却真的心间都似泛出喜悦的泡泡,咕嘟咕嘟泛着白花儿,灿烂得像要炸开一样。
“不!”他忍不住激动地道,“无妨!你便是怎样的,于我都一样珍贵!”
景横波一怔——这声音……
她心知不好,震惊挣扎,裴枢却将她抱得更紧,仰着头,满不在乎地道:“女子贞节固然重要,但这错不在你,男人要做的,就是将那个禽兽找出来碎尸万段,横波,你放心,以后我会待你如一……”
忽然外头“砰”地一响,裴枢顿住,景横波身子一僵。
一霎间两人都感觉到冷。
裴枢挑眉,慢慢转头,就看见殿口处,不知何时立了一条修长人影,而在他身后,是一地冰雪银白,一大堆滚倒的人群,一个跌跌爬爬鼻青脸肿的玉无色,一个满脸诧异皱眉看着殿内的耶律祁。
门槛上那人静静立着,那一地冰雪银白在他身后铺展,再从他身前蔓延,咔咔地越过门槛,越过青石地面,越过倾倒的凳子,直逼向他脚下。
殿内殿外一片安静,气氛近于肃杀。
殿外的人神情很难形容,大抵便是震惊和八卦的集合体——满地狼藉,床褥有血,景横波衣衫凌乱,正在裴枢怀中哭诉——这是一种什么搭配?
景横波呆住。
什么戏也忘记演了,什么奥斯卡奖项也不准备拿了,脑子里乱哄哄地飞快地闪着字幕:乌龙了乌龙了乌龙了……
裴枢扬扬眉,笑了。
他笑着转身,对门槛上的宫胤道:“方才你都听见了?正好,这里没你的事了……”
下一瞬似寒风飞卷,冰雪突降,白影一闪,转眼到了裴枢身后。
裴枢忙着先放开景横波,景横波跳起来,伸手就要拦到两人之间,大叫道:“不是……”
她的动作哪能比得上那两人,“唰”一声,宫胤已经探指如钩,抓住了裴枢肩头,抬臂一抡,裴枢便被甩飞了出去。
裴枢也不是弱者,被甩飞的刹那反手抓住了宫胤的手臂,“呼”地一声,两人拉扯着撞上墙壁,再“轰”地一声撞破墙壁,顺着外头的冰雪,滑到了庭院当中。
玉无色尖声大叫:“闪开啦——”除了耶律祁,其余人呼啦一下闪出了八丈远。
还有踩着冰雪跌跌撞撞奔出来的景横波,抓着门框大声惨叫:“别打啊——别闹啊——没那回事——根本没那回事啊——”
一团雪浪团团翻滚,根本看不清宫胤和裴枢的身形,却有两人的声音同时传出,“不必逞强!”
顿了顿,随即裴枢悲愤大叫:“横波,你不必强忍委屈,谎言安慰于我,我不介意的——”
还有宫胤冷声道:“你闭嘴。”
景横波抓狂地挠着门框,看着那鸡飞狗跳的一团,扁了扁嘴,忽然觉得裴枢的态度是不错的,宫胤到底是几个意思?
但不管是几个意思,今天的试探都彻底失败,不想这两人打得两败俱伤,就得老老实实招认。
“你们太小瞧我啦。”她大叫,“我怎么可能给人占一丝便宜……”
人影一闪,是裴枢披头散发冲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红着眼睛道:“你便是被占了便宜,我也要你!”
然后他便飞了起来,景横波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飞上天空,目光下移,正看见面无表情的宫胤在擦手。
她头痛地抚额,猛地转身,一脚踢开殿门,走到床边,弯下身,将龙胤从床底下拖出来,赌气地大叫:“你们瞧瞧,这货都被我揍成这样了,能对我怎样吗?”
四面一阵诡异的静默,众人瞧瞧她的造型,再瞧瞧那个比她惨无数倍的龙胤,神情渐渐又变得诡异——不会是她先被占了便宜,一怒之下反击,再将那龙胤打成猪头吧?
这般一折腾,龙胤倒是清醒过来了,呻吟一声睁开眼,一眼看见景横波,正要暴怒,忽然又看见她身后,宫胤冰雪般冷漠的脸。
他怔了怔,忍不住又仔细看了看——宫胤身上那种超脱漠然的气质,非常的显眼。修炼般若雪的清冷气息也十分熟悉,几乎不需要询问,便可以确定是龙家人。
“你是龙家人!”他脱口道,想了想,又肯定地道,“我曾经救过的那个孩子!”
宫胤盯着他,慢慢皱起了眉。
景横波也安静下来,她不想阻拦龙胤的认亲,她很想知道,追索家人多年的宫胤,真正面对亲人的时候,会怎样选择?
“你大概不记得我了。”龙胤有点热切地道,“当年是我救了你,把你从废墟中捡起,一路抵抗着朝廷军队的追杀,将你送到了沉铁部安全的小村,你从一岁到十岁,我先后去看过你三次,你的般若雪,也是我给你奠基的!”
他脸上被打肿,说话呜呜噜噜,但勉强能听清楚。裴枢本来又冲了过来,听见这句,倒停住了脚步。
宫胤望定他,眼眸深若永夜,难辨情绪。
“我是你的恩人,也是你的亲人!”龙胤一指景横波,“你杀了这个逼我双修的女人,我就告诉你,你其余的亲人都在哪里!”
……
女帝本色 第五十八章 苍天饶过谁?
景横波听见这句气得直翻眼,险些给他一个兜心脚算完,忽然想知道宫胤对此到底有什么看法,忍住了,瞟着宫胤。
宫胤低头瞧着龙胤,目光在他脸上略一打量,正如龙胤很轻松认出他一样,他的眼色也微微一变。
然后他道:“她逼你双修?”
龙胤喘息着站起来,宫胤淡淡地瞧着,也没扶,龙胤不以为意,扶着床栏道:“她是不是窃取了你的般若雪?但内力不纯,容易反噬,如果和我龙家人双修,则可调元养息,且功力再上一层楼。我无意中让她知道了这一点,她便对我软磨硬缠……”说着恨恨抹了抹流出来的鼻血。
“也不必抹了。”宫胤忽然道,“很快你就会流更多血的。”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一怔,正低头抹鼻血的龙胤手一顿,连头都没来得及抬起,猛地便向后蹿去。
他刚才还气喘吁吁,此刻却迅如闪电,人往后退,手中已经星芒一闪,直袭宫胤景横波。
寒气骤降,似苍空凝雪,景横波打个寒战,一闪不见。
宫胤似乎没动,身影忽然已经穿过星芒,手中也是一模一样寒光一闪。
“噗”一声鲜血飞溅,溅在了正要闪到龙胤背后给他一刀的景横波脸上。
景横波低头,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龙胤背对着她,一根冰棱刺从他后心穿出,染半截殷然鲜血,正在慢慢化去。
和她一样,半偏了脸的龙胤,满脸的惊讶和不可置信,或者他的震惊比景横波更浓——世人总有牵绊执念,他确信自己已经抓住了宫胤的软肋,他怎可凌厉如此?决断如此?
景横波抬头看宫胤,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她猜得到宫胤不会相信这话,猜得到宫胤会惩罚龙胤,但却没猜到宫胤会下杀手——这是他的恩人和亲人啊,还有,他不想知道家人的下落了?
“你……”她怔怔地道。神情茫然。
宫胤拉过她,掏出手帕给她擦了擦脸,一转手砰地关上了门,差点将裴枢的高鼻子撞扁。
他还顺手把门给栓上,把龙胤尸首从窗子里砸了出去,正好血淋淋地砸了裴枢满怀。
不理裴枢在外的破口大骂,他先上下看看景横波,随即又掏出手帕,给她擦手,擦鼻子。
擦手也罢了,擦鼻子就有点奇怪了,景横波摆头避让着他的手,呜呜噜噜地道:“你干嘛……我没感冒流鼻涕……”
“但你鼻子堵住了,包括你的五识。”宫胤淡淡道,“听不出,闻不见,看不明白,搞不清对象。什么乌七八糟,胡乱就抱。”
景横波一听就知道了,糟了,某个醋坛子被打翻了。
就知道他会对刚才她和裴枢“相拥诉衷情”的一幕膈应。
“醋了?”她眨眨眼。
宫胤低头看她,“我以为我应该能和裴枢有很大区别。”
“当然有。”她笑开,伸手抚上他的脸颊,“你比他高一点,你的气息比他清淡,你的衣裳比他质料轻,你的声音比他低沉些,你的胸膛比他冷一些,你的下颌微尖,而他微方,你的唇比他的略薄,我觉得正好……”
室内香气迤逦,这沉香的味道似乎特别诱惑且纯粹,令人觉得温暖而轻松,整个人懒洋洋的,想躺下,想依偎,想睡在爱人的怀抱里,细细嗅他肌肤的味道。
宫胤忽然抓住她的手,盯着她雪白的手指,这女人说就说,还摸,摸就摸,还指尖微勾,撩他的唇角,她要撩的是唇角,还是身体里的火?
景横波手腕被抓住,手指还捏了捏他的鼻子,道:“你们的鼻子都很直很漂亮,可我更喜欢你的鼻子,嘴巴,眉毛,眼睛……”声音越说越低,脚越踮越高,人越靠越近,说到最后“眼睛”两字的时候,她的唇已经触及了他的眼帘。
这么近,他的长睫毛戳得她发痒,她以为他要闭上眼的,谁知道他竟然不闭,只是那样睁着好奇怪,她忍不住笑开,唇轻轻一触。
唇下温软,感觉到他轻轻颤动的眼,忽然背后一紧,整个人被他紧紧按住,再身子一翻,他的唇已经压在了她的眼上。
有样学样,他也轻轻吻她的眼皮,感觉到瞳仁细微而飞快的颤动,这一双眼睛捕捉人间万象,但他希望眼眸最深处只有他。
不知何时室内响起细细喘息,在浮沉的香气中低沉游移,日光在墙面上铺开一片薄薄的白幕,幕布上是相拥的黑色的剪影,依偎、拥抱、亲吻……抚摸……
忽然景横波“啊”一声,感觉到一股寒气透心,与此同时宫胤手指一弹,啪一声香炉翻倒,一炉香灰倾覆,宫胤顺势让开,走到香炉面前,看了一下,道:“这香有问题。”
景横波怔怔地,她的心思不在香炉上,也许香炉是有问题,不然她也不会一和宫胤独处,立刻就忘记了别的事,只想和他亲近。想必龙胤做了什么手脚,利于双修。
她只是想到另一件重要的事,龙胤死了,但他还没告诉她,宫胤真气的问题到底是什么。
刚才和宫胤相拥最为情浓的那一刻,忽觉寒气穿心,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她心中的疑问再次被勾了起来,一个刚才就想问,因为情热而忘记的问题。
“为什么要杀龙胤?”
宫胤顿了顿,没有转身。
“因为嫉妒。”
景横波差点笑起来,这真不像宫胤会说的话,随即她反应过来,这家伙似乎又在转移她的注意力。
“我接受你这个说法,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可能因为睡得迷糊暂时认错人,但绝不会睡错人。”她走过去,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但是,你如果什么都想瞒住我,我会睡不安心。”
宫胤的身躯原先有些僵硬,慢慢软了下来,她听见他似乎一声叹息,反手过来摸她的手,她舔舔他的掌缘,他却缩手,道:“血腥。”
“我们就是一路血腥过来的。”她懒洋洋地道,“谁嫌谁?”
他微微侧头看她,朦胧光线下看清她如雪如玉的肌肤,脸上那一抹慵懒而又满足的表情真真令人迷醉,他愿她这样永远懒倦迷人下去,只知道那些美好的,而不必面对那些龌龊肮脏,不堪过往。
然而她身躯如此柔软,双臂拥抱的力度却十分坚定,他心底喟叹一声,想着那个风情却又有些不在意的女子,如今真的是成长了。
“龙胤,不能算是我的恩人。”他终于拗不过她,道,“虽然我自幼被丢在沉铁部的小山村,没有婴儿时的记忆。但这么多年查下来,总有些蛛丝马迹。可以看出当初龙家嫡系那一场灾祸,未必一定是大荒朝廷独力出手,很可能和有人引狼入室有关。因为我龙家自开国女皇时代,就陷入了被朝廷围剿的困境,长久的对抗和流浪中,渐渐形成了自己的独特联络方式,也寻找到了一处常人根本不可能找到的居所。这些秘密,只有龙家人知道。之后数代安居,逐渐兴盛,就在家族将兴的时刻,却被朝廷忽然发现,全族失踪,只剩下我一个,被扔到沉铁小山村,如此巧合,要说这里面没有分支的手笔,真的很难让人相信。”
“你是说,龙家分支出卖了龙家嫡系,导致你家破人亡?”景横波想起龙胤的分支取代嫡系的宏愿,觉得很有可能。
“但是为什么不杀了你?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必然其中发生了变数,现在我也没有答案。”
“他说有为你般若雪奠基,照顾过你,来看过你三次。”
“一次惊吓了我养母,一次杀了二牛,一次杀了铁蛋。”宫胤漠然道,“为我奠基般若雪时,选择了最为残忍霸道的一种方式。”
景横波吁一口气,抱紧了他的腰。他向来说得平淡,内藏惊心。她无法想象那个小小孩子,被以最残忍危险方式奠基内功时,所承受的痛苦和内心惊惧,只能在此刻,很多年后,将他抱紧,希冀自己的体温,能够温暖那些藏在内心深处的寒冷和孤凉。
他握住了她的手指,细细摩挲,“无妨。虽然霸道危险了些,但如果成功,却可能获得大成,远超其余族人成就。只是常人不敢试罢了。”
景横波将脸在他背上蹭来蹭去,想着当年那龙胤给宫胤选择了最霸道危险的奠基,成就了他的最强般若雪,多年后般若雪对般若雪,他因此不是宫胤一招之敌。真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所以为恶者不必得意于一时,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那你也不必杀了他啊,既然他算是幕后黑手之一,应该会知道你家族的下落,提供点信息也好。”景横波十分可惜。
“能让龙家人整个失踪,也不是朝廷能做到的。问他何用?”宫胤淡淡道,“他便知道,我也不问他。”
“为什么?”
“他说出双修二字,我便有了杀他的理由。”
景横波抬头看他,他神情仍然平静,并无切齿痛恨,可她嗅见他身上淡淡冰雪和冰血的奇异气息,这气息莫名地让她觉得安心——这个男人,并不山盟海誓,也不豪言壮语,他的心却如地平线那端的雪山一般岿然坚定,她向前走,向前走,总在他的视线中,怀抱里。
她忽然觉得欠他一个道歉,忍不住道:“那天我骂你那句,不是……”
她的话被他的手指堵住,他顺手捏了捏她嘴角,捏出一个笑纹,道:“女人气急败坏容易老,可以骂我,不必生气。”
她顺着那一捏笑开,咬了咬他的手指。心里有些恍惚,想起当初那个有点古怪非常冷的大神,曾经她觉得那是一座冰做的碉堡,真正走进那碉堡之后,她看见宽广碧海,无垠蓝天。
她只觉心情安适,在他背上轻轻摇晃,他反手扶住她的腰,日光淡淡打在彼此交握的手上。
景横波只想在这样难得的静谧中安眠,他却似乎在思考什么,半晌忽然道:“横波。”
“嗯。”她懒洋洋鼻音回应,觉得快睡着了。
“如果有一天,发生了一些让你意外的事……”他在字斟句酌。眉头一直微皱着。
景横波听了前半句,正要睁开眼睛,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门砰地一声被撞响。
那一声声响巨大,似乎有人整个跌在门上,险些将门撞开,门外头一阵喧哗,有惊呼之声。
景横波霍然站直,宫胤回头。
门外有个很熟悉的声音,嘶声道:“……女王!不好了!明晏安和十五帮联合夹攻,三县失守!
☆、第五十九章 擦背
景横波一惊,再也顾不得浓情蜜意,急忙奔过去开门,门一开,一人靠在门上,软软地往门内便倒,犹自努力控制自己身体,想要避开景横波,景横波一把扶住,仔细一看对方满脸血汗的脸,惊呼:“铁星泽!”
铁星泽呼吸急促,艰难地在她手上挣扎起来,景横波把他往屋内扶,道:“莫急莫急,先坐下,慢慢说话。”一边心下不安,想着铁星泽好歹也是个一国之主了,怎么会搞得这么狼狈?
一只手伸过来,从她手上接过铁星泽,将他安顿在椅子上,宫胤微微皱着眉,俯瞰着铁星泽,道:“怎么回事?”
“你怎么会在这里……”铁星泽也有点诧异,转目看了景横波,微微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随即道,“玳瑁出了事。我原本带人赶来商国,想要参加撷英大会,结果路上遇见玳瑁赶来报讯的人,我原本要带他们一起来,却遇上不明身份的人追杀,一直追杀到商国王都,想来是三盟四门七帮十三太保的人。想在路上将我们灭口,我的护卫被一路追杀殆尽,好容易我自己支撑到这里。”说着重重喘一口气。景横波急忙递过一杯水,还没送过去,又是宫胤接过去,递给了铁星泽。
景横波哭笑不得地白他一眼,干脆退后,听铁星泽说具体情况。就在裴枢走后不久,似乎上元宫内发生了一些事,之后不多久三水县便遭受了一场火灾,险些将景横波正在建的宫殿烧毁,然后便有十五帮的人,逼近了仙桥县最外围的平沙镇,和驻扎在平沙镇的横戟军有了一场短兵相接,明晏安也在此时出城,里外夹攻,横戟军建立不久,群龙无首,别说景横波,连英白裴枢都不在,虽说有裴枢一批精干手下和封号校尉,终究因为缺乏有力指挥,被迫收缩战线,现在全部三十万军民,都缩在巨甸县一个早先的大堡之中,被十五帮和上元军队日夜围困,堡中粮食原本就不足,如今经过这么多天,只怕已经将断绝。
景横波听完,推开门,门外,裴枢和耶律祁已经装束整齐,一副上路姿态。玉无色连马都让人牵了来,一脸送走瘟神十分欢喜还要强自遮掩的表情。
又过了一个时辰,七杀等人赶来,也是一身上路装扮,欢欢喜喜给她献宝,告诉她在新主顾那里榨了多少多少,足够给军队武装到牙齿,咬明晏安那个老小子一个对穿的洞。
景横波忍不住一笑,心想麻烦再多,遇上这样一群知己,天下之大,也可去得,也没什么必要多说,收拾上路,裴枢上马后,手一伸,将站在路边一脸欢笑殷勤相送的玉无色,一把拎上了马。
玉无色的惨叫声洒落了整个商国宫廷。
“啊啊啊你干嘛要带我走,我还没过足商国主人的瘾哪……”
满腔怒气无处发泄的裴枢,一个爆栗敲得响亮。
“带你回去,嫁给大屁股王菊花!”
……
烈马长驰,在大荒疆域上奔行。
一支队伍,远远地跟随在景横波的队伍后,一直驰到了商国边境。
景横波看着那些雪白的羊驼,对耶律祁努了努嘴,“不去和人家告个别?”
耶律祁回望,正好那支队伍最前面一辆马车,有人掀开车帘,探头相望。
眼波相遇,他眼神深邃幽魅,流动飞掠,是不见底的滔滔逝水。
她眸子明定灿烂,郁郁秋水,是近乎永恒的静水流深。
刹那相遇,激起波澜,再逆流而过。
他微微一笑,笑意从眼眸到唇角,是点染这荒凉大地的无垠春色,只是绿了这天涯海角,却不因某处停留。
她亦弯起唇角,看一眼他身边的景横波,再看一眼景横波身边戴了面具的宫胤,心中微微一叹,做了个“就此别过,后会有期”的手势。
她一直很平静,看不出不舍之态,放下车帘的动作却很快。
景横波看着姬玟车队转换方向,往姬国高原而去,心中也有一些怅然。她对于姬玟很有好感,看见她眼底的希冀被无奈遮掩,也觉得很过意不去。
姬玟走了,却留下了一批羊驼,这是她遵照约定,给黑水女王留下的礼物。之后的姬国如果由她继承,还会和景横波就羊驼的使用进一步扩大交易。
这种姬国经过多年培育的羊驼十分厉害,耐寒耐热,善于负重也善于奔跑,凶悍却又听从主人之命,景横波甚至想因此建一支羊驼重骑兵。
铁星泽也跟着他们上路,商国的撷英大会已经没有参加的必要,之后各国的贵宾都会依次离开,铁星泽要赶回自己的属地,说是要点齐沉铁军队,助景横波一臂之力。
在商国边境,景横波收了一支羊驼队伍,随即在靠近易国边境的时候,由伊柒和戚逸将玉无色送回给还在易国的翡翠女王,送上一颗固元丹。以此交换翡翠女王的友谊和帮助,并将宫胤书信带给易国新王易鄯,以此从易国带走一批军队,作为后援。
经过沉铁边境时,远远地,景横波就看见地平线上一道森然的铁黑色,绵延无边,还未到近前,便有肃杀凛冽之气扑来。
裴枢因此很紧张,亲自带人提前查看,不多时打出安全信号。
几骑快马随着裴枢一路驰来,都是面目精悍的将领,先对铁星泽行礼,道迎接大王来迟,又先后给景横波等人行礼。景横波这才知道,这是提前得了通知的沉铁军队,在边境线迎接铁星泽。
铁星泽似乎也松了口气,问了问国内情形,将领们道一切平安,铁星泽当即对景横波一指,道:“你等也不必跟随本王回国,稍后便直接跟随女王,前往玳瑁去吧。”
景横波一惊,眼前沉铁军队巍巍雄壮,旌旗如林,士兵们面目如铁,行坐动作一致,腰上的刀沉黑无光,是沉铁部独特出产的最好沉铁所制,一看就知道是沉铁部最精锐的军队,足有一万之数。
这份人情太大了,她急忙推辞,铁星泽却对她诚恳一笑。
“我能得沉铁王位,说到底都仰赖你。再说,”他的笑意忽然带了些微羞涩,“我也但望玳瑁的胜利中,有我一份功劳。如此,我便能以此向紫蕊求亲了。想来女王不会不同意吧?”
日光下他笑容明朗,似将这世间一切纯粹凝练。
“婚姻大事,紫蕊自己做主。”景横波一笑耸肩,“不过,只要你们情投意合,我肯定不会棒打鸳鸯。”
“我送你们至玳瑁边境,”铁星泽道,“方便你们对这支军队了解使用,之后我再回归国内。”
景横波下意识回眼看宫胤,宫胤却根本不接她的目光,她只好笑着感谢接受。
自从出来后,神奇的是,宫胤裴枢耶律祁这次没有进行例行的飞醋品尝大赛,三人互不理睬,却很有默契地,从不对她的事务发表任何意见,一切事情让她自主。就连以往最爱对她的事指手画脚的裴枢,这次也显得分外配合,一副要让她建立权威的模样。
景横波有种三个男人在拼“谁更懂事”的奇怪感觉……
队伍在不断扩大,行走过程中还加入了一些来历不明的人,大多沉默而不为人注意,景横波事先得了宫胤和耶律祁照会,让她不必管,她也就当没看见,左不过是宫胤和耶律祁的秘密属下罢了。
整个队伍,还是以沉铁军队人数最多,易国军队不可能那么快赶来,景横波打算把易国军队当做后援使用。
看着自己队伍日渐庞大,应该是一种很好的感觉,尤其在自己要千里回奔,营救基业的时候,会更加踏实。但不知道为什么,景横波每次抬眼四望,看着四周那些黑色的、沉默的、毫无声息埋锅造饭或者行军的沉铁士兵,总有一种不安而压抑的感受。似乎那些连盔甲和刀都丝毫没有光芒的士兵,是一个个幽魂一般的影子,在视野的前方无声消失,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无声出现。
她以为这是自己的特别感受,可是有次,她看见拥雪站在高坡上,看着底下,神情若有所思,她走过去,和拥雪站个并肩,才发现高坡底下,那群沉铁士兵在洗澡。
默默地洗澡。
一大群人,足有几百号,在一条河里洗澡,所有人都是一个动作——默默撩水洗澡,起、落、起、落……
没有水声,没有喧哗,没有笑闹,如果不是站在上方亲眼看,甚至不会感觉到底下有几百号人。
景横波忍不住打个寒战——这种感觉,难以形容。像隔着屏幕看默片,你只知道动作,不能确定人物内心。又或者像看见一群非活物的东西,他们有人的躯体,但却没有人的活气,甚至没有灵魂。
她记得自己前世看电视,军营规制森严,但却不会磨灭士兵的灵性,大兵们洗澡时,是最能展现男性野性的时刻,不闹一闹,几乎是不可能的。
几百个男人洗澡,两个女人偷看,却生生看出了一身的寒意。
她听见拥雪喃喃地道:“没有声音……”
景横波没想过,没有声音,也会这么可怕。
她不记得自己见过这样的军队,也无法想象什么人会训练出这样的军队。
仿佛猜中了她所想,一个声音在她身后道:“这军队,叫默军,不是我训练的。”
景横波转身,就看见铁星泽和宫胤,他们正负手站在她身后,也在看着底下军队。
铁星泽目光凝重,隐约几分骄傲,宫胤从来都是那个淡而远的样子,似乎谁都不在他眼底,只有一个景横波摇曳生姿。
不过他脸色似乎不大好看,看看底下那几百个裸男,再看看景横波。
景横波根本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她的心思,都在铁星泽刚才那句话上。
“这支军队自然不会是你训练的,你一直在帝歌嘛。但是,为什么叫默军?”
“沉默的军队。”铁星泽道,“他们所佩的刀,是沉铁最好的铁打制的。沉铁沉铁,自然产铁最优。这种铁的特征,就是无光也无声。”
“无声?”
“以之练成兵器,只要是同等质地的刀和刀鞘,那便拔出插入都无声。再加上它无光,任何时候,都和黑暗一体。”铁星泽一笑,“这效用听来无用,却最适合执行秘密任务的军队使用。你知道很多杀机的泄露,就是因为发出声音。而人越多,声音越多。所以这支军队,也是我沉铁最为秘密的杀手军队。你知道杀手都独往独来,不能大批量行动,杀手一旦成帮结队,必定能造成灾难,所以先王独辟蹊径,想要建立一支杀手军队。每个人的体重,配备,武功,武器都有要求。为了配合刀的无声,人也必须练习得在任何时候不发出任何声音,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惯。”
“那这样一支军队,岂不是暗杀自己人最方便?”景横波随口道。
铁星泽目光一凛,随即笑道:“女王说的对。是我没想到这一层。我心急,要求国内调拨最为精锐的军队,默军就是最精锐的。现在想来,这支军队由先王建立,一直隐藏在边境秘密训练,历来只服从历代大王,我接位不久,自己都还没熟悉这支军队,就这样贸然召唤出来,似乎不大妥当。”
“啊,这是你的好意,我不过随口一说,你千万别多想。”景横波有点不好意思,当人面怀疑人家军队不忠诚这种事,算是大忌,也就铁星泽这种宽容温和的人,才不介意了。
“你放心。”铁星泽一指那些士兵堆放在草地上的衣甲,“他们的衣甲上,都有特殊设计。只要我愿意,随时能令他们发出声音。他们的无声,在我们面前,是没有用的。”
景横波点点头。这才发现宫胤好像脸色有点不对,赶紧和铁星泽道了别,下了高坡,才听见宫胤淡淡说了一句,“好看吗?”
“啊?”
宫胤似乎很随意地对底下瞥了瞥。
景横波这才想起她刚才干的事——看一群男人洗澡。
“啊,不确定好不好看,也许比你好看,也许没你好看,要不要实践比较一下?”她笑吟吟托着下巴,左一眼右一眼地瞟他。
她就爱看他吃醋,因为吃醋的时候,平日里给人感觉不食人间烟火的大神,才像忽然降落了人间,寻到了红尘气息。
如此,也令她安心,安心地觉得这是自己的男朋友,有体贴,有呵护,也会吃醋和争吵,和这天下所有情侣一样开始,和这天下所有有缘情侣一样结成正果。
宫胤好像没听见她的话,从她身边从容步过,景横波刚撇了撇嘴,就听见他忽然道:“晚上,一起,如何?”
“啊?”景横波险些去掏耳朵。
“你昨天好像说背痒。”宫胤指了指她背,还是那么圣洁淡定的神情,“不想要我擦背?”
“啊?”景横波再次出现间歇性耳聋,怔了一会,宫胤也不等她,大步走了,景横波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啊地一声尖叫,拎起裙子就追了过去。
河水里几百个男人默默抬起头来,看见高坡上,艳丽的女子拎着裙子,一阵狂跑大叫。
风将她的声音,传得满坡都是。
“喂喂喂你等等啊,那个,我是很痒啊……记得晚上,晚上啊……说话要算话啊……不许再坑人啊……我真的真的很痒啊……”
几百人默默听着,默默对看一眼,再默默看一眼景横波,最后默默低头,一泼冷水,浇在重要部位……
☆、第六十章 我和你在一起的滋味
景横波觉得今天的白天显得特别难熬。
时间像被分割成了无数绵长的丝,牵扯缠绕,扯着天日不肯向西山落,她一边行路一边看着那轮金乌,在湛清的天尽头缓步游移,恨不得一伸手把日头拽下来,换一把黑天,咚地一声砸上去。
一边急不可耐,一边还要故作镇定,眼睛在路边找着河,心里想着河里洗澡的大神以及一些不该想却总忍不住要去想的事儿,时不时觉得鼻子发热,得赶紧捂一捂。
半下午的时候,临时担任斥候的七杀来说,再往前有个适合休憩的地方,相对隐蔽,有水有山,再往前就难说了,裴枢刚要说这么早打尖干嘛,继续赶路!就听景横波急急地道:“打尖打尖!”
“这么早打尖做什么?”裴枢狐疑地盯着景横波,这女人一整天神思恍惚,是不是脸颊泛红,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
“洗……”神思恍惚的景横波差点脱口而出,反应过来急忙正色道,“喜欢!你管得着!”
裴枢哼一声,掉头而去安排提早打尖。反正过了今晚,就得进入玳瑁境内,只怕要有一场恶战,早点养精蓄锐也好。
一说休息,默军们动作很快地开始安排宿营地,因为时间还早,景横波开始准备洗澡要用的东西,和要换洗的衣物。
不管大神给不给她擦背,在路上走了几天一直没洗澡,她也想痛快清理一下。
车门外有人敲门,节奏温和,不轻不重,一听就知道,不是猛地砰一声的裴枢,也不是向来不告而入的宫胤,她没有回头,一边收拾衣物一边笑道:“门没关,进来啦。”
车门开了,她回头,第一眼看见的是外头三月浓得似乎要流淌出来的春光,她有点诧异于自己的迟钝,怎么就没发现不知何时春已至,天地间色彩浓丽,花色艳得绮靡浓厚,天色却因此显得湛清明朗,被那些细嫩翠绿的风中草尖宛转轻曳,斜斜地垂下一片片稀薄而纯亮的白云来。
眼眸似被这般的剔透清艳清洗,而微笑的耶律祁在这片剔透中,自成一派温雅,为春光各自增色。
景横波也不禁稍稍屏了呼吸,随即她笑了起来,因为温雅幽魅贵公子肘间挽着一个竹篮子,这造型实在有点违和。
耶律祁笑着对她抬了抬臂间篮子,道:“刚看见附近不少可吃的野菜,现在时辰还早,要不要踏青挑菜,尝一尝人间野趣。”
景横波瞧一眼外间浓丽得令人惊心动魄的春色,草香花香扑鼻而来,这样的天气踏青采野菜,真是她穿越之后难得的闲散美妙经历,正想答应,忽觉似有寒芒在背之感,猛一回头,第一眼没人,越过车窗,看见原本不在视线中的宫胤,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马车不远处,正背对着她,出神地凝视远方。
某人难道用背也能施放杀气吗?她心中嘀咕,立即回头对耶律祁笑道:“有点累呢,想睡会儿。不陪你啦。”
耶律祁也不显得失望,说声:“那便等着吃野菜宴。”,挎着篮子走了。景横波看他衣袂飘飘在田埂上漫步,采燕草碧丝,撷秦桑绿枝,一派从容风致,微微叹了口气,身子向后一仰,心想这么一个宜国宜家宜厨房宜天下的好男人,真要在她这样一棵有主的歪脖子树上吊死,真是一种极大的犯罪啊,有什么办法把他快递出去呢,姬玟那里肯不肯签收?
正在那胡思乱想,忽听车板壁响,探头一看,宫胤站在车边,平静地道:“想不想吃野菜?”
景横波“噗。”地一声笑出来,宫胤神情比耶律祁还从容,似乎这主意完全是他自己突发奇想,“不去?不去就算了。”
“去去。”景横波知道他的德行,赶紧提起裙子跳下车,宫胤拉着她便走,景横波叹口气,“你这是挖野菜的装备吗?”
“嗯?”某个只会看折子施放冰雪的大神,转头疑惑地看她。
“难道你我用手挖吗?”景横波只得召唤拥雪,拿来篮子和匕首。后者便于挑菜。
宫胤看看那些东西,抬脚便走,景横波拉住他,把篮子塞在他臂弯。
宫胤站定,看看她,看看篮子,景横波双手抱胸,看看大神挎篮子的造型,嗯,很好看,很接地气,就该这样。
“一个好男朋友,不该让女朋友劳动一分。”她笑眯眯调教男友。
宫胤看看她,再看看远处河堤上,挎篮子寻找野菜的耶律祁,把篮子往上捋捋,把匕首往里一扔,一手牵住了她,便往河堤走。
这下景横波不依了,刚才还找理由拒绝了耶律祁,现在挎着宫胤去河堤上挖野菜,这要撞见了多尴尬。
“咱们就在这边挖点吧,现在野菜长得正好呢,随便挖挖,哪里都是。”
宫胤似乎也不反对,两人顺着路边寻找野菜,景横波却傻眼了,她不认识野菜。
她只知道春天的野菜很多,但熟悉的也只有荠菜、马齿苋、马兰头。熟悉的还只是名字,至于长什么样,它们认得她她不认得它们。
这要野菜挖错,挖了有毒的东西就坑爹了,她正想请教一下耶律祁,就见宫胤忽然蹲下,随手拨拨,取过匕首,贴地一阵嚓嚓响动,便有一大棵一大棵肥绿的羽毛状野菜,被扔进了篮子里。
“地菜。”宫胤简练地道,“明目清心,利尿治痢。”
景横波嗅一嗅那味道,眼睛就亮了,喊道:“荠菜!我最喜欢荠菜饺子了!”
宫胤看看她,再看看那荠菜,皱起了眉头,大概在思考,将这野菜变成饺子的艰难程度。
“这是什么?”景横波又看见一种不同的植物,看上去很是肥嫩,叶片圆圆的。
“马兰头。”宫胤专门采那些嫩茎,“清热解毒,利湿消食。”
“这个这个!”景横波又看中了一种倒卵形叶片的野菜,“这好像是马齿苋。”
在研究所的时候,曾经吃过马齿苋的包子,微带酸味,她并不是很喜欢。
“你终于博学了一回。”某人心情好的时候,总是很毒舌。
“那你为什么这么博学?连野菜都认识?”景横波没想到宫胤居然对野菜这么熟悉,刚问出口就知道失言了——宫胤自幼经历寒苦,怎么可能不认识野菜?
也不怪她,现在的宫胤,太过冰雪高寒,不染人间烟火,让人总是无法将世间污浊和困苦,和他联系在一起。
宫胤的手一停,手中什么东西断了,景横波心中更懊悔,何必令他回忆起那灰暗沉重的童年呢。
正想着补救,忽然一截肥白的草根递到嘴边,她下意识咬住,一嚼,先皱了皱眉,随即忍不住眼睛一亮,“甜!先苦后甜!”
“这是甜菜根。”
“这个,刚才我……”景横波想要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
宫胤又挑起一根甜菜根,堵住了她的嘴。等她吃完,才指了指她的嘴。
“和我在一起,你永远不必考虑应该说什么,不应该说什么。永远不必为所谓的失言愧疚或者抱歉。”他挑起一根甜菜根,慢慢抿进自己唇中。
似熟悉似陌生的味道,唇齿间先泛起淡淡苦味,然后一抹清甜悄然滋生,席卷味蕾,令人想起往昔的苦涩和苦涩中仅存的些微甜美,随即他就看见蹲在面前的女子,艳丽如这三月春光,眸子盈盈倒映这人间流景,倒映此刻的他。看见这样一张脸一双眸子,那甜菜根茎的味道,便似忽然饱满,苦涩尽去,蜜一般灌满人间。
一根甜菜根,一分两段,一半给她,一半给自己,各自咬得清脆一声。
吃完他才道:“因为和你在一起,就是这滋味。”
景横波坐在地上,慢慢地嚼这根甜菜根,先苦后甜的余韵,在唇齿间流连不去,她忍不住要笑,又忍不住沉思,想着和他这一路前行,真真先经一路苦,直到心间的苦,然后慢慢寻回甜的真味,一点一点,潮打空岸一般漫回来,霍然回首,遍山的花都甜蜜地开了。
也不知道走到如今,是不是甘蔗一般,已经到了甜的收梢。
她嘎嘣清脆地咬一口甜菜根,齿间用力,似心间狠狠誓言——不管现在是甜的开始还是过程,谁想再截断她的甜蜜,她就一定要把那些阻碍,寸寸咬碎!
她叼着根甜菜根,跟在宫胤后面,宫胤动作很快,片刻间就是满满一篮子,荠菜蕨菜马兰头马齿苋小蒜大蓟葵菜婆婆丁各种都有,一边挖着一边顺便给景女王扫盲,景横波只要和他在一起,干什么都兴趣盎然,跟着他不知不觉转过这一处,忽然听见嚓嚓的声音,一抬头,正看见耶律祁站起身来。
景横波再看看,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河堤——宫胤那个无良的,刺激情敌这种事,永远都不会真正放弃。
她只得尴尬地和耶律祁打招呼,“啊,好巧啊,你也在这里啊?哦呵呵我刚睡了下,睡不着,干脆起来挖野菜……”
“等会等着吃野菜宴,我找到了一些新鲜的嫩蚕豆。”耶律祁举了举篮子,温和地打断了她的话,他的笑意还是柔美澹澹,比这三月春风还轻还细致,倒让惭愧的景横波,笑得越发尴尬。
宫胤看他一眼,大抵知道比拼厨艺自己一定输,他向来不在自己不擅长的事情上争风,反正也达到了原先的目的。当即也淡淡一扯唇角,将野菜篮子往耶律祁手中一塞,道:“那便烦劳你,记得做清淡些。”拉着景横波便走。
“哎哎你……”景横波不知道说什么好,被他拉着也挣脱不了,回头看耶律祁,他拎着两个篮子,正在慢慢卷袖子,不知道为什么,景横波总觉得,下一瞬间,耶律祁的袖子里,就会飞出两柄飞刀,嗖嗖地射进宫胤的后背……她激灵灵打个寒战,赶紧挡住了宫胤的背……
……
虽然耶律祁有疑似射飞刀可能,但不可否认,当晚的一顿野菜宴,依旧货真价实,美味绝伦,大厨并没有将怒气发泄在食材之中,态度如对景横波一般认真。
凉拌马兰头、香椿蛋饼,荠菜蛋羹,小蒜炒兔肉丝,马鞭头炖肉,滑炒脊丝蕨菜、做了马齿苋包子,包子蘸了香油,掩去了野菜本身的淡酸味,显得别有风味,包了荠菜肉饺,清香细嫩,雪白的饺子皮里隐隐透出翡翠色。艺术品一般让人不忍下口。
野菜刮油,所以大厨还特意烤了一只特肥的小野猪和一只肥大的兔子,火堆上不断转动的金黄油亮的野猪,吱吱地冒着油,肉类的油香和野菜的清香无缝对接,所有人眼神都是晕的,满山的绿光亮起来,仔细一看是无数山间贪馋的野兽。
重要人物们痛快吃了一顿野菜宴,赞不绝口,景横波有点不好意思,这点东西没法分给外头默军,友军啃干粮自己吃大餐着实说不过去,铁星泽却爽朗地道:“默军以杀手性质培养,不重口腹之欲,给他们也不会吃。”
景横波回头看看,漫山遍野的绿光幽幽,那是饿狼,但饿狼无法接近,因为在他们和狼之间,还有层层叠叠的默军,可就是连她,也一时看不清那些起伏的山峦黑色暗影,哪些是人,哪些是树,哪些是山。
一顿饭吃得竟然有些肉醉,景横波想着要去消食,肚子吃这么涨,等会某人给擦背看着可难看了,刚起身,宫胤便要跟着起身,她正要阻止,忽然看见耶律祁笑着给她飞了个眼色。
景横波一怔,连忙按住宫胤,做了个“解手”的手势,宫胤也便坐下了。
景横波绕开人群,顺着刚才耶律祁眼色指向的方向,走到一处无人处,看见那里竟然有个小油锅,不知道何时生的火,里头滚油正沸。
她正诧异,脚步声响,耶律祁从黑暗中衣袂飘飘地走来。
他手中拎着一个小包,对景横波笑了笑。
景横波有些诧异,她原本不想和耶律祁私下相会,倒不是有什么想法,而是宫胤那个醋坛子醋劲实在太厉害,她不愿横生波澜。但下午刚刚对不住耶律祁,要完全不理他也做不到,此刻看他笑容神秘,心下不禁有些不安,频频回头往人堆那头张望,看宫胤过来了没有。
望了半天见那边平静,心中稍安,一回头看见耶律祁已经在油锅边蹲下,手中小包摊开,露出一堆东西,她好奇地凑过去,辨认一下,诧道:“蚕豆?”
干净的布上是一小堆蚕豆,新鲜的嫩绿色,透着淡淡清香。表面湿漉漉的,散发着水的热气。
“你们女人不都是爱零食么?我看你都没什么机会吃零食。”耶律祁手下不停,用刀子将蚕豆一一从中间剪破,摊在布上晾,蚕豆水汽已经将干,他将蚕豆一枚枚放入油锅中炸,蚕豆在沸腾的油中翻卷浮沉,转眼就从嫩绿变成了更为诱人的金黄色。
耶律祁快速地捞起,变戏法般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盐罐,炸好的蚕豆和上精制盐末,用剥了皮的柳枝条子拌匀。
诱人香气扑鼻,哪怕景横波已经吃饱,也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这是兰花豆,给你闲来没事吃着玩。以前姐姐就爱吃这个。”耶律祁又变戏法一般抽出一沓干净的纸,三两下折成杯子形状,给她将蚕豆倒了进去,才递给她。
景横波接住,杯子热乎乎的,炸开的蚕豆真像一朵朵的兰花,油香和蚕豆的香嗅来如此温暖,她心中也暖洋洋的,忍不住谢他,“耶律,我想我没见过,比你更温柔体贴的人。”
耶律祁的笑容,在星光夜火的暗色中,越发幽魅动人,似一首花间词,艳而柔地吟过,便叫人梦魂思量难忘。
“对于女子,或许向往炽烈的火,或许仰视高山的冰。”他轻轻一笑,“但过尽千帆,历遍红尘艰苦之后,才会知道,能让你皈依的,永远是人间烟火,身侧柔风。”
话似意有所指,她却只能默然,将一抹微笑留在唇角,不能辩驳。
世间一切心意值得珍重,她知道自己是幸运女子。只是自己的幸运,总要建立在对他人的抱憾之上,不能不说也成了心结。
耶律祁一向也不是多话的人,他向来点到为止,兰花豆送到,也便离开。
她在林间怔怔捧着兰花豆,在星光月色下微微唏嘘,犹豫了很久,慢慢拈起一颗豆子吃了。
香脆,微咸,入口既化,火候恰到好处,唇齿间留一抹清香余韵,她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零食。
如他一般,恰到好处,似浓香,实清淡。
明明很饱,她还是一颗一颗,一边发怔,一边不知不觉慢慢拈完了。手最后一次伸入纸杯中,摸了个空,她笑笑,舔舔手指,将纸杯折好,埋在那刚才炸兰花豆的树下。
远处的笑闹声随风传来,似乎铁星泽在说笑话,她看见拥雪在微笑,宫胤平静的侧脸,他背对这边,脸也微微侧着,时刻在等她消息。
兰花豆吃完也好,带回去又是麻烦。她嗅嗅手指上的油香,决定在这林中散散步,把一身的油气先散尽才好。
她在林中慢慢走,渐渐涌上满腹心事,不知不觉走到河边,看见粼粼河水,便想起某人的擦背承诺,想到擦背,忽然觉得背上很痒。
不对,不仅是背上,脸上,身上,到处都起了微微的痒意,这股痒突如其来,似从内腑里忽然钻出,瞬间席卷了全身皮肤,她捋起袖子挠了挠,月光下看见手臂上微微起了点红点。
她一怔,这好像是过敏症状?
过敏?
难道是蚕豆?
她以前没吃过蚕豆,这种可能引起过敏的食物,是不会进研究所食堂的菜单的,到大荒后,蚕豆这种季节性很强的东西,不会成为女王的御膳,之后阴差阳错,确实也从没吃过。
现在是过敏了吗?
她看着皮肤上起的小红点,有点急了。
这要给宫胤瞧见,怎么解释?再说她这一身刚刚淘洗过的肌肤,正打算让他惊艳一把呢,怎么能满身红点的影响形象呢。
还是先洗个澡,把这些红点压下去吧。
想到做到,她走到河边,脱了外头衣服压在石下,悄悄地下了水。
笑闹声在远处,因此显得这一处河水特别僻静,水声悠悠,月光清亮地被河水拉长。
她在洗澡,群山在沉默,在群山之间,是更为沉默的默军,那些起伏的黑影,隐约的轮廓,辨不清是山、是树、还是,人。
☆、第六十一章 你脱不如我脱
虽然此刻没有人在附近,景横波下水的时候还是很谨慎,里头的衣服都穿着,不至于走光。
三月夜间的河水还是很冷,她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不过下水之后,身上的痒便消减了很多,她捋起衣袖,月光下一截手臂明润如玉藕。
水珠从指尖滴溜溜地散开去,大珠小珠落玉盘。涟漪悠然生,倒映明月光。
倒映宫胤修长的身影。
景横波哪怕解个手,这时间他也会计算着,两人遇见的风浪太多,只要她在,他的心弦总是绷紧的。先前景横波开始抓挠的时候他就已经过来查看,正要招呼,忽然看见景横波脱衣服,所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这等福利打断了才叫愚蠢,干脆便在坡上站下,好整以暇地等。
遗憾地是景横波并没有脱光,穿着里头一身玫瑰红的丝缎亵衣下了水,这衣裳是她为今晚鸳鸯浴准备的,自然是压箱底的好货,又让拥雪按她的设计改良,是实实在在的诱惑贴身勾魂款。
所以那遗憾也不能叫遗憾,月色澹澹,映女子曼妙身姿。玫瑰红的色彩,在夜间光线下,显出一种低沉婉转的艳来,丝缎紧紧地绷住曲线,当喷薄的喷薄,当收敛的收敛,女子的窄肩细腰长腿,都在月色的勾勒里。
他一只眼凝视着她,一只眼还得照管着四周,不愿让这般美妙剪影,纳入他人视野。
此处地形不好,河水前有树林,后有山脉,灌木林立,而山风从前方一处豁口处灌进,吹得林木摇曳,总显得人影幢幢,难以辨明到底是树影还是人影。
他本来真有意今晚和她洗一回澡,倒不是为了鸳鸯浴,而是害怕龙胤的丹药有不良成分,找机会给她调整一下体质。他本已经物色好附近的一处地形安全的潭水,只是没想到此刻景横波竟然就在这里随便下了水。
不远处篝火渐渐熄灭,人们各自散去睡觉。拥雪会按照他的嘱咐,去缠住裴枢。至于耶律祁,此人极有分寸,不会在这时候过来自讨没趣的。
景横波洗了一会儿,始终觉得有些冷,干脆身子一潜,在河水中游了起来。
她以前就是研究所游泳池的常客,一手泳技炉火纯青,她这种爱美到极点的人,学的自然不会是蛙泳和狗刨,是名字和造型都相对漂亮的蝶泳,那双纤细的手臂在空中翻卷着水花旋转,恰如灵蝶于夜色晶光中悄然展翼。
宫胤本有些担心她忽然游泳抽筋,脚步未动,忽然站住——他未曾见过这样的游泳姿态。那水中翩飞如蝶的女子,又或者是水的精灵,流过低徊的风和垂挂的云,在波光的尽头照影。
忽然她一个起伏,身子往水下一埋,他等着她再次如蝶点水掠起,却久久没有声息。
水面涟漪一圈圈散开,又一圈圈收拢,渐渐趋于平静,他的目光在水上搜寻,依旧没有看见她哗啦一下冒出头来。
宫胤原本不在意,刚才看得出她泳技超群,然而等了一会,终究不放心,快步走到岸边,正要俯身去看,忽然“哗啦”一声,一双手猛地从水中伸出。
“下来!”
波波的手抓住了他脚踝,一瞬间他指尖寒气微凝,随即他便唇角一勾,寒气收敛。
“噗通。”
他真的被拽进了水中。
景横波美人鱼一般从他身侧冒出来,一掠湿淋淋的长发,格格格的笑声飘满河面。
“早知道你在偷窥!还想装正人君子?下来陪我一起洗,说好的擦背呢!”
“早知道你知道我在瞧着。”宫胤理了理她粘在额上的湿淋淋黑发,“就等你这一拉了。”
“嘴硬!”景横波嗤笑一声,懒洋洋地道,“洗澡还穿这么多!”伸手一抽,宫胤的腰带散在水中,似一条鱼,转瞬滑去不见。
下一瞬景横波拱进了他怀中,转眼白袍也如一团白云散开,在水面上悠悠荡去。
低低语声响起。
“这个不可以。”
格格格的清脆笑声也变成了吃吃低笑,和这夜色一般朦朦胧胧,黏黏腻腻。
“穿衣服洗澡才不可以。”
“你不也穿着?”
“我脱!”
“算了。你脱不如我脱。”
玫瑰红的软云荡了起来,将水色映得嫣红,在那片红云之中,依稀雪白的肢体,如水草一般摇曳。
人间最软最美姿态,无需故作诱惑,只因彼此有情。
“看,起了红疹,是不是很难看?”
乌发如缎,在水面铺开满满,似墨莲开放,露两侧似玉琢柔肩,从颈项至肩的弧度美妙,也是一弯增减不得的月弧。
肩上隐约淡红小点,望去如蝴蝶停憩。
一捧清凉河水,轻轻浇在她背上,宫胤微凉的指尖落在景横波肩上时,她忍不住微微颤了颤,发出咕咕一声低笑。
忽然想起初见时他那般遥不可及的模样,想宫变时她怀恨从他胸前抽刀,到如今他在身后给她擦背,世间事从来看得见开端看不见收梢,每段路都是难以复制的风景。
他的指甲冰晶一样凉,搔着那雪白肌肤上的红点,她的肌肤比以前更为雪白纯净,是山间无人履足的雪,天上无人采撷的云,毫无瑕疵和杂质,因此那点红点,并不显得煞风景,反而如胭脂轻点,桃花浅落,美到鲜明清亮。
过敏症状并不严重,他一边给她擦洗,一边顺手在她背上轻轻抚过,给她调理经脉。
肌肤如此细腻干净,并无油腻,以至于手放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音,笔直颈项下,肩骨如蝴蝶对称,中间一条雪白精致的浅沟,而腰窝正在水平面位置,一抹惊艳荡漾的弧。
她的胸衣还穿着,自制的胸衣,深玫瑰红的系带在黑发和雪肌间十分显眼,在侧边打着蝴蝶结,手指轻轻一勾就能解开,他的指尖从那里温柔地抚过,将结抚平。
她还是笑,笑这家伙从来有口无心,要做君子。想要和她进一步接触,证明自己的最重要地位,却又不愿接触至最深处,当真便要了她。
她的笑声里有点恼意,忽然一个转身,将他推倒,水声哗啦一响,他猝不及防没有站住,好在水不深,勉强站着能到底,底下水泡一阵上蹿,骨碌碌晶莹冒泡,等到他终于站起来,他上身的丝缎亵衣也已经不见了。
宫胤似乎很有些不习惯,往下沉了沉,景横波双手搭着他的肩,似笑非笑地瞅着他,大神的身体一向很有看头,瘦不露骨,线条紧绷,锁骨尤其精致,一线平直,微微凹陷,她总是很想在那里放一斛珍珠,想看珍珠在他肌肤上滴溜溜滚动,想看珠光和他肌肤的辉光交映,想看他浅红的紧抿的唇被珠光照亮,那人世间最为诱惑的男子的色。
不过此刻,水珠在那样精致的锁骨间滑动,已经足够她喉间发紧,忍不住连咽口水,在忍不住伸出禄山之爪,毁自己一世英名之前,她赶紧笑道:“投桃报李,我也给你擦背!”
她转到他身后,先将他湿了的长发捞起。他静静立在水中,月光下像一尊雪做的雕像,修炼般若雪,也让他肌肤明洁,毫无瑕疵,她觉得在这样的冷水中,自己青春的躯体都似乎因此要燃烧起来,想要靠近他,想要抚摸他,想要深深埋进他的怀里,用肌肤的最深相触,告诉自己他在。
然而终究不能,她有些懊丧,这地方选得不对。
她想起那一年春风花树下他曾给她洗头,记得自己承诺过给他洗头,便抓了他的长发,在水里慢慢淘洗。手指在他发间穿梭的时候,她忽然一怔。
这手感……有点不大对。
他一头乌发,光泽幽亮,缎子一般质感。这样的发,抓在手中必然也极其舒服,然而此刻她却觉得指掌间微涩,似乎发上有什么东西,而且发质似乎也显得太硬了些,然而目光搜寻,却又看不出什么。
正要询问,她忽然感到脚下一动。
这感觉很奇怪,像是地震,又似乎是脚底下有什么巨大的鱼在翻身,水波猛地一震,她身子一歪,宫胤的发从指间散开。
一霎间她忽然感觉到水下似乎有无数寒风利箭,嗖嗖穿梭射过。什么东西呈发散形穿刺而上,尖锐地触及脚底。
这些感觉都只发生在一瞬间,连思维都捕捉不及,直觉让她立即便要闪避,随即她听见宫胤一声冷叱,下一瞬“哗啦”一声水响,身子被人一拔,她已经翻上了天空。
在翻上天空那一刻,她看见水面波涛涌动,整条河面似滚开的锅一般沸腾,无数的水泡和近乎透明的影子,忽然从原本空空如也的河底泛了上来。
她看见两岸边所有的灌木都在簌簌摇动,风忽然刮得猛烈,那一片一片乱七八糟的黑色影子,从山的轮廓中分离而出。
看见越过河岸边的树林,那一排马车已经倾倒,正被火焰熊熊燃烧,红色的妖火里黑色的人影连绵成片,惊叫喝叱和金铁交击的响声密集地传来。
看见半空中有人扑向她这个方向,张开嘴似乎大喊着什么,然后“咻”一声似一片乌云掠过,那人猛地栽翻在地。
看见刚才的那个坡忽然便不成了坡,轰隆一声倾翻而起,一大片带着烈油和腥臭气味的土壤,向这河面翻滚而来。
☆、第六十二章 惊变
景横波被扔起来的同时,她的衣裳已经飞上了半空,她在半空翻滚瞭望这一霎间。外头的衣裳已经裹好。
她一开始并没有搞明白宫胤把她扔起来的用意,她明明可以在水中瞬移,就算一个瞬移出不了河水,下一次也一定能到安全地方。
随即她便明白了到底怎么回事。
河边原本有个微微倾斜的山坡,山坡上就是稀稀拉拉的树林,现在这山坡忽然似被翻了起来,一道土墙翻滚向河水中倾泻,一大片青黑色的液体从土中流出,瞬间将河水染成青粼粼的一片。那些青黑色的液体泛着油光,她鼻端嗅见火油的气味。
一道猩红的光芒,闪电般穿越滚滚的土流,下一瞬“嚓”一声,一线火光在河面上燃起,迅速沿着那些青黑色的火油,爆燃了整个河面!
刹那间河水之上,纵横火光,烟雾滚滚,不见人影。
而在河面烟雾和水光之中,不断有“哗啦”破水声响,寒光锐射,在艳红的火焰间交织出一道道冷光。
水上,水下,都有杀手!
那些从水下出来的杀手,一边出剑,一边甩掉了背上用作伪装的灰白色泥盖和水草青荇,景横波一眼扫过人数,险些倒抽冷气——就在刚才,她在河水中畅游的时候,那看似平静的河底,整个是这些人的背伪装出来的!
这些竟然是能在河水里长期闭气的杀手!
这些伪装之道近乎神奇的杀手,竟然瞒过了她和宫胤!
眨眼之间,这刚才还清亮平静的河面,变成了人间地狱!
穿越至今也算见过无数风浪的景横波,此刻也免不了心中震颤——好大的暗杀手笔!
暗杀无这样的声势,声势浩大的杀手没有这样的毫无痕迹和隐蔽,她心中隐约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但此刻什么也来不及想,她大叫:“宫胤!宫胤!”
又喊:“耶律祁!裴枢!拥雪!七杀!”
没人回答她,像天神忽降对这块土地施以重拳,一霎之间所有人都陷入了搏杀之境。
“嗖。”地一块东西飞过来,落在景横波脚下,那东西很有些分量,本身也带着冲力,将她带着往河边稍微安全的地方落,景横波低头隐约看见是冰,心知是宫胤出手,他必然没事,但此刻这环境太险恶,四面烟雾滚滚火光妖舞,她根本无法看清任何人影。只感觉到宫胤还没离开河面,那些滚滚火光烟雾之间,不断有雪亮的寒光射出。
更让她心急如焚的是,此地接近玳瑁边境,随时有可能引起十五帮的注意,如果真的是她想象的那种情况,马上她就会面临两边夹击的窘境。
河边一边是树林,那里的地面已毁,满是火油,所以现在那块冰载着她往另一边去,而另一边则是郁郁葱葱的灌木丛,那些圆团团的灌木被火光和风声映得忽明忽暗,似无数鬼魅蹲伏在侧。
她摸住了随时都随身携带的匕首,咬住了唇,等待着从灌木丛中忽然冒出来的杀手。
这一刻她居高临下,看见有几条人影从山坡上向这边奔来,其中一人似乎还受了伤,行动略有些踉跄。
忽一道冷风从身后起,所经之处火光纷纷熄灭,那冷风气息锐利,从她脚下掠过,“嚓”地一声将几株灌木连根铲起,远远撞了出去。
一条黑色人影再也无处遮蔽,团身从一蓬灌木中射出,刚要舒展身形给景横波来上一剑,忽然砰砰几响,他身子一抽,砰然落地。
他前胸一道冰棱,后背一根木棍,头顶一道砸伤,颅骨都已经塌陷,一块大石头,滚落在他头旁。
冰棱是宫胤手笔,石头是景横波隔空移物,木棍也不知道是谁的,看方向是后方,景横波看见似乎是耶律祁,远远地赶了来,然而转眼就有一大团“灌木”拦在了他面前。
再一看那死去的杀手,那衣裳和脸上的木然表情,虽然不认识,但不用问了,默军。
景横波落地,叹了口气。
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一万默军叛变。
虽然还没搞清楚这友军叛变的原因,但现在这情形,对她极为不利。她的援军还没到,接应军队也还没到,此刻本身实力和默军相差极大,这一万军队选择在玳瑁边境暗杀,还会引来十五帮的趁火打劫,全军覆没的可能性极大,那就不要谈什么驰援三县,夺回玳瑁。
她刚刚落地,忽觉地面一滑,险些踉跄栽倒,随即脚踝一紧,地下一个老鼠洞里,竟然探出一双人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景横波一刀就对着地下猛刺,那手飞快地缩了回去,地面一阵起伏晃动,转眼又有一道冷风,从身后袭来。
她身子一闪避开,转身正见另一双手抓着三棱刺,做挑她脚筋状。她一刀贴地横劈,那双手又闪电般往地下一缩。简直就像打地鼠一样。
烟雾中传来宫胤的冷喝:“不要原地停留!闪到安全地带!不要离太远!”
景横波心知这是最好的办法,默军的暗杀手段太厉害,能把暗杀成阵仗一样地搞,全天下只有他们能做到,人数多,人人是厉害杀手,就会导致整个区域都处处杀机,所有人都不能停留,因为停下来就可能被杀死,也不能躲到外围,因为对方人多,外围也一定有包围,但这样的长久挪移,累也能把人累死。
她听见了耶律祁的呼唤,听见了裴枢的怒喝,感觉到宫胤的出手,但以他们之能,也不能向她靠近,可见默军一定已经制定了完美的计策,将高手全部分割开,各个击破。她所在的这段河面及附近,一定人尤其多。
她大叫:“都顾好自己!我没事!”
此时烟雾升腾,视线不清,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只会让所有人更担心。
她不愿意宫胤等人作战中,还要为自己分神。
眼光四处寻找,她要寻找到一个能让他们都看见,自己也相对安全,让所有人安心的地方。
目光忽然落在前方,树林最上端,有一棵树分外高颀,一枝独秀于丛林中。
这里的树都不算百年老木,细细长长,尖端更是看来细弱,承载不住一个人,可她决定了去那里。
高处才能把握战机,看清敌人的动向。
下一瞬她身影一闪,出现在树的顶端。
“我在这里,都放心!”她一声大叫,随即大喊,“裴枢,脚底!”
一个包围圈内,正在鏖战的裴枢的脚底,忽然炸开一蓬诡秘的青色火焰。
裴枢身子一闪,间不容发地避过,一枪猛刺于地,再拔出来的时候生生带出一颗头颅。
“管好你自己!”裴枢没好气地喊。烦躁地将那头颅,狠狠在对面杀手脸上爆开。
景横波已经换了方向,这回看见了耶律祁,他身前也是一大堆人,对方以人海战术辅助以暗杀手段,耶律祁大袖飘动,身形依旧不带烟火气,但无论怎么辗转挪移,始终无法摆脱这群附骨之蛆。她给耶律祁指出了对方的几处破绽,多杀了几个人。
但景横波看不见宫胤,因为河面上是火势和烟雾最猛烈的地方,她只能看见火光之中时常有剑光闪亮,和裴枢那一群打得暴烈,耶律祁那一群打得沉重比起来,宫胤那一群最静,和升腾的火光对比鲜明,几乎看不见对招和动作,却最让人心里寒意森然。
这种情况,景横波甚至无法出手相助,她只能在高处当个靶子,好在高处足够高,不断有箭射来,都在她脚下掠过。
然后她看见了铁星泽。
她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和耶律祁裴枢相比,铁星泽是离河边最近的,他正带着一批身边亲信护卫,也在拼命厮杀。
铁星泽甚至已经受了伤,一支箭插着他的肩胛骨,离心脏只有寸许距离。他半身鲜血殷然,形容酷厉,出手猛如疯虎,和平时的温文亲切截然不同。
默军围着他的人,甚至比耶律祁和裴枢还多,而且出手毫不容情,景横波接连三次发现诡秘凶狠的刺杀,若不是铁星泽的护卫死死护着,不断牺牲,他早就倒下了。
因为自身护卫随从较多,铁星泽还是有机会出去的,但他一直在向河边移动,似乎根本没打算逃走。
他在厮杀中,还在不住试图吹响嘴上叼着的一枚哨子,但怎么都吹不响。
景横波目光一闪。
她忽然闪下了树,下一瞬间已经撞到了铁星泽身边,一伸手夺过那哨子,猛地一吹。
哨子没响。
铁星泽被她的忽然出现吓了一跳,一边喜道:“啊你没事!”一边大喊:“护住女王!”一边苦涩地道:“没用的,被破坏了,吹不响。如果这哨子能吹响,他们身上就会相应地发出声音,那么那些隐藏的杀手就会全部被揪出来,我们会好过很多。”
景横波看他一眼,将哨子收起,一把抓住他,身形又一闪。
下一瞬两人都蹲在了树梢,树干细弱,承载不住两人的重量,顿时发出细微的格格之声,似乎将要断裂。
“星泽。”景横波道,“这里安全点,你受了伤,就不要再拼杀了,等会我送你出去。”
铁星泽默然,火光里他眼神闪动,半晌,他道:“女王。”
“嗯?”景横波看似漫不经心地回答,一只眼睛扫视着战场,一只眼角犹自瞟着他。
“你在怀疑我,是吗?”铁星泽轻轻道,声音有几分苦涩,随即他提一口气,笑了。伸出双手。
景横波转脸看他。
“绑住我。”铁星泽迎着她的目光,肯定地道,“一旦有人因此伤亡,杀了我。”
“你什么意思?”景横波皱眉。
“默军是我带来的,然后他们叛变了,虽然我不知道叛变的原因是什么,但我难辞其咎。”铁星泽柔声道,“无论结局怎样,我都已经无颜再见朋友。所以,女王,你不用一边照顾战场,一边还要盯着我。你绑住我,然后只要任何时候你觉得不对,你便杀了我。”
他神色黯然,这黯然却不是为自己生死,而是为这莫名其妙的背叛,他将剑抛掉,身上所有的武器都解掉,低头看了看底下追过来的自己护卫,道:“我就一个要求,这些我的护卫,他们是无辜的,如果他们能逃过这一劫,放他们走!”
“不要,大王!”底下护卫已经听见了上头的对话,摇撼着树身,悲愤大叫,“女王!女王!你不能错疑了大王!刚才默军虽然是同时对所有人出手,但我们这边当时在清点默军人数,已经发觉少了不少人,我们感觉不对,劝大王赶紧先走,大王却坚持要先通知你,只是怎么也找不到你,然后默军就动手了。为了给你们报信,大王拼命往河边赶,才会中了一箭啊!”
“那一箭本是冲着大王后心的,如果不是老三拼命撞开大王,大王现在已经死了!”另一个护卫愤然道,“死人会害你们吗!我们护卫也死了三个了!”
“默军直属于历代大王管辖,但大王却不是老王遗旨继位的,如果先王曾经留下什么话,默军很可能不听大王的。这事怪不着大王啊!”
景横波盯着他,怀疑铁星泽是必然的,不然她也不会去抢哨子,并将铁星泽抓在手里。
可此刻铁星泽的诚恳,他不轻的伤势,和护卫的悲愤,她怎么看,都看不出一点作伪的感觉。
她也记得自己刚被宫胤抛起来的时候,看见有人不顾一切狂扑而来,因此中箭,她曾以为是耶律祁或者裴枢,没想到是铁星泽。
他的行为,符合一贯人们对他的印象,符合一个无意中引发祸事,因而愧疚蹈死的人的心理。
心里如一团乱麻,她慢慢吁一口气。
是非难辨,但无论如何,此刻动手,她自认为没有这样的权力。
这事得交给宫胤评判。
忽然远处又有隆隆声响,她抬起头,就看见远处地平线上,出现星星点点的火光,火光在不断接近,速度很快地向这里奔来。
她嘴里满满苦涩滋味。
这个时候,那个方向,出现在这里,不会是她的人。
十五帮已经被惊动,她即将腹背受敌。
更糟糕的是,默军人太多了,现在已经有很多人往这边树下聚集而来,再强大的高手,其实都无法和千军万马抗衡,尤其是这种手段装备齐备,还擅长追杀和暗杀的刺客大军。
她不能让所有人都耗死在这里。
她忽然深吸一口气,问铁星泽,“你能不能猜到,默军为何背叛?”
“有很大的可能,是因为我得位不正。”铁星泽痛苦地闭上眼睛,“我可能是先王留下的遗旨当中,最不应该继位的那个。但最后我继位了。默军虽然忠于王室,也有先后之分,如果先王遗旨里,有过如果铁星泽继位就将其铲除的命令,那么默军这么做,就有了理由。”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可惜,连累了你们……”
景横波就好像没听见后一句,继续追问,“那么默军有没有可能,和玳瑁十五帮勾结。”
铁星泽一怔,立即道:“绝无可能!”
“为什么?”
“默军注重修炼,与世隔绝,他们的驻地你无法想象,他们的联络也有自己的一套方法,总之是绝不可能和外界有任何勾连,就算有勾连,也只可能在沉铁内部,少数地位极高的皇族才可能。在外界,甚至根本不知道这些军队的存在。十五帮再强,也远在玳瑁,一群江湖草莽,凭什么知道默军?靠谁和默军联络?再说从时间上算,我赶往商国便对默军下了令,默军开拔在边境等候,已经是最快脚程,来不及和十五帮联络。”
分析得很合情理,景横波也是这么想的。默军单独行动,并不是和十五帮勾结,那她就有了机会。
如果让十五帮以为默军是她的援手,而让默军以为十五帮是她的援手,会不会就能解决所有人的危机?
她正在急速思考,寻找一个空手套白狼的办法,忽然感觉树身摇动,远处似乎宫胤厉喝一声,她一抬头,就看见铁星泽,忽猛地向她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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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为爱而战
景横波一惊,下意识身子一闪,已经闪到铁星泽背后,抬脚一蹬,狠狠蹬在铁星泽背上,将他硬生生蹬下了树梢。
她瞬闪只是转念间的事,铁星泽一个扑来的动作没做完,她的脚已经踢了出去,眼看着铁星泽以一种拥抱的姿态坠落,她心中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下一瞬乌光一闪,仿佛天空忽然被撕裂,一抹寒光忽然出现,“嚓。”一声已经射断树梢,然后猛地一震,一蓬黑色丝网在梢头弹开。
她当时已经下坠,堪堪和丝网擦过,一眼看见丝网上满满细小钩刺,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这丝网是针对她的!如果她还在树梢,携带着丝网的箭不管有没有射中她,都会立即弹开,她会被裹住,会浑身受伤,会立即失去行动能力!
再回想铁星泽刚才环抱她扑下的动作,和面对的方向,难道他是看见那暗器,为了救她?
“砰。”一声铁星泽栽落树下,肩背处箭生生被震了出来,鲜血狂喷,护卫们惊呼着扑过去将他扶起,铁星泽面色惨白,侧脸全是鲜血,已经晕了过去。
景横波随之落地,怔怔看着她。
一个护卫猛然回头,声音已经带了哭泣,“女王!你何以待大王如此!”
景横波心乱如麻,上前一步,又退后一步。
铁星泽慢慢睁开眼睛,挥挥手,止住护卫的叫骂,轻轻道:“不怪……女王。”
顿了顿他又道:“想要证明自己无辜……光凭这个……是不够的。”
“大王!”侍卫悲声喊。
“星泽。”景横波吸一口气,缓缓道,“如果刚才我误会了你,我向你道歉。不管怎样刚才是你救我。所以你现在好好休息,我会保护你。”
“不退敌,谁也保不了谁。”铁星泽并不在意地笑了笑,由侍卫扶着坐起身,想了想道,“陛下,可有胆量?”
景横波眉一挑,“怎样?”
“默军……好歹是我的军队,我还是有几分了解的,我可以确定,他们的目标是我,杀你们是要杀人灭口。”铁星泽缓缓道,“所以和我在一起,危险才是最大的。而我想利用默军的弱点,退掉十五帮的敌人,但必须你陪着,你可敢?”
这想法正和景横波相合,她唇角一抹笑容妩媚,“怎么不敢?”
“只能你和我。”
“行!”
铁星泽坐起身,让侍卫给他包扎伤口,换衣服。伤口以三层布紧紧绑扎,血迹全部洗去,换上干净衣服,又吃了颗药,苍白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些红润,看起来竟有些精神焕发。
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并不容易,默军是战阵和暗杀齐上,在这短短时间内,他们便又应付了三拨杀手,死掉一个护卫,铁星泽险些又添新伤。
所有人当中,只有瞬闪牛逼的景横波,安全系数最高,没有人能捕捉她的轨迹,都跟在她后面各种扑空,她一边整理了自己,一边还给各处战团指点了不少杀机。唯独河面上她去不了,那里烈火熊熊,云集的应该是默军最重要的高手,那般剑气凌厉,她闯进去只怕就得变成景筛子,她变成景筛子不要紧,宫胤因此变成宫筛子事情就大了。
抬头看看远处,十五帮的队伍越来越近,再不做点什么,给十五帮看出这里是怎么回事,那就糟糕了。
她只得喊一嗓子,“喂!我有事去去就来!”
几乎立刻,她就听见了宫胤的冷喝:“站住!”
耶律祁的呼喊:“横波!别乱跑!”
裴枢的大骂:“死女人你要干嘛,给爷停下!”
还有七杀乱七八糟的喊叫:“喂喂喂去哪儿,带哥哥去玩啊……”
景横波早已和铁星泽,一人一匹马去远了。
两人蹿出去的时候,特意选了视野开阔处,以便默军能看到。
果然两人刚刚蹿出去十几丈,身后轰隆一响,地皮翻倒,一大团黑乌乌的人群冲地而出。
而在前方几丈处,一排灌木忽然冲天飞起,灌木之下一排骑兵,乌甲无光,铁刀森冷,横亘于道,挡住去路。
默军果然在外围有准备。
景横波停也没停,拍马直冲,她的骑术一直有在锻炼,现在已经相当不错。
前头严阵以待,后头沉默狂追,好在默军终究分工有别,想做刺客就做不了箭手,如果此刻后头来个万箭齐发,景横波和铁星泽也便成了刺猬。
“怎么办?”眼看对面默军结阵岿然不动,铁星泽快速地问她。
“冲。”景横波格格一笑。
她并无杀气,眼底流动诡谲的光。
两人俯低身子,疯狂策马,三丈……两丈……一丈……
那边默军看两人竟然停也不停,自杀式地撞来,眼底也似露出惊讶之色,但这些人毕竟久经训练,依旧面无表情,真如地平线上伸展的沉默的枝桠。
这些枝桠密密织阵,当中一个将领模样的人手一挥,士兵们齐齐抬起手中长枪,枪尖如林,等待着两人,以身相撞。
数丈距离转瞬即到,景横波已经看见最中间那将领铁般的脸上有个大痦子。
她忽然问铁星泽,“敢信我吗?”
“敢!”
“那好,别停!”
沉默的默军惊讶的眼底倒映自杀一般冲来的疯子。
两骑如烈风,扑向枪林。这种冲力,人和马都不可避免串在枪尖上。
“律。”两声凄厉长嘶,两匹马同时撞上前倾的枪尖,胸骨碎裂,被刺穿在枪头上。
那长了个痦子的将领却发现有些不对。
马上的人不见了!
下一瞬间,“嚓嚓”两响,他身侧两名士兵捂着喉咙栽倒马下,鲜血四溅,喉间匕首寒光森冷。
他来不及思考,猛然挥刀,却已有重重一脚踢在他身后,将他踢上了刚才一名士兵的马上。
一根长长的丝索,“霍”地一响,套上了他的脖子,他挥刀要砍,丝索猛然一紧,他双目凸出,喉间发出窒息的“呜呜”之声。
两条人影落下,一人占据了他原先的马,一人坐在了另一名死去的士兵马上。
再不停留,扬鞭一策,三匹马狂冲穿阵而出。
景横波的笑声,此时才响起。
“借将一用,有种来追!”
……
默军死寂如枯林。
哪怕就在刚才在那将领身边的人,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明看见马以那样毫不停顿的速度狂奔而来,马上的人根本没有反应时间,明明感觉到自己的枪尖已经触及那两人的心口,忽然人就不见了。
然后同伴死了,副将被掳了。
这神出鬼没的……是轻功?
马蹄急响,景横波铁星泽掳着那将领,趁这一刻所有人还在发怔,已经冲出了这一圈包围。
景横波最后一刻抓着铁星泽瞬移,闪到了将领身后,以隔空移物操纵两柄匕首杀了两名士兵,空出了两匹马,铁星泽同时把那将领踹出去,用丝索套住了他的脖子。
两人配合得非常默契,拎着心的景横波也松了口气。
如果铁星泽对她信任度不够,在刚才那自杀式的一幕中稍微胆怯,如果他不是反应那么快配合度高,她未必能将这计划实施完美。
她转头看一眼铁星泽,一番动作,他的伤口好像又裂开了,肩部微微渗出血迹,额头一层细汗,在星光下幽幽闪亮。
他是真的在拼命。
景横波心中悠悠叹口气,忽然很希望宫胤在眼前。
他那双明澈眸子,才能照亮这人间一切微尘。
身后马蹄奔腾,默军果然追了过来,这支军队有其灵魂所在,虽然他们在背叛,但本质忠诚坚毅,所以他们绝不会丢下自己的将领,必定会追上。
景横波和铁星泽一左一右,将那将领控制在中间,这有赖于铁星泽高超的骑术,他能令三匹马几乎维持同一步速,还能控制着手中套住将领脖子的丝索,不将其勒死,也不放松对方的呼吸,始终保持在一个半窒息的状态。
这样难度很高,也亏了这三匹马,都是默军的马,训练有素,自然生成一样步伐。
因为将领被控制在景横波两人手里,后头的默军自然不敢再施展杀手,远远跟着,看上去就像大军跟随着将领出阵一样。
这样狂奔追驰气势惊人,远处的十五帮帮众已经看见,都惊疑不定地停了下来。
景横波吸一口气——第一步计划已经完成,十五帮看见这一幕,会认为这是景横波带大军主动迎战,必然要惊惧不安。
现在要做的是,令默军认为十五帮是来帮她的,不会开口揭露真相。
也不能让默军掉头,一掉头也会露出破绽。
“我们不能在一起走了。”铁星泽忽然道。
“为什么?”
“你带着王副将向左,我单身向右,”铁星泽指指那被掳的默军将领,“我们分开成两道,默军就会成两路追击,因为两边都是他们不能放弃的目标,这样,在对面看来……”
“就是分两翼包抄!”景横波眼睛一亮。
“对。”
默军一旦出现分两翼“包抄”的架势,十五帮必将更加不安。
而默军此时力量也出现分散,一大部分留在原地对那群高手分割击破,剩下的追击铁星泽和景横波,如今再一分两半,遇上十五帮的帮众,也会出现紧张情绪。
这时候才有可乘之机。
只是这一分开……
景横波微微有些犹豫,铁星泽已经探身过来,告诉她如何控制那王副将,该使用多大的手劲,她看着他坦然明朗的眸子,觉得自己的有些想法真的似乎很无稽。
一声呼哨,三骑霍然分开,铁星泽向右奔驰,她拎着那副将向左飞奔,身后的默军应变很是了得,也是一声哨响,黑压压的队伍流水般分成两半,果然一半追铁星泽而去,一半跟着她不死不休。
她控制着马速,在旷野上奔驰,风从耳边呼呼过,能看见前面十五帮帮众人数不下几千,已经都停了下来,眼看默军大军压近,忽然又兵分两路飞快包抄而至,十五帮的帮众果然十分警惕不安,开始收缩队伍,摆出迎战架势。
春夜的风凉若深水,她的脸颊却在此刻微烫——穿越至今,她历经艰险无数,却少有经历战争阵仗,更没有自己一人指挥,扭转战局的经验。然而此刻并无慌乱紧张,只觉周身血液微微沸腾,似要将这微凉空气煮沸,她渴望碰撞、渴望对阵、渴望这临阵将千军戏耍,在铁衣和寒甲的冷锐光芒中擦碰,闪烁出属于自己的智慧火花。
她一生慵懒,到此刻才知自己骨子里依旧好战。
或者,她愿为了保护爱人而战。
离十五帮也越来越近了。
近到能看见最前面,三门四盟七帮十三太保们,惶然而又力持镇定的脸。
她一抬手,卸了发带,满头长发哗一下飞散在空中。
将衣衫束紧,身形一闪,闪到隔壁马上,抓住那副将。
身后默军追近,她默默计算着距离,在他们能看见前方景象,声音却未必能听清楚的距离,身形一闪。
下一瞬她出现在凌霄门门主的马头上。
“门主大人,别来无恙?”
凌霄门主等人刚才还在紧张地盯着最前面带兵而来的人,看见那一头长发,确定是女子,正在想是不是黑水女王,忽然一抬头,黑水女王已经居高临下站下,黑夜里她笑声朗朗,立于马上,俯下的脸眼眸深邃,隐藏一抹讥诮。
之前景横波在玳瑁玩的那一手,给众人印象深刻,所有大佬下意识向后一缩,抽刀拔剑,护住前心,纷纷大呼:“女王!”
“我回来了!”景横波接得很快,将后面的有人怒骂压下去,“谢你们百里相迎,这个,帮我看好了!”
她手一抬,手中一直拎着的副将,往十五帮众的人群中一砸。
众人下意识接住,还没反应过来,景横波已经转身。
她敢在众人面前转身背对,众人又是一惊,景横波已经面对那边冲来的默军,抬手一挥,大声道:“儿郎们,解决他们!”
这一声出,两边都怔了怔。
默军以为是景横波让十五帮解决他们。因为景横波站在十五帮最前面马头上,一个挥手的姿势居高临下,宛然号令群雄。
十五帮自然不会认为景横波是在对他们发号施令,她明明刚才带着这群黑压压的士兵过来的!
那副将被掷入十五帮帮众正中,有人七手八脚将他拎起,正在仔细辨认,当然都认不得,正在诧异,景横波手中一直抓着的丝索一抽,那将领一阵窒息痉挛,远远看去就好像这群帮众正在下毒手一样。
默军立即愤怒了。
“杀!”一个士兵呛然拔刀,策马撞向了凌霄门主的马头。
武林中人遇袭,自卫是第一反应,凌霄门主一剑,就砍掉了一颗大好头颅。
人影一闪,景横波不见,只留下格格一笑,“儿郎们,好好干!”
蹄声奔腾,烟尘漫漫,副将的被掳和同伴的死,彻底刺激了默军,刀声铿然一片,寒光耀透甲衣,天地和人群间卷起苍黄色的烟尘,整个默军都撞了上去。
凌霄门主大喝:“备战!备战!”
十五帮众几乎还没搞清楚情势,就已经陷入了战斗当中。
刀光并尸首同堕,鲜血与烟尘一色。马与马的相撞,刀与枪的摩擦,肌骨的碎裂和脏器的破开,厮杀的狠和惨呼的烈,从上方看下去,如一团互相残杀的黑蚂蚁,蠕动着不断翻出淋漓的鲜血,生命在此刻贱如尘土,不过是上位者靴底的灰尘。
人影一闪,景横波轻轻落在旁边的一株树上,抹了抹额头的冷汗,舒了一口气。
这场偷天换日计中,时间、心理、动作,必须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稍有差池,她此刻就是被裹挟在其中的肉馅。
所幸她做到了。
一旦误会生拼杀起,杀红了眼睛的人,不会有心情和机会再去慢慢解释,默军和这一批十五帮帮众,都会身不由己地裹在这战争的洪流中,要么自己被碾压成齑粉,要么碾压别人成齑粉。
景横波坐在树杈上,凝视着那一方战场,她号称要抢玳瑁,要夺天下,其实自己真的很少亲临战场,直到今天她才明白,战争真真是最为残酷的机器,她看见那些血肉在战团中如煮沸的泡泡泛起,这让她有些恶心,想起自己是这场拼杀的一手推动者,这种恶心感觉更加浓烈。
她扶住树,想要呕吐,忽然一双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她惊得险些掉下去,正要拔刀,那手已经拉住了她,宫胤的声音道:“是我。”
景横波立即软了,就势往他怀里一扑,宫胤揽住她,手在她背上轻轻抚着。
奇迹般的,闻着他身上此刻并不太好闻的烟熏和血腥气息,她刚才的恶心竟慢慢褪去,想着危机解除,宫胤无恙,这便是最好的事,至于那许多的生死,怪得谁来?
头顶上,那人用他独有的看似不在意,实则很当回事的语气道:“做得不错。你越来越聪明了。”
景横波“噗”地一笑,抬起头来,随即瞪大眼睛,道:“你怎么搞成了这个死样子?”
宫胤此刻看来着实狼狈,白衣已经辨不出原来颜色,黑黑红红的一半是烟熏一半是血迹,头发烧短了一截,袖口和下巴还沾着点青黑的火油痕迹。景横波从来就没见过他这么邋遢过,也顾不上吐槽,赶紧检查他全身,好在没什么伤痕,她惊魂未定吁一口气,道:“能把你逼成这样,好厉害的默军!”
她有些心疼,默军对他那里一定下了死手,他还能抽身赶来,可见多不容易。
“胜在人多而已。”宫胤不以为然,忽然一笑,“你是不是在变相夸你自己更厉害?”
“就今天看来,似乎是的。”景横波毫不谦虚,“以后不要再吐槽我了。”
“智障也有灵光一现的时候。”毒舌帝淡淡道,在她发作之前赶紧问,“铁星泽呢?”
“他去引另一路默军了。”景横波目光在四周搜寻,忽然一怔,道,“咦,明明没走远,怎么看不见了……哦哦,在那边,我看见默军了,他们追到十五帮众背后了,就在我们旁边不远……这样也好,正好给十五帮一个前后夹击……不过我们不宜久留,随时可能穿帮……”
此时平原上到处都是人,他们所在的这棵树,正在中心位置。景横波看见后一拨默军已经离十五帮众不远,自然离自己也不远,但人太多,太乱,她看不见铁星泽。
宫胤忽然道:“等等!”
景横波停住话头,她也发现了不对。
厮杀的战团中,似乎出现了停滞。
她引来的那群默军,一路厮杀,已经压至十五帮众的中心,但不知何时,那里的厮杀声,好像停了。
停也只是一瞬间,像是错觉,随即她感觉到一股骚动,从内向外急速蔓延。
宫胤忽然一拉她的手,疾声道:“走!”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但还是慢了一步。
“咔嚓。”一声裂响,轰然声里,他们所在的那棵树,忽然倒了下来。
四面所有的人——默军、十五帮众,忽然掉转了刀剑,向树奔来。
☆、第六十四章 战地一吻
树倒下的那一刻,宫胤拉着景横波已经冲天而起。
居高临下四野一望,好家伙,全是人。
四面都是人声,马蹄声,奔跑声,刀剑相击声,玳瑁边境这一处旷野上,黑压压的都是人头,闪烁的火把被践踏至脚底,景横波甚至已经分不清哪些是默军,哪些是十五帮众,想要找铁星泽,自然也找不到。
远处人群中有人大叫:“杀了女王!杀了女王!”火光里那人翻身而起,抢马而上,直奔大树,那人脖子上似有一道飘带,看着眼熟,随即景横波想起,似乎正是刚才她抓住的那个默军王副将。
难道问题出在他身上?难道先前她那遥控一拉,并没有将他勒死,他在落入十五帮众群中之后,默军随即就对十五帮众开始了攻击,众人忙着自保,并没有来得及对他下杀手?
这人没死,在十五帮众群中喊出真相,导致了十五帮众和默军都发觉不对,终于不打冤枉架,一致对她?
现在看起来是这样,景横波深深懊悔自己在扔出那副将的时候就该弄死他,何必为了刺激默军,遥控收索。
她忽然感觉到推力,宫胤在将她向外推,要她瞬移离开。
她怎么肯,一返身死死抱住了他腰,“别想抛下我!”
人太多,密布整个旷野,她也许能闪走,但宫胤已经经过一场激斗,在这样的人海里一路杀出去,耗损太大,她不放心。
两人只好再次落入倒下的树梢,有人远远投来火把,“蓬”一下火焰燃着树身,这一处顿时成了靶心。
这种情况只能选定相对薄弱的地方硬闯,宫胤迅速拉着景横波转了一个方向,正对着先前他们来处,那里看起来,却是人最多的地方。
景横波以目光询问,宫胤道:“默军很注重战友,所以现在原先围攻我们的默军可能都已经冲这里来救人,七杀耶律祁他们的压力会降低,必然也会向这里靠拢,如此,我们在半途就应该可以获得接应。”
景横波点点头,正要拉着宫胤一起瞬闪,忽然宫胤按住了她的手,注视远方,缓缓道:“那边,现在也走不了了。”
景横波抬头,看了一会儿,才看见西南方向地平线上隐隐震动,似乎又有军队袭来。
她心中一跳,这时候来的还能是谁?自己的横戟军如果出现,不会在那个方向,那方向是要经过十五帮的地盘的!
黑暗中宫胤目光尖锐如针,隔着遥远距离也似乎看清了对方的大旗,缓缓道:“明。”
景横波心中咯噔一声,果然是明晏安!
明晏安竟然敢出城远师,来这里伙同十五帮将她围剿,那么在三县的横戟军呢?出什么事了?
景横波始终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她明明早早安排了柴俞,柴俞之前传出来的讯息也是基本妥当,有把握兵不血刃除掉明晏安,拿下上元城,现在出现这种情况,是哪里产生了变数?还是这也是柴俞的计策之一?
“明晏安来的方向,正好堵死了我们的突围方向。看人数当在数万之众,可谓倾巢而出。”宫胤一边应对着那些射来的刀剑暗器,一边缓声道:“一旦他在外围扎好口子,我等以疲身撞上,只怕难有好下场。”
“玳瑁的战争,提前开始了。”景横波喃喃道,“我是很希望一次性解决,可也不能这么狂猛啊。”
宫胤忽然一挥手,指间飞冰雪一片,四周气温骤降,那蓬大火,慢慢灭了。
随即他指尖连弹,四面呼啸声不绝,似有人同时向四面八方突围,那些逼近来的人们,都放声大叫。
“逃了!”
“在向外逃!”
“从我们这里,我听见风声了!”
“不对,是我们这里,有什么刚从我耳边掠过,快出手!”
“啊这边也有!”
……
黑暗,人多,固然困住景横波宫胤,同样令围困者辨不清周围。宫胤一拉景横波的手,两人已经从刚才确定的那个方向的反方向掠出。
那个方向,一直有打斗呼叫之声,似乎一直在战斗,在所有人已经澄清误会,携手对付景横波的时候,还在持续的打斗,便显得特别明显。也特别容易被发现。
那里的人也特别多,根本没可能闯出去,但景横波相信宫胤的选择,二话没说跟着他。
一路飞掠,一路杀敌,十五帮众还在如没头苍蝇般乱转,默军却着实了得,宫胤和景横波明明动作轻巧,从人头顶上飞掠,但只是那一点动静,就能令默军察觉,此时荒野之上,唯二的敌人就是景横波和宫胤,默军不需要辨明身份,直接不断以各种方式出手,花样奇巧层出不穷,景横波还没能适应黑暗中作战的技巧,好几次遇险,最后宫胤直接把她揣在怀中,一路敛行而过。
人太多,手段太多,一路冲过十丈距离,景横波就听见了宫胤有些不规则的心跳,这种情况对于他这样的高手几乎不可思议,说明他耗损极大。
景横波看看前方,千丈方圆的荒野,山还在很远处,密密麻麻的人群,十丈便令人感觉疲累,要如何冲出这荒原?
宫胤身子忽然一顿。
景横波也发现了异常,前方不远,一个厮杀的小战团,战团最中心,赫然是铁星泽。
他似乎也已经拼杀了很久,本就有伤,此刻也已经是强弩之末,满身斑斑血迹,头上还有新伤,鲜血粘住了头发,一缕缕地贴在额头上,衬得一张脸惨白如纸。
有那么一瞬间,宫胤和景横波都没有动。
两人都极其冷静地,看着那一幕,黑暗中的挥刀、劈砍、挣扎和嘶喊。
随即景横波看了看宫胤,黑暗中他的侧脸如雕刻,毫无变化。
铁星泽冲杀的方向,是在外围,一边出手一边不断发出声音,吸引得更多人向他而来。以至于景横波和宫胤在此处竟然能够稳稳站下,因为默军都被铁星泽吸引过去了。
景横波盯着战场,一路到现在,她可以确定,默军的目标,真的是铁星泽。
一个人可以作假,一群人做不了假,真正的杀机做不了假,最起码有三次,景横波看见铁星泽险象环生,即将命丧刀下。
最起码三次,她和宫胤都能出手而没出手。
那一处战团越来越大,铁星泽已经左支右绌,从他渐缓的动作和急剧的喘息来看,就算他不中招,体力也支撑不了多久。
一柄刀当头砍下,铁星泽举刀相迎,黑暗中火花四溅,铁星泽力竭,被压得身子向后一仰,正在此时,一柄长枪,无声无息如毒蛇般,直奔铁星泽后心。
这一枪极毒,极近,铁星泽绝无可能逃过。
景横波心中一颤,耳边掠过朗朗的对话声。
“敢信我吗?”
“敢!”
她扣紧了手指——有些事,终究做不到!
身子一动便要掠出,手却被宫胤飞快拉住,下一瞬他指尖一弹,冷光一射,啪地那柄枪被荡开,在铁星泽身后漾出一道弧,带起了他后心一片衣裳。
只差须臾。
景横波吁一口气,心中乱麻却更难理——谁会拿命来作伪?
身后远处似有喧嚣之声,仿佛有人在冲杀,但始终不能接近,景横波隐约听见了七杀的大骂,头顶上有翅膀扑扇,二狗子落在她肩上,怪叫道:“好多人!好多人!”
景横波闪到稍微高处,一眼看见荒野之上,如同蚁巢一般分成一团一团,每一团都如烧开的粥锅一般沸腾不休,溅出血花飞出刀剑的寒光,那是她的人,再次陷入了被分割打散各个击破的境地,先前她好不容易完成的狗咬狗之计,至此彻底失败。
而更糟糕的是,在地平线的那一端,还有明晏安的军队,在森然推进。
身后忽然响起宫胤的声音,依旧平静而决然,“横波,等会记得从西南方向走。”
“那是明晏安军队所在……”她下意识道。
“军队并非多便有利,相反,越混杂越因为指挥的不统一易出问题。明晏安远道而来,情况未明,他处是最好的突破口。另外,”宫胤顿了顿,“以明晏安的性子,正常情况下不会出上元劳师远征,事出反常必有妖,不妨迎上去看个清楚。”
“好。”她道,“我们一起去。”
“还有。”宫胤好像没听见她这句,自顾自道,“今日之局虽险,但一旦解除,玳瑁天地,你将腾挪便利。你记得,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沉溺其中,必须抓紧时机反攻,如能在此处解决十五帮主要帮众和明晏安,玳瑁便是你的。”
“你说得好像已经解决了这困局一样。但我有种今夜就是死期的感觉。不过咱们能死在一起也不是坏事,宫胤,咱们祈祷一下死后能魂穿吧,我带你去我研究所逛逛。”景横波一边躲闪着各种杀手,一边凝视着那边战团,看耶律祁七杀等人移动缓慢,心中越来越绝望,实在不觉得宫胤现在说这些话有什么意义。
宫胤也好像不在意她的怪话,他忽然上前,将她揽在了怀中。
“记住我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记住你自己对我的每一句承诺。记住你在帝歌城下的誓言,记住相信谁都不如相信自己。”
他的清凉气息透体而来,深雪薄冰,封幽兰香气,她抬眼看他,“宫胤,为什么忽然这么说?”
他抱着她转身,衣袂掠起,躲过一道杀手,那是一枚湛蓝碧青的暗器,掠过两人面门时,闪耀着绚烂的尾光,映得她眸瞳如水,如水眸瞳里倒映他深邃眼神和半边苍穹。
那半边苍穹忽然不见,天地只剩下黑暗,他的脸已经柔软地贴下来,唇压在了她唇上。
景横波有一瞬的震惊,没想到在这战地凶危之时,清冷高傲的这个人,会忽然有众目睽睽这一吻。
她感觉到他的反常,想要抱住他推开他先问个清楚,以免那种不祥的感觉弥漫心头,然而他今日如此坚执,唇微微一吮,齿轻轻一碰,她忽然便觉得自己化在了他的怀里。四周的拼杀凶险,群敌环伺,忽然便远在了天涯之外。
他的吻,开初轻柔,之后却凶猛有力度,在她的齿间横扫,在她的天地遨游,在她的唇角轻舔,最后以一个近乎依恋的贴唇结束,整个过程中依旧在不断躲闪,她能感觉到那些暗器刀枪的风声咻咻而过,铁器的森冷血腥的冷凉,和他唇角的香气和热度交错,交织成奇异的感受,她忍不住激越地回吻他,觉得这样战地中的吻,仿若乱世中面对一场苍凉的诀别,码头渡口天在苍苍地青着,而远征的人永远不回来。
这样的联想着实不吉利,她喘了口气,拂去心底的不安,他却在此时放开她,只低低道:“记住。”然后将她往明晏安军队那个方向一抛。
这一抛用尽全力,甚至拍了一下她的穴道,她在半空中下意识瞬闪,已经越过人群,离他好远。
未及她反应过来,他身形一闪,掠到铁星泽身侧,一把搀住了他,淡淡道:“星泽,可愿再助女王一次?”
“生死不敢辞!”铁星泽喘息着看他,“只要你信我!”
“那好。”宫胤静静道,“默军的目标从来都是你。我们带默军走吧。”
“好。”
“你有什么办法,能令默军受了刺激,不管不顾,一直追下去?”
“有。”铁星泽抹一把唇边血,笑道,“把王位传给异姓!他们忠于王室,世代立了血誓,或许可能放我一马,却绝不可能允许我将王位传给非铁氏族人!”
“那么,传位给我,我们回沉铁。”
“好!”
……
景横波在半空连闪三次,才躲过了一批攻击,等她站稳,看见的就是刚才铁星泽和宫胤那个方向,忽然爆发出一阵惨嘶厉喝,随即又有马嘶响起,人头攒动,黑压压潮水一般一个推挤,隐约似有两骑飞奔向前,两骑马颈上都裹血衣,十分显眼,正向外猛冲,而四面的默军和十五帮帮众,自然拼死阻拦,就看见那两骑锐不可当,一路如砍瓜切菜般,翻滚出滚滚鲜血和人头,在人群中如血线直飙而去。
远远的,铁星泽的大笑声传来,他似乎中气忽然足了很多,旷野之上,很多人都听见了他的声音。
“兄弟,你若能护本王安全回到沉铁,剿灭这些乱贼,这王位,便是你的!”
然后便是宫胤沉静而决然的语调。
“好!”
声音不断在空旷处回荡,十五帮帮众还在愕然,默军却都霍然回首。
景横波“啊”地一声,已经明白了宫胤想要做什么。
和先前一样,他也要利用铁星泽引开默军,但他的引,就是将默军整个带走,以一个默军完全不能接受的情况,逼得默军不得不全部跟上。
但这就不再是刚才她那一瞬引诱,回沉铁路程数百里,这是几百里的万军追杀!
默军已经做下了这事,绝对不死不休,这群人擅长战阵还擅长暗杀。他们武功再高,也是肉体之身,也已精疲力尽,如何能在这漫长的过程中,丝毫不能懈怠地长奔回国?
何况她还不放心……
“不要——”她一声大叫,向那方向扑了出去。
但她已经被人群阻住,默军的目标是铁星泽,十五帮的目标却只是她。大批大批的帮众扑过来,在她面前结成人墙,她几次瞬闪,落地后就遇见当头砍下的刀枪。
前方,默军在听见那句话后,立即传出一声尖利的哨响,所有人动作一致,立即抽身,聚拢一处,直追那两骑而去。
远远望去,已经看不见宫胤和铁星泽那孤单两骑,只看见千军万马,风烟奔腾,踏动大地,烈烈狂奔。
她不断拨开那些刀剑,砸烂那些暗枪,在人头的上方蹈空追逐,却只追着那些马群的尾巴,她几次落在了默军大阵的长枪上头,再被那些人的刀枪之阵逼开。
她在半空中不断连闪,锲而不舍地想要跟上去,默军所有人已经知道了她的伎俩,一声长喝“掷!”短矛如乌云般一闪,瞬间遮蔽天空。在她面前横绝成山,她看见矛尖寒光闪亮,在视野中不断放大,她甚至看见最前面的矛尖微钝,染着不知道是谁的殷然鲜血。
众人齐力出手的罡风烈卷,她被气浪逼得身形歪斜如断线风筝,再也无法越过那刀与铁的海洋,最前面的矛尖离她只有三尺,她却忽然觉得无力再退。
一双手揪住了她肩头,将她猛力向后一带,她跌落在那人怀中,宽厚而充满烈火气的胸膛。
裴枢的声音,气急败坏地响在她头顶,“你疯了!想死也不能这样!”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见天光,天亮了,日头似一团血,在地平线那头挣扎欲出,她睁大眼睛,想要找到他的那匹马,却只看见前方,腾腾的万军烟尘。
景横波的眼泪,夺眶而出。
女帝本色 第六十五章 抉择
天光已经全亮了,透白的晨曦下,十五帮的帮众,满身狼狈地站在旷野中,惶惑地看着默军以极快的速度和极干脆的态度拔军而去,眼神里的茫然,便如先前看见默军以极快的速度扑来一样。
从头到尾,十五帮的人,没有搞明白,这群在黑暗中忽然出现,在晨曦中狂猛离开的军队,到底来自哪里,属于哪一方。
也因为他们一直裹挟在战斗中,还没来得及发现那头靠近的明晏安军队,裴枢和耶律祁发现了这种状况,当机立断收束了自己的人,下令立即对十五帮帮众展开进攻。趁此机会又杀了不少。
景横波却发出“收兵”的指令,召回了所有人,阵中的高手们回头,刚才还失魂落魄的景横波,神情已经恢复如常,只那双刚刚流泪的眸子,微微有点发红,因此看人时便多了几分狞狠,令人心惊。
她不再看默军方向,抬臂指了指远方明晏安军队所守住的那方向,道:“保全精力,准备突围吧。”
“那条路,我们现在过不去。”裴枢反对,“我们应该做的是,趁明晏安还没来得及突围,从人少的十五帮这边打开缺口,先向回冲,和易国赶来的援军汇合,再杀他一个回马枪。而不是现在向前,陷入明晏安和十五帮的合围,彻底葬送自己。”
景横波目光转过,所有人都面露赞同之色,连七杀都在一本正经点头。
她知道这话很有道理,这也是她原先想的,但她现在改变主意了。
宫胤临走时抛她至那个方向,宫胤说事出反常必有妖,不如迎上去看个清楚。
她信宫胤。
何况在十五帮封锁中突围,一路回奔,谁知道什么时候能遇上易国军队?谁知道明晏安会不会追?谁知道明晏安会不会只是趁机占稳三县,以后她要夺回三县乃至玳瑁,就会更加困难。
不,她不要拖延计划,她要以最快速度夺回三县夺下玳瑁,她要速度成为真正的黑水女王,她要尽快拥有权力和地位。
拥有了这些,宫胤就不必再为了她各种白龙鱼服,孤身冒险,将自己置于险地!
她不要再被他一救再救,在万军丛中摧心被迫接受离别。
我欲自强,先浴血。
千古功业,险中求!
“不,迎上去!”她的手臂始终没有放下,直直地指着那个方向。
晨曦下,带着淡淡血腥气的微风中,众人不解地看着她,眼神中甚至含着微微不满——女王看上去像个因为失去爱人而失去理智的女子,要执意不顾所有人的生死,去任性一回!
人人默默凝望,留她一人固执地,指着那危险的地平线。
景横波一动不动,她心里满满坚执,如果一个人都不肯和她走,她自己走!
反正明晏安,要的也是她!
晨风摇曳荒草如舞蹈,越发显得这一处角落寂静如死,一道深红的阳光打在景横波的臂上,再延伸至荒烟蔓草之上,像在她和自己的属下之间,打下一条鸿沟。
这一幕太奇异,以至于连精疲力尽的十五帮都没有进攻,远远好奇地观望着。
半晌,景横波举累了,她自失地一笑,放下手,准备转身。
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浅浅微笑,容色如午夜春光,浓丽又幽魅。
“我总是和你一路的。”他道。
耶律祁的秘密护卫们,默默跟过来。
裴枢将枪一收,满不在乎扛在肩上,大声道:“这女人脑子烧坏了!”对着身后护卫挥挥手,一瞪眼,“愣着干嘛?还不快去保护女王?她脑子烧得再坏,都是你们拿命要护的主子,懂?”
七杀嘻嘻哈哈地过来,七对眼珠子转着同样的频率。
“管它哪边,我看人多好玩。”
“我想念明晏安了,老小子昨晚托梦给我了,说想传位给我,我得赶紧去接着。”
“咱可不是不过来,完全是被刚才的你给震住了,小波波,你刚才那样儿,真帅!”
“对啊对啊,我媳妇越来越像个汉子了,嫁给我吧!”
“你不是我们的共妻吗小七七?”
……
乱七八糟的吵嚷声响在耳侧,景横波微微笑起。
这一群看似不靠谱其实从来都很靠谱的人们啊,无论怎样跌宕风波,人间风浪,他们总在她身侧。
便纵这穿越人生波谲云诡,一日难安,能遇上这群人,也算不枉她来这一遭。
耶律祁和裴枢微微仰头,看着在高处独自微笑的她。
她脸上灰尘血汗未去,灰土血迹中露出如雪如玉的肌肤,那张美妙的脸,笑起来的时候从眸子开始,一抹眸中明光也如晨曦,从瞳仁中亮起,如星闪苍穹,如日曜深天,刹那似要点亮天地人间。
而她唇角笑意三分,是春色中最艳的国之娇花,花开刹那,群芳失色。
耶律祁慢慢抄起了袖子,裴枢捏紧了手中的长枪。
一瞬间心旌摇动后,是慢慢长长的疼痛。
“走吧。”景横波当先,策马带着人群向明晏安方向驱驰。
十五帮帮众原本摆开阵势,警惕着她要从己方突围,没想到她竟然自己找死,顿时松一口气,也不上前,远远吊着,封死了她的退路。
明晏安的军队并没有继续前进,只是锁住了要进玳瑁的唯一通道,现在大军在号称“天一峡”的一处山口前一字排开,要想进玳瑁,要么插翅飞过两侧大山,要么从长达几里的大军中,拼杀而过。
景横波在离军前十丈前停住,远远看见阵前黄罗伞盖飘拂,伞下金冠白袍明晏安,旁边立着苗条秀丽的女子。
明晏安看起来和原先没什么区别,但气色似乎有些发青,身体姿态有点偏斜,景横波记得他曾中风过,在古代,中风过的人等于被判死刑,明晏安能恢复成这样,让她有些诧异。
再看明晏安身边女子,以明晏安心性,能让人共黄罗伞盖,说明对方绝对地位重要,她仔细看了看,眼光一跳。
柴俞。
减肥真的成功了。
安排柴俞减肥并打入明晏安身侧的事,她并没有亲自出面,事后也没空追踪情形,如今瞧来,柴俞已经做到了,但是,做到这一切的柴俞,恢复了容貌和地位之后,还愿意为了当初的仇恨去冒险吗?
她如今和明晏安共黄罗伞盖,很明显,如果她愿意,明晏安会再次让她成为王妃。
玳瑁王妃失而复得,柴俞还是柴俞吗?
就目前情况看来,似乎一切果然有了变数。
黄罗伞盖下的柴俞,落落大方站在明晏安身边,不时偏头和明晏安说话,神态柔和。
她并不多看景横波一眼,景横波无法从她的神态中,揣摩出她现在的心理状态。
倒是明晏安,遥遥地和景横波打招呼,“女王别来无恙?”
景横波听着他的声音,唇角一勾,“早啊,老明,真高兴你居然还没死。”
四面静了静,然后明晏安在咳嗽,大概想不到某人在这种情形下,说话还是这么恶毒。
“别咳了。”景横波怜悯地道,“你瞧瞧你,撑着个玉树临风的模样儿已经够难了,哪里还经得起这么咳啊咳的。你瞧瞧你脸歪了吧?腿抖了吧?哎呀,口水都出来了,快擦一擦啊么么哒!”
明晏安半边嘴角口水流得更急,一条腿抖得似拨弦,上元军队担忧地看着他,生怕自己的大王在这天一峡口,被黑水女王几句话气死,那今日的玳瑁全势力围剿女王,就成了笑话。
柴俞从怀中掏出手绢,轻轻替明晏安擦了擦唇角,她的手势很温柔,手指在明晏安脸上拂过,明晏安被气得有点歪斜的五官顿时正了许多,口水也缓了许多,看来柴俞的手帕里就藏了药。
随即柴俞毫不嫌弃地收起沾满明晏安口水的手帕,贴身放着,微笑着抚了抚明晏安的耳侧,轻声说了一句什么,明晏安神情满满信任,微微后退一步,闭上双目,竟然摆出了一副“我不和你一般见识,且由别人对付你”的架势。
景横波耸耸肩,她也不指望自己能够毒舌气死明晏安,能当上大王的,哪个不是皮厚心黑手毒之辈?明晏安这姿态,保不准也不过是在麻痹她罢了。
她淡淡凝望对面柴俞,柴俞看她的眼神,也如看一个陌生人。
“女王。”柴俞轻笑道,“天一峡前,只有一条路。这条路你今天进不去。好在我家大王心慈,愿意给你两条路走,你可愿听一听?”
“说。”景横波面无表情。
“第一条,你带着你所有的人,在这天一峡前,自废武功,当着所有人的面,立誓永不再入玳瑁一步,永不再夺玳瑁之权。我们就放你一条生路,由你带着你这边所有人离开。而你留在玳瑁境内的横戟军,现在已经被我们的人包围,等你离开后,我们将处死所有横戟军士兵。当然,”她微笑,“那时候你已经离开,不必眼见这等悲惨之事,大可当不知道。”
“第二条我也想听听。”景横波托着下巴,很有兴趣地瞧着她。
“第二条,我们允许你回到你日思夜想的玳瑁,但得以失去自由的方式。”柴俞微笑道,“一样,你和你的所有属下,自废武功,束手就擒。我们将以囚车一路押送你回玳瑁,让沿途百姓围观,让所有人亲眼看看,和大王作对的下场。当然,”她笑容忽然多了几分得意,“我知道你们英雄心性,定然宁死不愿被侮辱,不过听我说完,”她顿了顿,“我们允许你对被围的横戟军晓以大义,劝降他们,一旦他们归于我上元麾下,自然可以免去一死。女王,你想想,数万性命,数万性命啊——”
她声音充满诱惑,眼底闪动着狡黠的光,“女王陛下,你不是一向仁爱万方么?不是一向爱民如子么?那些横戟军,那些血气方刚的少年青年,当初可是冲着你才投军的,他们为你战,为你死,为你抛洒鲜血。如今你忍心,仅仅为了自己的尊严,便置他们的性命于不顾么?”
天一峡前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没有动静,连脾气最火爆的裴枢,听见这话都没有任何反应。
所有人都看着景横波,看她选择直奔明晏安之前,要如何在这样的抉择前定论。
景横波则在看着明晏安和柴俞,明晏安一反以前万事多疑的常态,双目微阖,一副万事都有柴俞定的姿态,而柴俞笑意深沉,不喜不怒,眼底看不见一丝暗示和躲闪。
景横波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身后有人低低“啊”了一声。
众人转过头去,忽然看见了孟破天。
那少女远远吊在最后,立在他和十五帮之间,晨光映在她脸上,脸上的神色,是疼痛和茫然的。
裴枢心中一跳,此时才想到孟破天此刻的尴尬。
景横波也注意到孟破天,微微皱起了眉。
就听见对面十五帮帮众中响起一声厉喝:“破天,回来!”
发声的是孟破天的父亲,狂刀盟主孟狂。他正一脸诧异又愤怒地,盯着手持钢刀,刀上还染着十五帮帮众鲜血的孟破天。
昨晚一场乱战,孟破天原本跟随在裴枢身边,和默军交战,之后裴枢带她一路厮杀,向景横波靠拢,靠拢过程中,因为那场混战,对手时而是默军,时而是十五帮众,而天黑人多,人人只求杀戮自保,谁也来不及辨明敌手,孟破天一直不知道自己最后杀的,已经是十五帮的人。
此刻她呆呆看着前面裴枢,再看看后面的自己父亲,看看这散落荒野的尸首,有些脸赫然熟悉,最后看看那些眼神如蛇阴冷的十五帮帮众,脸色慢慢浮上一层死般的苍白。
祭血帮一位帮主冷然道:“孟家好一个吃里扒外的六女公子,难怪昨夜我们这般布置,都未能讨得了好!”
这是暗指孟破天通敌,孟破天愤然抬头,“我没有!”
“那你如何在黑水女王处!”有人厉声道,“我等早听说你倾慕裴枢,为了他私下投奔女王,如今看来果真如此,天知道有多少十五帮机密被你泄露!天知道昨晚有多少兄弟被你杀害,这等欺师灭祖的叛徒,天地不容!”
“破天!还不回来!”孟狂一声咆哮,额头青筋崩崩直跳。
孟破天仰着脸,望着裴枢,她眸子定定的,面对着晨曦,眼神却像永浸在黑夜。
裴枢看着她,半晌,挥了挥手。
“回去吧。”他道。
孟破天眼底忽然便涌起泪光,却在瞬间压了回去。
许是她眼神太绝望,神情却又太倔強,裴枢咬了咬牙,终于有点违心地道:“跟着我们前路未卜,回去至不济,你父亲可以保护你。走吧!”
“破天!”孟狂的怒喝声一声声炸耳,孟破天一直就似没听见,然而裴枢此刻低声这句,她听见,却似听见满天地的花都在抽节生芽,转眼便要开遍天涯。
先前那一抹泪意不见,她眼神晶亮到煞人,闪着刀剑般的铮铮之光,却没和裴枢对话,而是上前一步,站在了景横波面前。
“女王,答应我。”她一字字,清晰地道,“你可以不爱他,但不要伤害他,永远不要。”
景横波从马上俯身看她,看这少女眼底灼灼烈焰和冷冷决心,心忽然一跳。
孟破天不等她回答,转身就走,直奔十五帮帮众。孟狂露出喜色,上前来接,对这个最宠爱的女儿,他一直很重视。
十五帮的其余人,都冷眼瞧着。
景横波听见裴枢长长吁一口气,但她听不出这一声,是在松口气,还是在怅然。
孟破天这一走,裴枢这边很多属下便露出鄙夷之色,觉得这女子之前死缠烂打,如今见少帅陷于危境,便抽身而走,实在令人不齿。
众人抱臂冷冷,排成两列,看孟破天走过,虽一言不发,眼神和肢体语言,却如森然高墙,巍巍向孟破天压下。
孟破天却没有露出羞愧之色,也没有丝毫畏缩之态,她昂然自景横波属下丛中走过,自始至终,目不斜视。
当她终于走过那道人墙,也不知道是谁,忍不住心中忿忿,一扭头“呸”一声,一口唾沫溅在她靴底。
孟破天似乎顿了顿,却最终没停,快步走到十五帮众之前,孟狂刚放松了神情,要来接她,她却毫不停留地父亲身边走过。
“我犯了错,但我没有害谁。”她和父亲擦身而过时,没有看他一眼,极其冷静地道,“我要和大门主辩白清楚,并请大家原谅我的错误。”
大门主指凌霄门主,凌霄门作为三门四盟七帮十三太保中第一门,向来在玳瑁江湖居主导地位,为众人之首,被众人尊称一声大门主。
孟狂听着也有道理,女儿想回来,也得先被玳瑁江湖接纳才行。
因为错身而过,他便没有看见,目不斜视的孟破天,在走过他身边时,眼底忽然涌现的泪光。
也没有看见,孟破天一直垂着的手,袖子一直在微微波动。
景横波没有再理会柴俞,她一直紧紧盯着孟破天的背影。
她看见孟破天没有回到父亲身边,却走向了凌霄门主。
凌霄门主似乎也有些意外,冷着一张脸,高踞马上,听孟破天谦恭地说明缘由。
孟破天似乎收了原先孟六女公子的恣肆和放纵,在凌霄门主面前,解下兵刃,低头躬身,道自己昨夜并不知追来的是玳瑁江湖兄弟,并且之前也没有参与并泄露过任何机密,恳请门主和十五帮叔叔伯伯们既往不咎,给她一个回归的机会。
狂刀盟的人自然要为孟破天说情,都说六女公子不问帮中事务已久,也没参与过玳瑁江湖的任何重大议事,万万没有可能通敌,不过是那个裴枢风流不端,勾引得女公子一时迷恋追逐,如今明白那人面目,自然不会再有任何背离行为等等。
为了替孟破天脱罪,众人都将裴枢说得不堪,就差说他是个凉薄无耻的采花大盗,为表情绪激愤,声音越说越高,很多话都传入了裴枢耳中。
景横波瞟一眼裴枢,这暴龙竟然没有发作,只是一脸不屑的冷笑,看他神情,似乎更关心孟破天那边动态,但孟破天走得远,他又不愿意靠近那边,便将背僵僵对背对着,耳朵却竖着。
众人七嘴八舌,孟破天又难得的神情谦恭,最后连孟狂都上来辩白。凌霄门自从上次三县之争在景横波手下吃亏,势力已经大减,现在和狂刀盟也差不离,此刻看重每一个盟友,既然对方姿态做足,当下也愿意卖给狂刀盟一个面子,当即呵呵笑着叫起。
孟破天却不起,只道罪孽深重,愿受世伯惩罚。她一直在马前躬身,凌霄门主瞧着也不好意思,终于下马,亲手来搀她,笑道:“世侄女,人孰能无过,只要明白便好……”
孟破天就势站起,忽然抬头,一笑,道:“是啊,死个明白就好!”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呼啸声起。
她袖中利刃如电,直射凌霄门主胸腹!
……
柴俞忽然轻轻叹息一声。
密切注视那边的景横波已经动了,身子一闪,甚至来不及呼喝。
裴枢霍然回首。
……
“呛。”一声低响,一道明光如极光,直飚上天,在朝阳和霞光中一闪,众人追随的目光,被刺得一闭。
人群中只有孟破天还在仰脸,似不怕那光刺,失神地盯着那匕首。
一刀出而未奏功,刀尖似撞上弹簧,硬生生被弹了出去。
“贱人!”一声狂笑,伴随砰一声闷响,“早知道你会如此!”
孟破天被凌霄门主一脚踹倒,跌跪在地,挣扎了一下,终究被踢得太重,软了下去。
四面剑声咻咻连响,七八道寒光,立即向她交剪而下。
这一瞬她只来得及掉转脸,向着,裴枢的方向。
想要剪除十五帮之首,为他减轻些压力,最终还是失败了……
“啪!”一声脆响,其实不是一声,是太多声发生在同时,以至于声音密集,听来便如一声。
石屑飞溅,寒光乱漾,横空忽飞无数石子,石子交错纵横,呼啸回旋,将那些剑尖统统撞了开去,被剑光绞碎的石粉簌簌落了孟破天一头一脸,连睫毛都被染脏,她在咳嗽,却不肯闭眼。
她的目光,一直盯在裴枢身上,裴枢已经下马,待要扑前,却不得不停住。
一柄剑,已经顶住了孟破天的后心。
凌霄阁主的神情,冷酷而森凉,“果然是吃里扒外的贱人!”又盯住了景横波,“女王,你便是能操纵石子,打飞了刚才的八柄剑,你来得及打断我这剑吗?”
景横波垂下眼,看一眼低头不语的孟破天。
她并不担心这剑,却担心孟破天。
果然下一瞬,孟破天忽然身子向后猛然一挺,生生往凌霄门主剑上撞去。
她连话都懒得说,回撞的姿态决然,那速度,大抵是打算把自己串在剑上,再撞飞凌霄门主。
裴枢又冲前一步。
凌霄门主剑却快,“当啷”一声撤剑,一掌干脆地拍在孟破天头顶。
这回孟破天什么也来不及做便晕了过去,被凌霄门主拎在手里。
凌霄门主狞笑着,拎着孟破天,对裴枢和景横波晃了晃,一言不发,却尽在言中。
裴枢身子一动,景横波手一抬,拦住了他。
裴枢站住,盯着孟破天,不自觉地咬紧腮帮,以至于腮帮肌肉慢慢鼓起,贲出青色。
身后传来柴俞的话声,依旧清淡从容,带着三分笑意。
“女王,你看,”她悠悠道,“你不肯抉择,便会有人不断因此而死,孟破天是第一个,后面还有裴枢,还有你身边的所有人……”她伸手一一指过,“女王,你真的要为了你的私欲,坦然令所有这些人,为你牺牲为你死吗?”
“不用激将我。”景横波按下裴枢的手,缓缓转身,盯住了她的眼睛。
“你刚才的选择,现在我给你答案。”她唇角一撇,微笑,“我选择,第二种。”
女帝本色 第六十六章 国师神威
在玳瑁和沉铁交界处,是一大片无名荒原,荒原在日光下,一片贫瘠的苍黄。
两匹马两道烟尘,在苍黄的大地上,拉开笔直而孤单的线,后面则弥漫着大片深黄的雾气,仔细看不是雾气,是腾腾的风烟,自马蹄底扬起,在连天接地的烟尘里,露出无数绰绰的骑士身影来。
默军对宫胤和铁星泽的追逐,已经横跨了半个荒原。
身为杀手军队,默军擅长战阵也擅长追踪,而这千里荒原无遮无蔽,默军又事先挡住了可能通往旁边大山的道路,所以宫胤和铁星泽被追了整整一天,也始终无法将默军甩脱。
好在两人的目标,也不是为了甩脱默军,只是为了将他们带得远一些,更远一些。
一天驱驰,铁星泽的脸上,已经蒙了一层黄土,被额头的汗凝结,几乎辨不出本来面目。
旁边马上的宫胤倒还好,战斗奔驰一日夜,除了让他脸色更白一点之外,倒也看不出太多狼狈。
他看一眼铁星泽,抛过一个小盒子,道:“吃了。”
铁星泽单手挽缰,打开盒子,看见一枚雪白药丸,毫不犹豫吞下肚。
完了他将盒子一扔,笑道:“我忽然想起当年,有次咱们在山上落崖,饿得半死,你去找了食物来,也是这么扔给我,等我吃完了,才知道食物就那么点,你找了整整半天。”
宫胤目光似乎柔和了些,道:“那些小时候的事,我不大记得了。”
“我倒记得清楚。”铁星泽气色恢复了些,嘴角露出淡淡笑意,“十岁咱们分别,二十岁我从沉铁前往帝歌做你的质子,中间的事情反而不大在意,还是觉得童年种种,最无垢天真。”
“我好像只对死亡记忆深刻。”宫胤淡淡道,“比如那个被杀的二蛋,还有铁牛。”
“你真是会煞风景。”铁星泽笑了起来,顿了顿忽然道,“什么二蛋铁牛?好像是二牛铁蛋吧?你真是,还说记忆深刻,童年好友名字都记不清。”
“他们不是我好友。”宫胤没什么愧疚神色,抬目望远处的雪白山峦,“我的童年好友,只有一个。”
铁星泽静了静,身后追兵踏蹄如雷暴,风烟似山腾腾压来,在那些追逐的喧嚣之中,他终于小心翼翼地问:“是我吗?”
宫胤转头,深深凝注他,铁星泽迎着他的目光。
半晌,宫胤居然笑了。
他一笑,似雪峰之上忽降日色金光,又或者天地间万物生花,冰冷的天雨忽然柔软如丝,月亮如河流慢慢自苍穹尽头流来。
连铁星泽都不禁一呆。
然后他听见宫胤清晰地道:“是。”
铁星泽也微微一笑,忽然道:“关城快到了。”
两人抬头,正见苍青的沉铁关城,遥遥矗立在视野里。其后斜挑一轮残阳。
“看似近,实则远啊,”铁星泽叹息。
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一旦铁星泽进关,默军斩杀他的难度就加大,所以这关城之前,默军一定会不顾一切。
果然身后,那些原本就紧追不远的默军,忽然齐声发出一声长喝。
两人回首,就看见最前面马上那群骑士,忽然飞身而起,人在半空,抬臂猛掷。嗡声连响,一道道黑线飞弹而出,自天际呼啸而过。
宫胤抬手,掌间冰棱飞刺,一闪漫天,那一批扑出的骑士,大部分胸上中刺,纷纷栽倒。
但他们掷出的东西,已经弹射了出去,因为根本不是冲着宫胤和铁星泽的,所以宫胤弹出欲待拦下的冰棱,都没能撞上目标,那些黑线远远越过他们头顶,落在了他们身后十丈之外。
那些东西看上去细细长长,入地后钻地一尺,然后啪一声弹开,化成了一片摇曳的黑色丝网,看上去有点像先前射入景横波所呆大树的那种丝网,但网上丝丝缕缕散发着灰色雾气,看来很是不祥。
这些带雾的网,连绵成一片大约几丈长短的隔离带。挡住了宫胤和铁星泽往关城去的路。
但这样的设计,看上去对宫胤和铁星泽似乎毫无作用,因为他们可以绕行,可以弃马,可以轻轻松松以轻功渡越,根本不会接触到这看起来很可怕的东西。
铁星泽的脸色却很凝重,拉住了宫胤,低声道:“小心些!”
“这是什么?”宫胤也没有轻举妄动的打算,他审慎地盯着那些摇曳的网。
“可能是默军的秘密武器之一。”铁星泽苦涩地咧咧嘴角,“默军有一些只有他们自己独有的武器,属于默军的顶级机密,按说这些机密应该送一份给我,但事实上我没收到。我原想着是我继位时日还短,现在想来,这便是默军反叛的端倪之一,可恨我竟然没想到。”
“现在再说这些也无意义。”宫胤目光透过丝网,看向不远处的关城,这边的动静很大,关城已经注意到了,城头上人影晃动,似乎将有举动。
忽然对面又是一声“射!”,一排骑士退后,一排骑士站起,站起的人弯弓搭箭点火,齐齐“咻”一声,射出一排火箭。
黄昏天空燃起一道新霞,艳艳烧透了半天。
关城上人影奔走更是急切,传来开启城门的号角声。
火箭烧着了半天晚霞,烈焰刺眼,铁星泽和宫胤这回都没动,因为他们已经发现,火箭和刚才的黑色雾网一样,都不是对着他们的。
火箭再次远远越过他们头顶,在他们身后三丈越过黑色雾网处落地,顿时将一地枯草燃着,拉开一条鲜红的火线。
火光一起,宫胤脸色就微微一变,道:“屏息!”
铁星泽屏住呼吸,回头看去,就见关城城门大开,数十骑奔驰而出。
关城前出现军队,并有人放火,关城有守关之责,必然要出来查看。
铁星泽脸色大变,他明白默军的意思了,这些人知道无法阻止他们两人奔往关城,一旦奔往关城,后头变数多多,所以他们干脆釜底抽薪,把关城里的人诱出来杀掉。
铁星泽原本想要迎上那些人,表明自己身份,此时反而不敢了。
他表明身份,关城守军会倾巢而出,接他回国,但关城守军人数一般不多,只有五百左右,遇见紧急军情,会点燃烽火,次第传递。人一旦全出,万一中计都死在此地,谁来点燃烽火?
他只得跃起,一边捂紧口鼻,一边脱下外衣,大力挥舞,做“危险”手势,示意这些人赶紧先离开。
那些人已经看见他手势,虽然看不清楚是谁,但也发现前方一排烈火,烈火之后似有一层灰色雾气在缓缓游动,看上去很是诡异,便犹豫勒马。
此时风向,正对着关城,那一片灰色雾气,在烈火之后直扑那群关城士兵。
那群人也发现不对,当先一人厉喝一声,霍然拨马转头,带着众位士兵退去。
此时宫胤已经和铁星泽屏息越过那片雾气,打算等这群人远离危险区域后,再和他们报明身份。
两人落地,正看见那关城守将转身。
宫胤一眼看见那人脸上气色,不禁一怔。
“等等!”铁星泽往前追,一边伸手入怀,掏取大王印信,一边大叫:“开关!迎本王回国!”
那一批关城士兵愕然回身,宫胤一眼之下,神色又是微微一震。
铁星泽已经将大王令掏出,平放掌心,沉铁尚黑,黑色虎形王玺在昏黄的日光里熠熠生辉。
那关城守将一眼认出,十分震惊,连忙带领士兵再度转身,迎向铁星泽。
铁星泽舒了口气,笑道:“默军白费心思,到底挡不住咱们。”
宫胤抬头,看一眼策马而来的那群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光线角度的原因,那一张张脸,在暮色里,都闪着铁般的苍青色。
那关城将领驰到近前,看清铁星泽,不由惊呼:“大王!您如何在此地?如何成了这般模样!”说着便要下马,又命身边士兵一起下马迎接。
不远处关城之上,其余守军也发现了这边动静,都在探头探脑。
铁星泽上前一步,正要欢喜地说话,忽听身后,宫胤轻轻叹息一声。
然后他觉得身周气温突降,似三月忽然飞雪,一股寒意,利剑般自身后逼来。
这是宫胤出手的前兆,他大惊,急忙转身,“不要——”
雪芒连闪。
洁白的冰棱撕裂静谧黄昏,艳阳春新近落雪,那些冷光在瞳孔中闪现只是一霎,下一霎便会带起如霓虹晚霞一般的血虹。
血虹飚射十八道。
铁星泽瞪大眼睛,看着面前,那些关城守将和士兵,在他面前,刚要以恭谨的姿态行下礼去,便忽然全部向后重重栽倒。
他们胸前一截冰棱,堵住了鲜血狂喷。
震惊太过,铁星泽甚至忘记了回头去看宫胤,而那边关城之上,有人发出惊讶的呼喊。
远处默军,依旧沉默如远山如深渊,只每个人眼底光芒微闪,不知是得意还是惊异。
好半晌,铁星泽才缓缓转头,不可思议地看住了宫胤,声音暗哑,“你……你为什么……”
他眼神满是困惑,根本不明白宫胤这是要做什么。
在关城之前,杀了来迎接自己的关城守将,等于自己关闭了关城的城门,他难道想要在这里,腹背受敌,自寻死路吗?
宫胤却根本不理他,也没有任何神色波动,一伸手,从身后火线中拔出一堆燃烧的树叶树枝,扔在那群死去的关城守将士兵们身上。
他不仅杀人,还要烧尸!
铁星泽震惊中已经带了愤怒之色。
后方默军将士们,目光闪动更烈,隐隐却多了一分佩服之色。
铁星泽若此时见他们神情,定也惊异,默军向来诡计多端,眼高于顶,极少出手,出手必胜,所以睥睨天下,从无真心佩服过谁。
然而此刻他们默然看着宫胤,默默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那是遇见强敌时的反应。
荒野上刮来一阵风,将那些灰雾吹散,默军望着那散去的雾气,眼底都露出可惜的神情。
默军三大秘密武器之一,用一次少一次,这一次,因为有那个白衣人在,失败了。
铁星泽并没有注意到雾气的散去,还沉浸在不解和愤怒中,死死盯住了宫胤,“你!你疯了!”
“我没疯。”宫胤手不停,不断投掷火把,直到这些尸首全部焚于火下,才道,“他们中毒了。”
铁星泽一怔,随即道:“那也不必杀了他们还焚尸!这样关城永远不会开门!”
“剧毒,传染。”宫胤道,“一旦他们回归关城,所有人都得死。”
铁星泽脸色大变。
宫胤看着那烧尸的火焰腾空而起,转身,看了默军一眼。
好厉害的军队。
那雾网根本不是为了对付他们的,雾网在后,火箭在前,只是为了吸引关城守军的视线,诱惑他们出城查看。
一旦守军出城,当时风向,那些人必定中毒。
如果他们跟随这些人回关城,那么整个关城都会死亡,他们也会染毒,所谓关城接应就不存在,默军可以从容包围关城,照样困死他们。
如果他们识破,那也没关系,那就不得不在关城其余守军之前,出手杀掉这些传染源。可一旦出手杀人,又无法解释清楚,关城将会对他们永闭,默军还是可以从容在关城之前,截杀沉铁的大王。
这样的计策,天衣无缝,这样的军队,哪里还是国家机器王者刀,明明就是天生有个人意志的杀人凶器。
这样的军队,真的能是那一生碌碌无为,连儿子都教不出一个的沉铁老王培养出来的?
关城忽然轰然一声。两人抬头,就看见关城大门,已经紧紧关闭。
城上无数人影闪动奔走,架弓搭箭,对准了宫胤和铁星泽。
关城守军,愤怒了。
铁星泽退后一步,看看那边岿然如山的默军,看看这边紧紧关闭的铁黑色大门,脸色惨白。
这是死局,他不知道怎么解。
除非能点燃烽火,但关城烽火不是能随便点燃的,难道要他们杀了这关城所有人?在默军虎视眈眈之下,如何杀?又如何能杀?
宫胤看也没看关城一眼,他专心地看着那堆烧尸的火,似乎此刻这尸体能烧成什么样,才是他最关心的。
火很大,一会儿尸首尽成焦炭,城上守军眼睁睁看着,眼底都有悲愤之色,有人大声悲呼,声音凄切,似乎这死去的守将,平日很得士兵爱戴。
宫胤等到火势渐小,才在火堆中拨了拨,取出一截铁箭,那是先前的火箭的箭枝。
然后他在那守将尸首旁,找到他的弓,弓是铁弓,没那么容易被烧化。
他拿起弓箭,弓箭都被烧得烫手,但到了他掌中,火红的弓箭忽然蒙上一层冰晶色,迅速融化又迅速凝结,在雪白和火红中几次变化之后,终于覆盖上一层层的冰雪,成为一副冰雪重弓。
然后他将这由火箭变成的冰箭,在那守将快成焦灰的尸首里戳了戳。
所有人面色大变。
这是挫骨扬灰!所谓生死大仇,不能如此!
“国师,不能!”铁星泽情急之下,连他身份都失口喊出。
宫胤淡淡瞟他一眼,那一眼看得铁星泽心中一寒,也似被那冰箭,忽然捅进了骨髓。
而关城之上,看见这一幕的士兵们,已经要疯了。
有人在指挥呐喊,有人在快速奔走,有人在全力推动弓弩,有人在拼命打着警告的旗语。城墙碟垛之上,探出无数弓弩黑压压的箭眼,死死盯住了宫胤和铁星泽。
铁星泽失魂落魄,喃喃道:“你也疯了……”
怎么会有人,在这样的时候,正宗敌人不对付,却要和自己人过不去?
隔着丝网和渐灭的火墙,默军也露出了困惑之色。
他们也不大明白,宫胤到底是要做什么。
此时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宫胤身上,这才是真正的大敌。
宫胤没有理会任何人,他慢慢举起冰雪大弓。对准关城之上。
夕阳在雪白的弓弦上金光跳跃,他弯弓的姿态,似要一箭射落山河。
明明只一人一弓,遥遥相对,整个关城,却像已经被巨鹰盯住的鸡崽。
关城上的所有人都不自禁地在瑟缩,都感觉,似乎这弓这箭,盯住的是自己。又或者不只是自己,而是这巍巍关城,莽莽沉铁,浩浩大荒的所有人。
空气似忽然被拉扯、抽空、绷紧、扭曲,满满令人窒息的张力,每个人都感觉呼吸发紧,连肌肤关节都因为紧张而显得麻木。
连夕阳和晚霞都在那闪耀的冰雪之光下暗淡,天地之间,只余下那冰雪弓箭一双,弓箭之外,是整个的冰雪气场,刹那间以宫胤为圆心,一股森凉彻骨的寒气,无声无息蔓延开来,他脚下青草簌簌微动,迅速延展开一片淡淡的冰晶色,青草变成白草,一线晶莹,直直延伸向关城之下。
城上人只觉身周似有透明冰罩坠落,而血液都在变慢。
连在宫胤身后,想出手的默军,也被这般凛冽之气所惊,不能动弹。
一人出手而威凌天下。
“咻!”
一声出,众人都似觉心间“崩”地一声,全身的经脉血液都似得到解放,又似在迅速崩断,下意识浑身一颤,又一冷。
并没听见太恐怖的声音,或者声音太猛烈,以至于人们反而听不见,却忽然觉得天地一暗,再一看,不知何时夕阳和晚霞都已经淡去,三月阳春的天空彤云密布,呼啸穿过一道雪色巨光。像天神忽然捣动冰雪巨杵,砸了天地一脸。
一人出手而上应天象。
下一刻所有人便觉得脚下轰然一震。
一震剧烈,无数待发的箭乱飞,无数站立的士兵滚成一团,无数挥舞的旗帜掉落,满地狼藉一片,众人在地上狼狈乱滚,滚着滚着忽然觉得地面溜滑冰凉,忽然又听见有人“啊”地一声,身子向后一倾,从眼前消失。
城上众人都一愣,城墙好好地挡着,怎么会忽然有人滑下去?
再一看,那一截城墙呢?
不知何时,正面左侧一大片城墙已经消失,剩余的部分还在无声无息崩塌,那些坚固的,以米浆填缝的,炮轰也未必倒的城墙,现在如被太阳晒化的雪墙般,眼睁睁地就塌了好大一段。
在坍塌的最前端,一支沾了骨灰的冰雪铁箭,静静地插着。
众人怔怔地呆坐在一地冰雪碎屑之中,看着那支箭,如果不是箭如此真实在眼前,每个人都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相隔十丈,一箭毁城,这是传说中才有的故事,众人以前也听说过这样的传奇,那都属于数百年前,开国女皇时代的大能奇人们的传说,而传说就是传说,所有人都认为传说代表可以夸大可以粉饰,可以加以想象的美好。
何况精英辈出,门派如星光璀璨的开国女皇时代早已过去,隐世宗门或式微或隐遁,这样的传说,就更成了天上的神话。
然后这一日,神话忽然莫名其妙,降落在沉铁的一座普通关城之前。
城头上一片死般寂静,所有人的武器都已经零落尘埃,在这样的奇迹之前,人们兴不起反抗的勇气。
忽然有人哑声道:“城墙毁,点烽火……点烽火!”
众人纷纷惊醒——关城铁律,哪怕一半战死,都不能随意点燃烽火,因为燃火一燃,就将惊动全国军队,就意味着强敌叩关,并将进攻内陆,国家危殆,所有军队都必须以最快速度向此处汇集。
点燃烽火的唯一条件,就是关城城墙被毁,城墙被毁意味城破,城破必须通告天下。
对方先杀守将,以守将骨灰射箭,一箭毁关城,这样的强敌,这样的恶意挑衅,哪怕只有一人,也必须烽火告全国!
“蓬。”黑火耀,狼烟起,滚滚黑烟,上冲天际。远近千里,清晰可见。
铁星泽一直怔怔看着城头,似乎跟不上这雷霆闪电般的变化,此刻才退后一步,慢慢吐出一口长气。
烽火一燃,军队汇集,附近就驻扎他的亲信军队,一旦到来,打开关城,他的赢面就会加大。
他此时才知宫胤出手,每一步都自有思量,每一步都看见结局。杀人,焚尸,挫骨,射城,到头来,都只是为了毁城墙点烽火。
他回望那淡淡收弓,至今面色不变的男子,心中忽然涌起浅浅寒意。
似看见天意森凉,故意造就这样肃杀又可怕的男子,在天地之间矗立,扼杀摧毁这世间一切阻碍。
再抬头看一眼天空,冰雪之箭已出,天色却还没恢复正常,夕阳褪去,晚霞尽收,天际彤云翻涌,隐约呼啸冷风。
而在西北方向,似乎也有一团同样的彤云,在无声翻滚,接近。
……
西北方向。
碧草亦尽生白霜。
白霜之上,有男子赤足而行,踏在那染了冰晶色的草尖之上,草尖不动,连碎冰都不曾落下一星。
他身后有长长队伍,都如他一般,白衣赤足,神色清冷漠然,周身所经之处,寒气凛冽,土地龟裂生冰沟。
他们在这荒原前行,无声无息,无喜无嗔,似一群会移动的冰雕。
他们前行的方向,笔直,是向着玳瑁方向前进的。
但在宫胤出箭,引动天象,天际彤云翻卷那一刻。
最前头的赤足男子,忽然一抬头,盯住了那个方向,眼里冷光一闪。
“……你果然,在这里。”
语声如冰珠崩裂,四面冰草无风自动,他头顶寒风啸卷,闪现无数凛冽冰屑。
所有人默默随着他,转了一个方向,转向了沉铁。
天色黝黯,夕阳暗去,天际彤云,忽裂一线。
女帝本色 第六十七章 女王待遇
“我选择第二种。”
景横波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眉心都跳了跳,似意外,又不意外。
柴俞眉毛一挑,露出喜色,明晏安一直闭着的眼睛睁开,目光大亮,长长吁出一口气。
“不过,”景横波慢吞吞地道,“我只有权决定自己的命运,无权令他人也为我牺牲,所以投降,劝俘,这样的事,我一个人够了。让其余所有人离开。”
“那不行。”柴俞断然道。
“不行就算。”景横波微笑捋袖子,盯着明晏安,“那就在这天一峡口,死拼一场吧。别的不敢保证,让你死在这里,我还是有把握的。”
明晏安冷笑一声,刚想反驳,忽然想起景横波在上元城那一手惊人的隔空摄物,和她神出鬼没的轻功,脸色一变,闭口不语。
柴俞侧头看了看他的脸色,知道他已经怕了,犹豫一下,道:“那其余所有人,必须立即退出十五里,并发毒誓,绝不再踏入玳瑁一步。”
景横波侧头看身后众人,笑道:“发吧。”
“做梦!”裴枢断然拒绝。一指明晏安,冷笑道:“爷一辈子不发誓,只杀人!”
耶律祁笑而不语,看那神态也知道他什么态度。
七杀倒是高呼着要发誓,并且立即发了一堆稀奇古怪的誓,但每个誓言都在问候明晏安的所有女性祖宗,每个誓言都坚持要和明晏安以及十五帮大佬的女性长辈发生各种非正常的关系。
听到最后所有人脸色铁青,想要出手,奈何那七个人蹿来蹿去,轻功高绝,谁也抓不住他们的衣角。
柴俞轻轻叹口气,俯身在明晏安耳边道:“大王,我看不可逼迫过甚。女王身边虽然人少,但个个是高手,真要拼起来,必定先冲着两军领头人来,您和十五帮的首领们首当其冲。您的目标原本也就是女王,何必和这一群厉害人物结下死仇?”
“你说的是。”明晏安点点头,“让他们离开吧。誓言发不发其实根本不重要。看紧景横波才是要务。”
柴俞直起身,也不看裴枢耶律祁等人,笑吟吟对景横波一摆手,“请。”
随着她的手势,两军分开,驶出一辆囚车,囚车看上去并不狰狞,相反,金栏银围,上饰彩缎,如果不是栏杆特别细密,乍一看简直像女王座驾。
“您好歹是朝廷御封的黑水女王,即使做了俘虏,我们也会给您应有的待遇,不会折辱您。”柴俞一笑,“怎样,放心了吧?”
“真不会折辱?”景横波看人群中的明晏安。
明晏安答得斩钉截铁,“会给你女王应有待遇!”
景横波托着下巴,很满意地“嗯”了一声,又看看那边夹住孟破天的凌霄门主,那道士冷哼一声,将孟破天扔在地上。
孟狂立即伸手来搀,孟破天抓住他的手,少女手掌血迹斑斑,却很用力,指甲都已经掐入了父亲的肌肤。
孟狂吃痛,却没有放开她,只道:“破天,从今后,你可醒了罢!”
他侧开身子,让孟破天看裴枢,让她看清楚,哪怕这边她凄惨如此,裴枢始终站在原地没动,一直都是保护景横波的姿势。
虽然知道这一幕残忍,但孟狂却希望,彻骨心伤之后,能换这个痴心的女儿重生。
这是他最宠爱的小女儿,寄以厚望以公子相称的未来继承人,多少年孟六女公子纵情潇洒恣肆自在,只因为一场情,忽然就变了陌生模样。
骨子里的坚韧决断仍在,却只为情断,为情坚,为情不顾一切,一剑断余生。
孟破天却根本没看那边。
她从那队伍出来后,就没再看过裴枢。
她的选择,她的行事,从来只为自己的心,并不求他看在眼里,热泪盈眶。
她爱的是那个和她同样恣肆无羁的裴枢,何曾要以女子柔情,牵绊他于原地踟蹰?
她只是喘息着,并没有借孟狂的力气站起,而是就地一拜。
孟狂脸色微变,孟破天已经凄声道:“爹,原谅我!”
孟狂手一颤,孟破天的手脱出,未及他再次握稳,孟破天已经撒手站起身,踉跄向前走。
“破天!”
听见父亲急怒攻心的呼唤,孟破天背影顿了顿,终究没有回首。
少女歪歪斜斜,走出十五帮帮众群中。
周围的帮众,那些她曾称呼叔伯兄弟的人们,和先前景横波那边的护卫一样,分开两列,用比那些人更为冷酷鄙弃的目光,目送她离开。
孟破天低着头,不看所有人,却极其准确地向着裴枢的方向,蹒跚而去。
峡口的风分外凛冽,携三分春寒,将她的发吹乱,她视线终于慢慢模糊,在走出那队列的最后一步,身子一软,向下栽去。
一双手臂及时接住了她,臂上护臂深黑色,镶铜钮,色泽凝重,隐约凝暗黑血迹。
这是她熟悉的他的气味和风格,属于战斗,属于放纵,属于沙场之上那个风一样的男子。
她抬起头,恍惚里看不清他的眉目,似见他眉峰如聚,聚三分怒气。
她眼眸朦胧,泪水将干未干,唇角笑意将凝未凝,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唇角,捏出个笑模样,咕哝道:“能不能不要每天都这么气冲冲的……”
声音渐低,她晕了过去。
裴枢抱着她,神情有点茫然,景横波看着这一幕,笑了笑。
随即她回头对身后耶律祁等道:“那么,就此告别吧。”
耶律祁眉头微皱,看柴俞一眼,看她一眼。
景横波对他挑了挑眉。
耶律祁似乎在思考什么,没有再说话,退后一步。
他的退后让裴枢有些惊异,他抬脚便要上前,景横波立即指着他脚道:“站住,你想害死破天吗?”
裴枢的靴子停在半空。
“破天重伤,急需医治,你还在这里婆婆妈妈,真想来场大战?激烈战斗中,谁来顾她周全?就算你能护住她,她的伤势也不能拖延。”景横波毫不客气地驱赶他,“走吧!信我!”
七杀嘻嘻哈哈上来,将裴枢拉走,连带一脸倔强的拥雪和聒噪不休的二狗子,眼珠子乱转的霏霏都一起扛走,七个逗比一脸无所谓姿态,永远以一种游戏的态度来面对一切变数。
景横波很庆幸七个逗比在,他们反其道行之的行事风格,免了她许多口舌麻烦。
十五帮帮众让开一条道路,看着这些人默然离开,和明晏安一样,这些人也不愿意得罪高手,给自己带来麻烦。
向来匹夫易生孤勇,人多反多推诿。
景横波看着那群人远去,回头看看囚车,柴俞依旧优雅地立着,对她一伸手,宛如热情款待客人的女主人。
四面兵士围拢来,山一般密密挡在明晏安面前,刀剑齐出,盾甲鲜明,明晏安整个人像被罩在乌龟壳子里,生怕她狗急跳墙。
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抛出来一个盒子,明晏安的声音传来,“散功丸,请女王遵守诺言。”
景横波接住盒子,挑眉反问,“你呢?我怎么知道我自愿被捕之后,你能遵守诺言,不为难其余所有人?”
“本王可以发誓。”明晏安立即毫不犹豫地道,“若本王违背誓言,对女王所属下手。则必遭冤魂所缠,身死国灭,宗祧不继!”
“这誓言倒挺古怪。”景横波呵呵一笑,拈出一颗草绿色药丸,忽然瞪大眼道:“这么大一颗,叫我干咽?人道点,给杯水行不?”
柴俞挥挥手,便有士兵递上水囊,柴俞用银针当景横波面验了水,将水囊抛给景横波。
景横波吃丹药吃得很痛快,完了还张开嘴向柴俞示意自己没有玩花招,柴俞一直微笑,倒是明晏安,从人群缝隙里探出脸来看了一眼。
吃完散功丸,景横波很自觉地往笼子里钻,钻了一半抓住栅栏道:“怎么没被褥?没被褥怎么睡觉!”
柴俞挥挥手,过一会儿有人捧来行军薄毯,景横波抓着栅栏,不放心地探头,“新的吗?”
“没有人睡过,放心。”
“枕头呢?”女王陛下抓着栅栏要上不上,“没枕头我睡不着。”
“陛下真以为这是您巡视玳瑁的御辇吗!”明晏安忍不住探出头来讥刺。
景横波笑道:“俺不和乌龟讲话。”不理气得脸色发青的明晏安,只问柴俞,“枕头?”
柴俞只好命人再去拿枕头。
被褥枕头齐全了,景横波摸了摸肚子,道:“炒两斤瓜子来吃,不然太无聊。”
这回连柴俞脸色都不好看了,拂袖道:“行军路上,没有杂食,女王还是将就些罢!”
“将就就将就。”景横波叹口气,悻悻地往车上爬,车子看似华丽,设计得却很矮,无法站起,只能半躺半坐,呆久了会很不舒服。四面都有锁,两边栏杆上都镶了铁链和钢环,柴俞亲自过来锁住了她的手脚,好在链子长,倒也不妨碍太多动作,景横波却注意到,锁住双脚的钢环在囚车两侧,原本链子很短,现有的链子是后加上去的,颜色不一致。
说明原本锁住双脚的是短链,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她被锁住后,在囚车内就会呈现双脚分开的姿势,无法并拢,这诚然是一种最大的羞辱。
景横波看了一眼明晏安,密密麻麻人群中,明晏安忽然激灵灵打个寒战。
看她毫无反抗上了车,被锁住,车门关上,几把大锁逐一落下,明晏安这才放心,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一边戴上头盔,以防出什么问题,一边冷笑着手一挥。
立时便有两骑驰出,手中大旗招摇,左边上书:“淫贱巨逆景横波”,右边上书“天下人人皆可唾!”
哗啦一声,囚车头顶垂下一块金光闪闪的横幅,写着:“贱妾有罪,请君侮辱。”
大旗和横幅都以锦缎制成,十分华丽,大字以金粉写成,金光闪闪,十丈外够看得清楚。
明晏安微笑看着景横波,这些横幅大旗,都是他的主意,他要从现在开始,千里示众景横波,押着她一路接受玳瑁百姓的唾骂和侮辱,用她的耻辱,来洗去当初上元城和他,在这个女人手下,所遭受的逼迫和侮辱。
这件事他想做了很久,却越想越觉得渺茫,然而忽然便得了他的女国士女军师,又遇上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得知景横波可能会被堵在玳瑁边境的时候,他原本还在犹豫,不敢抽调大军远离上元城孤注一掷,还是军师力劝,称景横波一旦回到玳瑁,上元必定危殆,不如冒险联合十五帮一试,才劳师远征,奔赴这天一峡,没想到景横波自己带的军队,果真发生内讧,那一霎他看见景横波那里寥寥一小群,只觉得天色都似乎亮了几分。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三十年风水轮流转,如今轮到他明晏安重振山河,他若抓不住这机会,枉称玳瑁之主!
“女王陛下,”他笑吟吟看着景横波,一指那大旗和横幅,从容优雅地道,“大旗开道,锦幕相围,金粉为字,骑士前驱。这完完全全是女王待遇,怎么样,您喜欢吗?”
女帝本色 第六十八章 打脸
景横波眯着眼睛,看了看那横幅和大旗,并没有如命晏安想象得那般,愤怒或者感到羞辱,反而笑了笑。
“明晏安。”她翘了翘手指,懒洋洋地道,“你确定你这样做,被示众的是我?”
“嗯?”明晏安微微发青的白脸,吊起了眉梢。
“只有妓院的老鸨,才会在以卑鄙手段迫人沦落之后,唯恐人不知地,给她冠上淫贱之名。”景横波呵呵一笑,“这示众的真是我吗?难道示的不是你的没气度,没心胸,没品德,没素质?”
“一派胡言!”明晏安重重拂袖,“你本有罪,如何不能示之以天下?”
“哎呀,何罪啊?”景横波笑吟吟地道,“哦,来玳瑁做女王之罪……哎呀这算什么罪?有种明晏安打败她啊……这不打败了吗,瞧,人都装囚车里了……啊,咋打败的啊?怎么不见其余俘虏呢?……哦,三万军队对三百人打败了的……哟,好大的战功,难怪大王这么得意,招摇过市……那当然!咱们明大王,文成武德,英明神武,以多胜少,一统千秋!”
她捏着个嗓子,惟妙惟肖拟两人对话,一问一答,士兵群中有人忍不住“嗤”地一笑,明晏安脸色铁青,霍然转头,四面又恢复了死般寂静。
明晏安目光转过四周,见周围将领,隐隐然脸上也有不赞同之色,似乎也觉得,用这种手段擒人之后,最好低调点,还如此张扬羞辱,实在有损王者风范。
他心间涌起怒火,又隐隐有些懊恼,觉得泄愤之下的举动,实在也没意思,要羞辱景横波,方法多得是。但此刻待要收起,难免又要被人嘲笑,只得当做没听见,冷冷转身,道声:“起驾!”
大军变换阵型,将景横波的囚车围在中间,密密麻麻看守了好几层,队伍缓缓经过天一峡,向玳瑁内陆进发。
因为大旗横幅被奚落,明晏安也没了什么心思再玩什么花样,他不惧景横波的讥讽,却在乎在属下将领们心目中的形象,为了避免和景横波斗嘴失了身份或者再被气中风,干脆也不来景横波面前。
景横波倒也无所谓,在囚车内吃吃喝喝睡睡,不用担心明晏安现在对她下手,明晏安一定会保护她到上元——擒获女王而不当众处决,岂不如锦衣夜行?
倒是十五帮的人,未必愿意她活多久,景横波注意到,那些人远远吊在后面,一直在商量什么,其中有人频频向远处张望,似乎在等待什么。
难道他们还有后援?那么先前为什么没出现?
十五帮的十几位大佬,此刻确实在聚会商量。
“要我说,夜长梦多。女王早杀了好,明晏安想着招降横戟军,在玳瑁立威,要先保着这女人性命,这可和咱们没什么关系。”
“那是自然。但现在明晏安将那女人看守得死紧,三万大军重重拱卫,我等就算闯入杀人,损伤必重。何况明晏安对我等防备也紧,你看他将重骑放在最后,防谁?”
“自然是咱们咯,嘿嘿。利益之下,哪有永远的盟友。”
“对了屈大太保,你说的会来出手的神秘人,如何现在还未出现?”
“我也不知道。是老二联系的人,只说会在这时段到来,助咱们一臂之力,杀了女王。但不知为何没有出现。”
“算了,指望外人不如相信自己,咱们还是好好商量,拿个章程出来吧。”
“一旦女王进入上元附近,咱们再想出手就难,要杀,就在这两天之内。”
“或者咱们可以如此如此……”
十五帮大佬商量的声音,渐渐低无,天色在喁喁细语和沙沙步伐声中,暗了下来。
走了一个白天,大军大多时候在山野平地中行走,傍晚的时候终于穿城入镇。这里是玳瑁一个偏远小城纳木镇,属于神决帮的势力范围。
明晏安早在进入镇子之前,就命人鸣锣开道,招呼百姓围观。镇上居民被浩荡军队和喧嚣声响吸引,都三三两两出来看,远远站在一边,盯着那大旗和横幅,脸色惊异。又有些安排好的混混,往囚笼里砸些臭鱼烂虾菜叶鸡蛋,但那些东西都没能砸在囚车上和景横波脸上,景横波舒舒服服躺着,手指随意挥挥,青菜鸡蛋都飞了回去,砸在了那些混混的脸上,臭鱼烂虾她倒收了,像是没瞧过一般,很有兴趣地把玩着。
明晏安并没看见这一幕,他一身金甲,高踞马上,心情颇佳。因为玳瑁江湖的特殊格局,他被迫龟缩于上元城多年,连上元的城墙都没出过,原以为景横波来了之后,能老死在上元城墙之内就算一种福气,万万没想到,竟然还有打出上元,擒获敌首,并让十五帮帮众跟随其后的一天,此刻看百姓指指点点,神色惊异,越发觉得心胸畅朗,景物开阔,上元城墙外的风物,果然更为壮美。
他禁不住看了柴俞一眼,心中再次感激上苍,在自己最艰难的时刻,得遇国士。
若非她劝说,他焉敢出孤注一掷出上元?上元宫城内有他保命的最后杀手,城墙外却没有。
前不久,他得到了一个消息,得知了女王回归玳瑁的具体时日,甚至知道了女王当时身边虽有军队,但未必稳妥。可能会有变。
消息是某日以箭射入他宫中的,来源太过突然,他并不敢尽信。更不敢仅凭这寥寥几句话,便拿自己的后半生和全部军力去冒险。
但她说的对,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在她的力劝之下,他趁女王那边收缩战线,群龙无首,和十五帮秘密联络,达成联手协议。将女王到达玳瑁边境的消息转卖给十五帮,让十五帮去打前站,自己一部分军队在三县牵制横戟军,一部分军队则绕过战场,悄悄跟在十五帮大佬身后,直扑边境。
果然女王随身军队出了问题,果然在那里和十五帮一场混战,果然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当他大军控制入口,女王不得不放弃抗争,而十五帮的大佬为剿灭女王倾巢而出,被他的大军隔住,现在想必也只求自保,不敢再生事。
现在所有人尽在他手,放眼望去,玳瑁即将是囊中之物,他何曾这么扬眉吐气过?
他再次笑吟吟看了柴俞一眼。
国士这个称呼,也该换一下了,太生疏了些。
他决定在回到上元,处决女王之后,就向她求亲。
未来的完整的玳瑁,将会有一位美貌和才智兼具的,完美王妃。
……
他正想得心情愉悦,嘴角微扬。目光在人群中一阵阵扫视,等着听他们对景横波的辱骂和嘲笑。
人群中是有些骚动,有人在惊呼,风忽然大了点,扬起风沙扑面。
他下意识闭了闭眼睛。
只是这么一闭,便听见身后“嚓嚓”几声,似乎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声音,然后风声“呜”地一响,什么东西忽然拍到了他脸上。
不仅是脸上,腰背处似乎也被风拍了一下。他还听见身边柴俞也“啊”了一声。
四面忽然响起哈哈大笑之声,有人笑道:“淫贼可唾!”
还有人笑着大声道:“贱妾请辱!”
众人哈哈哈地笑着,道:“好对子!”
明晏安原以为众人在笑景横波,听着不对,赶紧去抓脸上蒙的东西,一抓却没抓下来,绊在了他金冠上,他的护卫赶上来给他解下,他低头一瞧,嘴顿时差点又歪出去。
大红锦缎金粉字,亮灿灿刺人眼:“淫贼!”
很明显是从大旗上撕下来的,他回身,看见大旗不知何时破了好几个洞。
背后似乎还有什么东西贴着,他伸手抓过,看见又是两块破旗,拼成两个字,“可唾”!
加起来就是“淫贼可唾”!
烂旗上,还粘着点白白的东西,他一瞧,是尖锐的鱼骨。
身边柴俞脸上身上也蒙了破碎的旗帜横幅,连起来也是四个字“贱妾请辱”,正好贴在前胸,上头不仅有鱼骨,还有烂虾。
四面哄笑声还在继续。
“这对子,绝!”
“要我说,贴这两位身上,更好看些。”
“听说囚车里是黑水女王?早听说女王神异,现在看来还真是。你瞧,刚才那旗帜还好好的,一眨眼就撕碎了到他们身上去了,还拼了字!”
“哈!没那本事,惹什么强梁!”
……
断断续续的议论随风入耳,明晏安一把扔掉破旗烂横幅,回头看那执旗者犹自傻傻举旗,缺字破洞的旗在风中拍打,似咧着豁牙的嘴无声嘲笑。
四面静了静,随即响起明晏安压抑愤怒的命令。
“蠢货,还不卸旗!”
……
景横波舒舒服服躺在囚车里,看着那些人忙忙收起了旗帜,去掉了横幅,围拢来挡住囚车,不敢再让她示众,士兵们先前的得意嚣张都收了去,只得垂头听着四面百姓悄声的嘲笑。
景横波笑笑,在囚车内懒散地翻了个卧鱼姿,抛掉手中的鱼刺虾骨——嘚瑟者人恒打脸之,而已。
四面士兵有凛然之色,虽然将她看守得更紧,却也不敢靠近,生怕她手中一枚鱼刺,也能刺入人咽喉。
“散功丸为何无用?”那边明晏安忽然狠狠盯住了柴俞。
柴俞神色镇定,隐含几分不解,轻声道:“药是大王所赐。”
短短一句便泄了明晏安一半怒火,确实,药是他自己拿出来的,直接抛给了景横波,柴俞可没经手。
倒是旁边一位将领道:“听闻女王神异,早已有之,也许,这不是一种武功……”
明晏安心中一动,想着这也有几分可能,但如果真是这样,那岂不是更棘手?哪怕她关在囚笼里,危险性依旧存在,如何是好?
这么一想更加不安,原本打算在这小镇歇宿,如今也不肯了,要连夜赶路,柴俞和诸将领连番劝阻——明晏安自从上次中风后,看似精神尚好,其实身体大不如前,这样连夜奔波,对他身体必然损伤极大。
然而明晏安却怕夜长梦多,坚持赶路,为了自身安全,也不再挂记着羞辱景横波的事儿了,远远地躲进自己车中,由柴俞汤药茶水,亲自精心照料。
士兵们本是长途驱驰而来,连日未休,本以为已经擒获女王,今夜一定能躺倒好好睡一觉,谁知道上头命令下来,要求继续赶路,顿觉大失所望。此时又起了风雨,三月夜间春寒料峭,泥泞寒冷之中强忍倦意连夜赶路的滋味,十分不好受,士兵们在风雨中抬起脸,抹一把脸上雨水,遥遥看一眼明晏安那巨大舒适马车中透出的微黄灯光,眼底的神色都隐隐透出几分阴沉。
远远跟在后头,不敢靠近的十五帮帮众,原本想等着军队歇宿,找机会进入杀了景横波,不想明晏安不体恤士兵,竟然连夜赶路,眼瞧着出手机会失去,都皱眉互相望了望。
囚车上头有顶棚,雨打不着的景横波,眯眼看了看黑暗中沉默行走的军队,看了看远方,忽然笑了笑。
……
女帝本色 第六十九章 大忽悠
一队赤足白衣人,在荒野上行走,离景横波的方向,越来越远。
这些人走了很久,步态、步速、步间距始终一样,远远看去,像一队用直线牵住的雪白人偶。
他们离沉铁关城的方向越来越近。
在看见沉铁关城之前,他们首先看见了燃起的烽火,然后是默军。
当先那个赤足白衣人,个子非常高,一头长发不挽髻散披而下,乍一看是黑色,但从有些角度来看,却又像是隐隐的灰色。
他有一张堪称俊逸,却又毫无血色的脸,神色间有种近乎凝结的冰冷和漠然。
烽火燃起的关城处,城门忽然开了,有一大队士兵涌了出来,这边的默军默默地看着,所有人的手都落在了武器上。
那赤足白衣人也遥遥地看着,他站在高处,隔着默军的军阵,看见在默军和关城之间,有孤零零的两个人影,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人影上,眼底似乎有幽火般的光芒跳了跳。
他看见关城中出来的人,比想象中要多,似乎是另一支成建制的军队,那些人气势汹汹扑出来,那两条人影中的一个,拨马迎了上去。
后头便出现了变化,那些原本充满敌意的军队,开始见礼,收起武器,改变阵型,半闭的城门也打了开来,准备迎接那两人入城。
而黑压压的默军,默不作声地压了上去。
赤足白衣人看着,忽然道:“宫胤。”
他身后众人垂下眼睫。
“闻名已久,缘悭一面。他下山的时候我在闭关。”赤足白衣男子淡淡道,“这便是许平然用尽心力想要控制的人?瞧着不过如此。”
“大人。”他身后一人道,“夫人……”
“别称她夫人。”赤足白衣人打断了他的话,“一个鹊巢鸠占、居心叵测的外来女子,何以称夫人?何以成为我慕容氏的女主人?难道你们以为她真的是我慕容箴承认的嫂嫂吗?”
他语气依旧没什么情绪,四面的人却不由自主退后一步。
“我知你们畏惧她,因为她刚在长老会议上,以我办事不力为名,将我贬下雪山。”慕容箴唇角一抹讥诮的笑意,“但你们怎么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众人默默听着。
“我们已经五年没有见过宗主了。”慕容箴没有表情地道,“长老会,议事会,每年宗门大会,他从来不出席。说他在练大如意功,说他六年闭关功成则圆满,说他闭关期间不能被任何惊扰——这都是许平然说的,有谁看见?”
众人依旧不敢答话,事涉九重天门最高权位之争,多说一句便是杀身之祸。
“这次下雪山,是因为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慕容箴道,“雪山之上许平然把持多年,在那里和她耗,自身实力会不断被削弱。不如离开雪山,另结盟友。”
属下们想着这天下还有谁能做天门长老的盟友?
“你们忘记了一个人。”慕容箴嘴角露出一丝诡秘的笑意,“这个人很早就离开了雪山,一直游离在外,许平然一直努力地不让他回来,他也就不回来,我原先以为是他懦弱,如今我终于明白,他的想法和我一样,不愿留在雪山遭受许平然的挟持和削弱,宁可在外面广阔天地壮大自己。”
“您是说下一代宗……”有人恍然大悟。
也有人不以为然,有夫人在,那个早早被派下山“历练红尘”的人,真的能如愿回到雪山,接替雪山大业吗?
“那个人,我之前已经联系过。”慕容箴对亲信们道,“他告诉我,宫胤是个很重要的人物。因为许平然在宫胤身上,寄托了自己全部的野心。而她的野心,并不仅仅是雪山。”
属下们想,天门的宗主夫人不已经是这世上最为尊贵的位置了吗?夫人还在想着什么?难道是这人世间的权力?可这人世间的权位如此污浊不堪,值得去追逐吗?
慕容箴看着他们表情,似猜着他们所想,眼底淡淡讥诮,“别忘了许平然不是我天门出身,没那么高贵纯正的修心传统。她出身昆仑宫,在出身昆仑宫之前,她的身世又有谁知道?你们眼底天门无限洁净高贵,不该沾染世俗尘埃,可也许她不这么想呢?也许她想的就是这尘世的荣华呢?”
不等众人露出了悟神情,他又看向远方,“不管她怎么想,天门不能被她一直把持下去。那个人说宫胤很关键,拿住他就是拿住了许平然的软肋……所以,我想试试。”
此时前方默军已经在冲杀,阻挡宫胤和铁星泽进入关城。
慕容箴冷眼看着那厮杀,看着那批迎出来的军队,护住宫胤和铁星泽往城内退,看着宫胤自那惊天一箭之后始终没出手,他唇角掠出一抹淡淡笑意。
“他气机已弱。”
说完这一句后,他忽然脱了身上洁白的麻衣,步入血迹斑斑的战场,随手捡起一个死去默军的盔甲穿了,步入军中。
……
景横波的囚车,辘辘行驶在玳瑁大地上。
明晏安受了一番教训,一改之前的得意轻狂,开始低调潜行,之后军队几乎都不经过市埠大镇,只在山野间择路行走。
对景横波囚车的装潢,也一再修改,一开始还讲究美观招摇,后来就只记着安全牢靠。囚车上的锁添了一把又一把,到最后需要四把锁才能把囚车门打开。
因为走山野不走大道,又因为安保工作在不断升级,每天要花很多时间去打探前路,去安排斥候,去调查后路,队伍的行进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而连日行军,情绪过于紧绷,士兵们也显得分外疲惫,再三要求休息不得批准后,士兵们行路便自动放慢了速度,抓紧机会便休息。明晏安和柴俞倒是心急,不断催促,为此还责罚了好几个小队长,但法不责众,连将领都表示,劳师远征,士兵已经疲惫到极点,不能劳役过甚,以免引发兵变,后果严重。明晏安一听这话,倒也不敢再逼迫,只是他心中焦灼,时常躺在车中大发脾气,众人都知他自中风后,脾气心性大不如前,也不凑近来找不自在,只有一个柴俞,软语温柔,事事处处想得周到,明晏安因此更离不开她。两人整日窝在那舒适安全的巨大马车内,下棋读书,红袖添香,倒也自在,只是那些在泥泞和崎岖山路中行走的士兵,时不时会抬眼看一眼那华丽马车,眼底便闪过一丝阴鸷神情。
景横波倒是一副安之若素模样,吃吃睡睡,时不时还要求喝点小酒和下酒菜,倒也不发酒疯,十分配合模样,她爱啃骨头,下酒菜都要熏鱼鸭翅鸭爪之类,众人经常半夜听见她啃骨头啃得格格响,老鼠似的。她甚至还很有情调地要求在囚车里放俩花盆,说看着花花草草心情会好,这行军路上哪来的花盆,最后柴俞让人给她找了些生命力极强的虎爪藤,装饰在车栏上,这些虎爪藤果然生命力强悍,没多久居然长了半个车壁,看上去绿绿一片,倒也确实养眼。
她这边安静,但不是所有人都安静,看守她的人一天比一天紧张,离三县和上元越近,眼睛里血丝越多。
队伍行进第二天,一队刺客袭击了队伍。
说是刺客,目标只冲着景横波,景横波不急不忙,啃着鸡腿看她的看守护卫和对方流血厮杀,前赴后继倒在血泊中。
说起来也巧,这些人死的时候,统统都面朝景横波,倒在她车下,瞧上去倒像是为主而死的忠心护卫。
那些人躺在车下,腰上的钥匙,浸泡在血泊里,血泊静静地流,如一面红色的镜子,隐约似照见雪白的影子一闪。
刺客终于被打退了回去,毕竟明晏安人多,明晏安躲在车里,看着那些黑色的人影仓皇消失在天际,脸色阴沉。
无需去查刺客来自何方,十有八九就是他的十五帮“盟友”。
看守景横波的护卫死掉了一批,自然得再换一批,新接替的人,从同伴尸首上解下钥匙,清洗查对之后,再栓在自己腰上。
十五帮的刺客之后又来了两次,有一次直奔囚车,刀剑齐出,狠狠砍在囚车上,却只砍出一溜火花——明晏安在车内大笑,声音讥讽:“千年白铁,刀剑不断,你砍上八百年,出一个缺口我便服你!”
刺客再次悻悻而退,此时队伍已经快到了巨甸县。
巨甸县,如今便由明晏安和十五帮的联军,围着景横波的横戟军。横戟军军力并未丧失多少,但被困在巨甸县内,城中粮食不够,群龙无首,如今还能勉强抵抗着不投降,已经算是难得。
据说城内以留守的天弃为首,连带紫蕊和大贤者常方等文臣,全部上了城楼亲自作战,死守巨甸,就等着他们的女王回归。
明晏安由此笑得开心,他早就期待着那群冥顽不化的横戟军,在看见他俘虏了景横波之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巨甸县对面就是上元城,明晏安已经提前吩咐开城,铺十里红毯,架鲜花高台,他要在自己的城池前接受横戟军投降,也要在自己的城池前,将最后一个敢于和他抢夺位置的人处死!
他也将擒获景横波的消息通报了巨甸,以及周边的所有市镇,他相信,这个轰动消息,会吸引很多人来验证答案。
所以当囚车到的时候,城外长长官道上,已经站满了人,而巨甸城上,也满满士兵,那些因为缺粮,饿得面黄肌瘦的士兵,撑着自己的武器,对着城下道路眺望,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期盼,等待着女王的身影。
景横波的囚车此时却因为虎爪藤的密密麻麻生长,不大看得出里头景象,众人由此更加不安猜测,追随着军队一路向前奔跑。
囚车在巨甸城下停下,四面人山人海,此刻却静寂若死。
城头上天弃焦躁地瞪大眼睛,探身向下看,紫蕊脸色煞白,双手抓紧了碟垛。常方等人由士兵颤巍巍扶着,盯住了那囚车,满眼的不可置信。
明晏安的大将黄冈,亲自上前喊话,“横戟军诸位听着!你们的女王陛下已经向我等投诚!你等何必再负隅顽抗!速速弃械!怠误必杀——”
“放屁!”城墙上轰然一声,竟是万军齐答,“凭你家主子那龟缩脓包样儿,也配擒得我女王?”
“景横波。”明晏安铁青着脸色,在层层护卫中走近囚车,艰难地从虎爪藤里辨明景横波的脸,森然道,“你也看见城上人何等模样,你若再不发声,便是我不进攻,饿也能饿死他们。你真的愿意这些奔你而来,为你倾尽一腔热血的人们,活活饿死在你面前?”
囚车里没有声息,半晌,传来景横波懒懒一笑。
“是啊,”她笑道,“饿死滋味,是很难受的。”
“然也。”明晏安冷冷道,“如何?还在想怎么措辞?本王已经给你准备好降书,你照样宣读便可。”
“不用了。”景横波笑眯眯地道,“我自己来。”
她忽然坐直身子,扒开虎爪藤的叶子,凑出脸去,在那群城上人看清之前,放声大喊,“喂!我回来啦!快点出城……”
明晏安唇角微笑浮起,等着听那句“投降”。
他眯着眼睛,似乎看见了接下来大军献城,万众之前处死景横波,自己在红毯尽头高台之上正式对玳瑁全民训话的美妙一幕。
然后景横波最后几个字传入他耳中。
“……打架啊!”
有那么一瞬间,明晏安觉得耳边“轰”地一声,似乎什么都听不见,似乎什么都不明白,再然后,就听见那句“打架打架打架打架”不住在耳边循环,他只觉胸间热血一涌,太阳穴梆梆直跳,眼前一片金星乱冒,他不由自主伸出手,便触及了柴俞的手臂。
他看了这总是及时伸手扶住他的女子一眼,来不及感激一笑,胸中的怒火便已经腾腾燃起。霍然转头盯着景横波。
轰然一声,巨甸城门开启,天弃真的率领横戟军冲了出来,黑压压大军踏着放下的门桥,踏过护城河,以一种没有章法,却又气势万分的架势,扑了出来。
上元军都傻在了当地。
谁也没想到,答应劝降的女王,在这时候居然喊了这么一嗓子。
谁也没想到,自己还身陷囹圄的女王,竟然敢在生死被人所胁的那一刻,鼓动士兵孤注一掷。
她难道不知道,大军出城那一刻,就是她身死之时?
难道她已经抱了必死之念?
柴俞在指挥士兵出阵迎战,明晏安暴怒的喊声,已经传遍了战场。
“杀了这贱人!”
辘辘连响,本就装了机关的景横波的囚车,被迅速拉退入明晏安军中,上元军潮水一样涌过来,挡住了扑来的横戟军,也挡住了景横波的囚车。
景横波的囚车被拉入战阵中心,那里士兵纷纷退开,空出一片空地,马蹄声急响,两队早有准备的骑兵疾驰而来,团团围住了囚车,骑士们各自从身边侍从手中,取过早已准备好的火箭。对准了囚车。
几个士兵扑到囚车前,端着大捧大捧的火油,泼在车上。
“蓬。”一声,车顶上弹开一面大网,这是防止景横波逃跑的再一层屏障。
火箭在弓上熊熊燃烧,火油气味浓烈得三里外都能闻见,火光映亮特意铺设的红毯,红光鲜艳,如染满鲜血的死亡王者之路。
前方战斗呼啸,两边士兵已经激战在一处,此刻这边战阵中心,却是一片诡异的寂静,只听见火光毕剥之声。
明晏安听来有些不稳的大笑声,传遍了战场。
“贱人!你以为阵前一呼,你那群饿死鬼就能救走你?做梦吧你!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自来。你瞧,马上你的马车里,会弹出无数刀刃,插住你的身体。然后火箭齐发,天网罩下,你便大罗金仙,也得烧成灰烬。万军阵前焚女王!你就先走一步吧。马上你那群横戟军饿殍,就会来陪你了!”
虎爪藤中,似乎有些动静,传来铁链叮当响,明晏安唇角笑意冷酷——急了吗?终于急了吗?可惜,急了后悔了,也来不及的。
任性,总得付出代价!
不能劝降横戟,那就杀了,在万军之前烧死叛逆,一样能令自己从此震慑玳瑁!
心绪如火,心跳如鼓,他在激越和兴奋中颤颤巍巍,不由自主策马奔到囚车之侧。
他要亲眼看着那贱人,如何在囚车中挣扎呼号,惨叫至死!
他缓缓举起手,故意一寸一寸地往下落,想要延长这折磨的时间,让那贱人的焦灼和害怕的死前感受,更鲜明更深刻一些,最好带着这记忆下地狱,做鬼也不敢和他再作对!
手却忽然有些僵麻,他心中一跳,觉得胸口发紧,脸部紧绷,肩膀有点僵硬,好像兴奋刺激过度,又有点中风的迹象。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他的手,已经不由自主地快速落了下来。
“放箭!”
……
女帝本色 第七十章 登基
“放箭!”
明晏安惊呼声嘶力竭。
几乎在声音刚出那一霎,上百支箭已经拖曳着深红的尾迹,呼啸而出。在人的视野中,划出无数纵横的血般的横道。
这种速度,这种距离,景横波除非立即不见,否则绝对来不及。
明晏安紧紧盯着那囚车,生怕锁链忽然脱落,怕她故技重施忽然一闪,随即他心间掠过狂喜——锁链仍在,景横波仍在,最快的火箭已经射及囚车的栏杆,她现在就算逃也来不及了!
他甚至看见景横波在这个时刻,竟然好像在怀里掏东西。
这时候能掏出什么东西救她?巴掌大的盾牌吗?
明晏安要笑,张开了嘴,准备来一场气吞山河的豪迈之笑,为自己即将到来的胜利发敞亮之声。
但他忽然想起什么事不对劲。
火箭发出时,囚车里应该弹出的,足可以令景横波万刀穿身的刀呢?
刀为什么没出来?
然后他听见一声,“长!”
什么动静也没有,忽然眼前一片绿光。
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绿光。
他瞪大了眼睛,看见那爬了一半虎爪藤的囚车,刹那之间已经完全被绿叶覆盖。
一层又一层,一枝又一枝,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里,那些虎爪藤,正以言语难以形容的速度疯长,瞬间囚车就扩大了两倍,被那虎爪藤密密麻麻裹起。
这一幕其实诡异,深红的火道从两侧逼近,如一个红色的“一”字即将合拢,中段却生出一大蓬绿色的巨物,还在不断膨胀中。
“嚓嚓”连响,眨眼之间,火箭射上了囚车。
火焰确实立即烧起,却因为绿叶本身含有水分,没有想象中快,更因为绿叶极多极厚,一时半刻根本烧不进去。
表层的虎爪藤绿叶被立刻烧毁,但里头又长了出来,重新长的速度比火烧的速度还快。一边烧一边长的囚车,像里头藏了只神鬼,正在玩着搬运人间草木的游戏。
明晏安张大的嘴没能合上,他本来潮红的脸色忽然煞白,又忽然转青,此时如果他的御医在,便知道他惊吓太过,中风在即。
但柴俞和其余所有将领大臣,连带远远观望的十五帮都愣在那里,没人顾得上注意别人。
四面正在打仗的士兵也发现了此处的异常,回头观望惊得武器险些落地。
更不要说被驱赶来“观礼”的百姓,张大了嘴,吃进一肚子的烟。
片刻后有人大叫:“天命女王,烈火难焚!”
“明晏安倒行逆施,苍天不助!”
“女王才是我玳瑁天命之主!乱臣贼子明晏安!”
一开始零零散散,也听不出从哪发出来的,渐渐喊叫的人越来越多,声浪汇聚,拍打在上元军民的脸上,很多士兵惶然停了手。
明晏安开始颤抖,一把抓住柴俞,趁人们不注意,慢慢向人群中退,一大堆盾牌兵涌上来,将他护在中间。
“别用火了!上去杀她!上去杀!她还在马车里!”明晏安大喊,脸孔和声音都似被扭曲。
一大群士兵持刀冲上。
……
沉铁关城的城门开启,士兵们涌进城内。
铁星泽已经听说了默军内讧,首领头颅被割的事,欢喜地亲自迎下城楼。
宫胤没有动,他无意介入沉铁事务。
拎着人头的慕容箴,没有看见宫胤,眼眸微微一闪,随即恢复正常。
他将人头献上,铁星泽自然夸赞奖赏,又问他在默军中职务,以及为何如此行事。慕容箴坦然答道:“卑职是默军天听营第七分队分队长,不忍眼见将军如此倒行逆施,背叛我主,特拨乱反正,向大王献上巨逆头颅。”
“本王还以为默军全员背叛,幸得还有如此忠诚义士!”铁星泽向身边左右赞叹,又叹息,“其实直到现在,本王都没能明白,默军何以背叛?”
慕容箴沉默了一会,道:“其实自有隐情,并说来话长。”
“哦?”铁星泽立即追问。
慕容箴却不肯说了,脸上神情分明是“此地人多口杂,不宜公然论密”。
“如此,”铁星泽立即道,“稍后本王将下榻关城驿馆,你便也住在那里,晚间本王亲自宴请你,以谢你深明大义,襄助我军。”
慕容箴笑得诚恳,“多谢大王。”
他始终没对城墙上的宫胤多看一眼。
城墙上,宫胤也始终没有看他一眼,他注视着玳瑁方向,扳指算了算。
……
玳瑁沉铁风烟隐隐,帝歌却笼罩在一片祥和的春光里。
春光点绿黑白色的静庭,亭台楼阁,被深深烟雨柔化,往日有点硬朗的轮廓,也显得诗意柔曼几分。
一队大臣从静庭书房里肃穆地走出,国师大人一反常态,亲自站在门口相送。
大臣们离开的脚步略有些急促,因为知道,接下来要开始忙碌了。
邹征立在廊檐下,看着人群匆匆离去的背影,勉强控制着眼神中的狂喜。
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真的顺利走到了今天!
今日开始,离开的大臣们,将会准备国师登基事宜。
关于国师登基的奏章,是在五日前提出来的。他为此犹豫了很久,既想早早动手以免夜长梦多,又怕根基不稳伪装被识破想要等站稳脚跟再慢慢来。不过自从他扮成国师之后,四周诸人态度如常,从他手中下去的政令畅通无阻,实在看不出任何不对劲,他也无数次对自己说,如果宫胤真的没死,岂会容他真的掌握大荒政权?这是完全毫无理由的事。
因此他咬咬牙,觉得还是早早实现心中夙愿的好。只有走上了那个至高之位,他心底的恐慌和不安,才能被实际掌握的权力所慢慢消融。
他冒险召见了一位谏官,和他做了暗示,此人据他观察,也是个灵活机巧人物,果然不出他所料,次日朝会之上,那位谏官便联合几位分量不高不低的同僚,公开上书请国师登基。
依旧出乎他意料的是,群臣几乎无人对此动议反对,山呼景从,似乎等待已经很久。
随即大相副相,各司主官,流水般觐见,就具体登基事宜,拿出了各种章程,长长的单子礼仪周备,他看得眼花,心中却喜悦得几乎不敢相信。
各司效率都出奇地高,今天礼司来,已经择定了本月下旬某日为登基吉日。
动作这么快,正中他下怀,他心中隐隐猜测,看样子宫胤确实早早做好了登基准备,也给臣子们放了风,所以当他再次提及,才没有人惊讶,并迅速进入轨道。
这算不算机关算尽,却为他做了嫁衣裳?
想到这里,他得意地笑了笑,觉得这三月真真是有生以来,最浓艳一春。
他目光忽然凝了凝,前头花墙上,一簇茑罗迎风颤颤,其中一朵花缺了一瓣。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转回书房,晚膳后他说要出去走走,并拒绝禹春等人跟随。
他很随意地散步了一阵,他现在步态神情,月光下清清冷冷,宛然就是宫胤。
宫人们自然不敢靠近高山远雪般的国师。
走着走着,便近了女王寝宫,最近女王寝宫看守依旧如前森严,众人都已经习惯了。
但此刻寝宫却留着门,他悄无声息地进去,对看守者挥挥手,众人便流水般退下。
寝宫内灯火黯黯,宫室因此显得幽深凄清,明城在唯一一盏烛光下等他。
淡黄烛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脸白得像浓浆,纹丝不动的冷,眼睛底,却冒出灼灼的火焰来。
“你得给我一个解释。”她道。
“我无需解释。”邹征现在说话语气都很像宫胤。
“那我只好掀开你这张面具,告诉天下,这里有个骗子。”明城微笑,不知何时,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已经有了微微皱纹。
“你应该知道你的威胁毫无用处。”邹征轻描淡写弹了弹指,“没有我的命令,你根本出不了这寝宫。”
明城站起身,身形带动的风引烛火飘摇,映得她笑容忽明忽暗,“是吗?不过你认为一定需要我出寝宫,才能揭开你李代桃僵的秘密吗?”
“那你不妨试试。”烛火飘摇,邹征顺手拿起桌上玉剪,去剪灯芯。
明城面无表情看着他的动作。
邹征忽然放下剪刀,盯住她眼睛,“这剪刀或者这灯芯,不会有什么花样吧?”
“我可不知道,不过你也可以试试呀。”明城曼声道,“就好比最近这段日子,你对我玩的花样还少吗?”
邹征顿了顿,垂下眼睫,“不得不承认,你让我刮目相看。”
“你怎么没有想到,或许是有人在帮我?”明城的笑容忽然多了几份诡秘之意,“你看,刚才我说,我不需要出寝宫,也能将你的伪装拆开,你为什么不问下去?”
“有谁能帮你?有谁能在这玉照宫中帮你?”邹征冷笑。
“你猜呢?”明城也弹弹手指,漫不经心地微笑,“也许是某个大臣,也许是某个宫女,也许是你的身边人,也许是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也许……”她忽然悄悄地,用气音道,“是一个死人。”
暗室微烛,冷风穿堂,衬着这女人惨白的脸,诡秘的语声,邹征忽然不可控制地打了个寒噤,只觉得背上,似有凉凉的东西渗出来。
面上却丝毫不肯露怯色,他不耐烦地将剪刀重重一搁,“装神弄鬼!”
虽然骂了这一句,心中却难免不安——最近明城这里,确实让他心中存疑,他决定登基之后,为了免除明城的威胁,曾经指使禹春暗中下手,但明城警惕非常,一直都没有成功。
而且还有件事让他心神不宁,就是蒙虎的下落,虽然编造了一个理由,但当时他刺杀宫胤完毕,再去回头找蒙虎尸首时,已经找不到了。
明城有说,可能是“另一方”帮忙处理了,但她当时急于逃回宫殿,和那帮手急急分手,也没来得及细问,只是猜测,何况就算是她说的,一定为真?
蒙虎是宫胤第一亲信,他若没死,他做什么都是白费。为此他提心吊胆了很多天,但如同宫胤的死一样,蒙虎的事也没任何动静。
如果蒙虎还活着,绝不可能一言不发,任他李代桃僵。
道理是这样,总归心中不安,此刻看着明城似乎笃定又暗藏诡秘的神情,这种不安就像暗夜里潜伏的兽,慢慢地逼近来。
他停了停,终于决定,还是不要冒险的好。
“别在这胡思乱想了。”他放柔语气,盯住了明城的眼睛,“我登基的事,对你并不是坏事,你难道还以为,照现今的态势,可以给你做个实权女王?”
明城不说话,慢慢落座,实权女王确实不现实,看景横波的下场就知道。但继续过这样的生活?争取一点有限的自由?那她冒这么大的风险有什么意义?
“我知道你不甘。”邹征忽然抬起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明城一怔,一瞬间似乎想抽手,却最终没有动,她垂着头,邹征看不见她脸上表情,只看见她小小鼻峰之下,粉色唇瓣抿成紧紧一线,手背上的肌肤也很紧张,片刻之后,却在慢慢放松。
她的态度让他定下心来,微嘲一笑——女人嘛,从来都这样。
“你是钻进了牛角尖。”他循循善诱的语气,最适合动摇女人的那一种,“为什么一定要做女王呢?大荒皇律对女王限制何其多?你怎么就忘记了,女王的另外一种归宿呢?”
明城的手背,又颤了颤。
“做我的皇后。”邹征牵起她的手,搁在掌心,用指根轻轻摩挲着,冷面尖锐化为春风细雨,仿若此刻真心深情款款,“国师和女王,本就是天生一对。在我的登基典礼上,我立你为皇后。你不须再做那个傀儡女王,不再和我处于敌对位置,从此以后我们光明正大携手同心,共享天下,岂不是好?”
明城一直没有抬头,也没有拒绝,邹征笑看她,青色的眼眸底,微带森然之气。
好一阵,明城才抬起头,却是一脸春色,笑意盈盈。
“如此,甚好。”
“好极。”邹征唇角微微一勾,满意的弧度——他就知道,有野心的女人,都抵不住这样的诱惑。
“不过我还有个要求。”
“你我夫妻同体,尽管说。”
“你要昭告天下,以最隆重的礼节,迎我为后。你要在迎我为后的当天,废黜黑水女王,并将她赐死。”
“好。”
……
“杀了她!”
明晏安的嘶吼在风中激荡。
士兵们扑上去,手中刀剑正要穿过熊熊燃烧的虎爪藤,插入囚车中。
忽然“啪。”一声,囚车四门猛弹,撞在那些人的刀剑上。将杀器撞开。
众人再次惊住——囚车门怎么开了?
囚车经过改造,同时四把锁开启才能打开,也就是说,必须四个人持钥匙同时动作才能开门,但现在,四门同开,明晏安甚至只听见了一声开锁声响。
四门同开,虎爪藤却还在生长,片刻后又挡住了开启的门,依旧看不清里面的景横波到底什么情况。
明晏安很想看看景横波有没有挣脱那囚车里的锁链,锁链是白铁做的,钥匙只有一副,在他身上一个极其隐秘的地方。
这钥匙关联重大,他连最信重的国士都没有告诉。
但他不敢上前。
万一景横波已经挣脱锁链,正在囚车里守株待兔……他激灵灵打个寒战。
身边柴俞忽然道:“她一定没有挣脱锁链,她只是在吓唬其余人,我去瞧瞧!”
“何须你亲自冒险!”他立即拉她。
“此女花样太多,士兵以为神异,军心将散!”柴俞指着那囚车,厉声道,“身为指挥者,不能再畏缩于人后,必须身先士卒!”
明晏安脸一红,手一松,柴俞策马而出,明晏安又羞愧又感激,忽然心中热血一涌,对着她的背影大声喊道:“王妃小心!”
他以此表达决心和谢意,也以此向士兵表明她的尊贵,和王室愿意和士兵同生共死的决心。
四面哄然一声,远远避在一边的群臣和百姓,惊讶地看着柴俞,没想到大王的新王妃,已经立了。
柴俞挥挥手,声音清脆,“谢大王!”
她直驰到囚车之前,并没有靠近,直接抓起马上配枪,对那依旧无声的囚车便捅。
所有人屏住呼吸。
下一瞬囚车内似传出一声冷笑,“来!”
柴俞身子一栽,枪穿囚车而过,她整个人却似被一双透明巨手抓住一般,身子直挺挺地被抓进了囚车。
“哗啦”一声,她穿过藤蔓,藤蔓还在生长,顿时将那个缺口覆盖。
变生仓促,所有人再次怔住,随即明晏安大呼:“灭火!灭火!”
有人推着早已准备好的水桶过来,哗啦啦浇下去,火灭了。
湿淋淋的树叶一阵翻动,露出景横波的脸,有点烟熏火燎的,神情却还是笑吟吟的,一手掐着柴俞的脖子,对明晏安晃了晃,道:“大王,这位是你的王妃?恭喜恭喜,封新王妃了啊。怎么样?这个王妃打不打算保啊?”
明晏安脸色青白,狐疑地盯了一眼柴俞,他心中有疑问,有心想试探,但刚刚还在万军前情深意重认了这王妃,转眼便不顾她死活,在场还有这么多臣民,传出去着实他就是个凉薄之主,以后还怎么掌控玳瑁?
心脏在砰砰地跳,头颅里似乎有血在冲,一阵一阵地发晕,他不知道自己的脸色半青半红很可怖,只因此忽然想起自己的药好像还在她那里,想了想道:“你要什么?”
“钥匙呗。”景横波永远是那种懒洋洋的语气,让人觉得天大的事,在这样酥软的口音里,都似乎不再重要。
明晏安铁青着脸,从怀中摸索了半天,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让人送过去。
景横波对锦囊点点手指,那送锦囊的人打开锦囊,倒出几副小小的金色的钥匙。
景横波这才点点头,拨开一处虎爪藤缺口,示意他扔过来。
那士兵将锦囊向里一扔。
明晏安眼神一闪,唇角阴冷地一抿。
锦囊穿过虎爪藤缺口,景横波探手一抓。
她一抓,手不由自主离开柴俞,松开了她的脖子,柴俞忽然闪电般一伸手,一把捞住了锦囊,往嘴里一塞。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直着脖子,拼命咽下了锦囊。
景横波大怒,回手去勒她脖子,大叫:“吐出来!吐出来!”
她一松手,虎爪藤又哗啦啦落下来,遮住了囚车,众人只看见囚车一阵激烈晃动,隐约有吚吚呜呜的声音,又有锁链哗啦啦的响,似乎两个人在激烈厮打。
此时又是一层惊变,众人反应不过来,明晏安又惊又喜,脸上青红之气交叉闪现得更快,下意识策马上前几步,又摸了摸怀中。
虎爪藤还在生长,已经垂挂到了地下,甚至蔓延了出去,似绿色的鬼一般在地上迅速向前攀爬,士兵们瞧着心底发悚,忍不住向后退。
此时双方已经停止交战,上元军顾不得横戟军,横戟军也忘记了拼命,人群都在往这一处中心涌,明晏安的亲卫用长枪将人们往外拦着。
万军屏住呼吸,等待两个女人的厮打,一场女人间的厮打,隐隐决定着玳瑁最后的归属。
忽然囚车里“啊”一声惨叫,听声音竟然是景横波那特殊的声线,上元军精神大振,横戟军大惊失色。
囚车又是一阵晃动,忽然“啪。”一声响,众人隐约在绿叶的缝隙里,似乎看见火光一闪,然后有人“啊”一声,忽然向外一撞,撞了出来。
众人都盯着那撞出来的人,紫裙绸披,赫然是柴俞,横戟军如遭雷击,上元军齐齐出一口长气,忍不住大呼:“王妃英勇!”
柴俞出来时,撞开了门,众人已经看见里头火光蹿起。
先前泼水,泼的是外头的虎爪藤,但里头先前就泼过了油,自然没能被洗掉,之前虎爪藤密密麻麻,将火势挡住,里头没有燃烧,此刻囚车里烧起,顿时大火猛烈,众人眼见那里头锁链未解,锁链上栓着的人,已经全身没入火焰,正拼命痉挛挣扎。大概痛苦太过,竟然不能发出声音。
当众活活焚人,是极其惨烈的刑罚,众人都忍不住后退,调开眼睛不敢直视,掌心里浸出冷汗来。
那样的烧法……无论如何都活不了了……
柴俞在地上狼狈滚出,明晏安亲自下马,将她接住,他脸色青红之色愈烈,瞧来越发可怕,自己却浑然不觉,满脸兴奋欢喜,道:“好!好!多亏了你!”
柴俞就着他的搀扶站起身来,两人默不作声盯着那着火的囚车,眼看囚车里那团火影,无声吞噬那扭曲挣扎的苦痛身影,直到烧成一段焦尸。
女帝本色 第七十一章 谁夺天下谁白发
明晏安盯着那不断痉挛的火中躯体,只觉得心火也在狂烈地烧,烧尽了这许久日子来的压抑、不安、紧张、烦苦,烧出一片海阔天空艳阳天。
他忍不住哈哈哈狂笑起来,大声道:“你也有今天!”
柴俞却在他身边咳嗽,捂着咽喉,抚着心口,低低道:“真是……难咽啊……”
明晏安气喘吁吁地道:“心肝儿……你怎么就咽下去了?其实你不咽也没什么,那本就不是钥匙。”
柴俞愕然睁大眼睛。
“不过你咽下去也是对的,让我看见了我最忠心的王妃。”明晏安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真正的钥匙不是那几副小金钥匙,是藏在锦囊夹层里的,本王防备着呢……如今也给你吞了。瞧这锁链完好,景横波果然被烧死了。”
他回头凝视柴俞,直到此刻,眼神才泛出了真正的坦然和信任。
“罪魁已死,这场战争已经结束,让他们投降,我要在这彻底胜利时刻,万民之前,册封你为我的王妃。”
统兵大将黄冈,带领一队士兵,推着烧成焦黑的囚车,在战场上飞驰。
“女王已被烧死,横戟军速降!”
喊声越来越高,汇聚成声浪,扑向横戟军,横戟军惨白着脸,开始向后退。
明晏安哈哈大笑,下了马上了红毯,他下马时身子歪斜,柴俞扶了一把,他自己兴奋太过,却不觉得。顺手扶住了柴俞的手臂,款款道:“王妃,今日是所有玳瑁臣民,向你俯伏膜拜之日。”
“也是大王威凌玳瑁,正式将玳瑁大一统之日。”柴俞笑得温婉。
明晏安的笑声透着敞亮,十数载憋屈龟缩生活,今日才见玳瑁天空之下,土地辽阔。
他和柴俞携手沿着红毯,往高台走去。走不了几步,忽觉心跳剧烈,汗出如浆,太阳穴和耳鼓砰砰直跳,而浑身骨骼血肉,又似开始一阵奇异的瘙痒,他心知不好,屡番受刺激太过,瘾和病,一起犯了。
他的腿开始发抖,眼看着那高台就在近侧,却担心自己迈不上去,又怕迈上去,在这么重要的一刻,自己丢丑。
“快……快……药……药……”他手指颤抖地抓紧了柴俞的衣袖。
柴俞急忙取出一个小瓶,他劈手夺过,借着手势的掩护吞服,又道:“还有……还有……”
柴俞伸手在身上摸摸,惊道:“我藏了黄金粉的手帕没了,可能是刚才挣扎打斗,丢了。”
“那拿瓶子的……瓶子的……”
“不行!医正说您不能服黄金粉过量!”
“废话什么!快点!”他伸手到他怀里搜,骨髓里如蚁在钻,他腿颤抖着,只觉得身体里的各种液体都似要汩汩流出来。
“不行!”柴俞一扭身让开,态度坚决,“事关您的性命,请恕妾身不能从命!”
“哎!”明晏安又痛又急,心中烦躁,却又不安,知道她是对的,却不能控制自己的渴望。
他服食来自境外小国的黄金丝和万寿丸已经有段时间,渐渐上瘾,随后发现了这东西不大好,但要戒已经戒不掉。他的女国士到来后,也忠心耿耿对此提出劝谏,在她的建议下,太医院研制了黄金粉,是将黄金丝和别的药物一起处理,可以在他需要的时候解他的瘾,但黄金丝分量会逐渐减少,药物分量会逐渐增加,以求能让他逐渐摆脱对黄金丝的依赖。
这样做似乎效果不错,为了更好地实现控制,这些东西都收在她那里,由她根据分量提供他使用,她将黄金粉扑在手帕上,每次擦脸都是他的享受之时。
她很有分寸,从未延误过他服药,久而久之,他也便放了心。
他也知道,整粒吞服只怕不妥,可是现在手帕没有了,不吃这药他觉得他会死。
心里烦躁,却也知道她是为自己好,想着对这未来王妃,一直也是步步提防,如今看来,她倒真是全心全意为着自己,否则刚才囚车吞锦囊,不顾自身安危只求和女王同归于尽,真真是为了他不惜抛却性命。
又感动又焦躁,他握紧了柴俞的手,“给我!我什么都给了你,你连这个都不给我?”
柴俞侧头看他,眼神坚决,似还有几分疑惑。明晏安脸红了红,自己也觉得这句话说得有点厚脸皮,一直以来,他虽信她用她听她,却其实从不靠近她,吃住就寝诸般杂事,也从来避开她远远的,任何时候,他和她都没单独在一起过。
不是他怀疑她,而是这般的审慎,早已流动在他的血液中,这是王族的血液,普天之下,只信自己。
但此刻全身如蚁噬,所有经脉都似在抽搐绷紧,头脑一片昏乱,他未曾真正断过黄金丝,从未想过这滋味如此难熬,让人想撞墙,想发疯,想一片片撕掉自己的血肉,想跪着去祈求所有给他药的人,哪怕拿命去换。
就如此刻,他只想讨好她,赶紧在身上一阵摸索,也不知道从哪摸出一个青金石的宽厚手环,道:“本王的一切,都和你分享!这才是上元宫最重要的物事!本王信你,你也听话!”
柴俞的眼光,慢慢落在了那手环上。
等待了那么久,猜测了那么久,寻找了那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
她微微一笑,眼光并没有在手环上停留太久,摇头轻轻叹息一声,将手环推开。从怀中取出一个金色瓶子,温柔地道:“可不能吃太多。”
明晏安急忙点头,道:“一颗。”
柴俞往瓶子里看了看,笑道:“还真就只有一颗。”
明晏安放下心来,接过瓶子,对嘴里一倒,果然只有一颗,散发着他熟悉的特殊香气,他认得清楚,谁也别想在这药上骗过他。
只是这药进入喉咙时,不知怎的觉得有点不对劲,似乎特别难吞咽?
也许咽喉有点肿痛。
他有点艰难地咽下丸子,“咕嘟”一声,眼底泛出满意的光。
全身血液都在慢慢平息,蚁噬般的感觉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周身的舒爽和通透,骨头都似乎轻了许多,要随风飞去,他莫名地有了心花怒放的心情,要在高处高歌一场。
“来,”他精神奕奕地对臣子们招手,扶着柴俞往高台上走,“都来参见你们的新王妃!”
走着的时候,他听见身边柴俞在数数,“九、八、七……”
“做什么呢我的王妃?”他笑吟吟地问。
“我在数咱们通往高台的步数。”柴俞笑道,“十步之内能抵达吗?”
“差不离。”他估算了一下。
此时已将十步,高台之下,鲜花簇拥。
“那么。”柴俞悠悠地道,“三倍分量的药,能让你十步之内,抵达死亡吗?”
“……”
午后的日光在沉铁关城之上摇曳,将铁星泽明朗的脸映得发亮。
他双手拄在城墙之上,看见默军正如潮水一般褪去。
杀掉首领,居然就摆脱了这附骨之蛆,于他也是意外的惊喜,他当即吩咐关城内的士兵,中午犒赏军队,并设宴邀请弃暗投明的慕容箴等人。
宴会设在关城守将的府邸之中,宫胤自然不会参与这样的宴会,他在屋内打坐。沉铁关城内的士兵,还记着他在关城之下,杀副将焚尸射箭毁城的可怕,根本无人敢于接近,他的院子周围,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远处正厅的喧闹声传来,士兵群聚的地方,总是分外热闹,氛围粗放。
很多人都喝醉了,摇摇晃晃出来,在院子里乱走,铁星泽也醉了,慕容箴等人的酒量着实了得,满厅酒醉,他们的眼眸却越喝越亮。以至于铁星泽诧异地问他们,是不是默军的人,连酒量都经过特别锤炼?
慕容箴笑而不语,只道:“我送大王回房醒酒吧。”
铁星泽爽快地挥手应了,倒也有士兵不放心,跟着一起进了后院,铁星泽的住处,自然靠近宫胤的屋子。
慕容箴将他扶进了屋子,略站了站,也便走了。
铁星泽的鼾声随即响起。宫胤默默打坐,睁开眼睛看了看,并没有起身。
过了一会儿,铁星泽似乎睡得难受,跌跌撞撞爬起,出门吹风,宫胤又睁开眼,依旧没有起身。
屋外不远就是一处池塘,这里是军城,并不成建制,哪怕是守将的居处,也是临时住所,并没有多少婢仆,院内装饰也很朴拙,池塘边杂生野草,不设假山不铺道路,地面泥泞滑溜得很。
宫胤听着铁星泽往那池塘边去了,大概是头晕厉害,想去吹吹风。
又过了一会,忽然“噗通”一响。
这一声在安静的午后听来很清晰,宫胤霍然睁开眼睛。
院子里没人,前厅的将士醉的醉,喝的喝,仅有的几个老仆,被酒醉的铁星泽赶走了。
四面静悄悄的,没有挣扎之声,那一声“噗通”,似乎也不过是幻觉。
又停顿了一会,宫胤起身,掠了出去。
池塘水面上一平如镜,看不见任何人。只隐隐约约有一串水泡浮起。水很清澈,近乎见底,所以能看见水底景象。
铁星泽已经沉了下去,他酒醉太深,失足落水之后,竟然没有挣扎呼救,此刻他静静躺在水底,被一根水草绊住。
宫胤盯着水平面看了一会,无声迈入水中,他身子缓缓沉降,落在铁星泽身边。
……
柴俞那句话一出口,明晏安便发现自己身子忽然软了。
他想说话,说不出,想推开柴俞,推不动,已经平静下来的心,忽然又烈马奔腾一般狂跃而起,满身的汗唰一下流出来。
他已经抬不起腿,别说腿,现在他连一根手指抬起都很困难,意识很清晰,身体却混沌,他像一滩死肉,在柴俞臂膀中微微颤抖。
而那可恶的女人,犹自在笑,甚至手臂在用力,抬着他的腿往高台上迈,犹自在数,“三、二、一……”
最后一个数字数完,他已经站在了台上,群臣和百姓在台下轰然拜倒,黑压压的人群俯伏如草,人们高声呼喊:“大王!王妃!”
那一声喊如利刃割裂他胸膛,他忽然就吸不进气。
而身边柴俞,挽住了他的手,轻轻道:“大王,还记得俞采吗?”
这个曾经很熟悉,如今听来有点陌生的名字一入耳,他混沌的脑子顿了顿,随即如被惊电劈过。
前王妃!
不可置信,他努力想要转头,想要看清身边人,怎么可能是她?
怎么可能是产后肥胖,体型如猪的她?
身体无法动弹,眼睛只能扫见她的下半身,纤纤细腰笔直长腿,长裙流水般泻落婷婷,她有着最清丽的容颜和最美妙的身形,他实在难以将她和记忆中那粗苯的身形重叠。
“不……”
“不你个毛线啊不。”台下忽然一阵惊呼,他却已经看不清楚,只听见有人在他耳侧笑吟吟地说话,纤纤手指,嗔怪般地点上他的额头。
“你看看你,”忽然出现的是景横波,点着明晏安,如玩笑般格格娇笑,“自己逼死的发妻都不认识了,还想着重娶一次。明晏安,你糊涂成这样,这玳瑁大好山河,怎么能交给你这傻逼呢?”
……
铁星泽脸色苍白,沉在水底,水下清明也如镜,细沙水底,偶有游鱼悠然来去。
宫胤缓缓走了过来,弯腰伸手抱他。
水草绊住了铁星泽的腿,宫胤稍稍用力,铁星泽身体离开水底。
与此同时,几道肉眼根本无法辨别的丝线被拖拽而起,丝线尽头,蓝光一闪。
宫胤忽然撒手,飞快上浮。
头顶上风声忽转凌厉。似有人影闪动。
“咔嚓。”一声,宫胤的头顶,竟然碰着了冰块。
这是春天,池塘的水虽冷,但绝不会结冰。刚刚还是水波荡漾。
但现在宫胤撞着了冰,冰块居然厚达尺许,他上浮的力量没能将冰块继续撞碎。
只是这么一缓,那几点蓝光已经缠绕而来。
隔着冰块,隐约看见岸边几条人影盘坐,一口口血喷在了冰面上。冰块不断凝实,最后竟然变成了暗蓝之色。
整个池塘,成了一片暗蓝的冰湖。清澈的水下世界,因此闪烁着幽蓝光芒,诡异如毒湖。
慕容箴的身影,在冰面上游荡。
这里确实已经成了毒湖。
宫胤要么呆在水下被毒死,要么挣冰而出,而他只要往上蹿,那么……
慕容箴唇角微弯,三分得意,七分笃定。
……
“砰。”一声,景横波轻轻巧巧一指头,点翻了明晏安。
台下跪伏的群臣和百姓,目瞪口呆仰着头,不明白被烧死的女王为什么没死,又为什么忽然出现,不明白刚刚还精神焕发的大王,给女王一个指头便顶翻。
这就是传说中的女王神异么?
倒地后的明晏安,忽然开始惨叫,翻滚,他似乎已经说不完整话,只听得声音凄厉,锯木一般刺耳,似要嚎出满腔心血,嚎出那些不能出口的痛恨、后悔,和深深不甘。
不甘宏图一霎毁,不甘美梦就此灭,不甘自己被两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上,被骗出足可庇护自己的上元城,在这最接近胜利的一刻,承受最羞辱最绝望的结局。
午后明灿的阳光忽然退避,一大片浓黑的霾云无声潜近,黑瓦一般的云朵间,紫电一闪。
众人眼睁睁看见嚎叫的明晏安,袍子忽然湿了,一大片暗黄的印迹,无声慢慢浸润,在他翻滚过的地方,则留下了一些深黄色的东西。靠得近的人嗅见浓烈的臭味,相顾失色——大王失禁了。
在红毯尽头,鲜花之上,高台之中,他特意召集的臣民和百姓的众目睽睽之下,昔日最讲究风度最爱面子的明晏安,失禁了。
惨叫声还在持续,只是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成呜咽,众人听见哀凉意味,似为一个王朝的结束所奏的凄凉挽歌。
柴俞始终面无表情,把玩着那手环,看也不屑看一眼——从她回去的那一刻,她看他便是死人,区别只是她愿意他什么时候死罢了。
景横波笑吟吟捂着鼻子,躲开那些恶心兮兮的遗留物,明晏安却偏偏朝她脚下滚了过来,这一刻他双眼血红而牙齿煞白——他恶狠狠地张大嘴,到死也想咬她一口。
景横波微笑看他滚近,在他将要咬着她靴子前一刻,抬脚。
“砰。”
明晏安飞起半空,同时飞起的还有半嘴牙。
他已经发不出惨叫,骨碌碌滚下人群。
没人去接,臣子们移动双膝避开,任他怆然砸落尘埃,溅起尘灰和鲜血满脸。
然后,向高台深深拜下。
成王败寇,胜负已明,谁台上高立,谁滚落尘埃,谁主宰胜利,谁承受失败。
远处有军号嘹亮,武器交击,士兵呼啸——横戟军开始反攻。
……
“哗啦”,碎冰飞溅,白影上冲,宫胤自水下冲出,与此同时,他身间几道似有若无光芒一闪,光芒尽头,几抹幽蓝掠过。
“啪。”一声,似有碎裂之声,自他心间发出。
……
横戟军开始反攻那一刻,上元军犹自作战,又有十五帮不甘失败,欲待加入战团。
阵型尚未摆开,忽然号角声响,众人惊惶回头,便见地平线那头,黑压压军团压近。
有持旗骑士狂驰而来,掌红色大旗迎风飘扬,两边士兵都看得清楚,斗大一个“裴”字。
上元军和十五帮相顾失色,高台下上元文臣们瑟瑟颤抖。
这一刻夕阳之下,景横波立在高台,看上元群臣俯伏如草,看自己两军反困上元,看明晏安一身狼狈死于尘埃,看那些机关筹谋算尽者终栽于她手。
胸臆似破开一块,透进黄昏里最敞亮丰美的日光。
她一仰头,痛快大笑。
……
这一刻夕阳之下,白影如龙,破水披冰而起,心间发碎裂声响。
黄昏敞亮丰美日光,照亮缎子般的长发,一霎乌黑忽转,晶莹银白色在半空,一闪。
……
她在此刻大笑夺天下。
他在此刻青丝转白发。
……
女帝本色 第七十二章 听我说,我爱他
高台上景横波大笑,笑出一身畅快写意。
她对着明晏安尸首弯弯腰,道:“多谢大王。免费亲自护送我进玳瑁。我正犯愁怎么突破重重封锁,潜入三县呢。”
明晏安已经没了声息,想来他便是听见也不会有太多痛苦,最大的痛苦已经降临在他身上,他到临死,眼睛都一直死死盯着柴俞,眼底满是震惊和困惑,似乎想要从现在这个清丽苗条女子身上,看出那个被他逼死城下的肥胖前王妃来。
景横波笑眯眯地看着他,又看看那烧成焦黑的囚车。虎爪藤不是白要的,她在囚车中就想过,敌人忌讳她的瞬移和控物,想杀她不会接近她,只会远距离射杀或者放火,她身上带着火芽草,那种可以迅速催生一切植物的商国奇草,藤蔓又是最擅长生长的植物,一旦迅猛生长,能绊住箭能挡住火,她的生命便有了第一层保障。
路上她借着刺客出没之机,让一直藏在车下的霏霏拓走了钥匙模子,自有悄悄跟随的七杀等人将钥匙复制好了给她。但这钥匙是外头门的钥匙,里头锁住她的钥匙还是没有。
她一路要啃的鸡翅鸭爪,骨头用来找出那些藏在囚车栏杆内的刀的机关,并塞住。所以后来机关失效。
最后柴俞被她“挟持”住,看似吞下锦囊,其实根本没吞。借着虎爪藤的掩护,两人迅速找了一遍锦囊,柴俞毕竟了解明晏安,她判断那几副小小的金钥匙不会是真的,随即景横波摸出了锦囊有夹层,在夹层里取出了钥匙。
以景横波之能,在一瞬间操纵所有钥匙打开锁,再借着密密的虎爪藤的掩护,从明晏安看不到的另一个方向摄来一个上元士兵,代替她锁到车内,根本不难。
所以当时柴俞立即喊放火,其实就是为了掩饰车内已经换了人,而当时景横波已经躲到车底,虎爪藤生长如此迅猛,已经长到地下,谁能看得见?
两个女人配合无间,景横波更是动作如闪电,她在七峰山上锻炼出的多方控物,在明月心法慢慢进步之中,早已出神入化。
这些手段,明晏安到死也不会想通了。他大概以为一切都是柴俞手段,到死都恨恶地盯着她。
柴俞倒一直是淡定的。她都新生了,明晏安怎么能不死?
她手心里摩挲着明晏安最后终于给她的手环,这是上元宫的真正要紧之物,藏着王玺,藏着上元秘库,藏着那足可庇护明晏安的上元宫的秘密。正因为一直拿不到这东西,就没有十足胜算,她才让裴枢收手停止攻打,并在明晏安获得景横波抵达边境消息后,将计就计,撺掇他离开上元城,亲自率军去边境堵截景横波。
只有让他离开上元城,他的仗恃才完全失去了作用。
换成以前,明晏安贪生怕死,性情怯懦,再大的诱惑也未必能让他肯离开上元,但是长期黄金丝和万寿丸的侵蚀,已经令他思维迟钝混乱。
误天时,弃地利,失人和,焉能不败?
手环经年贴身戴着,乌黑发亮,触手温润,她厌恶那体温,却忍不住将之捏紧——这是权力,是欲望,是足可以保护自己一生的重要依仗……
对于她这样经历生死,跌宕半生,阅遍人生寒苦的女子来说,什么都是假的,唯有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依靠,才是真的……
掌心里不知何时微微浸出汗来,她抚摸着这手环,想着身后就是上元城,上元军力未失,大将黄冈本就是她的人,她已经是明晏安临终承认的王妃,上元城唯一的真正的主人。
只要退入城中,关起城门,她还是可以和景横波二分玳瑁,否则如果献上上元,景横波登基,以明悦敏感的身份,将来一定能保住性命吗?
她并不贪恋权欲,却不能不为儿子多想一想。
手微微一颤,她感觉到对面景横波的目光,抬眼看去,景横波已经不笑了,正双手抱胸,凝视着她。
柴俞心也一颤,不知道为什么,对面女王的目光看似散漫,却似忽然射进她心深处,那些隐藏的心思,纤毫毕现于人前。
她下意识退后一步,景横波目光一闪。
忽然快马急蹄,数骑急冲而来,当先深红大旗飞卷,正是耶律祁裴枢他们到了。
深红大旗之后,却还有一面较小旗帜,上书“易”字,是易国军队的旗帜。
柴俞一看那军队驰来方向,是从巨甸西面的洗栏山穿插切入,如果按照正常道路从易国关卡走,根本来不及,按时日一算,竟然很可能在上元军堵截景横波之前,易国军队就已经开拔,抄近路自翡翠入玳瑁境,而耶律祁裴枢等人在景横波被胁之时没有出手也没有跟随,就是赶去接应这一支军队。才能一路秘密潜行,此刻赶到,主宰了对上元的最后战场。
这么一算,柴俞心底寒意密密升起——她之前并没有通知景横波,但景横波早已算到上元会来堵截!
她没有通知景横波,固然有身在明晏安身侧,看守严密不方便的理由,其实内心深处,未尝没有坐山观虎斗的意思。无论谁赢,她都是胜者,明晏安的生死,已经掌握在她手上。
然而此刻,忽生的恐惧和畏惧,令她的坦然心境毁去,她忽然开始紧张——景横波一定能看出她的心思,那么悦儿……
忽然便听见孩子的声音,在万军之中依旧清晰,“娘!娘!”
柴俞霍然回首,就看见明悦正坐在天弃马上,在上元军中冲杀,那孩子似乎觉得很刺激,格格地笑着,手中还拿着一柄玩具似的小枪。
柴俞惊得脸色煞白。
明悦怎么上了战场!
景横波让人带他上战场,这是警告!
只要天弃一松手,孩子就会坠于马下,被踩成肉泥!
“不!”她大叫一声,往前便扑,忽然想起天弃武功高强,自己扑上去也挡不住他掼死孩子,扑到一半霍然转身,扑到景横波脚下。
“女王!”她大叫一声,“我不敢了!你别伤他!我……我这就献上……”
她在喊,景横波也在喊,对着对面天弃扬手大喊,“谁叫你把明悦带上战场的?护不住怎么办?快送过来!小心些!”
柴俞怔了怔,抬头,犹自不相信地盯着她,想看看女王是不是在做戏。
景横波根本不理她,让天弃将明悦护送过来,柴俞目不转睛地盯着儿子,发现孩子白白胖胖,神采活泼,比在上元宫中时强上许多。倒是天弃,瘦了许多,脸色黄黄的。越发衬得孩子雪白可爱。
也不是就天弃如此,紫蕊常方等人,个个都瘦骨支离,三县被围,城中缺粮是真的。
所有人都瘦,只有明悦很好……
柴俞心颤了颤。
明悦在天弃怀中格格笑着,犹自挣扎,要回到战场上,看也没看柴俞一眼——他不认得她了,他记忆里的母亲,很胖很胖。
他还认得景横波,主动扑了过去,柴俞心中叹息一声,垂下了头。
两双脚停在她面前,景横波的,明悦的。
她愕然抬头。
景横波牵着明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将明悦往她面前一推。
“这是你娘。”她对明悦道,“怎么样,美吗?”
孩子十分惊讶,柴俞却比孩子还惊讶。
直到孩子终于从气息上辨认出了她,扑入她怀中,她一把抱住,犹自惊讶地盯着景横波。
明悦就这样还给她了?
就这样还了?
不要挟不拿捏,一句话也没,什么条件都没谈,轻轻巧巧还了?
她心间滋味复杂——身为女子,景横波善良,身为女王,她太善良!
她握紧了手环,还在思考,女王却已经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她听见那女子淡淡道:“柴俞,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内心里缺少依靠,你渴望为你自己获得权力,获得永远不必居于他人之下的权力。那么我告诉你,你可以尝试退入上元,尝试二分玳瑁。我不会拿孩子来要挟一个母亲,但我会拿横戟军,来叩破你的城墙。”
“到那时……”她语气甚至有点懒懒的,但柴俞不敢漏听她一个字。
“情分全无。”
柴俞打了个寒战。
女王立在高台之上,凝视着万军将一地红毯遍地鲜花踏落,她的背影在黄昏下依旧纤纤苗条,语气满满慵懒。
柴俞却知道,这一刻的女王,已成真正强者。
她知道她的心思,却不屑拿最重要的把柄来要挟,甚至敢于放虎归山,因为她有把握惩治所有背叛的人。
武力强大不过是如虎添翼,心志强大,才可独步天下。
她要如何与这样的女王争夺?夺得一时夺不了一世。与其一定和光明磊落的女王为敌,为明悦争取短暂的王者生涯,不如让景横波承了她的情,一生庇护明悦终老。
她忽然笑了笑,将手环,塞在了儿子手里。
景横波没有回头。
“悦儿。”柴俞温柔的语声,从她身后传来,“去,把这个东西,先给你波波姨姨,和她说,这是她该得的。”
景横波还是没有回头,她负手看着那轮正坠落于西山的夕阳,如滚滚巨轮自天际碾过,碾出一道深黛天色和瑰丽晚霞。那霞光凄艳如血,和这广阔大地上,四面正在迸溅的兵将血色相呼应。
这浩浩江山,莽莽天下,至今日,终由她素手夺乾坤一处。
前方还有更广阔的路要走。
没有人听见她此刻心声——
我要控这散乱大荒,我要夺这江山如画,我要这天下都听我说话,听我说,我爱他,再不容任何欺压。
……
碎冰飞溅,晶光乱闪,伴随水波猛蹿而起的,是宫胤的身形。
慕容箴一看宫胤蹿出,眼底就涌出狂喜——用来取针的雪晶虫,已经绊住宫胤,钉死在湖底,雪晶虫吐出的丝线非常强韧,根本拽不断,只会不断拉长,往日取针,靠的就是这拖曳之力,雪晶虫钻入身体,以线拖针,针出之后,雪晶虫分泌出来的晶液可以修补创口。只是这种取法,是最为残忍霸道的一种,一着不慎,就会导致死亡。就算不死,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也会丧失武功。
九重天门,称这样的强力取针,为“天噬”。
苍天之噬,夺命夺功。
他们什么都爱和老天挂个钩。
此刻只要宫胤强力往上跃起,就等于强力取针。
因为不能确定宫胤的针到底在何处,为了一着奏功,他下了七条雪晶虫,身边属下,每人以命珠操控一条,务必要将针取出。
此刻宫胤暴起,漫天水花狂闪,夹杂着幽蓝色的诡异碎冰,直扑水边人影。
池塘边全力操纵雪晶虫的七个人,原本没当回事,冰雪攻击,对本门中人自然削弱。
所以无人注意,那些苍白的水花和幽蓝的碎冰之间,隐约有极小的金色物体一闪。
下一瞬七个人都觉心间一疼,胸腔间一股熟悉的彻骨森寒,猛地刺入。
他们齐齐喷一口血,向后一倒。
有人倒下时犹自摸了一把胸口,随即骇然大叫:“我们又被下了针!”
掠过来的慕容箴一惊——下针?怎么可能?
除了天门长老们,谁能对天门中人再次下针?
下针和取针一样危险,下针之后丧失行动力是很正常的事。
宫胤在自己被取针的一霎间,还能同时对七个人下针?他又哪来的雪山秘藏的针?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可怕的人?
七个人接连翻倒,池塘边守死的阵势顿时出现缺口,宫胤身影一闪,踏七人胸口而过。
再下一瞬间,他已经越过院子的围墙,如惊鸿飞越天际,苍黄天色留一抹白痕。
其余人失魂落魄,慕容箴脸色铁青,目光落在地面。
宫胤所经之处,一地碎雪零落。
慕容箴掠上围墙,看见墙头一截断瓦。
那是宫胤踩裂的。
如此高手,绝不可能踩裂屋瓦。
真气外溢,无法控制。
慕容箴眼底闪过一抹喜色和一抹狠厉。
“追!”
“不死不休!”
女帝本色 第七十三章 江山和他
慕容箴一群人追出,府邸中其余早已赶来,却因为高手交战根本无法靠近的将士们,才赶紧冲过去,下到碎冰未散的水边,将看上去已经死了的铁星泽捞了起来。
本来铁星泽在水底时间不短,应该早已淹死,也不知道是他跌下去的时候,就被慕容箴施过法,还是宫胤救他起身时,已经给他渡过气,在将士们一阵拼命揉胸渡气之后,他吐出一大堆水,终于咳嗽着醒来。
他醒来,茫然半天,没有焦距的目光从焦急的部下脸上一一移过,好半天才猛地坐起,“宫……他人呢!”
众人明白他指的是那个厉害的白衣人,便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事,又指给他看宫胤离去的墙头。
铁星泽当即要去亲自追,众将急忙捺下,当即点兵出府去追,兵分十几路,点了火把,从暮色初降找到天光大明,一开始还能辨认出那些人离去时遍地冰雪,闪烁银光一般指路,还先后找到了七具尸体,但无人认识他们是谁,后来便冰雪无迹,宫胤也好,那群忽然出现的人也好,在这沉铁境内,都失去了踪迹。
消息回来,铁星泽失魂落魄,又下令各地赶来护驾的军队,以及下文各地官府,全力寻找宫胤。
他为此放弃了对默军的追究,任那支军队消失在沉铁关城之外,他也没有离开关城,就留在原地,等待着宫胤的消息被反馈回来。
可是不仅宫胤,连慕容箴那群人,都似从大地上消失了一般,无论出动多少人,都寻不着半分线索。
铁星泽为此长吁短叹,彻夜不眠,不断自责。关城将士看在眼底,都唏嘘感叹,道大王对挚友如此情谊深厚,必将是沉铁百年难遇之贤王。
如此近十天后,眼看真的毫无希望,铁星泽有一日终于道:“备笔墨,本王要写信。”
当夜关城书房灯火半夜不熄,众将瞧着那不灭的孤灯,都在猜测大王到底是要写信给谁,写了什么为难内容,以至于这般踌躇,短短一封信,耗尽一夜时光?
天亮时,快马带走火漆密封的密信,直奔玳瑁。
五天后,这封信,交到了夏紫蕊的手上。
信送到时,紫蕊陪同景横波,正在上元城,和柴俞进行上元城宫城和军务交接。那日明晏安横死上元城外,玳瑁王妃带领众文武投降献城,上元军当场弃械,十五帮仓皇退走,景横波终于近乎兵不血刃地,初步收服了玳瑁。
但更多更麻烦的事儿还在后头,上元是改革还是融合,对十五帮当如何处理,上元城现有军制和官制,以及诸臣工的安排,包括整个玳瑁将如何整合,都不是一朝一夕便可以解决的问题。景横波麾下文武,联同上元诸臣,在没日没夜开会,景横波有耶律祁裴枢等人帮忙,依旧忙得脚跟乱转,眼底因为连续熬夜不睡,全是血丝。情绪也显得烦躁,时常莫名其妙发几句火。
众人都道她最近太忙,千头万绪,万事都得做主,因此烦乱也是正常的。景横波自己却知道,以往她也有忙的时候,但她素来睡眠很好,睡一觉起来照旧精神奕奕,最近却不知怎的,睡眠质量极差,每夜明明累得骨头都要散架,却依旧翻来覆去睡不着,有时候恍惚入梦,却也会即刻惊醒,醒来冷汗涔涔,不知道那短暂的睡眠里,自己做了什么可怕的梦,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依稀似有浩茫大荒,无数道路和人物从眼前流水般过,自己似乎一直在行走,而前方一直是黑暗,黑暗尽头一点白茫茫的光,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梦里却执着地跟着,跌跌撞撞不知道走了多久的路,心里有空茫绝望又悲怆的感受,似乎那场追逐就是个梦,又或者自己是在追日,追到那光明的一霎之后,便被焚尽成灰。有时候醒来不仅浑身冷汗,眼角也是湿湿的,她睁大眼睛到天明,只觉得整个人都似被那空寂的潮淹没。
心里也明白,这样的情绪,大抵也和宫胤有关。他在玳瑁边境携铁星泽引默军而去,从内心深处,她不认为默军能动得了他,但那股不安情绪徘徊不去。她自这边稍稍定下来之后,便去信沉铁,询问他的下落,不知为何他没回来,信也没来,她一日日等着,只觉得日日都是熬煎。
紫蕊的信送到时,景横波正要在柴俞陪同下,去巡视一下上元军大营,据说很有几营,忠于明晏安,不大安分。
因此景横波只随意看了一眼,看那东西白色封套,还以为是紫蕊帮忙处理的文书,也没在意,转身就走。
她刚走不久,身后砰一声门响,紫蕊撞出门来,脸色煞白,手中抓住信纸,大喊:“陛下……”
一旁的仆役轻声道:“女官,陛下事务繁忙,已经走了。”
紫蕊怔怔缩回身,再回头看那信。
她刚才只看了一行,便大惊抢出,要将消息告诉景横波,谁知景横波已经走了。
此时她收拾心情,再仔细看信,渐渐脸上神色变换,陷入踌躇。
信上铁星泽将离开玳瑁去沉铁一路情形,和宫胤失踪的情况都交代了个明白,语气诸多自责懊悔,末了道:“……兹事体大,未知女王现下境况如何?玳瑁情势如何?国师下落不明,兄不敢隐瞒,却素知国师之能,必不致为宵小所趁,或另有谋算也未可知。妹素明慧,胜兄良多。此事当如何秉知女王,请妹自决。”
信纸在紫蕊手中,慢慢攥成一团。
铁星泽说得很有道理,国师只是失踪,走的时候并无狼狈之像,还一着杀了七个人,怎么看都不像会有事,也许他自己另有打算,只是一时来不及交代。铁星泽将事情告诉她,请她帮忙决定到底告不告诉女王,怎么告诉女王,她静下心来想想,也觉得为难。女王现今正在接收玳瑁的关键时刻,贸贸然将这消息告诉她,她发疯怎么办?立即就走怎么办?丢下玳瑁怎么办?
紫蕊觉得,以女王的心性,很可能干得出这种事。
可是不能。
上元之胜看似兵不血刃,可那是之前横戟军血战多日的铺垫。在景横波不在的那段时间,横戟军和上元作战,和十五帮作战,经历血战和围困,渡过最艰难的战争年月,她亲眼看见冬日里被人一枪穿腹的少年士兵,靠在冰冻的城墙上,用冰凝住伤口,临死还一刀捅死一个敌人,死了之后尸首血凝于墙,撕都撕不下来。亲眼看见围城过程中粮食倾尽,大贤者和士兵们一起挖老鼠洞,鼠皮都是美食,一碗给病号吃的糙饭你推我让,老头子病得快死都喝不上一口热粥。
而这样艰难的过程中,景横波不在。
女王未曾与士兵同甘共苦,就很难获得士兵的认同,至于她一路奔波中为打下玳瑁做的那些暗地的努力和争取,目光短浅的普通士兵是看不见的。
现在女王靠最后一战的运筹帷幄,翻覆风雨,和近乎神迹一样的异能,令士兵荣耀,令上元震慑,可如果此时,她抛下臣民将士,为了一个不能确定的消息远走,她尚未根基扎实的基业,就会毁于一旦!
进一步可得玳瑁,退一步就是深渊!
万一国师其实无大碍,陛下却因此离开军队国土,功亏一篑,将来要如何面对这心血白费?
可万一国师真有事,让陛下失去寻找到他的最后机会,以陛下心性,又怎能从容掌握这如意江山?
紫蕊靠在门边,脸色阵青阵红,几乎碾烂了信笺。
天色已经黑了,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等着景横波回来,又怕她回来。
外头终于响起了脚步声,却十分杂乱,隐约熟悉的脚步,是景横波的,她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出门迎接,起身的时候,下意识去抓信笺。
忽然一阵风从窗口吹入,信笺没抓住,飘到了烛火上,本已烂碎的信纸,立即烧毁了,她“啊”地一声去抢,却根本抢不及。
淡白的纸灰一寸寸掉下来,她低头,盯着那灰在裙裾上碎裂湮没,忽然想——是不是老天,冥冥中给我做了抉择?
“紫蕊你在做什么?”忽然景横波声音传来,她原本匆匆经过紫蕊门前,看她怔怔而立,倒回头问了一句。
紫蕊一惊抬头,看见景横波脸上气色,不禁一惊,“陛下,你脸色如何这般难看?”
“有吗?”景横波摸摸脸,苦笑一声,“刚才去了大营,上元军有一营叛逃了。”
“啊。”紫蕊大惊,知道这样的事很动摇军心,一旦蔓延,整个上元都会出事。而且黑水泽太要紧,一旦被放出各种异兽,上元安全堪虞。
“居然是从黑水泽逃走的,也真是不怕死。我已经下令动用天星宝舟,进入黑水泽去追,这回我要亲自去,一定要将人在进入黑水泽深处前抓回来,这样的例子太坏,绝不能再来第二次。”景横波难得地眼底闪着凶光——连轴转和不断的各种事务麻烦,已经将她的耐心消磨殆尽。
“我请耶律帮忙看住上元宫,上元宫很有些秘密,需要一个精通阵法机关的人来掌握,他正合适。你和拥雪留在宫中辅助耶律先生。”景横波随口嘱咐,已经走过门前,紫蕊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或者考虑是否喊她一声,景横波忽然又回头,端详着她的神情,“你好像有心事?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吗?”
紫蕊惊得手指一颤,下意识要开口,然而忽然看见景横波眉心成川字,眉梢眼角满满疲惫,连扶住门框的手,都似在微微颤抖。
她心底涌起一阵恐惧。
陛下如果此时得知这消息,再千里回奔,上元必毁,她自己身体,也会崩溃……
她向前一步,踏碎脚底一片纸灰。迎着景横波目光,展开从容笑意。
“是的,陛下,我收到了星泽的信。”
“什么!”下一瞬景横波已经闪到了紫蕊身边,紧紧抓住了她的肩,“星泽来信了?他怎么说的?他怎么不给我信?信上有没有说国师怎样了?”
她语气急迫,连问四个问题,手指紧紧地掐进紫蕊肩膀,紫蕊却觉得心底一抽,勉强压住眼底泪花,再抬起头来时,她脸上神情,平静如铁。
“说了。”她道,“恭喜陛下,国师已经助铁大王回归沉铁,剿灭默军叛军,并……”她顿了顿,道,“安全回归帝歌。”
……
景横波吐出一口长气,身子向后一退,一瞬间脸上似悲似喜,险些瘫在门边。被紫蕊一把扶住。
扶住她的时候,紫蕊心中一恸,发现只是短短半月,她背心骨头已经突了出来,瘦了许多。
这让她更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景横波靠在紫蕊臂膀上,默然半晌,半晌声音从脸下传出,呜呜咽咽似哭,又似欢喜。
“……可好了,可好了,他没事了,枉我担了这么久的心,总在做噩梦,总怕噩梦成真……真的,紫蕊,本来也觉得没什么的,可是被那同一个噩梦吓死了……我行装都打好了,随时准备听见不好消息就走,还好他没事,还好我预感是错的……”
紫蕊拍着她的肩,替她将有点乱的发鬓理顺,她不敢说话,怕说话后咽喉发堵,被越来越精明的女王看出来。
景横波身子微微颤抖,静默了好一阵,气息平顺之后忽然又骂了起来。
“杀千刀的!走就走,怎么一封信都不给我,也不派人传个信!让我担心死很好玩吗!”
又骂铁星泽,“不像话!有了老婆不要朋友,信为什么不给我先给你?鬼鬼祟祟的想干嘛?”
紫蕊抖了抖,勉强笑了想解释,景横波已经抱了肩,恨声道:“等我这边搞定,回帝歌绕一趟沉铁,揍死这两个!”
骂完她忽然一拍脑袋,恍然道:“啊,军队还在等我!得走了!”
紫蕊正要松手行礼送她,景横波忽然松开她,凝视她一阵。
紫蕊在这样的凝视下浑身战栗。
却忽然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景横波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抱住。
她抱得如此用力,似要将全心的温暖和感激都送给紫蕊,紫蕊被抱得浑身疼痛,这疼痛似要弥漫至心底,疼痛过后便是酸涩和愧疚,她霍然泪眼朦胧,张了张嘴,轻声道:“陛下,其实……”
她的话声,再次被景横波打断。
她贴着紫蕊的颊,大声道:“谢谢你,谢谢你在这个时候告诉我这个好消息,我终于活过来了!我不会疯不会死了!我终于有力气坚持下来,拿下这片地盘了!我终于做到他想我做到的事了!哈哈哈女王干巴爹!”
紫蕊的话,忽然又死在了咽喉里。
景横波松开紫蕊,格格笑着迈出门去,出门前一甩手,披风悠悠落在她肩上。
长廊的灯光渐次亮起又渐次熄灭,照亮玳瑁新女王大氅垂地的背影,照亮她忽然沉稳坚实的脚步。
紫蕊失魂落魄地挪到门边,看景横波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长廊尽头,在长廊之下,柴俞披甲挂剑,亲自恭谨地迎接着她。
她身子一软,靠着门边,滑了坐了下去,将头,深深地埋入了膝盖之内。
脚下有纸灰盘旋,那是烧掉的信笺,无声碎在天地间。
破碎的哽咽,响在寂静的空间。
“苍天啊……你告诉我……我做的……到底对不对……”
……
是年春,四月,一个惊人的消息在大荒土地上火般蔓延。
黑水女王布置反间,诱敌出洞,以自身为饵,布惊天之局,钓上了那个著名的会自保的龟缩大王明晏安。兵不血刃,夺了那从无外人能占据的玳瑁雄城,下上元兵甲三十万,一夕之间换风云,成了上元乃至玳瑁不可抗拒的新主人。
女王建造的新宫还未落成,上元宫门已经于日光下大启九门,从玳瑁土地上飞扬起的烈风,刮过了大荒六国八部。
在所有部族都在讨论黑水女王空手套白狼的神奇,一些知道她长期在外鬼混根本没在玳瑁的部族更是百思不得其解,召集幕僚推敲研究她的曲线夺权之路时,却有一队骑兵,自帝歌巍峨城门奔出,奔向此刻的风云中心玳瑁。
骑士骑黑马,勒白羽,朝廷信使的标准装扮。
在他们的背囊里,金漆密封的铁盒内,放着两道诏书。
“国师登基及立明城女王为后书”
“废黑水女王并赐死诏”。
女帝本色 第七十三章 好友下落
大荒历三七二年四月,玳瑁族长明晏安被葬于上元城内上元山自己的陵寝内,按照各国各族惯例,明晏安从任族长以来,就为自己开始修建陵寝,但到他死,这建制辉煌的陵寝都没能完工,没完工也不会有人再替他建完,景横波下令抬入他棺椁后,直接以巨石封门。将这片地底的黑暗,永远留给了上一任贪恋独享的玳瑁王。
有人劝说她将这陵寝留给自己使用,景横波不屑嗤笑——她将来是要和宫胤葬在一起的,宫胤才不肯呆在别人的地方。她当然得陪着。
开启陵寝还有个目的,就是使用柴俞得到的手环。据说明晏安的最大仗恃,并不仅仅是兵壮墙高的上元城,真正的关键,在那和上元宫有地下通道相联的陵寝。
以手环中暗藏的钥匙,打开陵寝的背面,涉过幽深的通道,走向那座黑色的大门。
耶律祁害怕她遇上危险,自己抢先走在前面,却没有发生任何事——明晏安的地下宝库,只能他自己独享,柴俞对他立有大功,又得他喜欢,在那么长一段时间内,也不曾能近他的身,他的天地和世界打定主意不对任何人开放,他死后将会带走所有的宝藏,当然无需再设计机关。
景横波在那座地下宫殿里,看见无数以黑水泽异兽皮制作的宝甲,无数以黑水奇花异草炼制的丹药,通过和周边小国贸易得来的奇珍异宝,还有世间所有穷尽想象和超出想象的物事。
龟缩一城的明晏安,把一生的精力和智慧,都用来搜刮储存财宝,然后到最后,为他人作嫁衣裳。
不知他泉下有知,是否会再气活过来?
一路看下来,景横波炫花了眼,勾起的唇角都没落下来过,想着自己终于可以在全国开连锁女子商场,横戟军可以换装备,可以补充兵员,甚至可以以此建立一支真正的精兵。明晏安龟缩于上元城,守宝山而不得用,她的目光却在整个大荒,正用得着。
一路轻松走过去,什么都没发生,宝物满坑满谷,心情越发轻快,因此她看见最后一座合拢的大门时,下意识随手就去推。
身后耶律祁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肩,将她往后一带。
此时景横波也发现了异常,她发现这门特别沉重,似乎有什么东西巍巍压在上面,但她刚才那轻轻一拉,又感觉到一种弹性。仿佛有什么东西,一伸一缩在门内,等待随时冲出。
耶律祁很审慎,拉着她直退到门的范围之外,以一根金丝,将门开一线。
门开一线,立时格格声响,似乎有机关被启动,耶律祁却不急不忙,一边听着那声音,一边不断弹出金线,线在门后纵横来去,每射出一道,便灭声音一缕,直到机关启动声音完全停止。
景横波有点奇怪地问他:“耶律世家很精通机关吗?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那倒不是。”耶律祁答,“我是弃儿,被姐姐捡回,耶律家的精华武功和技能,自然不会教给我。都是姐姐在各处偷来给我学。而机关之学,是姐姐做了三公子书房女婢之后,偷来一本书让我自学,说来也奇怪,三公子书房看似是要地,其实从来都敞开着,因为据说他书房里的书,来自师门传承,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学的。说什么普通人学了自遭天谴。我瞧着也是笑话。”
“自然是笑话。”景横波一笑,“雪山神棍最会假托天命装神弄鬼,很多时候不过是为了唬人。你瞧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刚才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误中机关了。”
耶律祁不过笑笑,她的生死安危,本就是他的责任,无可以为功劳。
景横波见他笑容微带怅然,心中也知他自伤身世,或者又在思念姐姐,一边想着有机会得帮耶律祁打听着,又想询如现在也不知道怎样了?无意中走近大门,猛一抬头,忍不住“啊”一声。
机关!
整座屋子都是机关!
仿佛把之前没有设置的机关都放在了这里,又或者汇聚了整个天下的机关。这间殿长宽各有数丈,而那个唯一一个巨大的机关塞得满满当当,看上去像一个庞大的恐龙骨架,一些银色的巨臂长长地伸入了地下深处,看不出去路。
景横波仰起头,脖子看酸了,都没看出这么大的机关能用来干什么?机关应该以隐秘精巧为标准,这么大的机关,本身就已经失去了机关的意义。
但她仍不得不为这样的浩大工程感到震撼,这样的机关,动的就绝不会仅仅是一两人,一条道,一扇门。
耶律祁在机关上掠来掠去,小心地不碰见任何丝线和机关构架,好久之后才掠下来,脸色凝重。
“一旦启动,”他道,“整个陵寝,以及上头的上元宫,甚至有可能半个上元城,都会沉入地下。”
景横波倒吸一口冷气。
她终于明白了柴俞为什么宁可让裴枢退兵,也要想办法把明晏安骗出上元城的原因——明晏安不会将江山拱手让人,一旦上元城破,他会让上元、财宝、以及前来抢夺他王位的景横波,统统陪他深埋地底。
这样的心思,令耶律祁都为之失色,景横波对着那个几乎穷尽数万工匠毕生之力,才有可能造成的巨大机关,发怔良久。在心底慨叹视女人如敝屣的明晏安,最终毁在女人身上;庆幸自己,因为不喜欢杀戮,而无意中选择了一个最聪明最安全的办法。
本想毁去这可怕机关,不知怎的心念一闪,最终放弃了。
无法解释那一刻的想法,到底是舍不得这浩大工程白费,还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她封闭了这间屋子,下了禁绝令,不许任何人靠近。
离开甬道时回头一眼,巨大的铜门紧闭着,在黑暗尽头幽幽生光,她心底有种奇特的感受,仿佛看见烟尘尽头,铜门开启,银白的机关骨架轧轧运动,一寸寸扯下穹顶拱门,宫阙千层,人间万象,繁华锦绣,无尽雄心,都化了土……
出了陵寝,将里头宝物统统运出,给横戟军安排装备,将上元军重新整编,对群臣进行新一轮淘洗,顺便还要安排资金开办女子商场——光有地还不够,还得有钱,大荒国体太过散乱,她希望以某种方式将之联结起来,获取更多的资源和信息。
此刻忙碌不休,为了安全,她下令封锁了玳瑁入境关卡,准备上元告一段落后,就抽手打十五帮,所以她也并不知道,一个让她震惊的消息正在不断逼近。
上元军一营反叛,意图仗着自己对黑水泽地形的熟悉,越过黑水泽逃往周边小国,夺取那些兵力薄弱的小国权力,自立为王。景横波亲自率军登天星宝舟,在黑水泽上追逐,将这些人半途拦截,不顾对方求饶,下令将所有人就地投入黑水沼泽,以鲜血和人肉,做了这沼泽猛兽们的隆重献祭。
这一出着实凶残,凶残到众人震撼,再没想到笑嘻嘻懒洋洋的女王,狠起来也是个冷血独夫,自此之后,上元军安分了许多。
没人知道那些人被投入黑水泽的时候,景横波立在船头,听着那惨嚎,盯着那血肉翻浆,看似一动不动,其实心中翻江倒海。
她不是冷血,也绝不残忍,她来自现代,始终牢记生命当被尊重。然而一路走到如今,她终于明白,治乱世需重典,想要保护自己和自己所爱的人,就得以铁腕先巩固自己的统治。
没有稳定的玳瑁,她要如何称王,如何以强盛实力,压上帝歌?
彼时耶律祁伴于她身侧,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帮助她平复翻涌欲呕的气息,告诉她有时候死亡和凶恶,才能换回永久的和平。
黑水泽黑水翻腾,灰雾腾腾,她在阴冷的雾气中感觉到耶律祁手指的温暖,心中却在思念着那个掌心微凉的人。
镇压反叛军队之后,她才知道,因为明晏安吸食毒品,导致上元军一部分将领也受了影响,而黑水泽西面出产黄金丝和万寿丸的普甘国,正是其中幕后推手。
这批反叛的军士,也是有了瘾,想要借机脱离上元,前往普甘,夺取那个生产着“美妙黄金丝”的温暖小国,永久享受着人间仙境,世外桃源。
景横波总觉得这事儿里透着蹊跷,当即派人封锁黑水泽之西,并安排人潜入普甘,打听线索。后来传递来的消息果然不出她的意料——这事里有东堂手笔,据说是东堂某位殿下,针对玳瑁以及大荒定下的“弱国”之计。
众人都不以为然,觉得不过是一些药物一个小国,动摇玳瑁都不够,还敢说影响大荒?真是胡吹大气笑破肚皮。景横波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只有来自现代的她,才知道毒品的危害,如果真的被那位东堂殿下,从玳瑁入手,以毒品的软刀子慢慢割向大荒,大荒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环境恶劣而又遍地宝石的大荒人,钱财富足物质却贫乏,是最容易被这样的精神攻击类物质控住魂魄的。
这位高瞻远瞩眼光远大又心思阴狠的东堂亲王,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和她交手无数次,把她都给整得很狼狈的那位锦衣人了。
景横波想到他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吃饱了撑的强迫症害人精,大荒自成一国,和东堂八竿子打不着,他也不放过,当真以为她不敢横渡黑水泽,骚扰他的边境吗?
当即下令封锁黑水泽尽头边境,永久禁止和普甘等小国的商业往来,一旦发现有私贩潜入,只要携带哪怕一根黄金丝,格杀勿论。
前去探听消息的探子,却给她奉上了一封信。
“陛下。”探子道,“属下前往普甘打探消息时,曾被人送过一封信。对方留下纸条说,如果女王下令封锁边境,便将这信送交女王。”
景横波疑惑地接过信——普甘怎么会有人未卜先知,会知道她派人去那里查探消息,甚至在那里留下信等待她?
信纸非常的轻,有种奇怪的味道,她戴上手套读信,看见信上字迹极其潇洒,似将随时破纸而去,直上九霄。
看这字,就知道是谁写的。
“尊敬的女王陛下:
首先恭喜你看到这封信,这意味着你果真在一年之内,掌握了玳瑁,我想,我得结束在普甘的生意了。
其次为你感到遗憾,因为你让我不得不放弃了对玳瑁的长远计划,我有那么一点小小的不愉快,所以,我会留下一件礼物给你,希望你喜欢。”
景横波皱起眉,锦衣人这家伙怎么会用白话文?这语气还很熟练,难道也是个穿越人?不像啊,这家伙虽然是个神经病,但她可以百分百确定,绝对是个古人。
还有,他说的礼物是什么?景横波浑身警惕的汗毛立即竖了起来,赶紧翻来覆去检查信纸,一边庆幸自己戴了手套看信,一边让人速速取个面具来。
此人太过可怕,天下第一坑货,不可不防。
“……因为你能在一年内掌握玳瑁,也因为咱们多少也算共度过一段还算和睦的日子,本王决定,送你一个小小的好消息——文臻在东堂,快要做我王妃了,怎么样,你能前来观礼否?”
女帝本色 第七十四章 举世无双第一坑
信纸掉在膝盖上,景横波张着嘴,想要尖叫,信纸却直落于地,在半空中火苗一闪,竟然燃烧起来。
景横波急忙去抢——后头还有字,还有关键信息,可不能烧毁了。
那信纸却十分轻,燃烧后更是飞动如鸟,她抓不住,好在燃烧的纸飘动得非常慢,她大急之下,只得腿一抬,将信纸挡在腿面上。
说来也奇怪,信纸一落在她腿上,立即停止了燃烧,景横波松了口气,抓过信纸,生怕重要内容已经被烧掉,谁知道一看信,鼻子险些气歪——刚才那段完后,直接空出了一大块没写,燃烧正好烧掉那一块,对后头的内容没有影响。甚至燃烧也没充分,没有烧掉任何部分,只是雪白的纸质变灰而已。
换句话说,她不去兜不去抢,这东西也不会真正烧毁。这家伙玩这一出是要干嘛?
景横波深知锦衣人的坑爹,苦思冥想半天,觉得实在难以揣摩,只得继续看下去,看下去却大失所望,这货根本不告诉她文臻的近况,只神神秘秘说了一句“想来很快,你想知道的故人下落,都能知道。”
最后道:“此次回国,曾经过某座雪山,遇见了颇为有趣的事,想来你会感兴趣。不过本王从来不无故对人示好,且将此事留存。将来你若逢上生死为难,无法自决之事,可前往普甘阿隆庙,跪上三天三夜,自有助益。”
景横波鼻子里哼了一声——她能有什么无法解决的要命事?真有这样的事,他一个远在他国的异国亲王能帮上忙?还跪上三天三夜,啊呸。
信到这里就没有了,她发了一阵呆,忍不住再三看那“文臻在东堂,快要做我王妃了,怎么样,你能前来观礼否?”,心里着实动荡不安。
文臻真的要结婚了吗?
真的要嫁给那个坑货吗?
一开始觉得不可思议,那两个人怎么可能碰在一起?回头仔细一想,却又觉得真挺配的——一个坏,一个奸。
粉粉嫩嫩蜜团儿似的文臻,一向看上去软萌傻白甜,全世界大概只有另外三只才知道,那货论起坑的程度,她谦虚第二只怕没人敢说第一。
研究所四人组,太史阑性格强硬,却从来不管闲事,也从不无故害人,她景横波爱好是欣赏美男和时髦事物,人生目标是凭借自己的时髦俘获最大美男,对勾心斗角完全没兴趣,君珂更不要说,完完全全的老实厚道孩子,唯独文臻,烧块豆腐也要在豆腐的几个洞眼里瞧瞧,看看能不能塞点泻药。
锦衣人那种货色,就不是正常人能消受的,也只有文臻那足可以塞下世上所有诡计的肚子,和傻白甜外表下和他一样没有边界的阴险心肠,才能把他消化吧。
想到文臻要结婚,顿时又激动起来——当初四人组说好了,无论谁结婚,都必须全员参加的!
刚要兴奋站起,叫人收拾行装,眼光一抬,看见阶下还在恭谨等待回复的属下,忽然一怔。
她,走不掉。
玳瑁还没完全接收,十五帮还没解决,她还没站稳脚跟。她不能在此刻,抛下宫胤,远走东堂。
更何况锦衣人是何等人物,因他一句话就奔去东堂,如果只是个陷阱呢?
不知怎的,她直觉相信小蛋糕和锦衣人确实有关系,但却不信锦衣人那已经纳为王妃的话。
文臻没那么容易搞定的。而且真正沉浸在恋爱之中的男人,也不会像锦衣人那么神经病,他那德行,倒像是对什么感兴趣,但一时又没得到,总有点压抑不住的懊恼和不解。现在回想起来,每次她和宫胤在一起甜蜜时,总会感觉到一束欲求不满的目光,十有八九就是那家伙。
景横波呵呵冷笑起来——已经勾上手三垒打了?做梦吧?骗她跑去做个人质,要挟小蛋糕么?
忽然觉得膝上信笺似乎背面还有东西,翻过来再看,却见背面中间,有“也许”两字。
整个背面就这两个字,看起来莫名其妙,她将信笺翻来翻去,无意中举起,对着光线一瞧,才发现那背面“也许”两字,正好在正面“文臻在东堂,”和“快要做我王妃”之间。
正面背面连起来读,就是“文臻在东堂,也许快要做我王妃了”。
景横波鼻子再次气歪了。
天下坑货,未有有甚于此也。
险些就给骗了去!
心中恼火,手指力度就重了点,信笺毕竟被烧过,咔嚓一声将从中间碎掉,裂开的部分,竟然又出现张小纸条。
景横波已经对锦衣人层出不穷的手段见怪不怪了,拈起纸条,上面写:“哦,你发现了?就说她的姐妹,不至于太蠢。”
景横波冷笑一声,文臻是不是聪明得令你没办法了?
下面一句是,“看在我告诉你好消息份上,你也和我说下,如何让那妮子乖乖听话?”
景横波仰头大笑三千声。
果然先前是吹牛,果然吃瘪!快做你王妃了?切,小心孩子满地跑了人都不承认是你妻。
怎么搞掂她?
告诉你……
没门!
纸条下面又一句,“我知你姐妹情深,定会帮我,如此,自有谢你处。”
景横波盯着纸条,冷笑三声,“是啊,我和你姐妹情深,当然要帮你。就不知道你的谢礼打算如何给我?让我到普甘阿隆庙里跪上三天吗?”
她嘿嘿冷笑,将纸条一气乱揉揉,伸了个懒腰,准备站起。
然后她竖起的双臂,忽然停在了半空中。
这动作惊得阶下远远站着的随从急忙跑过来,还以为女王中了暗器,结果还没跑过来,就看见女王慢慢放下手臂,随从刚放下心来,就看见女王目光呆滞,喃喃道:“我勒个去,姐站不起来了……”
……
一刻钟后,景横波这间议事殿里挤满了人。
会点医术的都给她把过脉,然后都说她中了毒,毒从何来?景横波拿出锦衣人那封信,却想不通自己到底怎么中毒的,她戴了面具戴了手套,怎么会中毒?中毒怎么会在腿部?
直到她忽然想起先前的一个动作——信笺突燃,她急忙要去救,一急之下以腿面将信笺挡住,之后因为信笺被燃烧变得松脆,不敢再随便拿起导致碎裂,一直搁在腿面上。
医官用刀割开搁信笺的裙子,果然腿面和膝盖上一片淡青色。玳瑁在大荒之北,相对寒冷,殿中此时还燃火盆,十分温暖,所以景横波穿得也少,她又喜欢薄软微透的衣料,穿的是一袭纱裙。
对方算定她双手读信,在看见文臻将嫁时震惊,信纸会抖动或者掉落,信笺做了设计,特别轻,一抖动就会自燃,一自燃就会飞起,一飞起就会散毒,而此时景横波手抓不及,下意识的动作就是抬腿挡住,腿的面积总比手大。
虽然景横波会控物,但当她看见重要东西燃烧飞起时,是不会采取控物动作的,快速的控物动作会导致燃烧更加剧烈,那时候景横波无比重视信的内容,才不舍得烧掉。
众人面面相觑——这种下毒方法,真是匪夷所思。对方不仅对信做了高妙的设计,竟然连景横波收到信时的气候温度,她的衣着,以及可能的反应动作,都全部计算在内了。
景横波险些吐血。
天下坑货,未有有甚于此也!
不是要姐帮忙吗?为毛把姐给整瘫了!
一大堆人围在她床前惊慌失措,因为实在没有见过这种毒,也无从寻找解药,景横波倒慢慢冷静下来,目前在大荒,还真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锦衣人德行的,他做一件事,绝不会无缘无故,也不喜欢做绝,一定有他的理由,也一定留下了退路。
所以答案还是要在那封被烧来烧去撕来撕去的信上找。
信笺放在桌上,没人敢碰,医官准备取回去研究,人多,不知谁碰着了桌子,信笺在晃动,那掉落的纸条在滚动。
景横波目光盯住了那纸条。
滚动……
她拈起纸条,脱掉手套,在众人一叠声的“陛下不要!陛下小心”的劝阻声中,将那纸条摸了又摸,又取下她的防毒面具,将纸条闻了闻。
反正还是中毒了,还怕个毛线。
脱掉那些累赘的东西,才发觉,这纸条质地根本不像纸,滑溜溜的如玉版,此刻连上面的字都快不见了,气味也不是纸味,散发着一阵清凉的淡香。
景横波闭目思考了一会,点点头,一口将纸条给吞了。
众人目瞪口呆,尖叫“陛下!”都以为女王一定被气疯了,疯极吃纸。
最近情绪非常紧张的紫蕊扑过来,不顾尊卑就挤她的喉咙,“吐出来!吐出来!”
景横波一把将她推开,嚼了嚼,咽下肚,还点头道:“味道不错。”
紫蕊已经在考虑,是不是找个擅长精神治疗的医官来?
景横波是真觉得味道不错。
东西入嘴,自动滚成一团,滑润清凉,明明就是药丸。
好的药丸其味纯正,她吃过不少好东西,一入口就知道,果然自己没猜错。
药丸入腹,先是冰凉一线,那凉意彻骨,她不禁打个寒战,顿觉体内的寒气忽然都被引动,蓬地一声雪涛汹涌,她有点紧张,知道自己当初吸走宫胤的散乱寒气,留下病根,如今看来,好像被引动了?
但引动只是一霎,随即那一线冰凉忽转温热平和,如一簇小小的火苗,迎上她体内被引动的浩浩雪涛,说来也奇怪,那雪涛来势汹汹,却始终越不过那火苗一线微光,那点温暖暗淡飘摇,却无远弗届,多少寒意逼人的雪涛,在那点温暖火光之前,一点点湮灭消逝……
她心中若有所悟。
这似乎是解她体内寒毒的药呢,只是这效用无比缓慢,真不知得多久,才能彻底去除。
还有这药似乎对腿部的麻痹没有作用,锦衣人弄废了她的腿,到底是什么意思?
烛火飘摇,映她脸上神情变幻,众人紧张地盯着她的脸,生怕她就此一倒,玳瑁立即便要陷入四分五裂之境。
好半晌景横波睁开眼,徐徐吐出一口长气,正要笑一笑,忽见众人紧张神情,心中一动。
那样的紧张,有对她安危的担忧,也有更深浓的,对局势,对前景,对她倒下后果的担忧。
玳瑁未定,她一身系无数人安危,她一倒,便将伏尸千万,血流漂杵。她已经不再是悠游散漫景横波,她得首先是玳瑁女王。
景横波心情沉了沉,觉得某些想法此刻似乎更遥远了。
“没事。”她笑道,“友人和我开个玩笑,这纸条就是解药。”
众人齐齐吐一口长气,脸上又有了光彩。
便有人拿了那信笺要去烧了,景横波心中一动,道:“就在这里烧。”
众人立即齐齐寻找面具,武装到牙齿。
火盆里扔下信笺,景横波盯着那纸张慢慢卷起,忽然道:“等等!”
紫蕊用叉子将未烧尽的信笺夹起,果然,先前那烧过的,空白的一部分,又出现了字迹。
景横波扶额。
锦衣人玩把戏,和万花筒似的,就没个尽头么!
“最后一句:你有寒毒病根,我帮你去除。这便是我的谢礼,你记得回礼。不过这怯寒过程缓慢,又忌走动忌散发,所以先捆住你的腿,三个月之内,你且在床上做个瘫婆子,也不必去参加我和文臻婚礼了,就把对我的祝福和礼物送上便成。可别赖了,你知道我的。”
“……”
半晌,景横波恶狠狠将烧毁的信笺,往桌上一拍。咆哮声响彻上元宫。
“混账!你等着!姐一定让你三年睡不着小蛋糕!”
……
遇上了锦衣人的连环夺命无耻毒手,景横波只好乖乖在床上做瘫子。一些原本想去沉铁,或者想悄悄去帝歌的打算,也不得不搁置。
走不掉也有走不掉的好处,三个月内,正好将玳瑁的事情,好好理一理。
她在上元宫瘫倒的消息,被快马传递到玳瑁边境,裴枢正在边境进行军事封锁,并对十五帮动向予以监视。
裴枢收到消息时,是一个微雨的清晨,他带领属下亲自巡视边境,在细雨蒙蒙里不断凝视上元方向,然而雨雾和玳瑁独有的淡灰色空气交缠,天地间一片朦胧,不见宫阙。
裴枢心情不大好,他对景横波将耶律祁留在身边,却把自己打发出来守边颇有些不满。
因为心情不好,所以他巡边时眼神隼利目光如炬,所以属下们压力很大战战兢兢,所以一个原本以重金贿赂关卡士兵,可以混进关卡的人,被分外敏锐的横戟士兵拎了出来,掼在了裴枢面前。
那人被掼倒的时候还很狼狈,可是转眼便爬起身来,大声道:“你等不能杀我!我是朝廷信使!”
听见最后四个字,本已经举起手,示意杀人的裴枢,霍然转首。
一霎间他漂亮的眸子眯起,眸色如琉璃冷光四射。
描金彩漆密封的盒子被搜了出来,呈送到裴枢面前,裴枢随手一翻,原本杀气四射的眸光,忽然就变成了剑。
剑意如雪,夭矫四射,四周寒意忽生,众人只觉得冷雨打在身上如暗器,都惶惶然低下头,恨不得将自己缩在雨坑里。
只有那信使还在色厉内荏地放声。
“朝廷信使代表主上意志,岂容你等侮辱?还不速速解绑,派专人护送我前往上元!我要面见女王,赐帝歌王令!”
信使无权查看漆盒内的密令,在他想来,许是玳瑁女王最近声势惊人,国师予以封赏。
裴枢乌黑的眼睛,斜斜地瞄过去,信使只觉得似被刀锋劈过脸颊,雨丝更冷。
描金彩漆、原本该被供于桌上的盒子,在裴枢指间格格一阵响,化为齑粉不见。
两封诏书,被裴枢胡乱塞进了怀中。像对待手纸。
信使白着脸,在雨中冲前一步。
“裴将军,你怎可如此践踏王令……”
“太吵。”拨马转身的裴枢声音,雨丝一般冷冷飘来,“让他永远安静。”
“你不能……”
“哧。”
干脆利落一声。
裴枢没有回头,摸摸怀中两封诏书,抬头看看远处,黛青的山色,在浅灰的天际浓浓淡淡地涂抹开去,尽头竟生出一团浊红,似不祥血色。
这刚刚恢复宁静的玳瑁江山,眼看着,又将被密集的铁蹄踏破了啊……
身后马蹄嗒嗒,无人说话,是亲信属下,在默默跟随。
“从今天开始,”裴枢的声音,平静而冷厉地传来,“集聚骑兵至边境,备战。”
……
景横波很奇怪,去巡视边境的裴枢,竟然没有很快回来。眼看三个月都快到了。
按说她瘫倒的消息,一定已经到了裴枢那里,那家伙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回来,景横波不禁想,难道这家伙终于移情别恋,最近和孟破天搭上线了?
这么想很是高兴,又有微微怅然——她看做弟弟的那个青年,终于有了可以和自己相守一生的好女孩,只可惜以后不能再随便捏他那手感极好的脸了……
她在帘前微笑,笑意三分满意三分怅然,紫蕊在廊下看她,看她眼眸深处的思念。
他人的幸福,映照着她此刻的寂寥和担忧,心里似有熙光万丈,光芒背后那个人影却不在。
她捏紧了手中的文书。
景横波看见她,招招手,示意她上前,看着那女子姗姗步伐越发轻盈,她微微皱了皱眉。
紫蕊最近,越发瘦了,每次见她,都觉得她好像比前一天更瘦一分。
她有心事。
然而那女子性格自有执拗处,密封的心事,如封蜡的瓶,连潮水都无法浸润。
景横波想,等玳瑁彻底安定,是不是该给她早点完婚?
紫蕊这次来,送的是玳瑁各地的探子回报的消息,早在进入玳瑁不久,景横波便和耶律祁学,在十五帮内各自收买了内线,提供资源和机会,助这些内线慢慢上位,经过将近一年的经营,这些人也渐渐拥有了一定地位,该是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这也是景横波当初在十三太保地下实验室,拿到的那些十五帮会的秘辛,该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比如烈火盟的誓约书,是创业初期的三兄弟的生死盟约,后来有人背叛有人离开有人暗害了兄弟,现在也该是将旧事重提的时候了。
比如凌霄门那个冠冕堂皇的道士门主,是个低级春宫爱好者,这种妙事儿,也不妨拿出来大家一起欣赏欣赏。
除了十三太保外,其余十四家势力,都有各种把柄藏在那地下实验室,景横波在这做瘫子疗伤的三个月内,除了处理上元的事,其余就是尽琢磨怎么利用这些东西,来离间分化打击那些敢和她作对的江湖势力。
将消息一一看完,下发了新的命令,景横波看紫蕊欲言又止,便抬头笑看她。
她的笑容已经不同当初,在艳丽惑人的风采里,多了几分压力和威重。
久居上位,自生高华。
紫蕊终于轻声道:“少帅回来了。”
“好极。”景横波喜笑颜开,“我还以为他生我气了,可算回来了!”
“陛下……”紫蕊却似乎还有话。
“嗯?”
“最近有些消息……”紫蕊轻轻咬着下唇,有些不安,“说少帅擅自调动骑兵,布于边境,横戟军本应向内陆收缩,他却下令内陆诸营开拔,赶往边境……听说还斩了好几个参将,还和封号校尉们闹了一场……有人说,少帅这是有不臣之心……”
景横波挑起了眉,紫蕊住口,垂下头去。
“紫蕊。”好半晌景横波才开口,语气很平静,甚至还带着笑意,但却一字字清晰,“这样的话,下次我不希望听见。”
紫蕊如被打了一鞭,猛地抬起头来。
“这话别人可以说,你不可以。因为你是和我们,一起一路走过来的。”景横波轻轻一笑,“裴枢为人如何,心性如何,我清楚,你也清楚。”她抬手,指了指帘子外浓淡山色,浅灰天空,“如果他愿意,这玳瑁江山,早已可以和柴俞合谋,收入囊中。当初不要的东西,现在来抢?紫蕊,裴枢那样的人,可以杀他,不可以辱他。”
血色从紫蕊脸上退去,她离开时脚步微微踉跄,天光映着她脸上神情,七分愧悔,三分喜悦。
愧悔擅疑朋友,却不悔这一问,作为女王的参赞女官,她有责任将一切动向上报。
喜悦的是,女王越发博大宽容,她目光深远足可看遍天涯,她伸展的羽翼,已经足可承载这天地重压。
两个女子,各自有心事,都没注意到,廊口帘后,有笔直人影,默然伫立。
天光映上他如玉肌肤笔挺鼻梁,鼻下红唇一线,密密紧抿。
“……裴枢那样的人,可以杀他,不可以辱他。”
“如果他愿意,这玳瑁江山,早已可以收入囊中。”
“……他心性如何,你清楚,我也清楚。”
……
一生戎马,半途争夺,他在血腥和泥泞中走过,历经背叛欺骗和争夺,从未真正体验过此刻——人间知己,心事如辉光映照。
不因非议和谗言所夺的信任,是沧海潮,在心的天涯生灭不休;是天边虹,点亮所有深黑的眸。
士为知己,死而后已。
他轻轻地走了出去,准备再一次磨亮自己的长剑。
景横波没有看见那个人影,她想着裴枢回来了怎么又不来找她?这小子又矫情上了?
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推着临时轮椅,就骨碌碌地一路滚向他的寝殿。
为了她的方便,近期宫内所有门槛拆除,都换成了滑坡,裴枢的居处一向不要人伺候,门开着,看来人是回来了,景横波一路直入他寝居,想着如果这家伙敢赖在床上,就拎着他耳朵拖起来。这家伙很快就是别人老公了,以后想闯他睡房都不能了,趁还有机会,赶紧多闯几次。
床上帐子低垂,堆着被子,似有人睡,景横波一把掀开被子,笑道:“还装死……”随即顿住。
被子被她掀到地下,却没有人,景横波正要骂一声起床不叠被子的懒货,忽然看见裴枢的枕头,因为她这大力一掀,翻了个面,露出枕下半截白底金边的封皮。
这种封皮吸引了她的目光——这是帝歌静庭诏书的固定制式。
她伸手,将那东西,抽了出来。
女帝本色 第七十五章 素手忽翻,戟指向天!
她抽出那诏书。
“国师登基及立明城女王为后书”
封皮上短短一排字落入她眼帘时,有一瞬间,她竟然没有读懂这句话的意思。
她的目光在“为后”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目光重而有力,似乎想将那两个字压出洞来。
身后忽然响起了脚步声,她没听见,一个声音在她身后急促地道:“你怎么忽然跑了来……”语声顿住,她也没在意。声音入了耳,却不走心,她盯着那封皮,慢慢抓起,快速地翻了翻,仿佛想要多一些了解,但依旧没有看进眼里去,心里知道就是这么回事,看再详细也是这样,最惊人的消息,有那么几个字,也便够了。
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诏书,她一让,顺手撇下这一本,将他被子枕头大力一掀,又一封诏书被翻起,啪嗒一声落在她脚下,背面朝上。
一双靴子飞快地将诏书踩住,似乎很想就这么毁尸灭迹,但又似乎有些犹豫,觉得这么做毫无意义,景横波的目光落在靴子上,并没有说什么,也没伸手去抢,她抬头看住了面前这张脸,轻声道:“裴枢。”
裴枢乌黑的眼睛里,有种很奇怪的神情,他伸手缓缓按住她的肩,“我在这。”
短短三个字,她心中一热,有什么东西尖锐地拱上来,眼圈顿时就红了。
自己看起来很失态么?以至于那么鲁莽暴烈的裴枢,也会在这样的时候,说这么一句最合适的暖心的话了。
她别过头去,吸吸鼻子,仔仔细细想了想,再回头时神情恢复如常,甚至还微微笑了笑,对他伸出手,指尖点了点地下被他踩住那本。
裴枢盯着她——景横波的脸上没有强颜欢笑的痕迹,算得上平静,刚才眼睛的微红已经消逝,此刻她的笑甚至依旧妩媚,似春光里被雨新洗的海棠。
他忽然觉得,现在的景横波,有时连他都感觉不可捉摸。
如果说当初她是天际明媚长虹,抬头便见,不容忽视,七色霓彩;如今她便是深海底的宝珠,需要冒险寻觅,无意偶得,蓦然回首,夺目幽光。
越神秘,越美丽。
她的手掌摊开着,洁白掌心,等待姿势,不再似以往大呼小叫巧取豪夺,她是含笑等待猎物和贡品的女王。
裴枢挑挑眉,脚尖一挑,第二封诏书飞上景横波掌心。
“废黑水女王并赐死诏”。
……
一霎的沉默。
有那么一瞬间,景横波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再过一霎,她心里便似有火苗“蓬”地一闪。
那一闪,燃烧在她的眸子里,似野火,燎了草木葳蕤的山原。
裴枢一直紧紧盯着她,那些肃杀的字眼似惊电长刀,劈入她眼帘,裂开的却不是震惊,或者先前那一封已经足够让她震惊,她现在的眼神,灼烈却又萧瑟,像走在绿茵遍地彼岸,一转身看见身后家园在烈日下逐渐消逝。
那种无法挽留和不被告知的愤怒。
“这些诏书……”裴枢顿了顿,道,“是真。”
出自帝歌,印鉴标记毫无作伪,而就在昨天,国师已经登基,并在登基当日,立明城女王为后,同时发布命令,即将讨伐敢于违抗朝廷命令的玳瑁。
这消息她马上就能收到,他的隐瞒已经没有意义,所以他匆匆赶回。
“我知道是真。”景横波木然道。她也曾是女王,当然知道诏书是什么样的,还知道这样的诏书,只能出自静庭,知道这种诏书只能由宫胤亲自吩咐,书记撰稿用印,由蒙虎禹春两大近臣亲自安排发出。早先她被逐出帝歌时,所接到的封她为黑水女王的诏书,就是这种制式。
然后她一抬手,轻轻巧巧将诏书抛进了火盆。
雪白金边的诏书在火盆中迅速卷成一团,留一簇苍黑色的灰。
她注视着那灰烬,只觉得心也似在这样的燃烧中卷成一团,多少疑问多少心事多少烦乱被粗暴地卷起、折叠、烘烤,硬硬地挺着,在风中发出簌簌的声音。
“裴枢,下令集结三军。”
女子没有回头,平日慵懒的声音坚硬。
“已经集结。”少帅在她身后,慢慢道,“横戟骑军已经开拔至玳瑁边境,新训练出的斥候队已经三路向外查探,我选择了三条路线南下,其中有一支打算从斩羽部外围的斩羽沼泽一路走,一路从沼泽进军,最快三天可以插入帝歌背后,为此我从天灰谷紧急调拨了所有的天星宝舟,看守天灰谷的封号校尉说没有你的手令不能这样大规模调拨,我把他关了起来。驻守黑水泽的一位封号校尉说给我这么一搞,他那里无法再驻守黑水泽西线,要和我打架,我敲断了他一条腿。还有一个看守,意图给黄金部通消息,我把他宰了。”说完一笑,露一口森森白牙。
景横波想起紫蕊先前的话,长吁出口气。
“有你真好。”她由衷地道。
裴枢笑得畅朗,少帅想到很快可以打回帝歌,将那些混账一个个耳光扇过去,便觉得人生畅意,不过如此。
要说唯一不畅意,就是觉得景横波太冷静了,他原以为她会哭,会闹,会歇斯底里撒泼,那样他便可以和她扭打,让她冷静,借出自己的怀抱,供她闹累了于其中痛哭休憩。
女王这个职业,或许可以让女人更美更自信,但却更累更不自由,少帅摸着下巴磨着牙,想着要不要干脆不要她做女王了,自己抢过王位,给她一个王后做做?
景横波已经转身,自己转动着临时轮椅,一阵风般地出了他的寝殿。
一路经过长廊,四面宫人侍从看见她,恭谨躬身,却又有些诧异,平日懒懒散散的女王,今日轮椅转动得风风火火,遇上了什么急事?
一大群臣子在长廊尽头等着迎接女王议事,然后就听见了一连串命令。
“从今日开始,玳瑁进入战备状态。”
“打散入横戟军,重新整编的上元军,加紧训练,增编一支骑军。去信翡翠,请英白速归。”
“去信易国,请易国大王相助,也不用太麻烦了,前阵子驰援我们的那支军队我瞧着就不错,直接留下吧。如果他愿意再出些力,我也不介意。”
“请大贤者和耶律先生代表我出使姬国,向姬国新王姬琼购买一批羊驼,要最凶猛的那种,可以拿黑水泽出产来换。”
“开启秘库,从今天起,户司和兵司要对所有军务粮草辎重负责,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用多少钱,务必保证大军顺利进军。”
“对十五帮的分化计策都已经定好,通知下去,已经实施的加快进度,还没实施的立即实施,半个月之内,我要看见结果,而且必须是成功的结果。”
“所有还在上元的将军,请随我去正殿,稍后请少帅沙盘推演,定进攻路线。”
……
臣子幕僚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女王一边不停嘴地吩咐,一边快速地滚进了殿中,脑筋完全跟不上这步调——他们原本是来商量女王正式登基庆典备办事宜的。
怎么忽然又要打仗了?还这么大动静,问题是现在的女王有敌人吗?和谁打?和已经焦头烂额的十五帮吗?
然后众人更加目瞪口呆地看见,裴少帅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身金甲,腰佩长剑,比杀气腾腾的女王还杀气腾腾地出现在长廊那头,属于军人的步伐夸夸夸地一路过来,将桐油新漆的深红长廊踩出一排笔直的大脚印子。
众人看见他的时候,都有点不自在——最近少帅很有些倒行逆施,在场文臣都曾经弹劾过他,只是女王都置之不理,如今瞧他手按长剑一路生风地过来,众人都有些发毛,盯着他按剑的手,猜度着他会在经过谁的时候拔剑,都忘记了问一问他为什么换一身作战的盔甲。
裴枢没有拔剑,甚至视而不见,在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只从鼻子里轻蔑地喷一口气。
“赶紧该干嘛干嘛去吧,老枯柴们!”
殿门轰然一声被推开,殿内得裴枢之令,早已提前赶过来的将领们,轰然站起。
“陛下!”
声震屋瓦,浮灰簌簌落下,文臣们看见武将甲胄的明光,在幽深的大殿中,一闪一闪。忽然都觉心慌起来。
眼见她王权立,眼见她起风云,眼见她忽翻素手,戟指向天!
“陛下!”常方踮起脚,扯着一把老嗓子嚷,“您要打仗要买羊,好歹得告诉老臣一声,到底打谁啊!”
殿内一阵沉默,随即景横波的声音,坚定地传了出来。
听见这个回答时,所有文臣,齐齐一个打跌。
“帝歌!”
……
玳瑁硝烟未散的风,吹不到雪山之巅。
在半山那座木屋边,依旧绿草漫漫山花灿灿,一只只灵巧的雪狐,在绿草繁花中奔跑,身形似雪箭般灵巧,却总射不过那木屋前碧湖的小小范围。
山巅上凝结的冰雪,偶尔落在它们的黑鼻头上,它们会仰起头,看看那片寒冷之地,眼底似有怀念的神情。
那里曾经是它们的家园,现在那里,却被无数的人类占据,整日响着刀剑的厉风,打斗的嘶叫,和濒死的惨呼。
有人类在的地方,总有无穷无尽的苦难、奴役和不自由,雪狐乌黑的眼珠里,藏着深深的恐惧。
令它们更加恐惧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今天却不是那柔美的呼唤,却是一阵近乎尖利的大笑声。
雪狐们从未听过女主人如此放肆地笑,惊得四散。躲入草丛,犹自惶然回首。
“砰。”一声,木屋的门被推开,雪白的裙裾飘出来,又飘进去,在绿茵上开出烂漫的花朵。
“哈哈哈哈哈登基了!”
木屋女主人,也是雪山的女主人,紧紧攥着一封信笺,用力过度,手背上青筋毕露。
木屋内寂无声息,似乎无人分享她近乎失态的喜悦。
而雪山的其余人,非得召唤,进入不了这片世外桃源。
许平然抓着信,又读三遍,手一松,信笺飞入空中消失不见。
她忽然一个转身,已经扑入屋内,猛地撞在那张永远垂着帐子的木床上,木床一阵吱吱嘎嘎摇晃,墙灰哗啦啦落下一片。
她不管,掀开帐子,膝爬入床。
“慕容,我成功了!我成功了!”她抓着里头的人,压抑着声音低喊,眼睛里乌光闪烁,“他登基了!他终于登基了!”
床上的人没有声息。
“他这两年越发不听掌控,神神秘秘,我一直担心他另有心思,我不怕他另有心思,我只怕他不登基。”
她抱住他的肩,轻轻抚他的脸,手指微微颤抖,似要控制不住力量,帐帘内传来低低的“噗噗”之声,似乎什么东西被戳破。
“哈哈哈当年龙应世家的那个诅咒,如今可要被自己人给破了,如何?如何?天道循环,血脉不绝,我开国女皇一脉精血,无限雄心,怎么可能被那个骄矜轻狂的世家世代困死?”
“噗噗”之声愈响,帘上金钩叮当摇晃。
“凭什么女皇一日为你龙应之奴,便得终生为奴?凭什么她靠自己力量夺了大荒天下,这天下就还算你龙家的?这浩荡河山,凭什么要她拱手让人?就因为你们血脉高贵,你们以龙应为名,你们是她曾经的主人?可天下无生来王侯,谁的心间血,都曾一样红!”
“你们逼她不能传位于子女,否则子嗣断绝——我便要从你龙应世家血脉手中得位,让你们自己破自己的誓!”
“慕容!慕容!”她用力摇撼着他的肩,“历经十四代漫长蛰伏等待,我终于做到,我终于做到!”
她激烈颤抖,再无往日雍容高贵之态,直到发髻摇散,乌发从肩头泻落,与一缕白发纠缠。
似乌木照上明月光,静夜里肃然清凉。
她格格笑着,仰起脸,木屋顶上不知何时生了裂缝,漏一缕淡金色阳光,光斑在她光洁的脸上游走,耀亮满脸横流的泪水。
这是喜悦的泪,也是怆然的泪。
喜悦这苦心筹谋和等待终有结果,怆然为这结果她付出代价几何。
那些少年婉转如娇莺,那些青春无忧伴昆仑,那些月下柳梢剑蹁跹,那些云外鸿雁传消息。那些光润芳华十六年,永远游移昆仑宫飘摇的雪白雾气,雾气里走来城府深沉的大师兄,精明强干的二师兄,擅长医术的三师兄,厚道老实的五师兄,灵巧多话的六师兄,沉默阴沉的七师兄,活泼佻达的八师兄……还有……他。
多年后一袭紫衣飘荡天涯,也飘荡在她的思念和逃避里,这一片四季如春的山谷盆地,永远种着紫色的小花。
多年后她已记不清自己爱的是紫色的花还是紫色的他,已经记不清哪样发生在前,或者都不过是爱,得不到的爱。
只记得那一日雾气迷蒙,她携着慕容的手,立在树林边,看土坑将他半埋,慕容要上去将他补一剑,他迈出脚步的那刻,她拉住了他的手。
“他死定了。”她道。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慕容淡淡答。
她的声音更淡,“那你不如先杀了我,再杀了你自己。”她笑得讥诮,“忘了吗?九重天门少宗主,也是我昆仑宫最小的弟子呢。”
慕容轻轻笑起,携了她的手走开去。
“不,”他大步离开,遥望苍空尽头,雪山皑皑之顶。
“昆仑宫,从此已经不存在了。”
昆仑宫从此不在,她的爱从此衰败。
她转身离去,没有回头,只反反复复唱着那首狐狸歌。
“大狐狸病了,二狐狸瞧,三狐狸买药,四狐狸熬,五狐狸死了,六狐狸抬,七狐狸挖坑,八狐狸埋,九狐狸哭泣,十狐狸问你为何哭?九狐狸说老五一去不回来……”
“我不会问你为何哭。”慕容的声音,飘在树林外,“也没什么好哭的。昆仑宫与其说毁在我的卧底和你的内应,还不如说毁在他们自己的争权夺利之心。如果不是大师兄嫉妒老四,想要杀了他和老五,夺了明月血和菩提心成就神功,夺取宫主之位,哪有咱们趁虚而入的机会?”
她不答,只低低哼着歌——他若能懂,终究会懂。
她做的,不打算掩饰。她背负着血脉的重任,十四代皇族的怨恨和期望,蛰伏在她的血液里,永生不得解脱。
这一生,她不会是他的人,那便让彼此斩得干净,慧剑之下,见血色万丈,雄心如许。
那一年那一地染尽鲜血的紫色小花,开得真好,她采一朵,带回雪山,从此在半山盆地,只开了那一种花。
如她这一生,只做一件事,只爱一个人。哪怕那是南辕北辙的道路,她在其间留下灵魂,人在前行。
“慕容,慕容……”她伏在他胸前,低低喃语,这是她多年未曾给过他的温柔,“我终于可以下山,我终于可以做一回我自己。是非成败,哪怕只有一日,当年的诅咒都可以在这一代破解……以后,以后就再没有诅咒了……”
不知道她撞上了什么东西,帘子内发出一阵空木般的邦邦之响。
她似乎终于渐渐冷静,从帘子里慢慢退了出来。
脸上泪痕已干,哭过的眼下肌肤紧绷,她慢慢挽发,姿态凝然端庄,如美玉之雕。
有人间姿态,无人间心肠。
“原本担心宗主六年出关之期将至,还在愁着借口,愁着如何应付那个历练的小子,现在,”她慢慢一笑,“你还是慢慢继续修炼吧,这雪山是你的,这天下,是我的。”
帘子低垂,空气中有种淡淡腐朽的气息。
她转身,推门,一招手,一只雪鹤腾空飞起,在苍蓝的天空中转过流丽的轨迹。
鹤鸣清音,山间素雪纷落,无数白色人影,直泻而下。
她仰着头,衣袖飘扬,雪白的宽大裙裾,在碧草之上,远远逶迤开去。
人影如雪崩,覆盖了整个山谷,这是她耗尽数十年心血,为自己培养的深雪死士之军。
不求成功,只图破誓,不求皇位百年,只求下世自由。
她信她能做到。
“带上那家人中的一个。”她道,“下山。”
……
雪色人影在山道上纷飞泻落的此刻,慕容箴正在离雪山百里之处喘息。
他现在看起来很有些狼狈,身边原本二十余位随从,现在只剩了五六位,这五六位还个个带伤,雪白的衣衫看不出原本颜色。雪山的衣裳都是特制,只要稍稍以药水处理,就可以保持清洁雪白,以此来维持雪山近乎神圣的形象,现在他们能将衣服穿成这么脏,说明他们一直不得喘息,连停下来稍稍处理衣裳的时辰都没有。
慕容箴看上去好一点,这“好一点”,其实也不过是为了维持尊严,打肿脸充胖子的后果。为了外面不伤,他不惜受了内伤,现在每走一步路,内腑都似被火烧一次。
慕容箴回头看看空茫茫的沼泽,一句生平从未出口的脏话,险些骂出口。
真没见过这样的人!
真没想到世上还有这样的人!
他确定宫胤已经拔针,不拔针也一定已经碎针,无论如何这是重创,但这人竟然还能带着他们辗转千里,在这大荒沼泽和沼泽之间不断游走战斗。
宫胤还有帮手,这些帮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联络的,也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冒出来,在这追杀的一路,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在追杀宫胤,然而到现在,看着身边越来越少的人,他终于开始怀疑——到底谁在追杀谁?
三天前,自己就曾遭受一场要命的袭击,如果对方手再狠一点,人再多一点,也许他就要全军覆没。然而最终他带着寥寥几人逃生,这让他庆幸又疑惑——当真有这么巧合?
身后有剧烈的喘息声传来,他回头,看着属下们伤痕斑斑的脸,和他们祈求的眼神。
越过属下们的肩头,视线尽头,雪山皑皑白顶在望。
再回首,地平线尽头,似乎又刮起了一道迷离的雪雾,宫胤就在不远处。
看这雪山,看着这方向,看着那若即若离的雪雾,他眼眸如针眯起。
宫胤,似乎是想把他逼回雪山呢……
怎么,想在雪山拿回自己失去的东西吗?
山上好歹还有许平然在,那个女人,从来只有她攫取,未曾有过她让步。
想去找死吗?
两虎欲待相争,何不提供场地?
他冷冷一笑,转身。
“回山!”
女帝本色 第七十六章 我已归来,不死不休!
大荒历三七二年八月十二,国师宫胤通告天下,即日就大荒帝王位,改元天授,原明城女王自愿逊位,并被新帝立为皇后。
然而玉照宫锦绣红毯未收,金粉烟花未散,大殿盛宴膏腴香气尚未被风吹走,次日,一个惊爆消息便飞马驰遍帝歌——玳瑁女王不上贺表,不尊新帝,不受赐死之令,悍然撕毁诏书,宣布挥师二十万,直上帝歌!
消息震撼帝歌朝野,有很多臣子,在脑海中拼命调取已经离去两年多的女王形象,只隐约记得一张鲜妍容貌,但更多人却对大荒三七零年,帝歌城墙下那个苍白女子影像深刻。记得她在帝歌城下控斧斩旗,当着上万人的面,砍烂了帝歌象征,记得她在燕杀军中怆然大笑,虽苍白衰弱而不折勇气,记得她临别一呼:“这面旗,迟早有一天我会来补好。有种你们就换了,谁换,将来我杀谁全家!”
一个失败退走女子临别一语,似乎无力,但两年多来,也不知道是掌权者的健忘,还是真的有人畏惧那个誓言,那被砍了一个大叉的帝歌王旗,真的没有被换过。
那面画了叉的旗,从此在帝歌城头寂寞飘扬,似乎在等着她的回来。
而她,终于回来。
大荒历三七二年八月十四,天授帝朝堂暴怒,当即下令自玳瑁往帝歌沿途诸部族立即调兵拦截,令亢龙新帅宣白宁率亢龙十万军北上讨伐逆军。先后封了六位监军,前往沿途部族属国军中,督促各国各族执行帝歌命令。
然而,出乎新帝意料的是,所涉诸国对于这次大逆不道的反叛,态度暧昧。
襄国女摄政王正于此时告病,拖延履行帝歌方向要求襄国出兵襄助的命令。
黄金部自顾不暇,境内天灰谷忽然发生毒气泄漏,周边城县百姓迁徙,黄金部现有军队一部分帮助百姓疏散,一部分加紧拱卫王城,将黄金部王宫围了个水泄不通——金召龙听说此次玳瑁横戟军主帅是裴枢后,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和帝歌的安危比起来,当然是他自己的小命更要紧。
斩羽部战辛倒是很积极地接了令,并开始调动军队,磨刀霍霍,大有景横波军队敢经过,必定刮她一层皮的姿态,只是斩羽部本身军事实力一般,斩羽部的军队,也不大听从来自帝歌的监军的命令,似乎自有自己的打算。
翡翠部称女王不在本族之内,将来自帝歌的命令封存,表示会加紧寻找女王回来,再作定夺。监军被送进驿馆,里三层外三层“保护”,从此再没有一句话一个字出来过。
易国直接对此事没有反应。监军根本没有找到皇宫位置——给他带路的人失踪了,他觉得自己把诏书交给了易国大王,但易国不承认——你看的那张脸不对。至于咱们大王到底长什么样?咱们也不晓得。
与此同时。
八月十一,玳瑁烈火盟因为一场当年旧事,引发内讧,分为三派,三派分裂之后,为争地盘纷争不断,实力迅速消减,被试剑盟和龙虎盟结盟后趁虚而入,分崩离柝,从此世上再无烈火盟。
八月十二,罗刹门传出当初前门主罗刹和现任门主一桩交易,罗刹门因此开始了新一轮门主之位争夺,罗刹门本就因为前门主罗刹的失败而元气大伤,新门主上位后不久又被刺杀,罗刹门诸长老纷纷离开自保,罗刹门名存实亡。
八月十四,神决和天竞帮,因为地盘争夺导致火拼,各自死伤惨重。
八月十五,玉带帮帮主忽然迷上了丹药,并为此不惜派人前往猎影帮盗药,却盗回毒药,双方由此短兵相接。
八月十六,龙虎盟盟主无意中得知,自己当年遗失的随身兵刃,竟然被试剑门门主私藏,龙虎盟盟主为此公开上门讨要,刚刚结成同盟的两大盟再次拆伙并火拼。
八月十七,灵犀门门主忽然发现自己被三个师兄弟联手背叛,为此他连杀两个师兄,却被师弟毒疯。
八月十八,凌霄门门主寝室失火,众人帮忙灭火抢出屋内物品时,无意中撞散大箱子一只,其中滚出无数春宫,及绣鞋香囊数十只,一时惊骇物议,众说纷纭,随即官府上门,称那些绣鞋香囊和山下近年来系列失踪少女案有关,随即一些门内耄老也认出其中一些衣物,似乎是自己女儿的。一时凌霄门主不仅陷入官司,还陷入了本门乃至整个江湖的非议责难之中,凌霄门先后四位长老破门而出,临走时又放了一把火,烧红了凌霄门半个山头。
当时烈火连天,和天边晚霞相接,山下无数见证了凌霄门兴盛数十年的乡民,眯着眼睛看那火将牌楼高门卷去,都叹一声:白云苍狗,换了人间。
一把火烧的不仅是玳瑁第一帮的基业,还是整个玳瑁江湖的稳定和数十年霸业。在这些可称为中流砥柱的玳瑁大帮几乎同时出事后,剩下的绝大多数帮会,不可避免地要进行站队和选择,参与新一轮的权力争夺,越卷入越纷乱,越争夺越消耗,十五帮不仅没能再给新女王下任何绊子,甚至进入了自顾不暇的境地,一些有眼力的,冷眼旁观的江湖人士预言:玳瑁江湖此乱,是有预谋之乱,经此一乱,五十年之内,玳瑁江湖再难江山重起。
更有目光犀利的人,指着那些残破山门,犹自争斗不休的人们,一声长笑,“不过一群争食鬣狗,为人指挥厮杀扑咬,清一条带血道路,过女王横戟军而已!”
据说女王听见这句话,朝堂之下哈哈大笑,掷书于殿下,道:“然也!群狗已散,道路正宽,儿郎们,谁陪我帝歌换新旗?”
底下轰然应诺,站出新将一批。
大荒历三七二年八月二十,女王于上元凤栖台前誓师,出兵二十万,以裴枢率左翼,英白率右翼,自己亲率中军,倾巢而出,直指帝歌。
消息飞驰帝歌,帝歌震惊之余,也不大相信——景横波能一次出兵二十万?她哪来的二十万?上元军?她敢现在就用明晏安的上元军?那简直是给自己埋下失败的火种!
不管帝歌怎么讨论景横波的兵力,但她的大军确实黑压压铺天盖地而来,兵锋如火,连过翡翠、易国两境,所有大军,在翡翠易国境内未有丝毫伤损,甚至获得了补给。
九月初三,横戟军前锋遭遇斩羽部士兵拦截,双方骑兵稍有接触,未分胜负,之后在斩羽部依兰城外拒马,双方遥隔一城对峙,战报传到帝歌,原本因为女王在翡翠易国没有遭遇拦截而十分紧张的帝歌君臣,都松了一口气——斩羽部是景横波遇上的第一个阻碍,如果第一次遇上阻碍便不能一鼓作气攻克,对于劳师远征的横戟军士气必然是个打击,说不定景横波就此停滞不前,打道回府。
相当一部分老臣便劝说新帝,行事不需太绝,黑水女王当初是您赐封,好端端地忽然要赐死,人家为求生存,当然要生死相搏。不如给一个台阶,如果女王在斩羽铩羽,那就稍稍给点教训,斥责一下便罢了,还让她回去做女王岂不是好?何必一定要把帝歌卷入战火中呢?
也有很多臣子私下议论,记得原先国师和黑水女王颇有情意,如何现今这般赶尽杀绝,刚一登基便要赐死女王?莫不是新任皇后容不得前女王,一心要杀了人家?自此,对新皇后恶感更甚。
邹征这个假皇帝,刚刚尝到以前想都没想过的皇帝滋味,内心深处,实实在在把这皇位看得比天还大,内心深处,也对明城一力要求处死景横波,从而导致这场战争而颇为不满,也在思考着什么时候找个台阶,收回命令算了。
他这个打算,自然瞒不过新任皇后,据说有次皇帝在朝堂上和众臣商议如何安抚女王,皇后闻知,当即奔往前殿,被御前侍卫拦下后,当殿哭泣。导致议事没有进行下去,天授帝回宫时,脸色铁青,当晚帝后宫内,杯盘碎裂之声不绝,好一场狂风暴雨。
帝后吵架归吵架,仗还在打,景横波的横戟军气势汹汹而来,却在第一关就被拦住,双方僵持七日,先是斩羽不接战,后来变成景横波不接战,僵持得莫名其妙,战报飞传帝歌,群臣莫名其妙,很多人因此乐观猜测,女王是不是其实根本不想打?这么故作姿态,只是在等一个台阶?
这个观点一提出,立即得到很多和平爱好者的热烈拥护,帝歌人向来自我感觉良好,天子脚下,大荒中心,万军拱卫京畿之地,每个人也觉得自己是天地玄黄的中心,这样一处神圣的地方,怎么有人敢打?怎么有人敢真的打?
再说女人本就胆子小而矫情,所谓打,不过挥舞小手绢做做样子,给一个巴掌展示下帝王雄威,再给一颗甜枣哄哄,想必女王也就会退兵了,自此后安于玳瑁,永世为我帝歌屏障。
如此分析,天授帝也觉得很有道理,甚至暗暗懊悔自己,当初为了和明城合作,答应了她这么不顾大局的荒唐要求,当即下令礼司及两相酌情撰写劝降书,即日快马递斩羽,劝女王退兵。
第一封劝降书,经众臣斟酌争吵三日得出,洋洋洒洒数万字,文采华章,引经据典,既有对我皇功绩的膜拜,也有对女王大逆的斥责,既表示对女王叛逆的义愤填膺,又宽容地表示了我皇大度既往不咎的胸怀。为了让这封劝书的措辞,既堂皇又威严,既强硬又不失安抚,既有退让又不失帝歌尊贵,既维持了自己面子也巧妙给了女王台阶,一众幕僚字斟酌句,三夜没睡,地上掉了雪一般的一层白发。
群臣传阅,都觉得这样一封信,情理兼具,义正词严,只要那女王心还是肉长的,只要她还有生死之念,必定虎躯一震,倒头便拜也。
劝书以雪白缎子写就,压金边,十二火漆密封,快马即日发出,自书发出后,众臣便击掌相庆,回家睡觉——女王一定会感激涕零接下劝书,退兵回家,咱们可以歇一歇了。
两日后,一箭出城递劝书,书交到了女王案前。
当日,斩羽部以及帝歌监军在城头站了一天,等待女王出阵表态退兵。又做好了受降的一切准备,连受降时该说什么话,是否该给女王几分面子,如何控制分寸都商量好了,但他们从日头初升等到月色沉降,只看见了女王大营几个出来对着城墙撒尿的小兵。
战辛和来使又等了一天,还是毫无动静,来使觉得也许是女王还需要一个台阶?当即表示自己愿意亲赴大营劝降女王,消息传过去,那边似乎也没反对,来使进入大帐,就看见了传说中的黑水女王。
当时女王坐在轮椅上,对着一张舆图指指点点,那封锦缎压边的国书,被随意扔在书案一角,上头还有半个大脚印子。
来使略通军事,一抬头看见那张舆图,立即倒抽一口冷气,一句话也不敢再说,当即便要辞出。
他要走,景横波却不给了。女王阴笑着挥挥手,这位倒霉的来使,便被关进了猪圈里。
关进猪圈的半夜,被臭气熏得睡不着的来使,忽然感觉到地面一阵震动。
他一开始以为是地震了,从猪圈里爬出来一看,就见地平线上,忽然出现了一大片雪团,那雪团越来越大,越来越膨胀,似重重叠叠的雪山,渐渐盖住了整个视野。
而地面震动愈烈,雪团还没接近,灰尘在数丈外已经扑天盖地腾起,哗啦啦灰土飞降,呛得他猛烈咳嗽,他却不敢闭上眼睛。
然后他瞪大眼,看见了无数……羊。
怪模怪样的羊。
比马略矮,却比平常羊高大,头型似马非马,四蹄如碗,在背上和关节上,居然都镶了重铁,行动起来却迅捷如电,第一眼看见它们蓬松的毛,再一眼就看见那快要扬到面门的巨大的蹄。
他慢慢颤抖起来,隐约明白了女王为什么停在这里,为什么对劝书态度暧昧,也许所有人都错了,把一只狡猾的狐狸,看成一个无害的矫情的小丫头。
他想惊呼,想大喊,想逃出通知斩羽,然而有人大步过来,重重将他脑袋按进了一地猪粪里。
天快亮的时候,还在城头上等帝歌使节回复的战辛,接到了一封以箭射上城头的《反劝书》。
那《反劝书》写在一幅黑色锦缎上,锦缎大如桌面,其上字迹鲜红淋漓,十分醒目,让人怀疑是用血写的,或者就是用来使的血写的?
战辛心知不好,有意要先自己看一遍,谁知那锦缎忽然从他手中飘起,哗啦啦贴在了战辛的大旗上。
上面只有一行字。
“想要睡你妈的老战,别和我说话,我怕脏。”
寥寥十六字,字字大如盘,写得龙飞凤舞,难看之极,城头上将士,人人看得清楚。
战辛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一声大叫,跌倒尘埃。
众人急忙抢救,又急急去撕扯那张《反劝书》,在场很多将领都隐约知道,大王曾经对先王的妃子阴无心有意,并曾以手段逼迫,逼得那女子回归了本门。这说起来是一段丑事,如今被那缺德女王当着万军之面赤裸裸揭开,这巴掌扇得真是清脆响亮,唯恐人听不见。
那锦缎却再次被风吹起,悠悠地飘往城中去了。
众人眼前一黑,仿佛看见全城百姓争睹此书,在茶馆小巷暗处窃窃私语,将皇室秘密在口齿间口沫横飞地碾磨。
战辛醒来后,听说了锦缎没抢住,喘了半天粗气,道:“战……战!”
被激怒的斩羽军,轰然出城迎战。
本想来一场霸气冲杀,结果这边阵势刚刚摆好,忽听一阵奔腾之声,沉闷、凶悍、地动山摇,斩羽军面面相觑,惊骇欲绝——老兵从蹄声和地面震动推断,这骑兵得有十万之数!
景横波哪来的十万骑兵?
一眨眼就看见对面云团突生,似天际飞云突降,一大片白色滚滚而来,搅动漫天烟尘。
众人更惊——不仅大量骑兵?还是全白马的骑兵?这怎么可能?
再看那烟尘,不对啊,怎么好像还是万骑之数?
脑子还没理清楚,再一眨眼,那群白云竟然已经到了面前数丈之地,那些骑兽身躯笨重而速度凶猛,那些骑兵重铁包裹,最前面领军者,却一身银黑长袍,宽衣大袖,衣袖与黑发齐飞,烟尘中控马如飞云,远远看去,他似在天际飞降,率三千重骑下云霓。
众人目瞪口呆地盯着那些庞大的怪模怪样的“骑兵”,有些人忽然撕心裂肺喊起。
“羊驼!姬国变种羊驼!”
喊声随即被凶猛的蹄声踏破。
羊驼骑兵撞入斩羽骑兵的场面,就似一柄重锤砸入一锅面汤。
腾空的是烟尘,溅起的是鲜血,飞上半空的是惨嘶的人和马。大片大片黑色人影被撞飞,给黎明的曙色抹一抹血色朝霞。
当同样拥有速度的军种在战场相遇,力量定胜负。
摧枯拉朽。
半个时辰战斗结束,羊驼踏血肉而去,留一地鲜血如泥泞,来自与世无争的高原姬国的羊驼骑兵,第一次正式使用于战场,这些看来憨拙的兽,用自己的力量和速度,向整个大荒,展示了什么叫真正的凶猛。
所谓铩羽,所谓僵持,所谓犹豫,不过是景横波在等待。
等待耶律祁的归来,用最为强悍的开场,告诉那些敢于不把她当回事的帝歌权贵——
我已归来,不死不休!
女帝本色 第七十七章 他的情意,你可知道
那一片地平线上的雪山,长年遮没在呼啸的风雪里,风雪狂舞,山却寂静,时有淡淡白气扶摇直上,和天际怒吼的风洞连接在一起。
现在虽是盛夏季节,山顶积雪未融。一大排淡淡脚印迤逦而下,随即被衣衫振落的新雪覆盖。
山下散落着一些小村,是多年来渐渐聚居在山下的逃难的人们,这座有“神异”的山,是常人不敢来的地方,因此给了人们很多庇护,渐渐聚居成村。
小村的人,这天清晨,听见了来自山上的大批异声,这让他们很诧异,山上这么多年,只能看见淡淡来去的神仙一样的影子,从未有过这般的喧哗。
是山上的神仙下来了吗?
村民忍不住披衣去瞧,走到窗前,对雪山一望,所有人不禁“啊”一声张大嘴,眼底写满惊骇。
那惊骇,从此永久地写在了眼底,再也抹不去。
有风嗖嗖地过去,新雪,在盛夏的阳光底,簌簌地落下来。
……
七八个时辰后,数条人影一闪,慕容箴出现在小村的村口。
进雪山的路当然有很多种,从村中走是最引人注目最不安全的路,一般只有需要通过大型东西,雪山上的人才会选择趁夜里从这里悄然出入。
他要引宫胤进雪山,当然不愿意泄露雪山的秘密道路。
然而今天的小村特别奇怪,死寂无声,村中飘荡着一股淡淡的奇怪的气味。
慕容箴和他的同伴,一路被追杀,疲倦和伤痛,已经令他们失却敏锐感觉,他们快速地掠过村落的屋顶,一个属下伤重,飞掠时身子一倾,踏破了茅草屋的屋顶,以为底下村民一定要喝问咒骂的,却也没有声息,这人觉得奇怪,不禁就着破洞,向底下一望。
这一眼之下,他浑身一冷。
屋顶之下,那一家三口,挤在窗口,瞪眼张嘴,躯体僵硬。脸上还保留着惊骇之色,气息却早已断绝。
尸体眉宇间那种淡淡的霜色,正是雪山人出手的标记。
慕容箴也瞧见这一幕,心中一惊,飞快绕着整个小村走了一圈,踩破了经过的所有屋顶,最终确定,这村中的人,都已经死去。
这变化让他十分震惊——雪山中人,视众生如蝼蚁,并不屑对平民出手,如今这是怎么了?
村中地面,有深深的辙印,有很多古怪的足迹,似乎有很多人和物经过。
那些足迹,有的一边深一边浅,有的只有一边,有的一边是人脚印,一边竟然是爪印。
还有更多极淡的人的足迹,轻功极其了得。
慕容箴盯着那些脚印,忽然想起许平然这么多年的“极限计划”。
野心勃勃的许平然,利用雪山的地利和资源,多年来一直以一种近乎挑战极限的方式,培养着雪山的新弟子,她主管雪山期间,雪山入门的弟子多了十倍,但经过她重重严酷训练和考验,最终进入内门的弟子,却不足三十年前的三分之一,还有大量中途失踪和夭折的弟子,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现在,这些人……
慕容箴心中有不好的感觉,却始终不敢相信,在山上韬光养晦,从不下山一步的许平然,会真的下山。
他一路被追杀,并不知道国师登基的消息。
此刻已经到雪山口,再无退路,他一咬牙,带领剩余属下,掠入山中,刚刚踏进雪山一步,一抹青色雾气已经自他手中射出,直射雪山之巅。
这是“来敌”的通知。
雪山幽静在雪气和雾气中。
又是人影一闪,宫胤出现在村中,低头看着那些印迹。
他看得极为仔细,随即道:“笔墨伺候。”
他身后,几个精悍男子,立即拿出可以随时使用的特制笔墨。
“许平然已经下山,带走了雪山几乎所有精锐,”宫胤低头看印子,“计雪山秘弩车五十辆……”
蛛网们看着那印子,数来数去,也就五辆。
“其余被扛在肩上。”宫胤指指几个特别深的脚印。
众人恍然,有人问:“此车重几何?”
“三千斤,可拆卸,不过许平然运走时,是完整状态。”宫胤淡淡道,“记录。”
属下唰唰记录,神情震惊——三千斤能扛在肩上走远路?这是什么样的大力士?这种大力士出现一两个不稀奇,出现几十个?
“此车可拆卸成三车,三车可轮番出动,一车攻,一车守,一车驰。速度极快,兼有雪弹和雷弹,底屉有一尺方圆空间,寻常用来装弹药,但要提防,某些时候可以用来装人。”
“那么小,怎么装人?”有人提出异议。
宫胤淡淡瞟他一眼,“砍掉你的四肢,就可以。”
那人激灵灵打个寒战,想开句玩笑,忽然又觉得这似乎不是玩笑,忍不住又打一个寒战。
“人分七种。”宫胤又道,随即挥了挥手,道,“你们几个,去追慕容箴。尽量让他远离这些印辙区域。”
几个蛛网闻声而去,进入雪山区域,小心地不要踩乱了地上痕迹。
其余人则在思考,主上刚才那句“人分七种”是什么意思?人不就是人?哪来的种类?
因此也就没人注意到,宫胤挥手的姿势,微微有些僵硬。
“第一种,剑人。”宫胤专注地盯着地面印痕,微微俯身,一路看过去,身后那负责记录的蛛网,不敢漏听一个字。
“这种人体内应该有埋剑气,以至于行走步速极快,脚印四面有放射痕迹。”宫胤道,“他不需出手,只要进入某个区域,附近的人都会死。”
众人倒抽口冷气。
“那岂不是天下无敌。”有人震惊。
“剑用多了,也会折断,会粗粝。”宫胤神情,似乎并不在意,“越锋锐,消耗越快,死得越快。只是这样的人一开始出现,必定杀伤凶猛,对士气打击极大,这会是许平然的先锋死士,让她小心。”
“是。”
“第二种,”宫胤又慢慢弯下身,去看一个一半足迹一半爪印的痕迹,他眉宇间掠过一丝厌恶神情,似看见这世上最为恶心的事。
“兽种。”他淡淡道,“应该属于人兽血脉,许平然经过这么多年,失败无数次,想必已经找到了可以和人类血脉共存的猛兽兽种,这种兽种,凶残和速度想必为天下第一,并且毫无人性,一旦出手,必定以死相搏。另外,人兽血液共融,可能还会发生些意外变化。”
蛛网一一记下。
宫胤没有直起腰,维持着那有点怪异的姿势,一路看下去。
雪山上,慕容箴感觉到身后已经有人进入了雪山,因此跑得更快,他没有想到,正主儿还在后头,慢慢琢磨着许平然下山的痕迹。
“第三种,”宫胤慢慢道,“草人。”
地上一片浅浅的痕迹,看上去不像脚印,倒像是一片草刷子拖过。
“这些雪山奇兵的名字可都真有意思。”一个蛛网笑道,“贱人,畜生,操人。”
众人嘿嘿嘿地笑起来。宫胤是个冷淡却不冷漠的主子,蛛网们敬他如神,却并不噤若寒蝉。
“因为这些本就不能再算人。”宫胤平静地道,“比如这种,为了追求速度和轻盈,抽去了人体中很多骨头。他们未必能站立,甚至未必能行走,但能以各种诡异姿势,出现在任何地方。比如弩车下一尺方圆的弹药匣。”
众人忽然都觉得浑身骨头一阵锐痛,好似被人利刃剔出。
“变态!”有人愤愤地骂。
“这些古怪的兵种,放在战场上,一开始,可绝对会让人吃大亏哪。”
蛛网们默默望着主子,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早可以杀慕容箴,主子却宁可不疗伤,耗尽精力,也要一路吊着对方的用意。
他要的就是慕容箴被追得走投无路,不得不回归雪山,而慕容箴进山和许平然下山,必然都只会选择从村中阔路过,也必然会杀尽村人灭口,他一路跟到这里,就为了此刻,向帝歌战场,通报最重要的军情。
宫胤还在弯腰向前,他的长发泻落,日光下一色晶莹银白。
自那一日池塘围攻,他从水中牵针而起,一头乌发彻底转为银白,如永恒月光,将黑夜照亮。
蛛网们忽然齐齐默然回望帝歌方向。
他为你弃江山皇位,他为你受人间苦痛,他为你战天下枭雄,他为你早生华发。
女王,你可知道?
……
宫胤一路走,一路慢慢看,将七种异人的特征都说了个大概,之后以火漆封信,交由一位蛛网,立即送回帝歌。
宫胤在这沿路,早已安排了谁也想不到的秘密暗桩,可以保证信能极其快速安全地送回。
“主上,”有位蛛网不解地问,“您虽然给女王分析了许氏的大部分实力,但似乎并没有告诉她解法。”
宫胤似乎还在研究地上的印子,挥挥手示意众人向前走,等人都走过他面前,才淡淡道:“她已经不需要我一步一扶,从今以后,胜败是非,是她自己的事了。”
蛛网们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却没有听出这句话隐约的凄凉。
宫胤慢慢站起身来。
所有人都在他前面,他此时起身的姿势,才暴露了一丝困难,他的姿势似乎特别僵硬,维持半蹲姿势过久后,膝盖和腰部,以及撑在腿上的手肘,都发出细微的嘎嘎声,听起来像骨节老化的声音。
他站起得很慢,但起身后,依旧站得笔直。
“嘣。”一声,一点银光,忽然从他手肘蹦出,他顺手一抄。
那是极小的一点银色物质,在微汗的掌心,熠熠发光。
被银光割破的手肘肌肤,沁出微微一丝鲜血,淡红色,随即伤口便凝结了,仿佛他体内的血液,也已经不多了。
在蛛网们感觉出不对,回头之前,他已经放下衣袖,仰头看了看山顶永远萦绕的雪雾。
“走吧。去做我们最后一件事。”
……
女帝本色 第七十八章 谁换谁的江山
大荒历三七二年八月二十八,景横波在对斩羽战场上,首次使用羊驼骑兵,一战克依兰城,将战辛气得吐血城头,随即她并没有停留,带着她的新骑兵呼啸而过,直奔黄金部。
景横波没有恋战,令战辛松了一口大气,斩羽部立即封闭城门,收束军队,战辛和他的军队被凶猛无伦的羊驼骑兵给吓破了胆,连派斥候前去查探了解后续情况都不敢,生怕景横波杀了回马枪,让那些羊驼西瓜大的蹄子踏破了自己脆弱的城墙。
所以战辛也就没看见,景横波一鼓作气冲过依兰城后,对着一地狼藉骂娘——
“我勒个去,咋这么不听话!”
满地里滚着羊驼骑兵,都是被自己的坐骑掼下来的,景横波的羊驼其实根本没有成建制,也没有经过训练,羊驼们不习惯背上有人进行这么迅猛的运动,跑不出多远,就把人给扔下来了。
女王陛下一边骂一边还在带领三军捡东西——满地里滚着各种铁护膝铁腕铁零件,羊驼们还不习惯佩戴战场护甲器具,冲出一段后,就用嘴拼命拱咬那些护具,地上叮里哐啷掉了一地。这些护具都是特制,十分值钱,女王陛下只好亲自拎个篮子遍地跑,宛如采蘑菇的小姑娘。
女王陛下一边骂一边庆幸,幸亏战辛胆子小,不敢追,不然就露馅了。羊驼骑兵根本没有经过一天训练,就这么直接投入了战场,靠的完全是羊驼初次出战给人的震慑力和冲击力,再玩下去就歇菜。
一众老成持重的封号校尉们知道真相后,惊出了一身冷汗,倒是耶律祁在一边微微笑——羊驼直接装备骑兵直接冲阵是他的提议,然而景横波几乎没有犹豫,就立即同意了。
勇气和大胆,是成功的必备要素。
实施前她说这是她的主意,成功后她说这是耶律祁的计划。她将失败的风险一身承担,却将成功的荣耀归于他人。
耶律祁微笑着敲敲马鞭。
勇于承担和不抢功劳,这是王者风范。
他很期待帝歌,再次面对她时的面孔。
不过因为羊驼骑兵的坑爹,景横波不得不先停下来休整,好歹得将已经闯出偌大名声的羊驼骑兵捯饬捯饬,像点样子才能继续前行,她的帝歌之行,可不允许一丝不完美。
也因为这一停,她接到了另一路从沼泽进军的秘密军队,被神秘队伍拦截的消息。
……
大荒历三七二年八月二十五夜。
眼前是一片阔大的土地,乍一看和寻常土壤没有太大区别,只在月光偶尔转过时,泛出一片幽黑的微光,发亮的黑泥间时有点点白光,细看来是人和动物的骨殖,才让人明白,这是一处足可葬送性命的沼泽。
沼泽两侧生着常绿的长草,叶片肥厚,正簌簌地发出一阵轻响。
响声过后,在这片毫无生气的沼泽之上,忽然缓缓滑出了一样物体。
长形,窄窄如一叶梭,底部光滑,底部伸出很多长长的平板,似桨一般平伏在面上。
这类似船的东西上,载着一些着轻甲的士兵,用丝面罩蒙住口鼻,以免被沼泽内突生的瘴气伤着。
这样的古怪的船一艘接一艘滑出,在沼泽上首尾相接,一眼望不见尽头。
最前面一艘船上,英白凝望着前方,虽然前方还是山峦和浓雾,但他似乎已经透过这些屏障,看见帝歌高耸的城墙。
一路上,他已经渡过了七八个沼泽,这是离帝歌最近的一个沼泽,今晚走过这里,再赶一截路,就可以以最快的速度,扑向帝歌九门中最偏僻的宣宁门。
原本还可以更快些,但为了配合景横波的进攻,天星宝舟的行进,放慢了速度。
四面很静,风里隐约淡淡的香气,这座沼泽临近襄国的香泽,气味尚可。
英白却忽然感觉到身后掠来的风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凉。
冰雪一般的凉。
四面的温度,似乎忽然降了。
这种凉其实不明显,换一个人来也许就发现不了,但英白对这样三分寒意三分清的凉意,却十分熟悉。
他心中一震,回头看看一片混沌的来时黑暗,忽然手一抬。
停止前进。
操舵手收桨,宝舟速停,后头的舟训练有素,一一停下。
英白又做了个提桨的姿势,宝舟放桨多少决定行进速度。
操桨士兵提桨,忽然听见一片格格之声。低头一看,淤泥不知何时已经泛白,桨冻在泥中,一时竟然提不上来。
英白脸色一变,立即喝道:“强收!”
船上有防止收桨不成的备用轮盘,当即有士兵转动轮盘收桨,那些桨被猛力从淤泥中带出,溅起无数黑黑白白的碎冰。
士兵们发出惊呼。
只是这么一瞬间,整个沼泽,忽然变成了黑白二色,黑色的是淤泥,白色的是冰雪,那些冰雪,并没有形成整片的冰面,它们如剑一般,忽然自沼泽上纵横,看不见来处,只看见一道一道白色痕迹如闪电,如树丫,唰地布满了整个沼泽。
天星宝舟在整块冰面上依旧可以滑行,唯独这样半冰半泥,会被卡住。
风中寒意愈烈,为了减轻重量,只穿了薄甲的士兵瑟瑟发抖。
英白当机立断,“弃舟!”
此处正逢沼泽狭窄处,离两岸不远,两岸林木密布,弃舟上岸,最起码可以保存实力。
士兵们动作很快,三两下拆卸掉舟上最重要的机关,让来者不可使用,又打开搭桥机关,宝舟上横桨叠出,一一相搭,很快就成了一座可以通往一边岸边的浮桥。
天星宝舟经过景横波寻来的全国一流工匠改良,现在功用已经越发完备。
士兵们排成一列,往前头宝舟猛冲,踏浮桥往岸上疾行,黑暗中冲行的人们,却忽然听见一阵奇异的“唰”“唰”声音。
听起来像很多扫帚,扫在泥面上一样。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很多“人”扫过来。
说是人,也不能确定是不是人,看上去长长软软,以超越人体所能达到的各种姿势和速度,从黑暗深处的冰泥之上,忽然滑行而来。
他们似乎根本不受沼泽影响,身躯摆动如蛇,一扭一扭之间已经逼近,月光之下,黑泥白冰粘在他们苍白的脸上,他们看起来更像一条条巨大的黑白蟒。
士兵们见过真蟒蛇,却没想过,人像蟒蛇竟然会这么可怕。
有些年轻的士兵,已经开始呕吐。
英白脸色越发冷硬,不断大声发布命令,“叠阵纵队!再搭浮桥!先兵后将!快!”
最前面一个“人”忽然弹了起来,半空中竟然真的如蟒蛇般一甩,“啊”几声惨叫,最前面几个快要抵达岸边的士兵,竟然被他整整扫下了一排。
白光一闪,英白拔剑。
“轰。”一声,他脚下的天星宝舟忽然倒翻了个个儿,英白猝不及防,一个趔趄,险些误伤身边的副将,他剑花一挽,拎着副将飞起,半空中低头下望,正见一条人影,一扭一扭从宝舟底下狭窄的空间钻出,犹自不忘回头对他一笑,白磷般的脸上半泥半雪,牙齿却铮亮尖长,一分像人,九分是鬼。
这一刻英白也似有了呕吐的欲望。
这种鬼一样的东西,从哪里忽然冒了出来!
青影一闪,剑如长虹,英白并没有试图去追杀那些滑溜软骨人,他如流星一线,在所有天星宝舟之上飞掠,长剑连挑闪星棱无数,所经之处,天星宝舟统统翻倒,如一只只元宝,在泥中翘尖。倒下的宝舟,立即贴着沼泽面,弹射暗器无数——这是宝舟为了防止被沼泽中巨兽弄翻,所做的设计。
嗡嗡急响,月光凄寒,月色下倾倒的宝舟下,果然那些软骨人无处藏身,一扭一扭滑出,身下沼泽吱吱嘎嘎作响。一些没来得及踏上浮桥的士兵,给他们团团一围,一阵瘆人骨响之后,软骨人格格笑着游开,淤泥之上,只剩一团已经无法辨别原形的骨肉。
好在更多软骨人忙着避开那些倾倒后乱射暗器,这下给士兵们又争取了些时间,一些士兵已经登岸,当即取下腰间长绳,将来不及冲过来的同袍拉上岸。
英白在沼泽上游走,专挑那些想要偷袭的软骨人,不求杀伤,只求自救,眼看士兵终于将要全部上岸,英白刚要舒一口气,忽听岸上一声惨呼。
他霍然回首,便见岸上浓绿的密林之内,哗啦啦树叶拨动,一只爪子猛然伸出,卡入了一个靠树休息的士兵咽喉!
那士兵惨呼挣扎,竟然将那爪尖死命抓开,那爪子忽然收了回去,下一瞬一只手闪电般弹出,手中一柄匕首,将咽喉狠狠一抹!
血线暴射,啪啪打在绿叶上,树叶一阵爆响,似乎有人于其中弹动,隐约身影斑斓,一弹不见。
不过眨眼之间,岸上士兵愕然瞪着同袍尸首,甚至没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唯有看清一切的英白,在沼泽之上,浑身冰凉。
那树后只有一个“人”!那“人”先以左爪尖勾住士兵胸口,被挣脱后,用右手的匕首,抹了士兵的脖子!
他相信自己绝对没有看错。
左爪,右手!
这是人吗?
软骨人,半兽者,这是一支什么样的队伍?
……
邹征今夜睡得很不安稳。
他在自己金碧辉煌的寝殿内,翻来覆去,不断做噩梦。
他已经不住在静庭了,他嫌那里太过清素,没有皇家的堂皇威严尊贵,而且住在那里,他总会想起那个人,想起他那简单又诡异的死亡,想起在他死亡后的那些日子里,梁上经常飘荡的白影。
他在玉照宫内选择了最好的宫殿,整修之后,住了进去,作为自己的寝宫。
今夜的梦纷繁杂乱,一忽儿是旌旗飘扬,帝歌城墙,城下红衣女子张狂大笑,扬鞭前指。一会儿是明城姗姗而来,握住他的手细细低语,却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只感觉那手掌心湿腻腻,蛇般冰冷。一忽儿看见阔大沼泽,月光下黑色的淤泥闪现幽光,黑光里隐约白骨惨淡,似乎有无数物体在悄然逼近,黑色的,轻巧的,闪着刀刃的寒光……
他忽然惊醒,猛然睁开眼睛,下巴触及冰冷的被头,这才惊觉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不,不仅是冷汗,还有冷。
这殿室不知何时变得冰冷,寒气渗骨,他战栗着坐起身,正要呼唤宫人进来加火盆,忽然浑身一颤。
他龙床正面,是一副屏风,屏风之后,遥遥相对的,是他殿上的宝座。
他喜欢睡下起来,都能随时看见自己的宝座,他喜欢一睁开眼,看见那巍巍高座,在薄纱般的日光下,闪着最尊贵的金黄光芒。
他在那时刻,会生出莫大的满足——一个破落世家子,最终却成万乘之主。这是苍天给他的恩赐,此生永不可失去。
然而此刻,隔着朦胧屏风,隐约可见,黄金龙座之上,不知何时,已经端坐了一个人。
……
一只苍鹰凄厉地鸣叫着,展开铁青色的双翼,腾空而起,撞碎山边天际几缕云。
雪山上,新雪旧雪落得更急。
慕容箴已经对雪山示警,然而他一路行去,心中愕然。
许平然在雪山布下了密密防卫,按说只要有人踏入雪山山脚,就会立即遭到拦截,但是山脚冷冷清清。
他直奔半山,半山是外门弟子训练之地,这些需要好好表现的弟子,会拼尽全力诛杀敢于挑战雪山权威的人。
但半山冰场上,一直的对战清叱之声没有了,冰场上空空荡荡,瀑布冰泉之下,那些圆石孤寂地承受冰瀑的冲击,越发圆润,上头永远坐着的一个个少年,也没有了。
慕容箴有些反应不过来——人都到哪里去了?
他忽然看见前方山道上的火洞,洞前火红的灰土上,有一些新鲜脚印。
他心中一喜,带着属下便奔往火洞,火洞中果然似乎有人,他刚要放声,忽见人影一闪,扑入旁边一座洞中。
他的属下立即扑了过去,毫不犹豫追进了洞中,然后就听见,“哧”一声。
这声音太过熟悉,熟悉得令他心中一冷,掠过去一瞧,顿时头皮一炸。
洞口,几簇新灰。
他当然知道这是骨灰,是他属下的骨灰。
刚才这洞,是火熔之洞!
慕容箴浑身一阵发冷,他当然知道这洞,是考验那些弟子们运气和智慧的地方,有的洞是真火之洞,进入必死,尸骨无存,有的洞却能令人有大收获。只是他也多年没来,谁还记得哪个洞安全,哪个洞危险?
看见有人往这洞去,自然认为是安全的洞,谁知道居然有人不惜自己蹈死,也要诱他送死!
这是死士!
宫胤在一开始就出动了死士,他的目标,绝不仅仅是给雪山添点乱。
慕容箴的心,一阵阵凉下去。
宫胤没有追过来,现在在这里诱敌的是他的属下。
宫胤知道前山已经没人,宫胤的目标根本不是他?他的根本目的,是……
他忽然转身,向后山谷底狂奔。
此时宫胤正在后山,前往内门重地。
他一人,一剑,一袭白衣,坦然行走在山道上。
根本没有如慕容箴想象得那样,跟在他身后,偷偷摸摸潜进雪山,伺机破坏或者下手。
他姿态从容,神情坦然,就似雪山出外执行任务的远归弟子,或者更像一个已经顺利完成任务,等待接受奖赏的长老级别人物。
这样一个人走在道上,看守山门的弟子对望一眼,虽然觉得面生,也不敢怠慢,赶紧迎了上去,仔细一看,更添几分恭敬之色。
眼前人肤色晶莹,双目似含冰雪,虽然随随便便拿着普通长剑,可剑上冰雾自生,分明功力极高,最起码也是长老级别。
只是长老们人人识得,此人却是面生。两名弟子还是年轻弟子,想着也许有些早年就出外的门中长老,现在回归了。
两人犹豫一下,恭敬请问先生姓名。
宫胤并不看他们,淡淡阖着双眼,“告诉宗主,桑天洗回来了,带来了他失踪儿子的消息。想要知道,退位来换。”
女帝本色 第七十九章
邹征浑身僵硬地坐在床上,怔怔地盯着屏风后,隐约高座在宝座上的人。
他确定那是个人,而且应该是个女人,因为那雪白的裙裾分外宽大,云一般地漫过玉阶,只有女人才会穿这样累赘的裙子。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是景横波来了,这让他浑身出了一阵冷汗,随即便觉得不对,虽然隔得远,依然可以看清这人坐姿太端正笔直,下巴微微抬起,双手合拢交叠于裙上,是一种尊贵骄矜而又清冷的姿态,和传说中懒散艳丽的黑水女王,似乎不大一样。
但无论是谁,都足够让他紧张——他这寝殿外布置守卫,可谓铁桶一般,层层叠叠的护卫,连他屋顶上都已站满,这女人,是怎么进来的?
邹征来不及思考,伸手就去按床边把手,他的龙床,自然也有保他逃生的机关地道。
屏风对面,那么远,那女子却似能清晰看见,手轻轻抬了抬。
“咻。”一声微响。
邹征只觉得手指似被冰剑刺中,冷痛入骨,他下意识要缩,体内不知怎的,却因为这冷意所激一般,忽然一股寒气穿过心肺,直冲他的手指,他的手指,不听使唤地抬了起来,“啪”一声微响,他手指一痛,身子微微一震,眼前有雪花一闪不见。
那女子似乎轻轻“咦”了一声,随即道:“宫胤,都说你衰弱,你果然气机不继。”
邹征心中急速思考,眼前女子,分明是认得国师的,而且口气熟稔,但又透露出似乎好久不见的信息,关系难以确定敌友。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扮演宫胤到底。
他不答,微微抬起下颌,学着宫胤冷然的注视。
他学了宫胤那么久,深知国师会在什么情境下,有什么反应。
一边冷傲着,一边悄悄扳机关,却发现机关已经冰冷梆硬,再也扳不动。
他抬头,对面平金绣龙屏风上,龙的灼灼双眼,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两个小洞。
小洞里透过丝丝缕缕的夜风,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那女子忽然缓缓起身,向他走来,数丈长的雪白裙裾曳出月光一般的光影,她行走的姿态似真正的女王。
邹征在被窝里握紧了匕首,想要呼喊,心里却明白,对方既然能无声无息进来,外头的护卫定然不顶用。
他倒还算镇定,此刻还能思考,想着对方既然有如此能力,在他梦中时就可以杀了他,既然不杀,自然另有要求。
虽然这要求是对宫胤提的,但他就是宫胤。
厚重的四幅连扇屏风,忽然如一片梨花般轻飘飘飞起,然后那女子澹澹清辉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邹征有一瞬的窒息,因为他忽然想起了宫胤。
不是容貌相似,而是那近似的霜冷长河般的神态和气质。
他想向后退,想从被褥的遮挡下刺出匕首,然而对方越走近,他越无法动弹,四面空气似乎都变成了冰胶,冷而粘,桎梏住所有的动作。
他垂下眼睛,看似冷漠,实则绝望。
随即听见那女子,用一种并不算冷,但其实毫无人间情绪的声音道:“你现在不会是我对手。想要活,退位来换。”
邹征霍然睁开眼睛。
他眸光如针,冷冷道:“那我宁可死!”
白衣女子似乎笑了笑,早在料中的神情,声音微含讥诮,“死也分什么样的死法。”
不等邹征抗拒,她手一抬,邹征忽然便到了她手里,抓住他的手指冰冷如雪石,无需挣扎也知不可抗拒,邹征心中长叹一声,闭上眼睛等死。
没有杀手,却有风飕飕掠过,浑身冻得冰凉,邹征睁开眼,就看见脚底飞快闪过的大殿屋脊,琉璃瓦在月下光泽幽冷,无数护卫大呼小叫的追上来,宫廷次第燃起灯火,灯火和追逐的速度,却及不上这女子的漫然云步。她似乎只是轻轻一迈,长长的裙裾还在众人视野中如雪掠过,人已经出了宫门。
邹征不知道她打算把自己带去哪里,只得随遇而安,呼呼风声里眼看她出了宫城,过了帝歌,从帝歌最为偏僻,专走尸首和粪车的宣宁门去,一路向西。
向西,是帝歌背后的无人沼泽……
掠了大半夜,在他觉得自己将要冻成冰人的前一刻,他看见了那片沼泽,但此刻的沼泽,根本不是往日的荒凉空寂,沼泽之上和沼泽两岸,人影闪动,刀剑连响,人声叱喝,林木在刷拉拉的响动,不时响起各种长声惨呼。
他怔住——这是战场。
忽然背后就起了一层冷汗,比刚才被这女子掳住还更恐惧。
什么时候沼泽可以渡人?什么时候这里会发生一场战斗?这是在帝歌背后,这里离帝歌只有百里路程!这是帝歌四周,唯一一个没有任何防守的地方,因为这无人能渡的沼泽!
可此刻,这里分明发生一场激烈的战斗!
他咬紧牙关,才阻止自己的颤抖,不至于被对方发现自己的异常。
如果不是被拦住,如果这支军队真的渡过了这沼泽,那么只要半天时间,就可以直驰宣宁门下,而宣宁门因为靠近这片沼泽,向来也防守最弱,那么,号称大荒最强,固若金汤,历朝反叛都不曾动摇的帝歌城墙,会在瞬间被破!
他盯紧了那片争斗之地,隐约看见薄甲的士兵,看见沼泽上滚来滚去的怪异的“人”,看见暗处丛林里,似乎有一些人影在闪动,但那人影的速度和动作,却又根本不似人类……他又悄悄打个寒战。
“这是景横波的军队,由英白率领。”身后女子毫无情绪的声音,再次让他白了脸,“景横波和裴枢率领大军一路南下,轰轰烈烈,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却没有人知道,她的真正杀手,在这里。”
“你……”邹征干哑着嗓子,想问,不敢问。
“如果这支军队顺利渡过沼泽,正好,这时候景横波也已经到达帝歌城下,两面夹击,”她淡淡道,“结局如何,你知道。”
邹征慢慢深深地呼吸,提醒着自己是宫胤。
“这就是你要求我退位的条件?”
“不够么?”许平然转脸,看着月光下的“宫胤”,他脸色的苍白,和她印象中的宫胤一样,她知道他体内没有针,这也和她的猜测一样,当初宫胤下山时,曾经借助拦截人的杀手拔针,有人说他成功了,有人说他没成功,可她询问过属下,宫胤的眉宇或者鬓侧有无淡淡黄点,这是体内有针的反应,针在那位置,难免伤了肾气,久而久之,便会在脸颊某隐约处呈现黄色小点,回报说没有。
那针就不在,而刚才他一开始的反击,展示的正是般若雪的真力,但显得很弱,这也和她获得的情报相符——宫胤当初下山耗损太过,本身还有血脉之毒,近年来伤毒发作,已是强弩之末。
所以此刻她心中并无疑问,只有淡淡笃定。
“够吗?”邹征笑了笑,他渐渐恢复了镇定,感觉到这女子和宫胤间关系复杂,似乎还有所求,干脆壮起胆量拒绝,“一场援助,便要换皇位和天下,你的野心倒是够够的。”
许平然淡淡笑了,“那么,你的健康,和你全家的自由呢?”
邹征心中一怔,赶紧垂下眼皮,对于不确定不知道的事情,沉默是最好的应答。
“你禅位于我,我会保你性命,还你家人,依旧给你国师或者亲王的尊贵地位。你若坚持要这皇位,我就去助景横波。”许平然微笑看着那边的厮杀,“听说你原和景横波颇有情意,如今你背她另娶,又下诏赐死,想必此刻她对你的恨,也超越了当初的情分。你说,她如果胜了,会让你继续做国师吗?”
邹征心中一凉。
他不知道景横波会对宫胤怎样,但可以确定,这女子每个字都不是威胁,更确定景横波一旦打进帝歌,绝对不会像这个对宫胤不够熟悉的女子,一时没看出真假,黑水女王会第一时间认出他,并将他挫骨扬灰。
身侧的女子不说话,雪白的裙裾扬起,似被夜风吹破的玉兰花。
远处沼泽上的厮杀,溅着红光和血气,邹征抬起头,默默注视这似乎永不会亮起的黑夜。
良久,他道:“好。”
……
黑夜里,许平然和邹征面对着沼泽厮杀,谈判的那一刻,景横波正在自己营帐里,展开了一封加急的飞鸽传书。
这书信制式很陌生,来源不明,是士兵在辕门外捡到的,之所以猜是飞鸽传书,是因为信角粘着一点点鸟绒毛。
没有特色的普通信笺上是没有个性的蝇头小字,送信人摆明不想泄露身份。
信上内容也很奇怪,景横波有种看《魔戒》的感觉。
“草人”?“剑人”?“兽种”?
好端端的一封信,说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干嘛?她并没有遇上这些史前人种。
她忽然想起英白遇袭的事,来报信的是英白军中士兵,他在一开始就被打发出来报信,对后来发生的事知道得并不详细,却曾说过沼泽上忽然出现怪声怪人。
难道遇见这些半兽人的是英白?那这封将敌人兵种和武器透露得清清楚楚的情报,就宝贵无伦。
是谁?
她的心猛地一抽。好半晌才按捺心神,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如若遇上异类军队,切记,坚持三日,再下帝歌城墙。”
……
“想要知道,退位来换。”
宫胤短短一句话,却令雪山两个守门弟子,惊惶地向后退去。
一阵急促的哨声过后,先是奔来一大群弟子,在山门前横列成阵,警惕地面对着宫胤。
自然还有其余人,立即奔向后山,请示长老,宗主他们还没有资格想见就见。
宫胤也不急躁,如一个历练归来的宗主一般,随随便便拄着他的长剑,仰头看天际苍鹰盘旋。
那鹰一圈圈横飞倒仰,姿态颇有些烦躁,和他的气定神闲正成反比。
后山一路,都是高高低低的建筑,有瓦屋有草棚,有宫殿有石洞,是各位长老按照自己喜好,设计的居处。
许平然下山,自然不会带走所有的长老,山上大约还有一小半的内外门弟子,和负责雪山事务的十位长老。
尖利的哨音在继续,白袍麻衣的长老们走出来,并不全是老者,近年来许平然重用青壮,提拔了不少年轻人。
听见守门弟子的通报,长老们也震惊愕然——继任宗主桑天洗,多年前就已经下雪山历练,原则上应该是今年宗主出关,召开宗门大会之前将他召回,怎么就忽然回来了?
宗主失踪的儿子?宗主多年前曾有一子,生下没多久就死了,这是雪山讳莫如深的隐秘,怎么忽然又冒出个宗主儿子?
要求宗主退位?九重天门开宗立派数百年,从来没听见过这么狂妄的要求。
当下便有人赶紧先去山谷,通报宗主,宗主夫人临走时曾严令,任何事务不得打扰宗主,但这事太大,竟然涉及雪山三宗最为紧要的事情,谁也不敢怠慢。
一位执事长老,在绿草湖边的边界线上,对着木屋喊了十遍,木屋寂寂,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也在众人意料之中——自从宗主闭关,就再没人听过他的声音见过他的人,如果不是众人对宗主武功十分有信心,有人甚至快要怀疑,宗主是不是已经给夫人害死了。
没有回答,有时候也算一种默认,长老们头碰头商议,决定无论如何,先得把这个一句话说出雪山三要事的“未来宗主”先接进来,再从长计议。
宫胤被众人客客气气地接进来,他当然戴了面具,那张脸谁也不认识,也没人追究,雪山上的人,也不确定那位未来宗主,到底长什么样子。这么多年只听说过这个人被选为继任宗主,早早就下了山,而雪山之上早期的一批长老,现在已经给夫人换得差不多了。
接进宫胤,自然不能任他进入山谷草地,长老们的解释是宗主在闭关,等出关自会接见。一边急急修书,命人传递给下了山的宗主夫人。
此时山谷中的小木屋内,垂挂的帐帘无风自动。
此时前山山道之上,一条人影风驰电掣,慕容箴正疯一样地奔往后山。
女帝本色 第八十章 大神垂钓,请君上钩
雪山上唯一一处宝地,就在许平然居住的那片山谷,那里地气温暖,再经过许平然多年改造,如今四季如春。
更神奇的是,山谷的温暖和外面的寒冷似乎没有一个缓冲地带,碧湖绿草在山谷边缘戛然而止,紧接着就是冰雪遍地,碎琼乱玉,好像冬和春,忽然在这片土地上同时降临。
雪山这么多年,道路没什么变化,宫胤走得很自然随意,让那些引路的人更加打消了疑虑——这位确实在雪山呆过,不然不能认得雪山看上去一模一样,其实走错便万劫不复的道路。
宫胤在那片冰雪和春光相邻的地带站了站,看了看山谷里的景色,当年他在雪山的时候,这山谷还很贫瘠,他并没有进去过。
长老们则有些紧张地盯着他的靴子,生怕他踏前一步,进入谷中,犯了夫人的禁令。
不过如果他真的踏前,也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这山谷边界早被夫人下过禁制,曾有野兽无意中闯入,踏上草地的那一刻便气绝身亡。
一位长老则试图从他口中得到那个惊人的消息,沉声道:“敢问阁下,你所谓的宗主之子下落,可否告知我等……”
“这湖水很是清冽,想必有鱼?”宫胤答非所问,目光正从眼前湖面上掠过。
湖水碧蓝,倒映雪峰晶莹。
“啊……呃……想必有?”长老跟不上他的思维,愣了一下方答。
“可否借个钓竿?”宫胤客气而冷淡地道,“宗主爱吃鱼,我想钓条鱼送给他。”
一众长老的表情更茫然——宗主爱吃鱼吗?
没人知道,甚至连宗主长什么样子,很多人都忘记了。
“这个……山谷有禁令,不允许无令踏入……”
“我不过线。”宫胤在冰雪上划了一条浅浅的线,对面就是山谷碧湖。碧湖之侧,几蓬花木之间,是一座样式普通的小木屋。
长老们再次跟不上他的思维,先傻了半天,再商议了半天,想来想去这个要求虽然荒谬,却无法拒绝,他在冰雪这边钓鱼,鱼线过界入湖,好像不能算违背禁令?
有人便找了鱼竿来,雪山之巅倒也有冰湖,湖底有鱼,有时候雪山长老们也会去博个野趣,当然弟子们没这个福分,他们忙着求生还来不及。
先拿了一根来,宫胤瞧瞧,道:“短,不趁手。”
众人想着这里距离湖边确实还有点距离,便又换了一根,宫胤还是摇头说短。
再换,还是摇头。
好在雪山长老们,近年来被许平然已经磨得没什么脾气,再说留守的自然都是性子稳重妥当的,当真又去找,最后找到一个喜欢在悬崖上往下方深渊垂钓的钓鱼爱好者,这位的钓竿是特制的,千年黑铁,韧而硬,钓线更是长得让人怀疑可以绕雪山一圈。
这回宫胤终于满意了,接过了鱼竿,在界限之边盘膝坐下,鱼竿轻轻巧巧一甩,哗啦一声钓线入水,竟然真的钓起鱼来。
一众麻衣如雪的长老们,傻傻在他身边看,都觉得这一幕很是古怪,这个忽然跑来自称宗主说要拿大秘密换雪山宗主之位的家伙更古怪,自己一群人傻站在一边看他钓鱼更更古怪,但众人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到底该怎么对他才合适。
一人忽然想起什么般,道:“你这鱼钩上还没放饵!”
“无妨。”宫胤淡淡道,“等会有个大饵。”
众人想着他是想先钓上一条,以鱼肉再钓鱼?
钓鱼是件枯燥的活动,看人钓鱼更枯燥,长老们看了一会,发现宫胤真的在认真钓鱼,顿时觉得自己更傻,不得不走到一边,商议到底该怎么做。
这么礼敬着他似乎不对,但擒下他似乎也不对,把他当未来宗主看待似乎不靠谱,把他当闯入者看待似乎也不妥?
原以为他要趁钓鱼出幺蛾子,鱼饵上下毒什么的,谁知道他连饵都不放,这搞的什么鬼?
忽然一人风驰电掣般自山道上奔来,老远就在狂喊:“拦住他!拦住他!他是宫胤!他来对我雪山不利——”
众人脸上又一呆,有人想了想宫胤是谁,有人脸色大变。
“慕容箴!”一个老者大声道,“你所说当真?”
“怎会有假!”
在场的人倒吸一口冷气——宫胤这名字乍听陌生,因为距离他下山,已经颇有年头,这些年雪山中人知道他掌管大荒政权,也知道他是宗主夫人的忌讳,平日从不提起,久而久之也便忘了,然而此刻听见这个名字,不禁都心神震动。
这是雪山历史上,唯一一个仗剑闯山门,半途公然下山,令九重天门颜面扫地的雪山子弟!
“宫胤怎么会来这里?”一个长老不可思议地问,这些留守长老,并不知道许平然下山所为何事,他们知道宫胤掌管世俗权利,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忽然丢下政权,孤身一人来雪山?
宫胤始终没回头,似乎很专心钓鱼,此刻忽然道:“对啊,我怎么会来这里?我怎么来的?”
众人又一怔。雪山门户,每隔一年都会有变动,哪怕宫胤曾经在雪山呆过,多年以后重来也不是想进就能进的。
慕容箴一怔,此时才想起,自己要如何交代这一路的惨败?
要如何和众人说起,自己违背规矩,故意引宫胤进雪山,想要宫胤和许平然拼个两败俱伤,谁知道许平然竟然不在,谁知道宫胤竟然莫名其妙大摇大摆地就进了雪山内门?
“拿下他!”他指住宫胤,呛然拔剑,“他跟踪了我进雪山,他是来行刺宗主的!”
人影闪动,长老们团团将宫胤围住,虽未出剑,眼神警惕。
无论如何,他们当然更相信慕容箴一点。
“慕容兄当然不愿意我觐见宗主。”宫胤还是头也不回,悠然落竿,“我带回来了宗主之子的消息,他却是当年将宗主之子抛弃的人,他如何愿意?”
慕容箴怔了一怔,怎么也想不到宫胤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这一句却正敲着他内心虚弱,一怔之后,冷汗忽然就湿透了背脊。
“胡言乱语!”他怒道,“我何曾抛弃过宗主之子?”
“哗啦。”一声水响,宫胤将鱼竿一提,鱼钩上,竟然真的活蹦乱跳一尾黑色鱼。
宫胤却并没有将收杆,将那鱼取下,而是一弹指,将黑鱼割去一半,将鱼竿又继续放了下去。看样子还打算继续钓。
“慕容箴,你若不心虚,何不等我将宗主之子下落,和宗主谈过再动手?”
“和宗主谈?”慕容箴怒极反笑,“宗主闭关六年,从未见过外人!”
“他儿子的消息,算外人么?”宫胤摇摇头,“你又不是宗主,又怎么能知道他不会为此出关?”
慕容箴又被呛了一呛,他没脸说自己全军覆没在宫胤手中的事,自然也不能以此事来要求众位长老出手,宫胤坦然进雪山,一脸和平使者模样,自称带来宗主之子消息,谁都知道这事儿向来是许平然心头大事,在场长老一大半都是许平然亲信,也正是因此才礼遇宫胤,他如果出手阻拦,只怕这些长老的长剑,就得掉转剑锋对他了。
一腔怒气无处发泄,待要忍下却怎么都不甘,他正要发作,忽然宫胤手中鱼竿一提,“哗啦”一响,又一尾鱼出水。
但已经不是先前那黑色鱼,变成了一尾红鱼,大过黑鱼两倍,牙齿尖利,嘴角犹留血迹。
慕容箴一呆,连带众位长老脸色都一变——刚才那黑鱼,已经被红鱼吃了?
这湖中鱼,如此大而凶猛?
仔细想想也不奇怪,这山谷谁都知道看似宁静祥和,实则是雪山最为凶险之处,门主夫妇的住所,怎么可能真的毫无布置?
以往不是没有那些受不了雪山酷厉规矩,下山乱闯,或者有心潜入的雪山弟子以及刺客,拼了命闯入山谷,但这些人从来有进无出,连尸首都没有下落,每天日头升起,山谷碧湖荡漾,草青风和,雪狐出没,鲜花开放,不染一丝尘埃和血迹。
但很多人猜过,那鲜花之下,那青草之中,那碧湖之底,那雪狐腹中,是不是都藏着新鲜血肉?
慕容箴怔怔看着那鱼,他总觉得一切都很诡异,但一切都无法解释,原以为会仗剑上雪山的那个,现在背对着他在钓鱼,难道他真的要等他钓完鱼?这让他有种自己很蠢的感觉。
更重要的是,他觉得不安。
这种感觉比宫胤真的仗剑上雪山还要不安,夕阳下那人从容甩竿,钓线伴湖水发粼粼金光,水声哗哗轻响,明明气氛祥和宁静,他却觉得四面空气似乎越来越紧,咽喉也越来越紧,而心跳越来越快,仿佛那单调的挥动钓竿动作,下一瞬便要勾上他的心脏一般。
宫胤手指一弹,红鱼身上添了伤痕,鲜血流出,宫胤将红鱼也放了下去。
没多久,“哗啦。”一声响,鱼竿提起,这回红鱼不见,一条更硕大的黄鱼在钓线尽头摇头摆尾。
宫胤还是不拿鱼,照样弄出伤口后投回水中,没多久又是哗啦一响,比黄鱼更大的白鱼甩着晶莹的水波跃起,宽阔如蒲扇的尾巴,掀起了湖上小小风浪。
白鱼也被甩了下去,继续充当钓饵。
慕容箴觉得更不对劲了。
宫胤下面要钓起的是什么?
这鱼越钓越大,再钓下去,是不是得钓出鲨鱼来?
长老们也怔住了,眼前钓起的鱼越来越大,渐渐超越了他们对鱼的认识,那些鱼也越来越狰狞,牙齿越来越利,一看就是食人鱼。
这人要干什么?是要钓起巨大食人鱼,对众人不利吗?
长老们不由自主地缓缓围了上去,慕容箴一见大喜,忙做个手势,示意众人包围住宫胤,自己猱身扑上,劈手就去抓他背心,喝道:“管你什么要事,擒下你你敢不说……”
“哗啦!”
这一声出水声尤其猛烈,听来让人担心整座湖是不是都被猛然掀起,一些离边界较近的长老被后颈和背心一凉,被扑了满身的水,水凉彻骨,还隐约带着一丝腥气,众人骇然回首,第一眼只感觉似乎一座山忽然压了下来,再一看才发现,那被钓线钓上半空的,是一条足足有壮汉那么大的一条黑色鱼。
那鱼浑身无鳞,石头一般黑黝黝一片,上面还生出斑驳青苔,也不知道在水底呆了多久没动过,鱼嘴宽阔,乍一看没有牙齿,再一看那牙齿中间小,往边缘愈长,到了鱼嘴边缘,简直大如野兽獠牙。
那鱼沉重,精铁钓竿和兽筋钓线都快承受不住,线颤颤巍巍,竿弯曲得似乎要折。钓竿牵着鱼,在空中一转——
众人何曾见过这样的鱼,一时都呆住,脖子不由自主顺着那鱼扬起的轨迹,转了一个圈。
这一个圈转下来,才有人发觉不对,这巨鱼落下的位置,好像是……
“那是宗主夫妇的木屋!”有人忽然大叫。
“轰。”一声巨响,盖住了他的惊叫,也盖住了众人的惊呼,那巨鱼重重砸上屋顶,那般石头般沉重的鱼,砸在木屋顶上,哪怕是木头是千年铁木,也经不起这高空落下的一撞,轰隆一声屋顶破裂,那鱼凶悍,还一口咬在木头边缘,“咔嚓”一声,将那木屋窟窿咬得更大了一圈。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远远执竿的宫胤手腕一沉一挑,那鱼钩忽然就松了那巨鱼,鱼骨碌碌滚下屋顶,鱼钩闪电般从窟窿探入。
“住手!你敢毁坏宗主居处!”慕容箴和长老们气急败坏地扑过来。
扑在最前面的慕容箴,忽然听见宫胤轻轻说了一句话。
他道:“看,人饵。”
然后他手腕一提。
钓线悠悠一颤。
众人头一抬。
晴天霹雳,呆若木鸡。
女帝本色 第八十一章 家人
鱼线一提。
一样东西穿破屋顶,悠悠颤颤地飞上了天。
众人头一抬,都觉眼前一黑,仿佛晴天一个霹雳,忽然劈了下来。
鱼线尽头,钓着的,竟然是个人。
那人盘坐姿势,微微垂头,身躯似乎微胖,露出的肌肤灰白带鳞,看上去斑斑驳驳,一头灰白长发垂下挡住了面目,明明此刻日头还没降落,山谷中光线温暖明亮,但那般姿态依旧令人感觉说不出的不对劲,满满阴森之气,只看着那身影,心似乎便凉了凉。
那人在鱼线尽头感觉比那鱼还轻得多,一颤一颤地悠悠晃着。
雪山长老们的张着嘴,震惊太过连惊呼都发不出了。
那木屋是宗主夫妇居处和宗主闭关之所,这么多年从来没人,也不可能有人进去过。
难道宫胤这一竿子一钓,竟然把宗主给钓出来了?
怎么可能?
再看看那“人”在鱼线尽头姿态僵木,轻若无物的模样,众人又倒吸一口凉气。
都是行家,此刻心间都掠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这不像是活人!
更像一具……干尸。
宗主怎么可能是干尸?
宗主哪里去了?
这么长时间,一直是这干尸在这里?
还没冷汗涔涔地想清楚,宫胤手一扬,那被钓住的“人”便飞了起来,众人正直着脖子睁大眼等着瞧那“人”飞到面前看个究竟,却见宫胤根本就没有收杆,又是“哗啦”一声水响,他竟然将那“人”再次投入了水中。
众人面面相觑——难道这回他要用干尸来钓鱼?他到底要做什么?
一时又不知该阻拦还是放任,钓鱼管不了,但用宗主木屋里钓出来的人来钓鱼,似乎也不大对劲?
那“人”沉入水中,顿时湖中水波激涌,这平日沉静的湖,此刻却很多鱼涌了上来,攒得一团一团,纷纷挤咬,众人远远就看见各色鱼尾扬波激浪,挤挤挨挨,似乎正在抢食。水面上很快就漂了一层白屑状的东西。
这一幕看得人毛骨悚然,慕容箴呆了半晌,忽然厉声道:“你们还干瞧着做甚!拦下他!”身影一闪,抬手就去抓宫胤肩膀。
宫胤身子一闪让开,换个方向,继续投钩,慕容箴却忽然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再看看宫胤始终没回头的背影。
好一会儿他眼底绽出惊喜之色,忽然仰天大笑,笑声狂放得意,惊得湖中鱼又一阵翻涌。
雪山诸人都愕然看他,不知道他发了什么失心疯,慕容箴痛快地笑了一阵,霍然一指宫胤,“我说你怎么这么胆大,原来不过是故弄玄虚!宫胤!你的真气,是不是已经散了!”
他虽是问句,语气却肯定,刚才他出手时,明显感觉到宫胤原先体内寒冰锐剑般的气息已经消散。雪山一系的内功特殊,无论有无收敛内气,体内冰雪寒气永不消融,他这种雪山长老都能感应到,一旦寒气无踪,要么是这人大限将至,要么是面临散功之境。
众人都一惊,自从看见宫胤,虽没出手,但这人气度风华,行事手段,都给人出众莫测之感,虽未出一指,却生生震得所有人云里雾里跟着他的步调,不敢也不能轻举妄动,难道这都是他故布疑阵?
“杀了他!”慕容箴冰剑剑光一闪。
宫胤又是原地一闪,又换了一个方向,偏头淡淡和他道:“慕容箴,你是想谋权篡位吗?”
“什么?”慕容箴一呆。
杀他一个雪山之敌,和谋权篡位有什么关系?
宫胤下巴点了点湖中,平静地道:“如你此刻拦阻我,耽误了大事,你就是居心叵测,意图雪山大位。”
“还在危言耸听,拖延时间?”慕容箴冷笑,“我倒不明白了,我杀你一个叛出雪山惊扰宗主的狂徒,有功无过,和谋权篡位有什么关系?”
“你若问心无愧,那么,再等一刻钟。”宫胤一直盯着湖水,湖水簇簇翻滚,那些鱼似乎闹腾得很厉害,似乎少了不少,水面上那层恶心的白屑已经不见了,换了一层淡红色肉沫一样的东西,更加恶心几分。
“拖延时间等谁当你的救兵?”慕容箴呵呵一声,“还是下地狱去等吧!”
寒风一锐,冰剑倒挂如匹练,一线明光,直刺宫胤后心。
“铿。”一声轻响,三四柄冰剑横空出世,将慕容箴冰剑抬住,反击之力撞得慕容箴倒翻而起,半空一旋方才落地,落地时脸色已经微微涨红,怒道,“长老们!”
“此事似有蹊跷,再看一刻钟何妨。”一个麻衣老者收剑,漠然道。
“既然你说他已散功,早晚都是我雪山囚徒,何必急在一时。”另一个中年人淡淡擦剑。
“他行事诡异,至今不知因果。贸然杀之,我等事后无法向夫人交代,还是等水落石出的好。”另一个长老上前一步。
慕容箴立在原地,衣袖下拳头紧紧一握,腮帮之侧青筋一胀,狠狠咬牙。
留守长老,多半也是许平然亲信,他虽是宗主之弟,但和许平然向来不合,这些人自然不会听他的。
宫胤想必就是算着了这点,所以敢大摇大摆走来这里,他想利用宫胤和许平然火拼,结果却被宫胤利用他和许平然的不合,在这雪山为所欲为。
“你等今日轻敌大意!”他怒声道,“小心明日死无葬身之地!”
“慕容长老是在威胁我们么?”一个资格较老的长老冷声答。
“此人行事冷酷,狡诈多智,宁可杀错,不可放过!”他逼近一步。
“慕容长老当这雪山诸众,都是死人废物吗?”一个年轻长老反唇相讥,“或者您曾是人家手下败将,因此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你!”
两派激烈争吵,宫胤理也不理,仿佛身后的争论和自己无关,手中鱼竿轻轻一提,水面上淡红肉沫也不见了,换了一层微黑的水,而鱼显得更少了。
日光映在他眉睫,他脸色苍白如霜,眼底却依旧闪亮,瞳仁晶莹乌澈如黑玛瑙。
他神情依旧平静,只有最亲近的人,大概才能看出他眼底一丝喜色。
多年寻找,多方推测,各种信息线索的分析,到今日,终将得到验证。
这一局,将是谁也不曾想到的结局。
只是时不我予,费尽心力撑到现在,他只能于此处停步,这眼前风光绝崖,这往后万丈雪峰,将来,只怕要等她来踏平了……
留一件事给她做,也好。
留一丝牵绊,哪怕是带恨的丝索,也会绊住她对人生的留恋,促使她轰轰烈烈、兵锋如火,在这大荒土地上狂奔。
鱼竿忽然发出一阵轻微的颤动。
宫胤目光一闪。
是了!
他猛然手腕一提!
“哗啦”一声。
争吵的双方听见异响,都霍然抬头,再次“啊”一声,张大了嘴。
湖面之上,鱼钩已松。
鱼钩钓着的那“干尸”,已经浮在了水上。
他的身形,忽然变瘦了许多,衣服已经基本被群鱼啃烂,皮肤上那层灰白的鳞已经不见,原本显得僵硬的四肢躯体,此刻好像恢复了柔软,人虽在水上,众人却觉得他似随水流动,坐水而不沉。
夕阳之下,他在湖上,衣衫却在一点一点干透,发在一点一点扬起,灰白的发丝渐渐转黑,日光共波光粼粼,在他的发梢微微跳跃闪金。
众人屏息,似见铁树开花,枯木逢春,老者返童,天地回到鸿蒙之中。
唯有宫胤唇角一勾,似见淡淡苍凉。
眼见他年华重挽白发转青,眼见他万事将空青丝成霜。
命运在轮回中交替,走过这一春,望见那一冬。
湖中人慢慢睁开眼睛。
所有人都觉得眼前忽然一阵刺痛。
那人的眸子并不大,却极黑极深,一眼看去,似幽幽深渊,似无尽寒潭,是湛清苍穹,是星光尽头人间奥秘,见人生更替世事翻涌,却不知去处与来处。
湖面上本有春风拂柳,此刻却仿佛只剩下了那双眼睛,沉默而威严,将这雪山凝望。
慕容箴怔怔望着那双眼睛,腿一软,蓦然跪坐于地。
雪山高手,竟然不能支撑自己的身体。
其余长老们早已伏在雪地上,额头触着碎乱的冰雪,浑身颤抖,因为激动震惊太过,以至于惊呼变成了口中莫名其妙的低语。
好半晌慕容箴才嘶哑地道:“……大哥……宗主!”
那人乌黑深邃的眸子掠过来,众人觉得像迎面劈来黑色的大风,那眸光却没有落在弟弟或者长老们的身上,而是望向了宫胤。
好半晌,他道:“宫胤?”
声音嘶哑,不似人声,咬字也不清晰,竟像多年没有开口。
宫胤站起,微微欠身,不是出于对宗主的尊敬,而是不管怎样,当年也有半师之谊。
“你……”宗主目光在他身上溜了一圈,微微有些惊异,却在宫胤目光阻止之下,并没有说出来。沉默了一会,他道:“许你一件事。”
宫胤又平静地坐下去。
强者之间,不用说那么多,不用小家子气的讨价还价。
不用说慕容筹堂堂雪山宗主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不用摆今日功劳和慕容筹提出条件,慕容筹醒来那一刻,便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放掉我的家人。”宫胤答得也很从容。
没有人知道,只这一路走来,淡淡一句,其间心血多少,然而终究有了开口这一日。
慕容筹并不意外,微微沉默,道:“我并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底掠过一抹冷酷而憎恨的光。
恨自己大意失着,恨许平然心机深沉,恨她欺骗自己,令自己走火入魔,恨她以药物令自己走火愈深,四肢渐渐僵木,口舌渐渐失灵,如一个活死人般,日日只能盘坐木屋之内,听她掌握雪山,蚕食权力,矫令饰诏,篡改雪山多年规矩,当着他的面,将雪山沦为她横行权欲之所。
更恨那些失去自由的日日夜夜,还要听她装模作样做戏,听她各种勃勃野心,被她肆无忌惮地“履行妻子职责……”
他身子微微颤了颤,定力如山的人,想到那一点,也有些控制不住真气,身下咔咔冰层忽展,寒冰利剑一般射出,湖中许多鱼逃散不及被刺穿,鱼血淋漓染红半湖,却接近不到他身下。
那般压抑了六年的激越和愤怒,却在接触宫胤平静深黑的眸子时,寒光一敛。
“我知道。”宫胤盯着他的眼睛,淡淡答。
慕容筹一怔,看宫胤语气神情,似乎他的家人,就在附近?
当初掳宫胤家人的时候,他并没有参与,也没有在意,都是许平然一手操办,事后他也没有见过龙应世家的任何人,这么多年,他有时候以为,那个世家的人,已经死了。但回头想来,许平然行事谨慎,必然要留下钳制宫胤的把柄。
他若有所悟,眼光一垂。
面前碧湖如许,鱼儿游荡,但那些鱼,阔口利牙,怎么看来怎么奇怪。
他瘫痪多年,四肢积满毒素,刚才是宫胤将他下水,让这些鱼啃去了他身体上的毒素,还啃去了一层皮,皮下的毒也散了出来,但寻常的鱼,肯定一碰他就死,除非……
“这鱼不畏你身上之毒,是因为,他们本就是同样的毒喂养大的。”宫胤盯住了湖面上的鱼,“被放养在这湖里,日日夜夜,受某种微量毒素影响,慢慢变种,体内也有了抗这毒的能力,动物,有时候就是比人更有适应能力。”
慕容筹微微点头。
“而你的夫人,”宫胤唇角微微讥诮,“她行事稳妥,没有十足把握不愿冒险。所以她拿来毒你,和用来控制我家族的毒,一定是最厉害的毒。而这世上,最厉害的毒本就没有多少。”
慕容筹默然。
雪山众人不敢起身,听得满身冷汗——什么意思?宗主这样,是夫人害的?
“这么珍贵的毒,许平然自然不会用来喂鱼,那么这毒从哪来?”宫胤站起身,向湖边走。
慕容筹抬起手指,指尖一弹,一股冰霜射出,草地枯了一片,宫胤坦然走上去。这绿油油的草地也有毒,此刻已经被慕容筹解了。
慕容筹此刻已经明白了宫胤的意思。
鱼是被湖水里慢慢渗出的毒,改变了体质,变成了毒鱼,然后今日以毒攻毒,解了他的毒。那毒来自宫胤家人身上,那他们就一定关在湖的附近,通道和湖水相连,以至于因为门户不够紧,毒性散发,慢慢渗透,终于渗入湖水,养出了一群怪鱼。
他看了宫胤一眼,眼神更深——这事情说起来简单,但要想得到,并不费任何力气,在雪山敌人眼前,以这种手段将他钓起解毒,使他不得不回报他,宫胤的智慧,已近天人。
眼前忽似闪过白衣如雪的少年,一剑动雪山,一剑碎玉城,当年他便这般惊才绝艳,以至于连他也不愿放虎归山,却在这少年一场赌局中败去,不得不履行前约。
多年后猛一睁眼,他在面前,一钓天门宗主,二化剧毒,三救家人。
想到当初他仗剑下雪山,成为雪山公敌,多年后重入雪山,自己竟然为他所救,不禁百感交集。但回头一想,这天下之大,除了他,又有谁能?
不知是怒是喜,是庆幸是悲哀,是叹雪山无人,还是雪山幸而结缘于他。
只是……
他看一眼宫胤气色,在心中自嘲一笑。
本来,今日他就算放了宫胤家人,也必定留下宫胤性命。
如此强敌,留必生祸。再过十年,天门无人能挡宫胤。
天门安危重于一切,一切世俗恩惠都可放下。
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必要了。
他缓缓起身,在湖面上轻轻走了一圈。
明明还穿着被鱼啃得有点破烂的袍子,他的姿态依旧尊贵优雅,那是属于天门宗主的尊贵,哪怕曳于泥泞,也要狼狈出骄傲的姿态来。
所经之处,湖水渐白,一层厚冰凝结。
冰层还在向下延伸,渐渐将整个湖水冻住。
原先湖水深碧,看不清水底,此刻一旦结了晶莹透彻的冰,果然就能看见在湖岸西侧,有一座铜门。
慕容筹向那群还跪着的长老们招招手。
长老们战战兢兢地过去,慕容筹走到岸上,指指那冰,做了个向上提的动作。
长老们有些犹豫,不知道这么做,会不会引得夫人大怒,但宗主就在背后,那双目光乌黑森冷,似冰冷大鼎将人罩住,令人心底一阵发寒。
想着今日之后,雪山之局,只怕便有变动,自己等人此刻,还是识时务点好,都忙不迭弯下身,各自寻找了合适位置,探手入冰,五指如钩,抓住冰层,齐齐吐气开声,向上猛然一提。
“咔嚓。”一声,整座湖水结成的冰,生生被数位长老提起。
拔湖开门,得见湖底天日。
湖现在变成了一个深坑,那扇铜门静静紧闭,慕容筹下到铜门之前,看看那锁,冷笑一声,手指一划,那看起来特别复杂的锁已经掉落。
铜门无声缓缓开启,其后是黑色的深深甬道,一丝光也不透,看上去如深喉,待将人吞噬。
“去吧。”慕容筹道,“她很自信。所以这里面,不会再有任何机关。”
宫胤轻轻向前一步,慕容筹退后一步,看他雪白身影,将要没入黑暗中。
宫胤忽然停下。
“还有一桩交易。”他道。
慕容筹冷冷道:“你救我一次,我还你全家。休要贪心不足,再生妄想。”
“你不想知道儿子下落吗?”
慕容筹又是冷笑一声,道:“他自然……”忽然一震住口,失声道,“我儿子?”
宫胤停住脚步。
他忽然觉得慕容筹的反应,有点奇怪。
然而此刻时间不多了,他只能道:“这是我和你另一桩交易。”
“他死了。幼年便已经死去。”慕容筹恢复了冷静,漠然道。
“他活着。”宫胤目光落入幽长的甬道,似要看穿这黑暗尽头,何处是归程。
“将来,如有一个女子来到雪山,她会告诉你,你失踪的那个儿子,在哪。”
“条件?”
“保她性命。”
慕容筹默然,半晌道,“我如何信你?”
“信不信由你,这是你唯一知道他下落的机会。”宫胤淡淡道,“记住,不要伤害她。”
“哦?”
宫胤转过脸,他的脸色在黑暗中极为苍白,却似发着光,慕容筹忽然觉得窒息。
“你若伤她,”他语气虽轻,却在这黑暗甬道,滚滚传开去,“雪山必毁。”
慕容筹冷笑一声,想要说什么,宫胤却已经转身,进入了甬道。
慕容筹看着那修长雪白背影,一步步没入幽深尽头,心中忽然升起奇异感觉,似乎这一眼便是最后一眼,似乎这一别便是天涯作别,似乎这个背影,会向着天地尽头,不停不息地走下去,直到远离这世俗纷扰天下阴谋,化为天际流光星灿那一点。
他怔怔站在铜门前,不由自主握紧手掌,掌心里,竟慢慢汗湿。
女帝本色 第八十二章
无边的沼泽,似黑色的海洋,在视野尽头蔓延。
沼泽岸边深绿的灌木丛中,黑暗中隐约闪烁光点,微微似乎还传出紧张的呼吸之声,显示那些茂密的低矮植物之中,潜伏着不少人手。
英白也在其中,一个最适宜观测地形和出手的位置,慢慢地擦拭着自己的长剑。
他身后,是沉默休整的横戟军,这是横戟军第七营,号称精兵营,全部由横戟军组成,早先由封号校尉们和裴枢手下的将军们亲自调教,是经历过玳瑁战争,最早成长起来的一批士兵。
景横波对这支担负秘密任务,悄然远渡沼泽,进攻帝歌背后的军队十分重视,最重要的士兵都在这里。
英白目光掠过身后灌木丛,黑压压的人头令他稍感安慰,虽然在沼泽最后一段遭遇突然袭击,遇见了一堆他想都没想过的奇怪敌人,幸亏他反应还算及时,带着士兵撤入了这片低矮灌木丛,在这里,软骨人无法滑入,那些像野兽一样的人因为太过高大,也无法掩遁身形,双方进入了僵持状态。
虽然保全了实力,及时撤出沼泽,但英白依旧心急如焚——从沼泽潜入,目的就是为了争取时间,打帝歌一个措手不及,如今被阻拦在这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军机。
出战,还没找到对付对方的办法,不出战,贻误的就是战机,如果景横波到了帝歌城下,却没能形成合围,她就可能陷入被动。
对面,那些奇怪的“人”,在沼泽之侧,也结成了长长一线,一些周身透着寒气的人,在沼泽边漫步,盯着这边的灌木丛,身后树林里,那些高大的似人似兽的人影,忽隐忽现,暗色中常有利爪的寒光一闪,或者林中传来野兽凄惨的厉嚎,软骨人看不见,但如果没猜错的话,他们隐身在那些沼泽的淤泥之中,随时等待着给经过的人致命一击。
双方僵持已有半日,对方似乎并不急于发动进攻,而是将通往帝歌的道路堵得死死。似乎只要拦住了英白,就完成了任务。
英白看看天色,天快要亮了,往帝歌去还有一段路,按照原定计划,他该在明日清晨到达帝歌,现在已经快来不及了。
为今之计,只有冒险。
他猛一咬牙,回头低声道:“备战!”
身后起了一阵紧张的响动。
“七营第一队,着双层甲,稍后从沼泽边走,吸引全部软骨人。两人一组,一人诱敌一人出手;第二队箭手埋伏,第三队随我,背荆棘以曲字形线路冲锋,一旦冲过对方防线,第二队射箭,记住,只射咽喉!”
命令迅速传下去,灌木丛中簌簌微动。
“七营第三队,卸甲!”
灌木丛中动作一停,一阵死寂的沉默,随后有人失声道:“将军,不能!”
这样的战斗,这样的对手,一旦卸甲,难有生理。
英白脸色微白,注视着天边微熹的天色。
如果给他时间,他会找出对付这三种怪人更好的办法,但现在,不得不选择冲锋,不得不令麾下卸甲。
软骨人不仅滑溜而且坚韧,第一队只有穿双层甲,才有可能抵御他们的攻击,为第三队争取时间开路,而第三队也只有卸甲背荆棘,才能身形更轻便,以荆棘挡住兽人之爪,更有可能闯过防线。
他并不解释,只默默脱下护身甲,穿在了身边一个少年的身上。
“开弓没有回头箭,闯不过去,死的人会更多。想想你们那些即将到达帝歌的兄弟。”
四面沉默,战士默然卸甲。
沉稳厚重的龙骑统帅缓缓站起身,一弹剑声若龙吟。
对面也已经察觉,兽人目光如绿色幽火,沼泽中泥浆翻腾,汩汩冒着黑色的泡儿。
“冲!”
灌木翻倒,针叶翻飞,兵分三路,直扑对面。
从上方看,滚滚人流如三道洪水,三柄利箭,直射而出。一柄箭穿向沼泽岸边,激起泥浆飞溅,黑色的长形人体翻滚不休,夜色中腾跃如一条条黑蛇。正中间则是英白亲率,如无数带刺狼牙锤,狠狠砸向迎面扑来的半兽半人怪物。第三组犹在原地,如磐石般沉默在黑暗中,渊渟岳峙,弯弓搭箭,等待着包围圈被撕开那一霎的战机。
几乎刹那之间,双方便狠狠撞上,惨叫和怒吼之声,也在一霎间爆开,嘹亮尖锐,惊破这黎明前的黑暗。
英白冲在最前面,一出手便已经拍扁了一个最凶猛的怪物的头颅,他虽向来率领骑兵,很少步战,但驰名大荒多年的名将,对于战术的选择和战局的把握,自然精准犀利,双层甲的士兵,虽然难免受伤,却避免了被软骨人抽伤,缠住了他们。兽一样的人们双爪虽然犀利,却不断在出手中嗷嗷连声,捧着鲜血淋漓的爪子,向后翻出,如他所料,这些兽一样的人们,像野兽一样凶猛,但也像野兽一样没有智慧和组织,一旦受挫,立即四散避开,生生让出了一条道路。
缺口一撕,英白大喝:“放箭!”
鱼肚白的天空上青光一闪,似暴雨之前乌青的云忽然盖住了天空,空气中呼啸如鬼泣尖锐,兽一样的人们,也像兽一样蹲踞下来,傻傻望向天空,英白一看那姿势,暗叫一声:“不好!”
果然下一刻,那群原本站立行走的兽一样的人们,忽然都四肢着地,团身四散逃走,那些原本瞄准他们咽喉的箭顿时落空,大多射在它们皮糙肉厚的屁股上。
英白暗骂一声失算,失去了大好战机,否则刚才那一阵箭雨,最起码可以要了一半兽人的命,战场上的压力就会大大减轻。
此刻那些怪物受惊,都奔入四面丛林,面前道路终于被冲了开来,英白也不想恋战,一声令下,士兵们聚拢向前,不断有副将猛喝:“快!快速行军!不要靠近沼泽!那些软骨人离不开沼泽!”
英白刚要松一口气,重新布阵来对付转入偷袭战术的敌方——软骨人会在沼泽岸边偷袭,兽人怪物会重新从丛林中扑出,都需要将队伍重新整编。
正在这时,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这冷意突如其来,身边有士兵搓了搓胳膊,说声:“好冷……”英白已经警觉地抬起眼。
前方忽然起了一阵茫茫白气,白气里隐约有直直走来的人影,这边已经警觉地弯弓搭箭,那边却不管不顾,直挺挺向前,走到哪里雾气移动到哪里,瞧上去似一群会走路的僵尸。
“嗡”地一响,又一拨利箭飞射,准准没入白雾之中,眼看那些人不避不让,万难逃脱,士兵们正要欢呼,英白已经眯起了眼睛,喝道:“退后!”
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士兵,忽然惨叫一声向后倒射,撞入同袍群中,落地时满身鲜血飚射,将前方雾气都似染红。
空气中隐约似有细微的吱吱之声。
白雾变成浅红雾气,浅红雾气里,那些人依旧直挺挺地、丝毫不改变路线地、向这边行来。
此刻将近天亮,晨曦亦起,乳白色的晨雾和那种茫茫冷冷的白雾混杂在一起,令视线越发不清楚,那种暗昧混沌的白中,那群“人”有点僵硬地、步伐一致地、笔直地一步步走来,一步步走来……
这回不用英白下令,所有人开始后退,令人心生窒怖的并不是刚才那士兵莫名其妙的死,还有那诡异的步态,那寒冷的雾气,那雾气中似乎不伤不死僵尸般的神秘人们,以及沉默中步步逼近,所带来的巨大的心理压力。
更多人惊慌于那些箭的去处,明明看见那些箭射出,最终却没造成任何人伤亡,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只有英白看见了刚才的一幕,箭确实射出,也确实靠近了那些人,却齐齐擦那些人身边而过,有些箭撞上对方身子,还发出仿佛金属相击般的尖锐之声。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人?
哪里来的这样一支可怕又恶心的军队?
更糟糕的是,旁边林中簌簌响动人影飞闪,脚下沼泽黑浆翻腾软骨扭动,那些好不容易被冲散的兽人和软骨人,已经趁着这些新的怪人的到来,从林中和沼泽中,向那些雾气中移动,那茫茫冷冷的白色雾气,是最好的掩体。
前功尽弃。
英白脸色也白白冷冷。
并不算很害怕这新的怪人出现,总有办法解决,但忧心的是,对方会不会源源不断地出现这种怪人?那这一路将怎么行进?
冷冷白雾逼近来,所有士兵都在拔刀。
地形对双方都不利,一边是沼泽,一边是密林或者灌木林,中间道路上,拥挤着数万对峙的士兵,不能野战,不能分散,只能冲锋,只能拿命去拼!
两军相接,如双矛将击,火花将溅。
“冲!”
最前面的士兵,受不了这种步步逼近的压抑,嚎叫着冲了出去。
黑色的衣甲撞上白色的雾气。
还只在雾气边缘。
还没递出自己的刀尖。
“哧哧”连响,白雾边缘,忽然爆开一大片红雾。
比先前的红雾更多更艳,因为受伤的人更多,前面一批人如割草一般齐齐倒下,每个人身上都如被无数刀剑砍中,裂出无数血口!
后头的士兵一眼看见,“啊”一声都呆了。
此时已经离得很近,他们清清楚楚看见,对方根本没有武器,没有出手!
他们只是一群“人”,整个人萦绕在一团霜气中,看上去特别苍白,特别瘦长,也特别尖锐,他们直管直挺挺向前走,四面接触到他们的人,便如被剑气刺中。
他们本身就似一柄柄剑,如此锋利,见人就伤,以至于那些躲入白雾中的怪物们,都和他们保持距离。
这样的东西,怎么对付?
士兵们开始不由自主后退。
英白脸色却已经平静,手中剑冷光粼粼,直指向前。
如果对方是剑,那自有折断那一日,只要自己比他更锋锐!
只要能断其一锋,就能重振军心,就能让士兵们知道,这些怪人,不是无敌的!
他知自己身为主帅不能轻蹈险地,但此刻已经没有退路。
他飞身而起,青衣在白色雾气上一闪。
那团白气中的白惨惨的人们,忽然齐齐向后一撤,再齐齐向中间一聚,他们贴得如此紧密,一瞬间给人的感觉,竟然像是无数利剑合攒在一起,与此同时,那剑气也合攒在一起,四散的雾气一收,再一拢,猛地汇聚成一团白色光柱般的雾气,直冲云霄之上,以及云霄之中御剑下劈的英白!
刹那之间,独劈一剑的英白,变成了一人迎战所有的剑人,一人迎战一柄足可开山的巨剑!
那汇聚的巨剑之光,如此阔大,将英白整个人笼罩其中。
冰冷的寒气渗出,笼罩天地,如此彻骨,英白的动作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他本可以掠开,却慢了一慢。
只这一慢,他心中便一冷。
来不及了。
身下剑气滚滚,宽阔逾丈许,这不是世上任何高手能发出的剑气,哪怕紫微来也不能,因为这是数百柄“剑”所汇聚成的剑气,直冲他一人,下一刻,那冰冷锋锐,一往无回的剑光,便会将他卷入、冻结,直至,彻底碾碎。
女帝本色 第八十三章 战地求婚
剑气寒光如千堆雪,汹涌澎湃,卷上半天。
英白还未落下,心已经沉了下去。
他知这样的剑气无可抵挡,下一刻,自己就会在一片雪色寒光中,化为齑粉,也许骨灰都留不下。
最后一霎心中滚滚而过,竟不是半生戎马战场伟绩,而是幽幽宫廷,颤颤烛火,玉翡在他怀中,带血的手指握紧了他的手,语声在风中游丝般散去,望着半明半暗里,她纸般薄软的躯体和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他在那一刻只觉堕入地狱,恰在那时玉明含笑奔入,衣衫犹带夜的寒香和血的腥冷,那气息刺激了他,他如兽狂暴跃起,一拳打在了玉明的腹上……
又或者时光流水般忽然退去,换了枝头青杏小溪边杨柳飞的季节,那个鹅蛋脸颊上微微雀斑的小姑娘,背着一只手对他笑,脆生生地说:“英白英白,你爹不给你学骑射?瞧我给你带来了什么?”手变戏法般地一抽,竟然牵出了一匹枣红色的小马。
那马可真小,湿漉漉的,腿还在打颤,后来才知道,她竟然把大王的赤火名驹刚生下的小马给他偷了出来,后来着了她爹一顿好罚,事后他知道了问她,她嘻嘻笑着根本不承认。
这都是沉在岁月深处的往事,久远得仿若前生,那个时候他根本不喜欢多话多动野孩子一样的她,也记不得她和他之间少年时期的所有事,他甚至也不明白,怎么会在生死此刻,忽然飘过那一刻的记忆。
然而此刻旧事如此清晰,他恍惚记得,他其实得过她很多馈赠,而这么多年,他却连一根簪子都没送给她过。
他忽然向自己的士兵,抛出了自己多年来从不离身的长剑。
“留给翡翠女王!”
留给她做个纪念,留给她以此凭依回忆,告诉她前半生曾经错过,最后一刻他只记得她。
他相信她会懂。
剑掠白虹,向士兵飞去,却被巨大剑气所激,斜斜地转了方向,眼看要落入对手的后方。
他心中叹息一声。
正要闭目,忽听敌方似有骚动,底下士兵也似在鼓噪,随即一个微微尖锐无比熟悉的声音笑道:“死人!这个时候才想起来给我聘礼吗!”
这声一入耳,他耳中似轰鸣一声。
随即腰上一紧,已被绳索套住,身子被大力向后一扯,感觉到彻骨寒气自脚底尖锐地擦过,眼一低,看见僵木不知动弹的那一大团白条条的人,看见傻乎乎仰头的兽一般的怪物,嘴角淌着口涎,看见那些软骨人在地上翻滚,他们似乎是保留灵智最多的一群,蛇一般用尾弹跳着,似乎想要把他给抽下来。最后他看见足足十来位壮汉,齐齐扯着系着他腰间的绳索,壮汉最前方,玉明踮起脚尖,昂首相望。
他忽然觉得此刻就是被拉到地狱也不枉此生。
一霎而过,下一瞬他撞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鼻尖撞上了很有弹性的两团,太有弹性了,以至于他觉得鼻尖发痛。
一股最近比较熟悉的夜来香的气息扑入鼻端,她抱住他的手臂很紧,刚才嘴上在笑,此刻手臂却在微微发抖,这泄露了她的紧张,他吸一口气,只觉得心神激荡,反手将她也紧紧抱住。
“玉明……”
翡翠女王“唔。”了一声,似笑非笑地道:“被一群怪物险些杀了,你丢不丢人?”
英白笑笑,不觉丢人,忽觉庆幸。不是庆幸保住性命,而是庆幸此生遇见她。
忽然一双手伸过来,凶狠地、毫不客气地一把将他推开,熊孩子的嚷嚷声险些炸破人的耳朵:“喂喂英白你要不要脸,大庭广众之下轻薄我娘你得了我允许吗?”
“混账小子!”翡翠女王一个耳光就扇了过去,“说什么呢?得你允许就可以轻薄本王了?你算老几?”
“我是你唯一!”玉无色灵活地逃开巴掌,在老娘恶狠狠盯视的眼光下声音越说越小,“……的儿子!”
“以后会有很多的。”翡翠女王皮笑肉不笑地咧咧嘴,伸手从地上拔起刚才英白扔过来的长剑,递给英白,“回头咱们选个像话的,重新立太子啊……这剑我收了,暂借你用。”
英白笑笑接了剑,解下腰间的绳索,绳索是金丝织就,非常坚韧,不然也不能在那样的剑气中抢下他。
“你们怎么过来了?怎么能找到这里?”他凝视黑暗中后方黑压压的人群,凭他多年征战经验,可以估计出大概有三万之数。
她身为一国之主,竟然抛下族中事务,就这么参与了玳瑁对帝歌的战争,她难道不知道,一旦参与,翡翠就卷入了所谓的叛国战争?她将来要如何向翡翠众臣交代?
玉明脸上的表情好像这根本不算事,笑嘻嘻一指玉无色道:“这小子说你肯定参战,既然没有走直接攻打帝歌那条,就必然走最隐秘,最不可能的那条,他在地图上胡乱找找,非说你是从沼泽过来的,我说不可能……嘿!这回他立了大功!”
“我可没想立这个功。”玉无色一脸懊恼地道,“我只想着走最不可能的路,空跑一趟最好,省得我娘回去后被群臣弹劾……唉,天不助我!”
熊孩子郁闷地蹲一边画圈圈去了,满怀仇恨地想自从这便宜老子出现后,自己策划的所有事都没成功过,果然是八字不合,一定要继续拆散。
随即他便站起来了,因为他发现,对面的敌人很有意思。不像正常人。
英白也在和翡翠女王交代这次的敌人,玉明本来就对身经百战的英白居然遇险非常惊讶,可当她在黎明的曙色里看清楚对面那些“人”之后,也不禁倒抽了口冷气。
“这都是些……”她脸上露出恶心的神色,喃喃地道,“什么玩意儿?”
“现在必须冲散甚至毁灭他们。”英白沉声道,“我被拉到了你们这边,我的军队还在对面,群龙无首,不能早点解决这些怪物,他们会落入被宰割的境地。女王的五万精兵,不能毁在我手里。”
两人沉默看着对面,那些人人数并不多,数千人顶多,现在落在了翡翠和玳瑁两军之间,人数悬殊,按说一个夹攻就可以解决,但此时天光已亮,在明亮光线下看清那些恶心的“人”,看清那些软骨人身上稀稀拉拉斑斑驳驳的灰黑色鳞片,看清白濛濛冷冰冰又像僵尸又像剑的那群,还有那些头和身躯像人,爪子却是兽爪,或者左半边像人右半边像兽,獠牙上挂着碎骨和血丝的怪物们,大多数人心中都泛起瘆人感受,忍不住打着寒战白了脸。
这些勇武的士兵,可以和最强大的军队,最凶猛的武器,最结实的城墙作战,却对着这样一群根本非人类的“怪物”,手软筋麻,骇然后退。
在这样的对手面前,需要的往往不是武力,而是勇气。
“他们不是人!是蛇!是怪物!是鬼!”有人尖叫,哗啦啦武器顿时掉了一片。
“妖言惑众,惑乱军心者,拖出去,斩!”玉明勃然大怒。
英白忽然出剑,猛地向身边沼泽一刺一挑,剑光一闪,剑尖上已经挑了一只扭曲痉挛的软骨人。
那只欲待偷袭的软骨人,用了一刻钟的时间悄悄从沼泽掩近,想要来个出其不意的刺杀,彻底毁掉这批新来军队的士气,好为自己被困的军队打开一个缺口。
然而他出师未捷身先死,此刻在英白剑尖垂死挣扎。
英白一剑猛刺于地,将那东西钉在地上,长剑顺势一划,哗啦啦内脏滚出。
龙骑主帅原本并不算残忍的人,但此刻他必须这么做。
在场众人看得清楚,那蛇一般诡异瘦长的躯体内,滚出的仍然是人的内脏,这是人。
看上去可怖,却也一剑就被英白刺死,毫无抵抗之力。
先前因为眼见英白都被逼至死地而产生的恐惧,渐渐消散了很多。
英白的第二剑,是劈向了一个狂吼而来的兽人,那东西半边兽形,獠牙如锯。
剑光如华盖将那怪物笼罩,片刻间兽人肢体零落,众人又看得清楚,那怪物半边兽的躯体上,有人为缝补对接的痕迹。
这些肢体,竟然是后天活活接在人体上的!
“这些怪物,”英白剑尖滴血,眼神森冷,缓缓道,“他们其实都是人,是被摧残的人。生而为人,却被毁坏肢体,与兽相接,控制灵智,生不如死。这样的人,我信他们如果还有灵智,宁愿死去。儿郎们,超度他们!”
“超度他们!”
对怪物的恐惧消失,剩下的是对这样恶心恐怖事实的愤怒,和想要杜绝这一幕的决心,两边的士兵都听得清楚,同时发动了进攻。
英白将玉明和玉无色都抱上了旁边一棵高树顶端,以免那些剑气般的人闯入中军,伤了两人。他目前还没想到如何对付这些剑般尖锐的人的办法,只有高树最安全,软骨人和兽人都爬不上去,那些剑一样的人路线笔直,一团团在地上移动,膝盖都不会弯,也不可能上树。
玉无色满脸不情愿,被玉明捺住,翡翠女王十分干脆,将自己的印信抛给英白,“都交给你指挥!”
英白接了,一笑,正要返身下树,想了想却又转身,抓住了玉明的手。
他掌心火烫,因此觉得她手指似乎有点冷,忍不住抓得更紧些,指腹微微摩挲着她的掌心。
玉明垂头看着自己手指,似乎抿嘴笑了笑。
“打赢了这场,”英白凝视着她的眼睛,“嫁给我好吗?”
词儿很简单,其实之前景横波给了他无数的求婚版本建议,让文人墨客们为他写了一大筐情意绵绵的情诗,为他设想过各种浪漫场景,然而他只想在此刻,此地,和她说这一句。
树叶哗啦啦地响,玉无色愤怒地试图用脚将英白蹬下树,奈何英白早有预料,事先把他安置在另一边的树杈上,他够不着。
玉明似乎又笑了笑,摇摇头。
玉无色狂喜,准备滔滔不绝赞美他玉洁冰清的妈,英白却依旧含笑看着她。
“是我娶你。”玉明忽然哈哈大笑,用力一扭英白的脸,“十里红妆入玉宫,算是你对我的半生蹉跎补偿,来不来!”
“来!”
一根树枝抽在英白背上,怒发如狂的玉无色大叫:“来你个混球!”
“混小子从今天起敢对你爹不敬我就把你嫁给王菊花!叫爹!”玉明抓过树枝反抽熊孩子。
“啊呸,做梦!”
母子俩在树上吵架,英白早已含笑下树,扑入战场。
双方兵力悬殊,又成包围之势,一旦克服恐惧,对付这些怪物便显得并不难。这些东西倒也狡猾,接连死了十几个之后,便潜入沼泽底下化明为暗,而那些兽一般的人则窜入周围的树林中去化整为零,至于那一团团剑气僵尸们,英白下令士兵着重甲,将其打散分割,想办法引到沼泽里去。
眼看数千人的怪物队伍渐渐开始星散,英白微微松口气,两军可以汇合,道路已经打开,最起码这一支没有被耽误太多,唯一的问题是这种怪物不能完全根除,一旦跟随着大军一直骚扰破坏,甚至跟上帝歌战场,一样会对帝歌战局产生影响。
他在鏖战中,忽然又掠过一个念头——真的只有这三种怪人吗?还有,这群怪物为什么没有人在场指挥?
这念头刚一闪过,忽然隐约听见轧轧微响,这声音明明很细微,而战场声音纷扰,但他此刻心神紧悬,一丝不敢懈怠,猛一回头,正见前方不远,一群快要被逼入沼泽的剑气僵尸们,忽然各自散开。
这种怪人都是一团一团,身周白气濛濛,根本看不清里头都有些什么,此刻散开后,白气减弱,现出里头一架银色的似车非车的古怪物件,那东西有大半个柜子高,凸出些奇怪的部件,下方似乎还有门,小门打开,钻出一个比侏儒高不了多少的白衣人,似笑非笑看了看战场一眼,也不见什么焦急之色,忽然将手中一个银色的扳机状物体一扳。
英白听见隐约一声震动,声音低,地面却一颤,他脸色大变,霍然掠过去。
那人所在的方向,背对玉明母子所在的大树,面对正在厮杀的翡翠军,声音震动,四面白雾忽然弥漫,却看不见有什么东西出来,士兵鏖战正酣,根本无人注意。
英白已经掠了过去,目光如电在那四周搜寻,却根本没有看见什么暗器武器,他猛一抬头,却见对面那银车之上,侏儒似乎在笑。
阴冷,诡异,还有几分讥嘲。
英白目光向下一落,这次看清了银车的位置,正对着自己,直直背对一棵大树,两边在一条直线上,而那棵树,就是玉明母子所在的树。
他霍然一颤,猛扑过去,还没到一声狂吼震得林木簌簌作响,“跳树!”
上头玉明母子正在莫名其妙向下看,玉无色在哧哧地笑,道:“瞧他那傻样儿,忽然见鬼似的扑过去,吓我一跳,根本什么都没有嘛……”
他说话声音大,盖住了英白的吼声,玉明就没听清楚,偏头道:“你爹喊什么?”
“老鼠?”玉无色也莫名其妙向下看,下头雾气却更浓了,又觉得树身微颤,似乎有什么东西闪电般蹿上,笑道,“我家爹老鼠蹿上树来了?”
“什么爹老鼠,以后你给我放尊重……”玉明一句话没完,忽觉身下寒凉彻骨,低头一看,便听“咔嚓”一声,合抱大树忽然爆裂,树心之中白光一闪,如一道冷焰火,扑入视野。
此时玉无色正坐在那道白光上头的树枝上!
“无色!”玉明的惨叫撕心裂肺,扑上去要挡,但又一声“咔嚓”巨响,大树被那从树心里钻出的白光一劈,生生裂成两半,她坐的那一边,斜斜向下倒去。
上头玉无色也已经发觉,腾身要起,但那白光速度无法形容,寒气如电,转眼袭之后心。
玉无色闭上眼睛。
一霎风水轮流转,刚还笑人家堕入生死之境,转眼自己便要尝到死亡滋味。
自己死了,那爹想必很开心,少了一个最大阻碍了……
“哧。”
武器入肉的声音。
“砰。”
什么东西撞上来的声音,身子似乎被人一推,只是力道微弱,只稍稍向前些许。
玉无色睁开眼睛,感觉到寒气减弱,没有感觉到疼痛,他舒一口气,抹一把汗,回头颤颤一看。
半边树犹自未倒,一人扑在半边树顶,手向前伸着,正够着他的靴底,一个将他向前推的姿势。
那人背上,粗如儿臂的三棱刺般的武器尖端,鲜血淋漓。
玉无色怔怔地看看那刺尖,再看看那人垂落的染血的乌发,和宽阔的青衣的背,看看他触及自己靴底的手指,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是震惊还是疼痛,心口间似忽然也被那般翻涌的血沫堵住。梗梗地,生痛。
他嘴唇蠕动着,似乎下意识地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英白!”
声音凄厉如惨叫,换在平时玉无色一定大骂他娘叫声刺耳,此刻却打了个颤,惶然瞪大眼睛。
玉明在隔壁一株树上挣扎着,她所在的半边树倒下,却又被旁边的树架住,她陷身在树叶乱枝之中,挣扎不出,拼命拨着那些乱叶,手掌边缘被叶子的锯齿割得血迹斑斑,她似乎也不觉察。
玉无色怔怔地看着惨绿的乱叶间,透出的母亲惨白的脸通红的眼,再看看那血顺同样惨白的树心汩汩地往下流,颤抖地伸手,想要试试英白的呼吸,手却僵硬得也如那些剑人一般,一寸也动弹不得。
底下传来轻微的格格笑声。
他低头,看见一团白色雾气里,不知何时多了一辆银车,车上有个侏儒样的人,唇角笑意讥诮,用招魂一般的手势,对他招了招手。
那侏儒笑得不能不得意。
车上的武器各有妙用,比如刚才那穿地弩,就是反射。扳机向前拉,重型弩箭向后射,能先平贴地面射出,再转折穿透树心,树上的人自以为在他背后,谁能想到这车背后出箭,穿树而出?
夫人麾下能手研制的武器,第一次投入战场,轻松便杀了名垂大荒多年的名将,天门之能,岂是凡人可以想象?
四面一阵静寂,玉明叫得太惨烈,战场上很多士兵都已经听见,看见高树之上,那生死不知的,仿佛竟然是自己的主帅,顿时大惊失色。
侏儒又格格笑了一声。
人多又有什么用?主帅亡则战局定。这些人军心已乱,女子少年无法指挥,而他们只要将散开的人召回,还有十架千变万化的天机弩车,何愁此战不胜?
他弹弹指,白光一闪射苍穹,林中又起奔腾呼啸之声,沼泽中黑泥再次滚滚,白气茫茫的剑人们再次一团一团聚拢,新一场杀戮将要开端。
侏儒又想笑了。
这一回的杀戮,将由他们主宰。
但他还没笑出来,忽然也听见了一声笑声。
微哑、慵懒、几分讥诮几分媚惑的笑声。
女帝本色 第八十四章 女神
听见这声笑声,玉明眼睛亮了,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又停住。
那侏儒只觉得声音陌生,是女子声音,听起来还很远,他一边往弩车底下的箱柜里缩,一边睁大眼睛四处张望,想要找到敌踪。
不过他并不太紧张,因为没有听见大批人马抵达的声音,就算来的是对方的援手,人数也有限,他不认为在夫人这样奇特诡异的军队之前,有任何初次遇上的军队能讨得了好。
但他没有发现任何变化,那一声笑,仿佛只是幻觉。
侏儒冷笑一声,躲入底箱之中,这弩车下半部有轮子和机关,可以在侏儒操纵下,进行短途滑动。也只有这些侏儒,最熟悉弩车上头的各种“长枪短炮”。
有常规的型号不一用途不一的弩箭,可以倒着发射的箭,也有用来攻城的可以弹出的重槌,有弹出的带倒刺的网,有备用的毒烟和火药,四角有暗器匣……只要能想得到的攻击,这里都有,所有的总控机关都在车下半部的底箱中,由这些经过专门培养的侏儒控制,只有他们能藏身在那狭小的空间,在那些看起来长得差不多的铁臂和按钮中,找出正确的那一种,正常人就算来了也没有用,这样的弩车,就算弃置在战场中被对方缴获,别人也使用不了,暴力拆毁还会发生爆炸,一架这样的弩车,耗费金钱几乎不可估量。
侏儒觉得,这样的大荒从未见识过的弩车,再配上大荒从未见识过的奇人军队,夫所向披靡,是完全没有争议的事。
他想到自己将要驾驶着这弩车,在战场上纵横捭阖,将大批大批的猛将士兵碾于轮下,碾断他们健全的肢体,听他们在自己脚下呻吟惨号,浑身热血便似忽然激越,蒸腾将沸。眼睛里灼灼闪出嗜血的光来。
越想越兴奋,想着那个主帅还在那半边树上,他轧轧地操纵着弩车,转了个方向,对着树猛撞过去。
轰然一声响,那半边树也倒了下去,玉无色一声尖叫,玉明在另一边大喊:“抱住你爹!”
玉无色一边大骂,“他身上有甲,一定死不了,我才不管!”一边扑过去,在纷乱的树叶中寻找英白,这树倒下时也架在旁边树上,玉无色摸着英白微湿的衣角,在他背上快速地一摸,忽然傻了。
“你……你没穿内甲……”他结结巴巴地道,惶急地去摸英白的呼吸。
侏儒大笑着操纵着弩车,停在树下,扳动机关,咔嚓一声,弩车一角一个管子,忽然射出一支箭,箭出管那一霎,就变成了火箭,直射上方。
上方都是枝叶,火箭一着就会即燃,那箭来势凶猛,一路折枝断叶,燃起深红火线,到了尽头虽然被树杈绊住失力,但四周已经烧了起来。
“混账!”玉无色一边大骂一边脱下衣服打火,用拼命去搬英白身体,“你怎么这么沉!你会不会是死了怎么这么沉!爹!爹!他娘的你倒说说话啊!你死赖在这里算什么事儿?爹!”
那声音夹杂在毕剥毕剥的燃烧声中,也不知是被熏的还是怎的,似带着破音和哭腔。
玉明在另一边的树上,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又是伤心,大叫:“快点!你还磨蹭什么!快点下来!”
“我拖不动他哇!”玉无色这回真哭了,一边哭一边扑打着火焰,头发一簇簇成了焦灰落在脸上,再被眼泪冲成一道道黑色的小沟。
玉明呆了呆,烦躁而痛苦地抓住了自己的头发,她不能不救英白,但也不能让儿子为救英白陪着一起烧死,她在树上艰难地挣扎转身,茫然对四面张望——刚才那笑声呢?刚才那笑声呢?
那是她唯一的希望了,可现在声音怎么没有了?
一大拨士兵冲过来爬树,一部分去救他,一部分去救英白和玉无色,有人在大叫让玉无色赶紧先跳下来,那小子却不吭声,只听见疯狂扑打和砍树的砰砰咔擦之声。
侏儒在树下大笑,声音充满快意——他喜欢这样的情景,喜欢看见生离死别,喜欢看见幸福的人被分开,喜欢看见所有的绝望和无措,这会让他觉得,这世上不是他一个人惨,还会有人陪他一起惨,会让他觉得,他那些被困在三尺方圆小箱子里长大的黑暗岁月,从此有人陪他一起沉沦。
他嘎嘎嘎地笑着,想着这些人军心已乱,接下来把人聚集在一起,再来个冲锋,战局,也就定了。
赢了这一战,或许夫人会赐下药,让他长高一点……
他嘎嘎笑着,推着弩车回转,一回头却忽然看见面前多了一个坡。
仔细一看不是坡,竟然是一个三角形的木板制作的滑梯状的东西,一头略高,可以滑下。滑面不短,足有数丈。看上去像忽然多了一个木制的小山坡。
底箱里有瞭望洞,可以看见外面的景象,他愕然瞪着那滑梯,不明白这东西怎么忽然出现的?
随即他便讥诮地笑起来——这算什么?拒马?路障?以为他驾驭的是滑车,放这样一个东西在路上,就一定能挡住他?
那就让这群土包子,见识一下夫人弩车的神奇!
他啪啪拉起弩车底部几个铁条,顿时弩车轮子缩回,弹出几根钢条,钢条不短,超过了原先有轮子的高度,也渐渐超过了那滑板的高度,侏儒将一个机关一扳,弩车微微前倾三十度,顿时就到了滑板高处那一端,再按动扳机,钢条缩回,轮子弹出,弩车顿时就在滑板上往下滑起。
侏儒哈哈大笑,心想此时那些设路障的人一定瞧得目瞪口呆——世上还有如此巧夺天工之设计!
滑板高度不低,很长,弩车自重很重,往下滑的时候速度自然加快,风声呼呼从耳边过,侏儒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这往下滑,速度太快,对着的是自己阵营的方向,可不要撞上别的弩车或者同伴。
不过这弩车可以调整方向,他倒也不急,伸手去摸索那个调整方向的扳机。
正在这时,他又听见格格一声笑。
是先前那女声!
微带沙哑,销魂媚惑的,女子声音。
和先前不同的是,先前那声音很远,远到让人觉得没有威胁,而此刻,这声音就在背后!
侏儒魂飞魄散,立即便要转头,身子还没动,就感觉到后心一阵刺痛。
熟悉的触感告诉他,现在正有一柄刀,穿过了底箱的缝隙,抵在了他的背上。
他浑身僵硬,闷热的底箱里,满头汗水,慢慢地渗了出来。
身后有人。
但这人是怎么出来的?
刚才他上坡的时候,身后还没有人,所有人要么在救人,要么在战斗,数丈方圆内就没见人影,随即弩车就飞快下滑,那半眨眼都没有的工夫,一个人要怎么飞跃数丈方圆,忽然出现在他身后?
鬼?
他不敢回头,不敢动弹,箱门闭着,他只能感觉到俯冲,飞快地俯冲,越来越快地,向着自己阵营冲去的俯冲……风声如啸,瞭望洞里光影飞掠,他忽然有些恍惚,仿佛正乘坐一座死亡之车,用电不能及的速度,去追及前方的地狱深渊……
“格格格格格。”低低的,畅快的笑声,从他身后传来,听起来,比他刚才的笑声更愉悦,他的背心却起了一阵白毛汗,生平竟第一次生出那种“此人好像比夫人还可怕”的感觉来……
他在里头惊惧流汗,外头的士兵,却已经呆了。
一抬头,忽然就看见了一辆飞驰的弩车。
弩车后面,还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子。
双手扶着弩车,脚下踏着一个雪橇一样长长扁扁的东西,那东西挂在弩车上,毫不费力地跟着弩车滑,下滑的速度和风,令她大红绣金的披风,和乌黑的长卷发都飞扬而起,在身后招展,像晨曦里跨越天际的第一抹虹。
远远看去,弩车在前面冲,她在后面扶着跟随,像是她驾驭着弩车在飞,下一瞬就会飞入战团。
而前方浓雾忽散,晨曦鲜明,天光湛湛地亮了,在她额角脸颊上闪光,她看上去是从云端降下,然后携着这人间战器,破千军万马,冲入宇宙的尽头。
速度太快,众人其实看不清她的脸,但所有玳瑁士兵,都已经高声呼喊:“陛下!”
玉明已经被士兵救下,惊喜地扶着士兵的肩膀站起来,她先是回头张望,看了半天并没有军队,再回头看看景横波,不禁愕然——景横波是一个人来的?
堂堂女王,孤身一人驰援?
一个人来有什么用?她又不是勇冠三军的猛士,一人可抵万军。
玉明觉得,这世上,根本就不会有任何人,一个人能将这些见鬼的各式各样的怪物和这功能可怕的弩车给全部解决。
她脸色发青,忍不住骂:“鲁莽!鲁莽!你以为你是女神吗!你死在这里,整个横戟军都会毁了!”
她在懊恼,景横波的笑声听起来却轻松得像在踏青,“亲爱的萌,都散开!散开!”
士兵们立即丢下敌手轰然四散——人人都知他们的女王与众不同,他们的女王自有神异,他们的女王会有很多古怪命令和念头,但不管怎么古怪,她一定是对的。
许平然这边的战团,本来已经在操控弩车的侏儒召唤下,重新聚拢了来。那些麻木的一团一团的剑气人,身形移动,露出他们一直护着的银色弩车,排成了一排。
本来这些弩车,要对横戟军实施打击的,忽然这些人全部逃窜,弩车顿时孤零零地立在战场上。
士兵散开的同时,一道白影从景横波肩后闪出,扑向那些兽人和剑人。
“霏霏,去好好地勾引他们!”景横波骑着滑板,朗声笑,“弩车我来搞掂!”
笑声里,弩车越冲越快,已经到了滑坡底端,正正冲着最前面另一辆弩车而去。
剑人自然是不知道动的,兽人已经被霏霏吸引了目光去,弩车里的侏儒还没反应过来。弩车就算灵活,想要掉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轰!”
弩车相撞的声音,听起来像地震,烟尘腾起,撞击响亮,烟尘里砰砰砰一阵连响,隐约还有沉闷的惨叫之声。
景横波跟着的那辆弩车,经过了一段滑坡,加速度带来的冲力,令这弩车的杀伤力远超其余车,竟然连撞三辆车才停下来。
藏身底箱的侏儒,哪里经受得了这样剧烈的震动,有的直接被震死,有的晕去,最轻的也七窍流血。
更糟糕的是,四辆弩车经过经过巨震,和在底箱侏儒因为死亡和昏倒导致的碰撞,机关大部分被触动了。
顿时四辆弩车四周,火箭连射,毒烟滚滚,弩车内藏着的各种武器,都招呼了那群僵尸一般的剑人。
“砰。”一个弹出的攻城重槌,撞在了一个剑人的胸口,那不知躲避的剑人,胸口塌陷,无声无息倒了下去。
“哧。”一大蓬蓝汪汪的牛毛细针射出,所经之处,剑人倒了一大片。
“噗。”一道黄色烟雾喷出,在空气中曳开长长一条黄线,黄线所到之处,剑人似面条一般一排排软了下去。
至于其余被射死的砸死的撞死的剑人,个个死得轻描淡写,倒得无声无息。转眼就去了一半。
一旁散开的士兵目瞪口呆——太颠覆了,先前那群人,在一起的时候,简直可以比拟举世无双的剑仙,那剑气汇聚,上冲虹霓,连英白都无法抵挡。怎么转眼,这些剑仙,就变成了烂面条?
早已避开的景横波格格一笑,道:“果然如此。”
她自接到那神秘的信,便一直在琢磨对付这几种东西的办法,这世上绝对没有完美的物种,而且越是某一方面特别厉害的物种,必然在某一方面特别差劲,这是天道,不可违背。
而且往往越厉害的地方,就隐藏着越薄弱的缺点,从信上的信息推断,那些剑人成团出现,体内剑气充盈,整个人就像一柄剑一般锋利,什么招式也不必使,什么动作也不必做,往前走就可杀人。
看似牛逼哄哄,但是转头一想,什么动作也不必使,是不是根本做不了动作?那说明什么?僵硬,没有反应力。
剑气一样的身体,身体如果做了储存剑气的容器,那么一定是脆弱的,强壮的体魄,不可能令剑气透体,人如剑薄。
所以这些人一团一团出现,汇聚的剑气十分惊人,那样的剑气保护下,才不会有任何攻击能伤害他们。
一旦单打独斗,对方的攻击又胜过他们的剑气的话……他们就死定了。
好比名剑遇见了普通精铁匕首,自然砍它个一刀两断。
现在,为了露出弩车攻击,这些剑人散开,四辆弩车相撞导致的机关连发,顿时将这些身体脆弱的剑人,搞死了一大批。
景横波哈哈大笑,“分开他们!五个人招呼一个,不要靠近他们身体,用长武器打他们!”
士兵们接令,分成小队扑上,开始各自对付剑人。
景横波则身形连闪,扑向那些弩车——弩车先前排成一列,好对这边施放杀手,现在因为那辆车的相撞,以及各种武器的震动攻击,其余弩车中的侏儒都在转动方向,试图先自保。
给这些车转过来,施放各种武器,扎堆在一起的士兵们难免受伤,侏儒们藏在底箱里,谁也伤不着他们,这些侏儒打得正是这个主意。
杀伤面最大的就是毒烟,侏儒们纷纷打开毒烟的机关,黄铜管子伸出,即将喷出烟气,等着那些士兵一批批死亡。
他们各自方向不同,算准没有谁能来得及同时毁去机关,只要毒烟一放,附近都会受影响。
可惜景横波来了。
她背了一袋子石块,闪到上方,双手一扬。
袋子里的石块浮起,呼啸飞出,一阵啪啪啪连响,辘辘转动的弩车忽然一停。
弩车内传来一阵踢打挣扎之声,随即底箱们砰砰被撞开,侏儒们伴着黄烟滚出来,趴在地下喘气。
上头,施放毒烟的黄铜管子,齐齐嵌着大小不一的石头。
石头堵住烟管,毒烟自然倒流,底箱狭窄,侏儒们被招呼得不轻。
景横波挥挥手,早有士兵过来,将这些侏儒俘虏。
忽然白影一闪,霏霏从她身侧轻巧地跃过,向沼泽方向去了,雪白大尾巴毛茸茸地擦过她的脸颊,留一抹淡淡的骚气。
随即地面震动,腥风扑面,那一大群半人半兽的怪物,从四面扑了过来,士兵们吓了一跳,要扑上去保护景横波,景横波笑吟吟挥挥手,站在沼泽岸边不动。
那些怪物们狂奔而来,爪尖在半空闪耀乌光,狠狠地向景横波扑下……
士兵们惊得闭上眼睛,还没来得及想象利爪伤人血光爆现的一幕,就听见有人惊呼。
再睁开眼,就看见女王笑吟吟立在沼泽边缘,身后沼泽泥浆翻动,那群粗壮利爪的怪物,高高跃起,擦过她身侧,扑向了……沼泽。
沼泽之上,一条小小的影子,腾挪跳跃,四面泥浆飞甩,不时露出奇长的肢体,那是软骨人发现目标,要将那小东西扼杀。
霏霏灵巧如猫,轻轻巧巧避过那些杀手,一路向沼泽深处去,雪白的大尾巴在黑暗背景中一甩一甩。
兽人们目光发直,似被鬼魅所引,跟随着扑向沼泽。
沼泽边,身影一个个矮了下去。
士兵们目瞪口呆,看着那些刚才还很神勇的、令他们束手无策的怪物,毫无疑义地,深深陷入泥浆之中。
像一群祭祀品,争先恐后,扑入死亡之地。
没有灵智的半人半兽体,在泥浆之中挣扎吼叫,烦躁厮打,越挣扎陷得越深,越厮打死得越快,很快沼泽之上,便泛出一大片泥浆泡儿。
景横波笑吟吟立在岸边,看着那些怪物在泥浆中渐渐没顶,眼底几分怜悯几分厌恶。
这种怪物,也许死亡,是他们更好的归宿。
但更该死的不是他们,是以残忍手段制造他们的人。
身后有士兵大叫:“女王小心,别太靠着沼泽!沼泽里也有怪物!”
有人扑过来要拉她。
身前沼泽,黑泥汩汩,无数软骨人看见了她,这种怪物算是三种当中灵智最高的一种,感觉到了她才是主要人物,都向她冲来。
沼泽之上,黑色泥浆之中,那些直起身子冲来的瘦长躯体,远远看去像一群昂头欲待噬人的眼镜蛇。
他们昂起的上身,在清晨斑驳的阳光下瘦骨嶙峋。
景横波盯着那些人的动作,那些人捕猎时,果然也像蛇一样,贴地游走,猛然伏下,再高高弹起。
她唇角露出一抹笑意,将好心拉他,以及奋勇冲到她面前,欲待替她挡下攻击的士兵,都轻轻拨开。
她轻轻道:“来,咱们来瞧个戏法。”
一句话之间,那些软骨人已经滑到她面前一丈距离。
他们伏下身子,下一瞬就是贴地一哧,然后弹起,缠上景横波。
士兵们额头有汗——女王完全可以避开,她却非要站在这沼泽最边缘,面对着这些怪物,而这些怪物已经围住了她方圆数丈的距离,一旦齐齐扑来,凭那怪物无比强劲的下肢和弹力,谁也无法在刹那之间和他们抗衡。更不要说女王一个人。
何以如此大胆?
软骨人伏在泥上,长长的身体满是淤泥,只看得见一双双眼白多眼黑少的眼睛,在一片乌黑中幽幽闪光,他们唇间发出嘶嘶的低音,微颤,四面碎叶因共振而簌簌,沼泽似乎也因战栗,生出皱褶千端。
下一瞬,便将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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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本色 第八十五章
在场的所有人都忘记了战斗,怔怔地举着武器,站在原地,捏紧了手指,望着那些蝮蛇般昂起头又低下身的“人”们,将岸上女王围成一个半圆,下一瞬,它们就会在泥浆上“哧”一声,滑出长长的道,扑倒女王。
“哧——”
所有软骨人贴地而滑的声音如此整齐,以至于听见众人耳中,汇聚成响亮有力的一声。
听见这样的声音,便会知道,这些怪物下了多大的力气,而随之而来的那一扑,必然凶猛强悍,非人所能抵挡。
“哧!”
一声之后,那些细长的黑色的手臂已经到了沼泽边缘,最近的,细长的指尖快要够着景横波的脚尖。
景横波还是动也没动,唇角慢慢泛起一抹微笑,那笑只在唇半边。
下一刻那些东西果然弹了起来,发出一声暴烈的嘶叫。
这种怪物一直声音很细,似乎气管也受到了挤压,然而此刻,他们的叫喊整齐而惨烈,细长的脖颈高高扬起,向着天空,头顶的淤泥,滴滴答答地泻下来。
他们的身子已经昂了起来,却没有继续扑出去,就在离景横波一指的距离,停下。
有什么东西,哗啦啦滚了出来。
四面目光汇聚,发出震惊的吸气和呐喊声。
“他们的肚子——”有人惊叫。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些昂起的软骨人,上半身,不知何时,都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伤口,伤口细,却极长,几乎横贯了整个胸腹,以至于那胸腹内的零部件,都一股脑地伴着鲜血滚了出来。
众人怔怔地看着那一幕——数百怪人,昂身于泥沼之上,忽然齐齐爆出同一位置的同样的巨大伤口,似无数双带血的眼睛忽然睁开,愕然注视着这世间所有的突如其来。那般惊怖和震撼的场景,令人脑中一片空白,甚至忘记了恶心。
还有很多软骨人,根本没能抬得起身,直接软趴在泥面上,身后慢慢拖曳出一条深红的痕迹,远远看去,像黑色泥金扇面上绘开胭脂红的烟气,有种怪异而绮靡的美。
而女王还站在岸边,同一位置,姿态随意地低头,看那搭在自己脚尖前一寸处的细长手指,踢了踢。
手指无力地被踢回了沼泽,啪嗒连响,那些昂起的身体重重跌落。
不会很久,这些躯体便会慢慢沉入沼泽深处,化为白骨。
好一阵寂静之后。
“女王万岁!”
爆开的欢呼,几乎将沼泽的泥浆震翻。
远处还有些未及扑来的软骨人,哪里还敢再扑过来,泥浆一阵翻滚,搅着灰黑的下肢,沼泽面上,一条条印痕无声远去。
景横波也不追,这种被称为“草人”的怪物,天生就是为沼泽培养的,将来对正面战场上的作用有限,她犯不着再对对方有利的环境中冒险。
她只需要一次震慑就够了。
兴奋的士兵扑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她:“陛下陛下,您是如何做到的!”
“还用说,自然是陛下神功,以外放的真气,将这些家伙都开膛破腹了呗!”
“女王神异,名不虚传!”
景横波翘起唇角。
手指一招,数百枚长针滴答着泥水和血迹,从沼泽中飞起,在空中悬停排开,似铁扇面。
众人“啊”地一声。
“就这么简单。”景横波微笑转身,“我站在这里做靶子,他们就只能向这里进攻,我之前已经埋下数百长针,等他们过来,俯下身准备滑行最后一击那一刻,将长针拔起,他们正从长针上滑过,所以……”
她笑了笑。
用力越大,开腹越狠,自作孽不可活。
士兵们恍然大悟,却犹自有不明白处,女王是如何将长针神不知鬼不觉地埋入的?又是如何把握时机,在那一霎间,将几百枚长针同时拔起的?
这根本不是常人能做到的事。
景横波笑而不答,手一招,将收起的长针扔进了武器堆。下令士兵打扫战场。
适当保持神秘和强大的感觉,对于士气振作会很有作用。
果然士兵打扫战场很积极,事后清点,兽人一大半被霏霏引入沼泽,弩车二十辆全部缴获,剑人被弩车杀伤一小半,被围攻至死又有三分之一,剩下一些是始终坚持抱团走的,无人能碰触,逃入丛林之中。软骨人在沼泽边被景横波阴死一半,在沼泽中逃走又有一半。无论如何,这支古怪的军队已经被打残,更重要的是,就算这样的军队还有,但横戟军已经掌握了他们的特征和弱点,下次再短兵相接,不至于再被动挨打。
这算是战果辉煌,景横波心情很好地往前方去,那里,玉明已经被救了下来,玉无色和背着英白的士兵也下了树,玉无色一边走一边回头,这家伙现在很狼狈,头发烧掉一半,灰蓬蓬地挂着很多枯叶焦枝,满脸斑驳黑灰印子,只一双眼睛还看得清楚,偏偏眼珠子也是红的。
玉明看见英白下树,便要扑过去,人影一闪,景横波已经挡在她面前,手臂一格,便将英白接过去,一惊一乍地道:“啊!英白!我来迟了一步!你这伤……”
玉明眼前一黑,就要晕,被人堪堪扶住,玉无色“啊”地一声,张着嘴傻了。
景横波扶过英白,半边身子挡住他,冷眼斜睨着玉无色,道:“你爹是救你才这样的?”
玉无色张着嘴,半晌,满脸艰难地点点头,踮起脚要看英白,景横波又转了个身。
“要我说,救你个毛线。”景横波冷冷道,“没良心的小崽子,你爹当初那是误会,从没有意抛弃过你母子,你偏要像个怨妇一样整天唧唧歪歪搞七捻三,从他回来后,你说你干过多少人事?你爹为你命都不要,你倒矫情得到现在连声爹都不叫。欠扁的熊孩子!”
平时被说一句都要一跳三丈高理论的熊孩子,此刻一声不吭,脚尖蹭着地,听着英白毫无声息动静,眼珠子更红了。
半晌他低声道:“让我照顾他……我和他道歉……给我……”伸手来接。
景横波又是一个转身,“还照顾个毛线!人都死了!”
玉明刚刚站直,听见这句,尖利地叫一声,就要扑过来,景横波道:“拉住她!”立即有士兵死死拦住她。
玉无色怔了半晌,“你胡说!”
“那箭多粗,你又不是没看见。”景横波冷冷道,“你害我损失一员大将你明白?趁我现在还没改变主意,滚开。”
玉无色双手一拦,“不走!”
“干嘛!”景横波眼一翻,“留着给你爹做孝子吗?你有这良心吗?”
“有!”玉无色这一声震得人耳膜嗡嗡,脖子一梗,“他干嘛要交给你去葬!”
“他是我的大将!”
“他是我爹!”
四面静了一静,玉明忽然不挣扎了,看看景横波,再看看玉无色,忽然低下头,轻轻啜泣。
哭声细细微微,在凄冷的风中游离,听来噬心,玉无色张开的双臂微微颤抖,却挡在景横波面前一步不让。
“是你爹吗?”景横波忽然冷笑,“你喊过他一声吗?你谢过他的恩吗?你承认过他吗?现在他死了,你来哭哭啼啼装孝子了?收起你的虚伪,告诉你,什么死后哀荣都是狗屁,都是活着的人为自己撑场面掩良心,真有良心,就在他活着的时候对他好点,懂不懂什么叫子欲养而亲不待?”
“现在懂了!”玉无色声音比她还大,“早就懂了!我……我没说不认他!我只是……我只是……我只是……”
“你只是矫情!姐懒得理你,让开。”
“我再也养不了他,但我会做到我该做到的所有事。整个大荒都会知道,他是我爹,是我娘的王夫,将来是翡翠国父,玉宫之内,永远有他的宫殿,娘百年之后,会和他合葬,共同永享后代血食,如果我娘愿意,我还可以为他们操办一场成亲仪式,这不是为了谢救命之恩,这是因为,他是我爹!”
“一时被挤兑,随口许诺言?”
玉无色霍然拔刀,斩衣角一块。衣角翻飞落地,染一地血迹尘埃。
“有违此誓,便如此衣!”
“真的不是为了报救命之恩?”
“别侮辱我!”
“哦。”景横波将英白交给身后将领,“搞定,送将军去休息。”
“我要……”玉无色还想滔滔不绝,忽然打了个嗝,“……呃?什么?”
“我刚才话没说完,”景横波擦擦手,若无其事地道,“我要说的是……他这伤,没事。”
“啊!”玉无色鼻子已经快歪了。
景横波拍拍手,漫不经心地望望四周,唏嘘道:“有些人就是自以为聪明其实半脑残啊……我既然到了怎么会让英白死呢?当然,那箭如果真的按照原来轨迹射中,他还真非死不可。不过我动了动手,那箭偏了一点,只是穿过了他肩胛骨下方不重要的位置而已,为了避免他舍不得你开口说话,我顺便把他砸晕了……哎,小子,记得你先前的承诺哈,成亲我看可以现在就可以简单先办一场,回头回宫再补,咱们要求不高,诸礼齐备就行了,回头你记得叫你宫中那场,准备得华丽点,跌了份儿我可不饶你,你刚才的话儿,我可都让书记官记录着呢……”
她一边絮絮叨叨一边走开了,去清点战利品了,当然,英白这一家三口的搞定,也算她的战利品。
留下玉无色,愣愣地站在清晨瑟瑟的冷风中,半晌,抹一把脸上带泪的黑灰,呜呜呜地哭了。
“娘地,为什么自从有了爹,就都换我被骗啊……”
女帝本色 第八十六章 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
大荒历三七二年九月初一。
经过黄金部的道路上,一路飘扬着横戟军的鲜红大旗,黄金部各处驻守军队撤离官道三十里,关卡撤销,所有士兵被勒令留在本营之内,连头盔上的红缨都剪成短短一簇,以免被风吹起,被某个心怀怨恨存心找茬的杀神发现,来一句“有埋伏!”,以此作为开战的借口。
杀神自然是裴枢,少帅带着大军,在一路敞开的黄金部城池之下,梭巡良久,最终对着那垂头丧气的旗帜恨恨一砸拳,下令大军直奔帝歌。
他走得干脆,行得快疾,一路上身边跟随将官,却都武器在手,装束齐整,神情紧张,一副随时备战姿态,晚间扎营住宿时,更是简单造饭,匆匆吃完,扎束停当,将武器紧紧握在手中,等着少帅随时一声“我们回去,袭黄金部王宫!”
然而等了整整一夜,也没等到那个命令,直到第二天再次开拔,眼看将离黄金部地域,亲信将官才忍不住将憋闷很久的疑问问出:“少帅,您为何过黄金部而不战?”
马上裴枢腰背笔直,缓缓回头,一眼看过那片灰色的山峦。
这是他出身之地,他曾在这里声名鹊起,也曾在这里遭受莫大冤屈,他曾在这里率黄金部雄狮笑傲群雄享尽世人膜拜,也曾被黄金部雄狮捆绑游街以叛逆之名遭受百姓攻击,他曾在这里骑花马领御宴,也曾在这里着白衣看杀戮。他为黄金部出生入死,最后他在天灰谷苦渡日月,将那非人日子捱过五年。
在那五年里,他挣扎求生,和天和地和死境搏斗,日日夜夜,支撑他活下来的,不过唯“报仇”二字而已。
那些夜半凉风狼嚎中醒在孤山顶的日子里,他亦无数次对着月亮长嚎,发誓将来他只要不死,必率大军归来,将金召龙吊在黄金部城墙上五年,只到风将他的尸首吹干。
因为这个誓言,他才坚持了那么久,等到了景横波。
如今,誓言将成真,他率大军,骑高马,地动山摇而来,金召龙和他的城池,以最怯弱的姿态畏缩在侧,恨不得缩进尘埃,黄金部已无名将,士气早堕,他只要一挥手,就可以看他灰飞烟灭,看他零落尘埃,看他三千里疆域被铁蹄踏遍,玉阙金宫都成空。
就可以得报大仇。
……
马蹄声嗒嗒,军队如怒龙卷去,他在马背上,腰背笔直,面向帝歌,离黄金部远去。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首。
在奔腾的蹄声里,良久,他的副将,才听见他平静而坚定的回答。
“在我心里,她的天下,重于我的仇恨。”
……
玳瑁大军经过黄金部的时候,和玳瑁大军等待战斗一样,那些缩在城墙后,不敢露出一丝敌意的黄金部守军,也在屏着呼吸紧张万分地等待着玳瑁大军随时可能的回马枪。直到那连天接地的黑色烟尘,滚滚碾过了黄金部的土地,进入了襄国国境,所有人才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裴枢的杀神之名,在黄金部可止小儿夜哭,没人敢试图轻撄其锋。
消息快马传回黄金部王宫,两天两夜没睡觉的金召龙,猛地一下倒在了榻上。
“可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殿内原本站得满满的侍卫悄悄退下,殿顶上传来踩瓦微音,这是金召龙布置在殿顶的护卫,在危机解除后也在撤离。
金召龙眼底满是血丝,表情却终于松弛下来,凝望着重锦绣龙的帐顶,眼底露出庆幸的神色。
庆幸自己没有选择拦住裴枢,庆幸裴枢竟然真的过黄金部而不战,放弃了对他的报仇,虽然他对此非常诧异——以他对裴枢的了解,这人但凡有了复仇的机会,便是拼了性命也不会放弃,如今这是改性了?
但这对于他来说,终究是莫大好事,帝歌一战之后,谁知道裴枢还有没有实力再回来报仇?
他对着帐顶长吁了一口气,舒坦地闭上双眼。
然后他霍然又睁开眼。
刚才闭眼那一霎,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头顶是重锦绣龙的帐顶,透过那饰鳞绣甲的黄金飞龙的盘旋身躯,可以隐约看见殿顶的藻井,寝殿的藻井,飞云带,饰莲瓣,拥云龙,穹顶高而深,那藻井中央的云龙,不知怎的看着有点奇怪,特别黑,特别突出,盘旋的线条特别清晰,上面的鳞片都似在斑驳闪光,还有那云龙的头,不知怎的竟然像一张人脸……
他忽然激灵打个寒战,猛地坐了起来。
坐起来之后,才惊觉那脸似乎并不是错觉,上头真有一张脸……不,不是上方,就在眼前!
他霍然跳起,他弹起的速度不可谓不快,然而“哧”一声响,帐顶撕裂,一团东西猛地掉落,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是上头藻井的云龙掉下来了!
金召龙反手就抽随时佩在身后的刀。
可转眼他的刀就无声落在被褥上,一条长长的黑黑的,巨蛇一样的东西忽然游了过来,霍地将他一缠,勒住、抽紧、他听见自己骨骼一阵格格作响,呼吸窒息头晕眼花,手上的力气顿时也没了,他犹自努力伸脚,试图用脚够着床上的机关,然而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脚。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又出现了一个人,然而那只手,细细长长黑黑,闪着些鳞片斑驳的光,似人手又非人手,他一转头,就看见一张同样长长黑黑,脸颊上有鳞片的古怪的脸,那脸定定地盯住他,忽然对他龇牙一笑。
这一笑恐怖感言语难以形容,似乎有生以来的所有恐惧和黑暗都在瞬间扑至,金召龙眼睛一翻。
他晕了过去。
殿内一阵静寂,半晌,有脚步声轻轻响起。
金砖地面映着玲珑浮凸的女子身影,裙裾悠悠移动,景横波的长叹也悠悠,“这就晕了,真怂啊!”
她招招手,那条草人便驼着金召龙,一弹一滑地过来,霏霏跟在后面,眼珠子贼溜溜有光。
这个怪物是霏霏的俘虏,是霏霏将兽人引入沼泽之后,顺手抓的一条受了伤逃避不及的草人,景横波正好拿来吓吓金召龙。
这种东西本身杀伤力其实并不大,但第一次见的人,很少不被吓着,景横波有点遗憾,在沼泽上对付这些家伙的时候,经验不足,只想着战胜没想着俘虏,不然放几条草人给明城玩玩多好。
草人的弹跳和隐蔽性都很好,擅长从草木角落处寻找出路,此时黄金部王宫因为戒备几天,强敌离开,紧张的情绪放松,警戒自然也有了疏漏,草人居然一路无惊无险地将金召龙带出了宫,等金召龙悠悠醒来,他已经在景横波的马背上,五花大绑地捆着了。
当金召龙知道景横波打算带他到帝歌,交给裴枢的时候,眼前一黑。
他觉得很冤枉——裴枢已经放过了他,女王为什么还要多事,亲自冒险出手掳了他来?为什么他为求自赎,许了黄金万两,许了重兵一万,女王只是吃零食嗑瓜子笑而不语?
“那是因为,”良久,景横波注视着帝歌的方向,悠悠道,“在我心里,他人的牺牲,重于我的天下。”
……
大荒历三七二年九月初三,大军抵达襄国边境。
襄国是抵达帝歌前的最后一道屏障,帝歌接连发令,要求襄国务必全力抵抗,如若违抗,在襄国后方的玉照龙骑,将首先冲破襄国的南部防线。
所以横戟军抵达时,就看见边境线上旌旗飘扬,襄国军队军容整齐,摄政长公主夫妇亲自率军,策马阵前。
这几乎是裴枢从玳瑁打过来,一路上遇见的最像样的阵列,顿时令他周身好战因子爆发,热血如沸地刚要下令迎战,就见对方不鸣锣不敲鼓不喊话不邀战,忽然就带着骑兵猛冲了过来。
横戟军目瞪口呆——骑兵先声夺人抢攻也是有的,但那多半是先有埋伏,或者自高处猛冲而下,借助地利和气势冲散对方的阵列,哪有这样平地相遇,尚未看清敌情,就这么不成阵势,猛冲一气?
更可笑的是,率军冲杀的,是长公主驸马、襄国大相,襄国现在两名主宰之一的雍希正。他亲自冲锋在前,迎向裴枢。
说得好听这叫王驾亲征身先士卒,说得不好听就是轻蹈险地莽夫傻逼。
裴枢端坐不动,冷笑勒马,不急不忙等这个傻逼冲到自己面前。
在他看来,这种毫无章法和阵势的冲锋,简直就是送死,换成是他自己要打天下,肯定觉得侮辱拨马就走,随便交给哪个小弟,割了他脑袋就是。
他的枪闲散地拍着腿,考虑着等下是拍死他呢还是刺死他?
雍希正不顾身后将士大喊阻止追逐,一马当先,狂飙而至。
裴枢冷笑提枪。
襄国大相轻衣薄甲,衣袂飘飘,看在裴枢眼里更不顺眼——穿成这样,也敢装猛将上场!
当他裴枢是泥糊纸捏的吗?
正在考虑枪尖是挑人家胸口还是裤裆,那狂冲而来、和他只差一个马头的雍希正,忽然一拨马头,猛地一个漂亮的侧身,从他马侧擦身而过。
擦身而过时,他手中长枪,在裴枢枪上轻轻一点,铿然脆响里他轻声道:“请代问女王安。”
裴枢一怔。
再抬眼,跟在雍希正身后冲过来的骑士们,齐齐一个拨马侧身,流水般也从他身后迎战的将士边流过。
空留一群气势汹汹的将士,愣愣看着手中刀枪和人家侧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身后枪尖一闪,裴枢转身架住,出枪的正是雍希正,两枪一架,他又是低低一笑,“襄国已报当初情分,已应当年之约,但愿女王大业得成,护我襄国安宁。”
话一说完,他便抽枪,再次从裴枢身前狂奔而过,看上去好像不敌裴枢,策马奔逃一样。
裴枢愕然抬头,遥遥看见远处大旗之下,襄国摄政长公主,似乎轻轻一笑。
夕阳下她策马向前,似在迎接自己的丈夫,雍希正的马蹄,似乎因此特别轻快。
裴枢遥望那些忽然来去的背影,虽然还有点莫名其妙,也知道襄国在赤裸裸放水,连忙招呼众将,一阵“猛追”。
这一追便追出数百里,追过平原旷野,追过山川沼泽,追过没有玉照龙骑和亢龙军的路线,直至追入帝歌境内。
进入帝歌周边范围时,那些“狼狈奔逃”的襄国军队,好像学了遁地法一般,忽然不见。
只留了遍地布袋,打开一看是清水干粮。
裴枢立在山口,看将士们将“战利品”收起,一脸郁闷。
将领们以为他是没能痛快打仗而不爽,都不敢接近,忙忙碌碌地做事,离他远远的。
只有一个将领,无意中走过他附近,忽听少帅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地道:“爷明白了!雍希正也暗恋她!奶奶的!哪来这么多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
……
大荒历九月初四。
玉照宫外,束手立着一大群宫人,在廊下还有一大群大臣,低头凛然而立。
殿内不断有人退出,退出来时都脸色煞白,满脸汗水,脚步踉跄,门关合之间,还能听见殿内隐隐的咆哮之声。
“滚!”
一声厉喝响彻众人耳膜,最后一个臣子踉跄退出。
众人面面相觑,再回头看看远处,宫墙连绵,绿树红花,阳光明媚,可在众人眼里,却似见兵锋如铁,黑云压城。
“兵锋如火,侵略如林……帝歌,还是要开战了啊……”臣子们摇头唏嘘而去。
殿内,邹征面色铁青,将一封奏报狠狠地扔在地上。
地上七零八落,已经散了一地的纸张,很多上面粘着黑色羽毛,以示是十万火急的军报。
“襄国居然也这么轻易地过了!”邹征快速地在殿内走来走去,“不可能!这不可能!说什么摄政公主夫妇率军亲征,连追数日夜……以襄国军力,如果真的拼尽全力,裴枢便是战神,也不可能来这么快,还绕过了玉照龙骑的防线!”他发狠地将军报砸了又砸,“一定有猫腻!一定有!”
军报落地,纸张扯坏,一些纸张落在殿内一角铺洒开的明黄双鸾花鸟裙裾上,那裙裾一动不动,锦缎明润的光泽,在暗处闪动,如无数双明灭的眼。
“还有玉照龙骑!”邹征狠狠地道,“阴奉阳违!裴枢要到帝歌,绝对不可能绕过襄国南部,我让他们守住襄国南部边境,连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过的,他们怎么守的!怎么守的!”
“陛下。”女子的声音,在大殿角落里幽幽冷冷地响起,“稍安勿躁,您这模样,不像陛下了。”
邹征浑身一颤,抿住唇,停住了焦躁的脚步,回头看去。
明城从暗处缓缓走出,拖着她长达一丈的裙裾,她自婚后,就喜欢穿尾裙很长的裙子,越来越长,有时候人走出长廊,裙尾还在殿内。
她喜欢长裙曳地的尊贵和优雅,喜欢裙裾经过木质长廊时锦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音,喜欢看见所有人俯伏在她裙裾后不断吃她裙角扬起的灰,喜欢这种因为裙裾厚重而更勒紧腰部的设计,这会让她的腰肢显得更加纤细玲珑,让她找回一丝做皇后做女人的自信——否则每次走过那些长廊花园和金砖地,她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景横波,想起那女子从花廊间懒懒地走过,无论怎样穿都天生的曲线喷薄好景致,到哪里都收获一地的惊艳,在她身边,所有女子,都暗淡成青石下散发淡淡涩味的青苔。
她不是青苔,她是这玉照宫真正的主人,她的风采,才该得这天下人景仰膜拜。
想到景横波,想到她此刻也许就在帝歌城下,她心底涌上一阵恶意,似毒,幽深阴绿地泛开去。
邹征厌恶地看一眼她的裙裾——他一直很讨厌这样的长裙子,拖拖拉拉,他总担心那里面藏着暗器。
但他还是听进去了明城的提醒,明城的意思,不是说他不似皇帝,而是暗示他,这样就不像宫胤了。
宫胤清冷高贵,一生从未有失态时刻,众人从未见过他咆哮激愤模样,这世上也没有什么事,能令他咆哮激愤。
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邹征声音已经放缓,无限疲倦。
“难道,真的要让位于那个莫名其妙的女人么……”
“让位?”明城低低冷笑一声,“你让了位,我算什么?”
“你算国师夫人!”邹征不耐烦地低嚷。
“呵呵。”明城又是一声更讥诮的冷笑,却道,“你真以为她能挡住景横波,护住帝歌?”
邹征不说话,事到如今,战事不利,诸部不出力,连向来护卫帝歌的玉照龙骑都不听使唤,他隐隐已经觉得不对,他窃了他人的容貌和地位,却没能窃到真正的权柄和军队,此刻龙骑虽在,亢龙虽在,他却只觉两手空空,根本没有信心对抗任何军队。
当初受百官呼吁登基,只觉天下景从,大权在握,政通令和,唯我独尊,才有了赐死女王的旨意——一个玳瑁女王,如何能通过六国八部,对抗他龙骑亢龙?
可现在这般光景,他除了将希望交托给那个女人,还能指望谁?
最起码那女人的“军队”,在他看来,帝歌之内,无人能敌,景横波也不可能。
他不答,明城也不说话,半晌却道:“不能将希望,都托付于外人之手。一旦闪失,你我万劫不复。”
“那你觉得应当如何?”邹征烦躁地道。
等了一会不见回答,他转过头去,正看见明城,出神地望着宫外城门方向。
她的声音很轻,却有淡淡的杀气,从齿间悄悄弥散。
“你若敢来,我就敢杀。”
……
这对在大殿中窃窃私语的夫妻并不知道,此刻有另一双眼睛,在注视着这个方向。
许平然在某座宫殿的殿顶,静静遥望玉照宫的主殿,似有意似无意地,慢慢弹着手中的信笺。
她手势很轻,弹信笺的动作却似乎快了些,她向来渊渟岳峙,很少会有多余的动作,四周的属下眼角悄悄瞟着,都在猜测,来自雪山的到底什么消息,令夫人看起来心神很是不安。但又不像是紧张,倒似乎很有几分激动喜悦,虽然这份喜悦经过了隐藏,但跟随她多年的人,还是感觉得到这份不同寻常。
许平然确实很喜悦很激动。
因为信上说,有人带来了儿子的消息……
她忽然手指一抬,一阵扑翅声响,手背上已经多了一只信鸽。
身后属下取下纸条,恭谨地道:“夫人,横戟军已至帝歌城不过二十里。”
许平然唇角露出淡淡笑意。
世事如此完美。
在即将得到帝位的前一刻,获得了儿子的消息。
她所期盼的一切,就在眼前。
杀了景横波和她的追随者,夺了这大荒江山。
未来是她的,更是他的。
女帝本色 第八十七章 今日帝歌换我旗!
大荒历三七二年九月初五。
兵临城下。
一字排开的方阵在青灰色的帝歌城墙远处巍巍,兵甲的寒光和护城河上翻涌的黑浪交映,
鲜红横戟军大旗下,景横波以手搭檐,迎着清晨的阳光,看着城墙上那三座旗杆。
帝歌三旗。
中间,属于开国女皇的金凤旗依旧如前,在城头猎猎,旗上金凤凌空飞舞,乌黑的凤眼几分冷漠几分讥诮地下视大荒。
左侧,艳红如血的当代女王旗,和金凤旗相比之下显得很破旧,这破旧是有原因的——因为它就没换过。
一直是当初那幅旗帜,被她划了一个大叉的旗帜果然没有经过任何修补,城头大风,霜雪冰雹,将那裂口划得更大,远远看去,像几张撕裂的乌黑大嘴,在上空冷笑。
所有横戟军战士凛然抬头,怔怔地望着那面旗,眼神满满不可置信。
当初女王被放逐,城下怒劈帝歌旗的传说,早已流遍大荒,横戟军很多士兵也听说过,因此对打到帝歌,都有一份热血沸腾的期待,私下里也议论过,等到当真兵踏帝歌,直面铁墙的那一刻,是否真的还能看见那面被画了叉,羞辱了整个帝歌的旗帜?
所有人都不抱希望,包括景横波自己。帝歌统治者不会允许这样一面充满羞辱的旗帜,依旧在大荒政治中心飘扬,不会允许一个落魄女王的誓言,凭借一面旗帜,依旧将阴影覆盖在帝歌人的头顶。
然而今日帝歌城下,再见它。
见到那面残旗的那一刻,所有人胸中热血都似被点燃——两年前那女子在城下搏命发声,两年后她终于率军重来,以敌人筋骨为线,以兵戈长矛为针,再补女王旗!
女子微微慵懒沙哑的声音,仿佛回荡在每个人耳侧,回荡在城池上空。
“那是我的旗,我的纹章已经刻上,就是这个叉!”
“这个叉告诉你们:今天我先做傻×,来日你们全傻×!”
“这面旗,迟早有一天我会来补好。有种你们就换了,谁换,将来我杀谁全家!”
不知谁热血激发,“嗷”地一声大喊,“今日帝歌换我旗!”
“今日帝歌换我旗!”万军齐吼,城墙上守兵脸色铁青,旗帜动荡不休。
众人中,只有那个本该最激动的景横波,是平静的。
她只是久久盯着女王旗,从看见那旗那一刻,她似乎有些震动,但这震动转瞬即逝,随即她便平静下来,将那旗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定那旗果然是自己当初走的时候砍的那面。
这一刻她眼神复杂——悲伤、愤怒、痛苦、无奈、惆怅、苍凉……清晨的光到了她此刻眼底也成夕阳,写满落日人尽天涯的离别和追索,唯独没有该有的激越和喜悦。
她身侧,耶律祁忽然转头看了她一眼,再看一眼女王旗,眼中光芒一闪,微微一叹。
景横波目光已慢慢转向右侧帝歌旗。
那里没有旗。光秃秃的旗杆也比其余两根矮了一截,上面砍痕斑驳,还是当初她留下的。
那印着白山黑水,代表国师的帝歌旗,没有再升起。
明明空杆,景横波却仰起头,迎着日光,死死盯住那位置,日光如此猛烈,将她眼底的一汪莫名液体,慢慢烤干。
此刻这浩浩帝歌,巍巍大军,莽莽大荒,无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城墙上忽然有了动静,士兵在加固城防,奔走甚急,远远的城上,黄罗伞盖一路迤逦上城来。
皇帝亲临城头了。
横戟军也发出低低的鼓噪,目光聚集在景横波身上,等着她一声令下。
景横波一动不动,盯紧了黄罗伞盖下那个有点模糊的修长身影。
虽然当了皇帝,但那人竟然还是一身白衣,似乎不想让身份的改变,抹杀属于他的最鲜明的个人特征。
黄罗伞盖下邹征一眼看见底下大军,心中一紧。那万军前头,一袭如火红衣的,不用说就是那个艳名远播,近乎传奇的黑水女王景横波。隔这么远看不清容貌,只是那女子的姿态永远与众不同,万军整肃两军对垒的此刻,她竟然还是不穿甲,在马上坐姿随意微微斜腰,大红丝袍同微卷黑发在风中飘荡,身后兵甲坚硬线条刚刻,而她柔美慵懒如一卷艳红丝带。
铁血与柔媚的结合,明明不谐,此刻瞧来,却又令人心中一动,似看见染血刀刃挑起一缕明媚朝霞。
远远地,明明看不清人脸,邹征却忽然觉得,那女子似乎在笑。
懒懒的,斜斜地,手指挑着缰绳,在对他笑。
这感觉让他心中一颤——难道她看出什么来了?不,隔这么远,不可能!
再一转头,城头上的士兵们,大多数都盯着那一角红衣,那些青春少艾的脸上,流露的,不也是向往神情?
他心中哑然失笑。
或许,这满城男子,都觉得,她是在看着自己笑吧?
天生尤物,便是如此。
他倒松了口气,为免自己太受影响,干脆转开目光,随即他看见了帝歌三旗。
他怔了怔,不禁勃然大怒,“这旗怎么回事?”
他明明记得自己登基没多久,就曾吩咐过将女王旗取消,城头只留两旗,一个是开国女皇的金凤旗,一个是他为自己设计的金龙旗。
然而此刻,三旗仍在,女王旗破破烂烂招展,他的旗帜根本没有!
在横戟大军抵达的此刻,这种情况更让他尴尬,这岂不是帝歌自己示弱,在等人家来补旗?
四面士兵面面相觑,无人能够回答,守城官一脸愕然——他从未收到过关于换旗的命令。
邹征衣袖下的拳头紧紧一握,他再次生出那种不可控无所靠的感觉,但此刻根本不是追究或者发火的时候,那只能暴露他的无能,他目光向后一转,看见远远跟上城墙的那幅宽白裙裾,心中不由一抽。
那个古怪的女子,也来了。他百般拖延,她似也不急,仿佛笃定他会将皇位交出。
这让他心情烦躁,偏转头不看她。示意守城大将上前对城下喊话。
“黑水女王!你是我大荒之臣,怎可篡逆谋反,挥兵于帝歌城下?还不速速退兵,自缚于陛下驾前?当真要这十万虎贲,都因为你的野心狂妄,葬身这雄城之下吗?!”
景横波抬起头来。却没有看那喊着套话的将军。
“宫胤,你来见我。”
将领色变,“大胆逆贼,敢直呼陛下名讳!”
邹征摆了摆手,他心中忽然燃起一丝希望,据说黑水女王和宫胤当初很有几分私情,此刻她因为一纸赐死令长驰千里挥师帝歌城下,但这种疯狂行为,岂不更说明女子心思未死?这是要当面问个明白的架势,如果能劝她回心转意……
宽袖下拳头忍不住又紧紧一握。
如果能劝她回心转意,不仅帝歌之围立解,身后那莫名其妙女人的威胁,想必也不存在了。
他上前一步,命人传话,“若想见朕,自缚来见!朕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为免景横波不抱希望拼命,他指指城下,“悬崖勒马,犹未晚也。”
景横波扬声冷笑,“我已率叛军兵临城下,你要我如何悬崖勒马?”
邹征看一眼身后许平然,咬牙道:“帝歌城坚兵足,并有玉照亢龙守护,你区区疲军,如何能抗我雄城?我知你心有不甘,但只要你弃械入城,和朕一叙,自有你及横戟军一分出路,如何?”
景横波似乎在发怔,久久不答,邹征盯着她身影,心中焦躁似沸粥。
良久景横波才缓缓道:“宫胤,你为何要如此待我?”
她语气苍凉,似乎在看着邹征,又似乎透过他看向云天之外,这一句看似问句,却只像在问天边云霓,无尽苍穹。
邹征听着,只觉得女子问出这样的话,就一定还有余地,又瞄一眼许平然,道:“入城自会诉真相于你,你放心,朕可以在此发誓,绝不伤你性命!”
他按了按胸膛,以示发誓,手指触及胸口触感坚硬,令他的心定了定。
衣袍之下,是护身软甲,今天早上,明城亲自为他穿上。因为诸事繁杂,好久没在一起的夫妻,今早难得的情意缱绻,明城的手指,轻轻在他颌下拂过,系紧了软甲的丝带。
她语声温柔如三月细雨,“这是宫中珍藏的宝甲,我一直藏了很久,如今拿出来给你,你得好好珍惜性命,有你,才有我啊。”
邹征抚了抚胸口,想着这关键时候,夫妻还是夫妻,明城终究还是懂大局的,这大荒,能和她相依为命的,不就是自己么。
宝甲确实是宝甲,他已经试验过,百炼精钢的匕首也不能斩动分毫,这让他有了勇气上城,去面对这些可怕的女人。
鲜红旗帜飞扬,半挡住景横波的脸,她微微侧头,似乎在听着什么,随即她轻轻笑了。
“好,我来。”
万军无声,并没有人因为她的决定动容,也无人劝阻。
似乎她要蹈死,众人也相陪。
邹征颇有几分惊喜,没想到景横波真的愿意孤身入城谈判,急忙看了许平然一眼,那女子雪白的裙裾静静委地,没有表情和动作,似乎和她毫无关系。
邹征急忙对守城将领道:“不能开城门放吊桥,安排吊篮放下护城河,让女王坐吊篮上来。”
那将军急忙去安排,邹征又将这意思和景横波说了,看她毫无异议,似乎准备下马,顿时舒了口气。
正在景横波将下马还没下马,众人目光都凝注在她身上之际。
忽然城头上有人惊叫一声,“什么东西!”然后便是一阵格格声响,一声惨叫,“啊!”
声音惨烈,吸引得众人霍然转首,就看见一抹黑影从一个靠后城墙的士兵身后掠过,隐约可以看见超长的似尾巴似腿的东西,阳光下闪着些斑驳的鳞片光芒。一闪不见。
等众人追过去,就看见那士兵软软靠在城墙上,脖子软软地垂下来,一摸他的喉骨,已经碎裂。
众人哗然,有人扑到那边城墙边向下看,只隐约看见一长条黑影,似蛇又比蛇大很多,一滑一弹没入城下草丛中不见。
邹征在变乱方起时并没有上前,下意识往将士们身后一缩,随即他眼角瞟到许平然,不禁一怔。
那渊渟岳峙,气度镇定惊人的女子,上城来一直毫无动作,此刻却忽然上前一步,盯着那死去的士兵,面色微微变化。
邹征心中有些惊讶,忍不住也看了那士兵尸体一眼,除了他喉间骨头碎裂,看上去像是被巨蛇忽然勒死有点奇怪外,那尸体没什么异常,也不知道这种见惯死亡的冷酷女人,怎么竟然会因为这尸首失色。
他心思还在城下,转回目光,一眼正看见景横波已经下马,红衣飘飘,微微低头,正走向放下城墙的吊篮。
他心中一喜,忙召唤将士尽快将尸首收拾了,城墙前站了一排士兵,备弩拉弓,对准吊篮中女王,以免她上城后忽然出手。
他盯着女王步伐,忽然觉得有哪里有点不对,可是又看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心中笑自己紧张过度,悄悄在衣襟上将掌心汗水拭去。
眼看女王真的坐上了吊篮,被慢慢地吊了上来,吊篮不断上升,他高悬的心才慢慢降下。
眼看吊篮上了一半,他转头对身边将领笑道:“若此时砍断吊绳,女王陛下摔成肉饼,想来也是一件美事。”
将领还没来得及凑趣地笑答,忽然有人笑道:“是吗?若此时砍断你两半,我也觉得是美事。”
声音慵懒,微微沙哑,尾音微上扬,听着,勾魂。
邹征没听过这声音,却直觉不好,心中轰然一声,便要向后退。
胸前却已经多了一只手,雪白的纤细的修长的,指尖纤纤,动作轻巧却无比精准,劈手就抓向他的衣襟。
还是那慵懒沙哑的声音,笑道:“剥了皮瞧瞧什么货色!”
这边声音方出,那边城下大旗之下,两条人影电射而出,其中一人稍快一步,头也不回手一撒,漫天金光一闪,另一人被迫一个跟斗翻回,早已被部将扯了回去,大叫“少帅不可!”
慢了一步被暗器袭击再被扯回去的裴枢气急败坏大骂:“耶律祁你个奸贼!”
银黑人影翩飞如雁,渡过半边护城河,攀绳而上,跃入吊篮,再经由吊篮纵身而起,等城墙上士兵在将领“快砍吊篮”急令中,将吊篮绳子匆忙砍断时,他已经出现在城头上。
此时景横波正劈手抓向邹征。
白影一闪,许平然出现,指尖一弹,雪白的手指被弹开。
“你倒有几分狡猾,”许平然唇角笑意讥诮,淡淡道,“可惜我在,你怎么来,都是死路一条。”
“是吗,那倒要试试。”景横波笑声懒散曼长。
两条纤细人影一闪就分,红影白影交错而过,各自裙裾飞扬,邹征被两个女子旋转的气流带得一个踉跄,慌忙向许平然身后退去。
景横波却不依不饶,身影一闪已经出现在邹征背后,又是劈手一抓。
许平然眉梢一扬,眼底露出一丝怒意,身形将转,正要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一着令她永远难以忘怀的纪念,忽觉身后一冷,四面杀气凛凛然,如乱雨逼来。
她顿住,慢慢回身。
对面。
青灰色碟垛上,耶律祁立在秋阳之中,银黑衣袂荡一抹飞扬弧度,手中长剑笔直端凝,一泓秋水,居高临下,对准了她眉心。
他笑容依旧,几分幽魅,语气在秋日金风中,轻松又柔和。
他道:
“您的对手是我,夫人。”
……
女帝本色 第八十九章 夺位
城墙上居高临下的男子,姿态笔直,修长身形被日光勾勒,清晰如画中人。
许平然微微抬起下颌,盯着面前男子,不知怎的,她心中有些乱,以至于刚才一闪而过的某个疑问都暂时搁置了,面前人的轮廓,依稀有种熟悉的感觉,这种熟悉太过久远陌生,以至于她难得的竟有些微微迷茫。
她眯起眼睛,想要将这人的脸看清楚,但因为耶律祁背光,脸型身形都只是一个带着金光的轮廓,辨不清脸容。
许平然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帧画面……烟雨飞云,青青山道,淡淡水雾,少女在勒刻昆仑红字的青石旁伫立,看着一路石阶步伐轻快走来的修长青年,他背双剑,披乌发,洁白的额头上一双眉似要破空飞去,忽然一抬头见了少女,笑道:“这位可是九师姐?小弟见礼了。”
她听见少女淡淡的微笑,“好歹有了十师弟,昆仑宫门下,终于不是我最小了。”
那一霎相视一笑,山间淡云轻雾迤逦如水墨。
往事终将如经年水墨痕迹淡去,多年之后展开故纸,不过见岁月纵横褶皱苍黄痕迹。
许平然心中悠悠一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此刻,在此时,竟然会想起这段久远得似乎早已忘怀的初见,许是因为眼前青年,有着和慕容差不多的身高身形吧,气质也与他当年几分相似。
不过,这世上,相似的人太多了。
她目光从耶律祁身上滑过去,忽然转向身后邹征。
邹征躲在她身后,给她目光一瞧,如被匕首刺中,心中一震,隐约觉得自己犯了大错。
许平然却已经道:“玉玺呢?”
邹征一怔,退后一步,冷然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现在还不是时候?”许平然眸子慢慢转过一圈,邹征又被她这一眼看得浑身一麻,只觉得这眼神充满厌恶,和前几天初见时又不同,随即听见她道,“我将你送给景横波,你觉得是不是时候?”
邹征大惊,向后猛退,许平然却已经劈手抓了过来,冷笑道:“一个西贝货,竟然敢骗我……宫胤,你出来!”
最后一句声音猛然提高,惊得邹征脑中轰然一声,腿一软,“哧”一声衣衫撕裂,一个黄绢包裹的小东西弹了出来,许平然伸手一抄抄住。
邹征不可置信地低头一看,胸前宝甲位置,果然撕裂一个大洞,如果玉玺不是藏在胸前,刚才滚出来阻挡了许平然那一抓,现在这个洞就开在他的心口。
怎么回事?这宝甲不是护身金丝甲吗?先前明明试验过的!
心乱如麻,此时却不及思考,他趁着景横波好像在出神,许平然在查看玉玺,急忙向后撤去,谁知地面好像忽然生了霜,一股彻骨寒气自脚底往膝盖直飚,下半身血液似被冻住,竟然动弹不得。
他大惊,尚未来得及叫救驾,许平然忽然一声冷笑,“你果然在这里!”
笑声里轰然一声,邹征身下城墙,以及身后城楼忽然爆开,碎砖并霜雪一地飞溅,伴随着士兵们的惊叫之声,隐约其中一声尖叫声音尖锐,一直在出神的景横波忽然抬头,便见那爆开的城楼后隐约纤细人影一闪——
她霍然抬头,正要闪身追过去看个究竟,忽然那城墙地面爆开,射出一条人影,雪白夭矫,闪掠如龙,那身影姿态如此熟悉,宛如一道惊电劈中了她头顶,她浑身一颤,想要扑过去,想要尖叫,想要说很多话,心中无数乱糟糟的情绪猛地冲了出来,她浑身发热却又觉得寒冷,心在狂跳手指却僵木,竟然呆在原地,也动弹不得。
烟灰里那条纤细人影回看一眼,也露出惊吓之色,望城楼下溜得更快,此时已经无人顾得上她——各人有各人的震惊。
许平然的震惊里有种“果然如此”的微微得意,眼看那炸裂的城楼里白影果然直扑自己而来,冷笑一声道:“你果然想用个西贝货骗我接位,好让我应了当初的诅咒!也不想想,这种货色——”
冷笑声里她伸手一招,四面人忽觉一阵奇寒似要秋日降雪,忍不住抱臂瑟瑟望天空,天空上却阳光依旧,只是四面腾起的裹着冰雪的黄色烟尘,轰然一炸,那些烟尘滚滚翻开,每一块碎砖破瓦,再飞出去的似乎,忽然都变大了一倍,裹冰带雪,坚硬如巨大冰雹,而四面飞雪更烈,濛濛笼罩了整个城头,连身形都不见。
底下万军屏息,仰望城头——眼见它变故生,眼见他炸高楼,眼见它秋日飞雪,裹天地日月。
城头上视线不清,耶律祁顾不得杀许平然,扑向记忆中景横波的位置,景横波却已经离开了原先位置,扑向许平然和那白色人影位置。而许平然只盯着那白衣人影,还是原先对邹征一模一样动作,劈手便抓。
这是武功相差极大的人才会用的动作,否则很容易被避过或者被反击,许平然却似托大,执拗地冲着那个方向。
那白色人影闪身避过,姿态行云流水,毫无烟火气,果然不是邹征能比,他移身换位时,手中“哧”的一声,一道银色锁链忽然从一个诡异角度弹起,狠狠叼向许平然肋下。
许平然就好像没看见那宫胤的独门武器,居然没有变招,将那劈手一抓抓到了底,手指在将要和对方擦身而过时,忽然一扔,一弹。
一声轻响,什么东西扔进了白衣人袖囊。
雪光碎土里那东西光泽明润,赫然是玉玺。
许平然将玉玺扔进对方袖中,伸手便去抓对方手腕——只要控制住对方,亲手递给自己玉玺,便算完成了皇位交接仪式,那个笼罩在开国女皇家族头顶的诅咒阴影,便算破了!
身后有劲气剑光,凛冽凌厉,她不管不顾,身子一个仰滑,冒险从白衣人身侧滑过,避过那两道杀手,伸手去抓对方手腕——
此时耳中轰轰作响,都是那数百年前回旋不绝的声音。
“……许禅,你父母于饥荒中饿死,自愿卖入我龙应世家为奴,可知一入我龙应世家,血脉子孙,生生世世,都只能是我龙家奴仆,永不能离,永不能叛?”
“我知道!”
“立血誓吧。”
“我许禅,今蒙恩得龙应世家收留,日后永不背叛。但有所有,但得所得,连同子孙血脉,俱为龙家所有。若违此誓,则富贵不长久,荣华不得享,世世代代,不得善终!”
“……乱世方起,群雄割据,此正英雄有所为之机,着令暗卫三队所属,即日执行对诸诸侯暗杀,任务不成,也不必回来了。任务若成,事后论功行赏,赏一城!”
“谢家主!”
“许禅,你此次功勋卓著,可选一城为城主!”
“谢家主!”
“许禅,谁允许你拥兵自重,不听世家调遣?”
“许禅,家族于帝丘被围,你为何不去救!”
“许禅,家主急令十三道,令你立即停止行军,不得再前进一步,更不得进入首丘地域!”
“许禅,你野心勃勃,背叛家主,必受天谴!”
“许禅,你忘记当初进入龙应世家时所发血誓吗?那是我龙应世家集齐所有大巫之力的轮转之誓,你所有的一切,都该是龙家的!”
“今日便我龙应世家毁于此地,你许禅也休想国祚连绵!除非我龙家允许,你的皇位只能一代!你若传位给子孙后代,你的子孙后代若抢夺皇位,则代代皆不得善终!”
……
这些留在女皇秘密史册里的记载,只有女皇一脉才知道。女皇原本不畏诅咒,不成想之后一切却都应了誓,传位于太子,太子薨,再立新太子,依旧暴毙。无奈之下,最后一个女儿以假死之名送了出去,自此蛰伏数百年,默默繁衍十几代,代代都在等候一个机遇和一个重新拿回皇位的机会……
大荒的古怪格局,女皇的转世制度,其真正形成的背景,其实都和这最根本的目的有关,所有的一切,都是数百年前,那个拘于誓言不得不放弃皇位传承的女子,为百年之后的重新归来,而铺就的道路。
数百年行路,那条道看似在面前,却又似乎越离越远,这属于她许家的江山,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今日,天涯忽然抵达眼前。
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他龙应世家子弟,登了皇位,再还给许家后代,就不算许家传下的皇位了吧?就算他龙家已经原谅并允许了吧!
百年大计,百年隐忍,百年等待,开国女皇的期待,就在眼前……
她仰身飞滑,即将抓到对方手腕。
那手腕忽然一抬,比她更快,手指一弹,手中流光一线,啪地飞入她手中,她竟来不及甩开。
触手温润。
她心中一动,低头一看,果然是玉玺。
对方竟然把玉玺更快地扔回了给她!
她一喜,随即一惊——事情出乎意料,总让人觉得有点不对。
但是此时已经来不及,她已经抓住了玉玺,从意义上来说,传位已经完成。
一生夙愿自此终于达成,她以为自己该狂喜,然而此刻抓着这大荒至高无上的象征,她心中只有茫然和淡淡不安。
眼前白影一闪,似乎要从城墙破洞离开,她下意识追过去,身后却有淡淡香风袭来,她知道景横波到了,心中一动正想出手,忽然一条银黑人影撞开了景横波,挡在了她面前,一泓剑光如秋水,再次横在了她面前。
……
城墙上雪雾里传位更替,几方对峙,城墙下一处事先造好的暗室里,有人搓搓手,长吁了口气。
“好了,接了,咱们的任务完成了。”
“主上真是神机妙算,果然这老妖婆会怀疑。”
“那西贝货就是个脓包,哪能指望他糊弄住那母狐狸。哎,今天我可算结束这许久暗无天日的日子了,天天呆在这城墙洞里调教另一个假货,又装死不能露头,憋也憋死我了。”
“这个调教得不错啊,比邹征强多了,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早在那西贝货和明城联系开始,主子便让我再找了一个来。”
“主子留了两股真气,一股给了邹征,让他一开始糊弄老妖婆;一股给了这个假货二号,让他最后糊弄老妖婆。如今,大功告成,大荒皇位,终于她自己夺了哈哈哈!”
“哈哈哈恭喜你蒙虎,你终于可以离开帝歌去找主上了!”
“哈哈哈恭喜你禹春,你终于不用再面对一堆西贝货了!”
女帝本色 第九十章 成全和牺牲
白影扑下城墙炸开的洞,许平然犹自捏着玉玺微微发怔,还没等她想清楚,城墙之下已经有人大喝道:“吾皇禅位于原开国女皇后裔许氏,诸君还不礼拜?”
许平然听得这声音是从炸开的洞内传出,急忙扑到城墙边,烟尘中只看见几骑疾驰而去,嗒嗒蹄声转眼没入街角听不见。
她回转身,城墙上将士还是一副茫然表情,惊变乍起,翻云覆雨,普通将士哪能搞明白这复杂皇权,都盯着她手上玉玺,傻在那里,不明白好端端的怎么皇帝就换了人,还换了个不认识的女人。
许平然惦记着后来那个“宫胤”,扑入炸开的墙洞寻找,哪有那个白衣人的影子?
她立在原地想着刚才后出来那个,一招般若雪倒也似模似样,可是那奇怪感觉……
她扑下城墙炸开的洞,城上景横波也跟着扑了过去,第二个白影出来时,隔着雪雾烟尘,她根本没能看清楚,只是那身形武功,恍然便是宫胤。此刻不禁心急如焚。
她当然知道邹征是假,从看见圣旨的那一刻便开始怀疑,或者更早,从紫蕊神态不对,就开始了,接到圣旨她的第一反应是宫胤受了挟持,然而将圣旨来回看了几遍后,又觉得不对,宫胤如果真的有难处,必定会在别处给她暗示,如今一分暗示没有,那就是发圣旨的人不对!
点齐兵马,千里回奔,气势汹汹说要报仇,其实是心急火燎,想要回来验证宫胤的情况。
看见邹征的那一刻,她心中吁出一口长气——不是宫胤。
然而随即心底怒火便燃起——这天大的事,这大荒的江山,这皇权的争夺,他宫胤说让就让了,说躲就躲了,说走就走了,和以前一样,不告知,不理会,不征求意见,那么决断无情地做了,诓她千里回奔,然后再将这帝歌往她手里一丢,这事就算完了?
他难道不知道,她回来,不是为了帝歌,是为了他吗!
他什么时候,肯坦坦诚诚,彻彻底底,和她一起去做每一件事?
城下对着假宫胤问的那句“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想问的,自然是本尊。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为什么总在黑暗处沉默将一切安排圈定,用鲜血生命铺就自己脚下之路,毫不容商量一步步牵她走上,然后在路的末端,选择消遁或撒手,永远留给她一个背影?
他愿在她通往帝业道路上横尸相垫,可她却只愿和他一起睡在普通坟茔!
一腔疑问,满腹郁卒,在这帝歌城头,三旗之下,谁来给她回答?
她扑过去,不顾一切随着许平然冲下洞口,耶律祁伸手抓她,手指擦过她的衣袖。
她跃入洞内,烟尘未散,满鼻的硝烟气味,上头碎砖还在簌簌落,但一眼就能看清楚,那个白衣人已经不见了。
她顿时明白了“心拔凉拔凉”的真正感受,像心忽然被提吊而起,砸进了冰水里,从热到极冷,一霎要窒息。
那第二个宫胤,要么是假的,要么就是他又不愿见她!
而此刻她攻入帝歌,表面目的直冲皇权而来,他此刻不见,便等于将江山拱手,让她夺了他的位去。
这又算什么?
难道我景横波在你眼里,就只是一个只爱江山的野心家?
烟尘呛人,温度寒冷,她在咳嗽,眼底泛出泪花。
随即她觉得那冷有些不对劲,那冰雪劲气应该已经散去,但此刻她却觉得越来越冷。
前方那白衣女子,静静站在废墟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她已经不是当初懵懂菜鸟,感觉到对方杀气透体的那一刻,她霍然便要闪身。
但动不了了。
不知何时,地底已经凝了一层冰,那冰颜色微红,似凝了不洁的血,她的靴子竟然被牢牢粘在地上。无法形容的奇寒从脚底往上钻,似冰剑倒插,刹那间膝盖剧痛。
这种寒冷,比般若雪还冷,多一种阴毒之气,就像她当初为宫胤吸出的那种阴寒气息。当初只入体一点,就把她折腾出一场大病。
背对她的女人,忽然幽幽道:“景横波?”
她呵呵一笑,道:“你谁?”
一边悠然答话,忽然一个翻身,只穿了袜子翻了出去,靴子留在原地。
她身在半空,脚尖一点墙壁,便要借助这点实地瞬移。
然而哗地一声,那墙壁忽然也满壁红冰,黑暗里暗暗闪烁血光。
她哪里敢让只穿袜子的脚碰触这样的冰,只怕立刻便会黏上并中毒。
身形只好下降,看准下方一处无冰的废墟。
脚尖只差毫厘处,那碎砖块石的废墟之上,忽然弹射出无数淡红冰棱,她一落下,就会被冰棱串成刺猬。
她只得再让,她在空中无法瞬移,必须要借一点实物,一抬头看见上方洞口,斜垂下半边铁链。
她伸手去抓铁链,链子刚刚抓住,就听见细细“嚓嚓”之声,一看,淡红的冰晶正如蛇一般闪电而下,马上就要抵达她的手指。
身下墙洞,嚓嚓连响,地面上墙壁上,如生枝发芽一般,伸出无数纵横冰棱冰剑,刹那间便贯穿了整个墙洞。
她不松手会被冰晶所伤,松手会坠落锋利向天的冰棱堆上。
上有猛虎,下有毒蛇。
她咬牙,一手自腰间摸出匕首,然后松手。
她要试试落下刹那毁去冰棱,然后瞬闪而出。
身子下落。
忽然听见一声冷笑,自幽暗处发生。
她心中一凉。
然后便见身下横七竖八的冰棱,转眼消失,聚合成圆圆一块,像个澡盆,正对着她。
她的心刹那沉底。
一剑可毁冰棱无数,可要怎么去挖圆圆的澡盆?
关键这女子,真气操纵冰雪的能力,在她感觉不下于宫胤甚至更纯熟,她一旦落入这个“澡盆”,下一瞬也许就被包成了汤圆的馅。
一切只发生在瞬间,人在沉落,心也在沉落。
忽然手腕一紧,身子一停。
她她一抬头,就看见耶律祁微微焦灼的脸。
日光下那张脸轮廓清晰而五官模糊,只唇角一抹淡淡笑意犹在,令她心中安定,但他的手并不稳定,另一只手臂还在不断挥动——身后有无数士兵正在攻击他。
她用草人伤人吸引城上人注意,趁机以假女王乘坐吊篮上城,自己早已趁人人都在看草人杀人的时候,先一步瞬移贴上城墙,她孤身上城,只为寻求宫胤真假答案,之后耶律祁借势上城,现在城头也只有他们二人,其余人还没能冲过护城河。
满城敌人,她落下来其实也不过刹那,他应对着满城敌人,犹自记得扑过来救她。
耶律祁迎着她微微一笑,伸手将她上提,景横波心中却若有警兆,急声道:“小心!”
声音未落,轰隆一声,地面上那个洞口,忽然又塌一截!
耶律祁和她再次落下!
他反应极快,刚刚落下,伸手一抄抄住景横波,另一手也不知抄住了什么东西,猛地往底下一砸,轰地一声,冰晶和一股黑色的烟尘四溅,那个厚厚的“澡盆”已经被砸碎。
下一瞬他落在地上,人还没站稳,手中剑已经直射前方缓缓转身的许平然。
景横波也一抬手,一个黑乌乌的东西呼啸而起,向前横冲直撞而去,撞得一路冰晶破碎冰剑断裂,那是一个城头上用于取暖的炭炉,刚才城墙地面塌陷滚了出来,正被耶律祁拿来砸冰澡盆,现在被景横波操纵着砸冰棱和许平然。
格格嚓嚓之声不断,黑暗空间里半透阳光,半明半暗里淡红冰棱不断破碎,无数截面在淡金色阳光中闪烁七色琉璃光彩,美至绚烂。
而那头的白衣许平然,依旧冷淡而幽寂,抬了抬手。
景横波忽然又听见那种“格格嚓嚓”的声音,她低头一看,不知何时,又现一层淡红冰晶,正向两人身下蔓延。
而对面,许平然挥袖,面前冰壁忽竖,咔嚓一声,耶律祁的剑,和景横波的炭炉,生生被嵌在了冰壁中。
她出手丝毫不带烟火气,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唯因如此,更令人感觉到俯视天下的傲慢。
景横波心里清楚,眼前这位真牛逼,想必是九重天门的顶级人物,原以为自己和耶律祁联手,还有希望拦住她,此刻看来,还是小命要紧。
头顶上又是嚓嚓声响,阳光变得淡红,一层冰晶正在洞口凝结,马上洞口要被封住。
她伸手抓住耶律祁,准备带他一起瞬移,但耶律祁已经先一步抓住了她的手,手臂一抡,她被翻到了耶律祁背上。
“踩着我的背,出去!”
她一低头,骇然看见不知何时,那片淡红冰晶,已经铺满了耶律祁的膝下。
“耶律!”
“走!”
“不!”她要从他背上翻下来。
耶律祁忽然伸手,抓起一片碎冰棱,手指用力——
“别!”景横波失声喊。
对于有毒的东西,见血和不见血相差很大,此刻被寒气侵袭还是小事,一旦身上出现伤口,可能就会攻心。
“走!”
“我能带你走,不要逞能!”
“谁也不是她对手,她已经抢了皇位,就一定会拦你的军队,你若不出去尽快攻城,难道要为你千里来伐的横戟军,成千上万地死在她手中吗?”
“你和我一起出去!”
“她不会让我们走掉,只有你可以,你出去,我绊住她!否则她一旦抽身,尸体将堆积如山!”
“耶律!”
“景横波,这不是让你逃命,这是让你救命!一人之命与万人之命,孰重孰轻?”
“一样重要!”
黑暗尽头,许平然淡淡冷冷地笑着,并不阻止他们的对话,唇角甚至犹有一丝有趣笑意。
瞧,这就是人间烟火,人间情感。
满是牺牲和无奈,奉献和成全,真是令人感动,只是不知道今日感动之后,明日可能见到初升的太阳?
命怎么会没有区别?白衣和权贵,草莽和王者,站在高处和站在低处的人,他们背负的责任本就不同,轻言牺牲,如何一步步走上云霄?
她弹指,眼前冰棱碎裂成灰,神态微微厌恶。
她厌恶这样的激情和感动,她厌恶这世上所有的温暖和光明的东西,那东西会让人软弱沉溺,甘于蛰伏而不能奋起,那些温热的东西,会令心肠更软,然后就会流出更热的鲜血,自己的血。
冰冷咔嚓碎裂,往事弹指湮灭,她心中涌起冰冷杀念,也要将这一对男女,尤其这个假惺惺要牺牲的男子,湮灭。
她缓缓向前走来,所经之处,冰棱纷飞如冰花。
头顶上洞口淡红冰晶在慢慢合拢,只剩下人头大小,耶律祁已经出不去,只有景横波可以。
耶律祁猛地伸手,一指点在景横波脚底,他出手不轻,景横波“哎哟”一声,身子向上一冲。
身体应激反应,下一瞬她出现在洞口之外,城墙之上。
一上城墙,便有四面士兵狂涌而来,邹征躲在碟垛之后,大声指挥士兵务必现在擒下女王。
景横波身形连闪,自扑来的人群中穿过,一眼看见底下裴枢正在疯狂攻城,黑压压的士兵狂奔而来如潮水,她带来的俘虏的兽人和草人,正在强渡护城河,那些健壮的躯体和溜滑的鳞片,在日光下泛着血汗和油光,而缴获的那些弩车,正向城门狂射擂石。城下不断发出轰然之声,烟尘狂飙云上。
当头风声劈下,她一个仰滑,身子在冰面上滑过,猛然一个翻身,已经触及刚才那个洞,现在整个洞已经被淡红冰晶厚厚地封住,透过那透明洞盖,她看见底下冰棱再度生出,逸枝横斜,将整个洞塞得满满,已经无法再瞬闪进入。
她看见洞内两端,白衣委地的许平然,一脸冷漠杀气,向半跪于地的耶律祁,走来。
女帝本色 第九十一章 母子相对
城墙边鏖战正烈,城头上景横波陷入重围,城楼洞内,耶律祁和许平然两相对峙。
墙壁在不断震动,以至于那些刺出的剑般的冰棱,簌簌抖动相互摩擦,不断有碎冰掉落,滴滴答答伴着许平然一路向前的脚步。
耶律祁缓缓站起身,盯着许平然的步伐,许平然却有些心不在焉,一边走一边向上看。
她更惦记着第二个宫胤,事关重大,心头疑团难定,只想找到他,亲眼再验证一下。
眼前人影一闪,耶律祁已经挡在她面前。
许平然抬眼看了他一眼,眼前这修长幽美男子,身形神情,有种微微熟悉的感觉,这种感觉很难说是喜欢还是憎恶,一时却因此提不起对他的杀意。
但拦阻她还是不行的。
“不要不自量力。”她转开眼,淡淡道,“我要杀你,很容易。”
耶律祁笑道:“那或许可以试试。”
许平然冷冷看着他,心中升起恶感——她讨厌看见为女子奋不顾身的男子。
堂堂男子,不能以性命江山为重,活着还有何必要?
“十招。”她漠然道,“你只能活这么久了。”
耶律祁还是在笑,“那试试?”
黑影一闪,他抢先扑了上去,雪风呼啸,许平然的步子依旧漠然向前。
城楼地面在砰然震动,先前凝结的一层冰被震得碎了又碎,但那封住洞口的淡红冰晶却越来越厚,景横波从人群中穿梭而过,感觉到脚下一阵又一阵的震动,知道下面洞里,必是一场见血的生死拼杀,心急如焚,却被不断涌上的士兵缠住——裴枢在底下攻城愈烈,上头擒住她的决心就越强。
墙洞里,黑影白影一阵交织,碎雪飞冰如瀑布一般哗啦啦撞在墙上,同时砰然撞在墙上的还有耶律祁,他靠在墙上,伸手缓缓抹去唇边鲜血。
他对面,许平然神色平静,衣衫如雪,不染尘埃,淡淡道:“十招。”
“我还活着。”耶律祁的笑容极度温存,温存得分外讽刺。
许平然盯着他,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当年,那一夜春风微雨,不沾衣襟,她在昆仑之巅的寝居里,头一次闯入一个不速之客。
她在师门本就以反应迅捷著名,那不速之客还没摸上她的卧榻,她的剑,已经将对方逼在墙上。
一泓秋水映出那人如画眉目,赫然竟是那入师门没多久的新小师弟。
剑光下她记得他也有类似这样的笑容。
无惧,甚至温柔,温柔底却隐藏深深讽刺。
她还记得那晚雨打竹扉声如琳琅,琳琅声里那段对话,从此决定了两大世外宗门,乃至整个大荒的命运,当时说来和声缓语,如今细细想来,惊心。
“师姐可愿与我,共赏这宗门翻覆?”
“我为何要与你结盟?你这初初上山,连武功都不如我的小子,也敢来和我说这大不韪言语?”
“昆仑宫永远不会给你权力,而我,可以。”
“你凭什么?”
“凭我武功远不如你,也敢摸进你闺房的勇气。这昆仑宫十位弟子,八位师兄,最起码一半都爱你美色,但这么多年,那群人只敢山下梭巡,对月吹箫,隔山相望,乃至夜半偷窥,却没有一个人,敢于真正靠近你。一群连险都不敢冒的男人,配执掌这世外宗门,配做你夫君?”
“污言秽语。十招之后你不死,再和我说话!”
十招之后。
他一身披血,赖在她榻上,对她微笑,“我还活着。来,继续谈。”
……
光影变幻,忽然修长青年,撞破当年俊美少年光影,耶律祁已经再次微笑,扑了过来,“来,我们继续。”
她有些木然地抬起手来。
漫天冰珠飞溅,从气到冰再到碎雨纷雪,温度在不断下降并下降,隔着厚厚的墙砖,景横波都感觉到脚底冰冷,围攻她的士兵们更抵受不住寒气,面青唇白,动作都缓了下来。
城墙震动猛烈,俘获的草人身躯滑腻,能够泅渡护城河,能够令箭雨滑落,所以能很快穿过阻碍,滑上城墙,去攻击城头上负责放吊桥的士兵。
远处轰然一阵猛响,城头上守军纷纷对那方向看去,随即有人惊呼:“不好!宣宁门那里!”
那个方向,隐约一线烟尘直上。昭告着一场新的战争。
景横波眉毛一挑——英白率军抵达宣宁门,从最薄弱的宣宁门开始攻击了!
趁墙头上众人心神失守,她一闪,直上最高塔楼,终于找到在隐秘小屋里负责看守吊桥机关的士兵,三刀齐发,两刀射人,一刀撬动机关。
轧轧巨响里,吊桥缓缓下落,“轰——”铺平在护城河上。
“轰。”耶律祁的身体,再次撞在了洞口,淡红冰晶结得铁一样厚,他这样猛烈的一撞,竟然没能撞裂,耶律祁一仰头,“噗”一口鲜血将淡红染成深红。
许平然立在他对面,这回没有先前齐整,衣衫微微凌乱,沾染了血迹和尘土。眉头也浅浅皱了起来。
这个小辈……真是难缠得让人厌恶啊……
她又望了望头顶,准备出去,她已经听出了另外一个方向的城门,似乎已经遭到了攻击,她还有一部分的军队和弩车,留在帝歌附近,只有她出去才能召唤。
那条阴魂不散的身影,再次慢吞吞地,移到了她面前。
“我还是没死。”耶律祁扬起脸微笑,他一低头间,已经将血迹拭去,生怕景横波忽然瞬移下来看见。
许平然盯着他,慢慢吸了一口气。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这是动了杀机了。
四面温度降了又降,冷得让人怀疑这是不是还是人间。
她慢慢地走了上去。
耶律祁抬起眼,身子微微颤抖,手中剑却依旧稳定。
又一波风雪连绵,冰锁空间。
城墙外,大批大批的士兵涌上吊桥,银色的弩车轧轧而过,各种武器,暴雨一般打入厚达一尺的城门,檑木重重地撞在同一处,渐渐撞出凹陷,加固城门的生铁条发出吱吱嘎嘎声,出现一道黑色缝隙,城门后满头大汗的帝歌守军,排队肩顶着肩扛着顶门木,不断加固城防。
景横波立在城头最高处塔楼上,远远看去,感觉宣宁门那边进展比帝歌城门要快,毕竟那边是偏门,靠近沼泽,城防本身相对薄弱。
她的脚底,是无法爬上塔楼最高处,却又不甘心放过她,密密麻麻簇拥着的士兵,她只要向下一步,就会再次陷入人团,根本无法闪入洞里救人。
再看远点,是抢攻的城头,撞击的城门,和远处的硝烟烽火,无数人在厮杀,无数人在跌落,无数人被践踏血肉,无数人倒在不知是自己还是别人的鲜血里,帝歌守军和横戟军的血流在一起,满地黄沙斑斑印痕,鲜血粘住了靴子,拔起时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那些拥抱的尸首看起来像是兄弟,事实上他们出于一脉,都是大荒人。
景横波忽然觉得恍惚。
这些人,这些在拼命的人,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他们有没有想过自己在为谁而死,而这种牺牲,到底值不值得?
为上位者的权力和私欲,无数生命正在牺牲或正在被牺牲。
她在现代的影视里,看过了无数抗击外侮的战争,也曾为之热血沸腾,然而此刻,她只觉得茫然而苍凉。
这是同出一脉的拼斗,这是为私权的陪葬,这是内战!
这一刻真想喊停战争。
她只想找出宫胤,保全知己,懒散知足地过平凡一生!
她的目光忽然定住。
前方,靠近城门的街道处,有个披着华贵斗篷的女子,正在护卫簇拥下,匆匆前行。
哪怕只是一个背影,她也认了出来,那是明城!
……
“砰。”又一声,耶律祁的身子,第四次被重重摔在了淡红晶壁上。
一口淤血喷出,满墙冰棱尽成粉色,艳艳生光。
许平然此刻比先前更狼狈,衣袖撕裂了一块,唇角也隐隐有了血迹。她用撕裂的衣角去擦那血迹,出神地看了会——她的记忆中,似乎自己从来不曾流过血。
少年时在昆仑宫有师兄长辈们百般呵护,嫁人后她是九重天门宗主夫人。
她一生如此完美,美玉生晕,从不会被尘埃血迹所染。
她目光微冷,慢慢转向地上喘息的耶律祁。
耶律祁迎着她的目光,轻轻一笑。
“我还……活着。”
“你还拦得下?”她漠然道,看出他强弩之末,只怕动也动不了了。
齿间都沁出血来,他忙着擦拭,一边犹自笑道:“对,我拦不下,但你有脸走?我还活着呢。”
她目中射出怒意,“我一直没有对你下死手,你该明白!”
“难道你是在心疼我吗?哦不对,以你天门宗主夫人的身份……”耶律祁笑道,“对一个后辈下死手,你觉得丢人而已。”
许平然闭上眼睛,胸口起伏,好一会儿才恢复平静。
这看似柔魅的男子,竟也是一副铮铮铁骨。
又多了一项她讨厌的。
她还讨厌自己莫名其妙的心软,为什么明明有好几次机会可以杀了他,却总是错过?
这种错误,不该发生在她身上。
“你错了。能杀人,永远不丢人。”她轻轻蹲下身,指尖对准他咽喉。
他睁大眼睛望定她,没有任何动作,她甚至在他眼中看不见任何惊惧,只看见一泊静水,倒映自己的影子。
他瞳仁很大很黑,边缘似乎微微晕染一圈淡紫,她在那样的瞳仁里清晰地看见自己,又或者,不是自己。
恍惚当年,九重天门,洞房花烛夜,慕容微微俯身,她在他眼底看见自己,一身鲜红,她忽然想起师门的鲜血。
从此她再不与慕容对视。
从此她再不穿红。
她眼底闪过淡淡憎恶,对她,对他,也对他。
无谓的心软,是弱者行为,不该是她的。
她缓缓伸出手去。
……
城墙墙洞因为激战,出现了很多裂口,但无论是全力对敌的耶律祁,还是心神不宁的许平然,竟然都没有发现,其中某道裂缝中,透出两双眼睛。
两双眼睛,将洞里发生的一切都看了个清楚。
“蒙虎,你说,怎么办?”
“不怎么办,这位可是主上的情敌。”
“哦。那你为什么不走,一直看着。”
“看高手对决,不行吗?”
“不得不承认,这老妖婆,真行啊,我觉得就算主上对上她,只怕也……”
“不是只怕,是肯定。主上在这两年间不断衰弱,哪比得上人家日日雪山静心无扰,修炼不休?唉,我只望主上早点解决那些问题,早日恢复……”
“我忽然想起主上走的时候,好像曾关照你,假货二号怎么处理。”
“……是有。主上说,假货二号不能常出现,出现多了,就会被识破,功亏一篑。所以,最多两次,用在关键时候。”
“还有一次是什么时候?”
“他说,如果许平然大开杀戒,或者可以用假货二号,将她引走。”
“你说现在,算不算老妖婆大开杀戒的时候?”
“这个……不算吧?再说这是情敌!”
“我也觉得不算。这可是情敌。”
“嗯,那就不算?”
“嗯……”
……
许平然的手指,冰冷地压上耶律祁的咽喉。
耶律祁闭上眼睛。
那手指如此冷,那是雪山的感觉,他厌恶这彻骨的冷,人生的最后一刻,他最想遇见的,是那女子如火一般的温暖乃至热烈。
横波。
愿你安好,享承平天下,扬帝歌新旗。从此后鲜血尘埃,废墟白骨,再与你无关。
指尖白气一闪。
“轰。”
一声巨响,墙洞壁又破,许平然霍然回首,又惊又怒,万万没想到,竟然隔壁还有空间,竟然一直有人偷窥自己没有发觉。
她一眼之下,便见白衣人影惊鸿一瞥。
宫胤?
许平然怔了怔,霍然收手,正要纵身追过去,忽然心中一动,转身看了耶律祁一眼。
他微微闭目,正在喘息,许平然目光从他全身掠过,微微惊讶这男子一身好根骨。
雪山各种试验,需要这种难得的好根骨……
她一把将他抓起,身形一闪,已经从洞中穿出,直追白衣人而去。
轰然一声,城楼上又破一个大洞,先是白影一闪,随即许平然追出,手中还抓着一个人。
许平然人在半空,已经发出一声怪异的呼哨,似乎在召唤什么。
身在最高处的景横波已经看见,一边打手势下令底下裴枢立即拦截,一边准备亲身下城追过去。
忽然她看见明城,做了一个动作。
女帝本色 第九十二章 我要的是你不是天下
那女人忽然转身,对着身后招手,景横波顺着她目光看去,看见那个假宫胤,在一群人簇拥下,匆匆向她的方向而来。
而此时明城身后的人也开始了动作,他们将地面铺上一层什么东西,然后洒上一层草灰树叶,做得和普通地面差不多,这期间明城一直远远站在一边阶梯上。
而另一边,假宫胤向明城方向迅速赶去,看动作,似乎很是急迫。明城带着一批人迎接他,一排人正好将身后人的动作挡住。
景横波心中不由一动,忍不住多看一眼,这一眼之后再回头找许平然和耶律祁,竟然已经找不见,底下千军万马,人头裹挟,一时哪里看得清。
此时七杀天弃等高手都已经上城,正要将她接下来,她远远一指许平然离去的方向,大声道:“你们都去那边,把耶律救回来要紧。”
“你们去我陪着波波……”伊柒大嗓子还没嚷完,景横波人影一闪早已不见,七杀戟指大骂,“就不该让你学武功,能闪,任性!”
……
景横波落在一处屋脊上。
那里离假宫胤和明城都不远,可以看见他们的动作,能隐隐听见声音,对方却不容易看见她。
她看见假宫胤满脸怒气,向明城奔去。
看见明城身后人已经将路铺好,明城缩入人群中,悄悄换上了一双铁靴子。
然后她等在人前,迎着假宫胤,那假宫胤奔到她面前,似乎在厉声责问着什么,声音却不高,听不清楚。
明城的神色,先是诧异,再是委屈,委屈得泫然欲泣,低低说了些什么,假宫胤半信半疑地望着她,神色渐渐缓了。好半晌之后,还伸手抚了抚她的肩头,护卫们立即退了开去。
景横波冷笑一声,这对奸夫淫妇,这光天化日强敌攻城的时刻,也要搞卿卿我我把戏,正要厌恶转头,耳边忽然飘来断续几个字。
“……宫胤……地宫……报信……小心……”
景横波嗖地一声又蹿出了几丈,趴在了屋檐上。
她此刻最关心的,自然是宫胤下落,在她想来,宫胤从来都在她身周出没,所以此刻逢此大事,他自然也在这帝歌城内,只是一心要让出帝歌,不愿出现而已。
如今她灵光一闪——帝歌之内何处最好藏匿?岂不就是开国女皇地宫?
眼看底下那对夫妻,假宫胤似乎已经听信了明城的话,急急点了点头,抬腿就要走,明城带领手下恭敬地让开,她所让开的那条路,正是先前已经做过手脚的路。
景横波皱起眉头,明城莫不是要杀人了?她现在可不希望假宫胤死,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坐上国师之位乃至登上皇位的?还有蒙虎禹春哪里去了?她必须要搞清楚这里面的来龙去脉,由此才能推断宫胤到底是怎么回事。
巷道里邹征心事重重踏前一步。
明城立在一边,头也未抬。
靴底将落。
忽然人影一闪,从邹征身边掠过,一手抓住了他胸前衣襟,再一闪已在三丈外。
明城霍然抬头,盯住了巷子那边的女子,“景、横、波。”
景横波瞥她一眼,一别经年,当初那朵娇弱的小白花,如今满身珠翠,绮罗耀眼,这种时候还满插簪环,是生怕逃亡没饭吃留作路费吗?
还这么咬牙切齿,感觉好像她才是被背叛被陷害被逐出帝歌的那一个。
她淡淡一眼便掠过,实在不屑将精神浪费在这种人身上。
她低头看一眼手中的邹征,二话不说,一掌拍在他耳后,将他拍昏。打算等大军入城之后再审问。
对面明城竟然毫不惊慌,也不试图逃走,神色不动地瞧着。
景横波将邹征踩在脚下,心中混乱又焦灼,想着这个假货这么脓包,宫胤肯定还会留一手以备后患,按说他应该亲自留下来防备,但她心中那种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浓……
定了定神,她抬头看护卫保护中的明城,一边计算自己刹那擒下她的可能性,一边笑道:“喂,小白花,老公被我抢过来了,怎么也不救一救?”
明城盯着她,缓缓一笑,“他不是我夫君,他还不配。”
“哦?”景横波踢踢邹征,抬头笑道,“我瞧着,再配没有了。脓包配妓女,天生一对。”
明城被风吹得微微发红的脸,猛一下转为煞白,看上去倒真像一朵亭亭小白花。景横波看她的眼神,却像在看一只母蟑螂。
半晌,明城咬了咬牙冷笑道,“做了女王,你还是和原来一样,粗俗放浪,卑劣无耻!”
“这八个字,原封不动送还你。”景横波笑吟吟地道,“被人救出火坑,回头恩将仇报坑人一记;明知自己丈夫不是那个人,还能和他睡一起。撒谎作伪,叛友杀夫,有你光辉事迹在前,这种美妙评语,我哪好意思和你抢。”
“好久不见,你嘴皮子倒越发利了。对你的嘴皮子,我确实一直挺佩服。”明城格格一笑,“不过,我倒想知道,你的利嘴皮子,当初没能帮你留在帝歌,现在能帮你什么?帮你打下帝歌?帮你留住男人?哦对了,宫胤呢?你回来的这么要紧时候,他为什么不露面?哦,说起来咱们的国师真是情根深种,为了你,江山都不要了。也是,喜欢你呢,还怎么要江山,还怎么活下去?你从一开始,不就是为了夺他位而来的吗?你说起来爱他重他,但说过一次愿意为他放弃女王之位吗?女王和国师不可共存,你要,他只有给。呵呵,说起来这可不是嘴皮子功夫,这是脸皮子功夫呢。景横波,别理直气壮地在那谴责别人,不知道看看自己。叛友你虽没有,杀夫照我看也勉强够格,咱们彼此彼此,说起来倒是一路。你看,咱们要不要再拜个姐妹?”
她一向话少,难得一次说那么多话,说得很流利很清晰,像是在心间盘桓了很久,一遍遍咀嚼了个透,此刻一字字说出来,看似在笑,每个字却都像血里淬过火里练过的刀,直戳要害,只戳要害。
风声忽然静了,风里淡淡硝烟鲜血气息,远处战争的喧嚣声隐隐传来,也是金属交击的声音,仿佛可以感觉到刀刃插入血肉的痛,景横波脸色也白了白。
这女人,关键时刻,总是很犀利啊……
心间有利刃绞过的痛,这些话,是攻击她的刀,可这一路午夜梦回,担忧着他的安危的时候,她也曾经这样问过自己。
是不是一开始就来错了?
是不是从开始到现在,所走的路,所坚持的一切,都是错的?
有些事是怎么到如今这一步的?她回想起来仍觉茫然,似乎她从来不重权欲,似乎她从来都只想和他平安幸福过一辈子,但为什么到最后,却变成了她抢他的江山,她逼走他?
从哪里开始,想要的路转岔了方向?
或许还在当初,当初,当她拒绝他隐秘结婚的提议,就失去了自己选择的机会,他为她选了那样一条撕心裂肺的道路,从此再不容她拒绝。
事到如今,再问自己,如果那个问题他再问你一遍,如果你能预见后来发生的那一切,你会怎么回答?
她捏紧手指,掌心冰凉,指甲戳入血肉的痛感清晰,现在不是被击中失神的时候。
对面,明城再次格格笑起来。
“我刚发现,”她娇俏地道,“言语,果然有时候比刀子更能伤人呢,不过,”她慢条斯理看了看自己手指,“我还是更喜欢看你鲜血淋漓,倒在我脚下哀求哭泣的样子。”
“我会给你面镜子,让你照照镜子,你会看见的。”景横波冷笑。
“是吗?”明城噗地一笑,“果然被我的话击中了呢,反应迟钝得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我跟你说,我觉得我马上就能看见了……一、二、三!”
“三”字声音方落,景横波身子一晃,脸色一白。
她霍然抬头。
“你……”
“哈哈,忍着恶心和你说了这许多废话,你可算毒发了。”明城笑得身子微微摇晃,洁白晶莹的十指日光下闪耀如小匕首,“景横波,你觉得,我既然看见了你,会放过你吗?”
景横波低头,看着手指,长长衣袖掩住了她的手,她又慢慢低头,看向邹征胸前。
那人衣裳破裂,破裂的衣裳内露出同样裂开一个大洞的金丝软甲,软甲的边缘却已经发黑。
“金丝软甲是真的,只是里面涂了一层毒,那毒能缓慢向外腐蚀,先是软甲,然后是衣裳,所以一抓就裂。而你想要出手带走他,自然只能抓胸前衣服。”明城笑得得意,“我就知道,看见这个假货,以你的性子,一定要抓走问的,早就给你准备着呢。”
她笑着上前一步,已经走上了那段做过手脚的路,随意自如地走了几步,道:“这路有什么问题?这路什么问题都没有,顶多就是一幅刺毡,伤人皮肉而已。我就是特意做给你看,让你以为我要杀他而已。别的人我不敢说,你景横波我还是了解的,你看见我,怎么舍得不追过来呢?”
景横波又晃了晃,垂头将邹征身体踢开。
“别撑着了。”明城并没有上前,还是躲在刀枪齐出的护卫群中,抱着双臂,悠悠道,“倒也,倒也。”
“噗通”一声,景横波一个踉跄,半跪于地,她还想支撑着起来,手腕却无力地伏倒尘埃。
“我对你一向很尽心。”明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淡淡道,“给你准备的毒,和当年给宫胤的一样。因为我觉得,你一直对不起他,也该尝尝他感受的千分之一,如此,也算和他好过这一场。你瞧,我对他是不是比你上心?我对你是不是也很贴心?”
景横波垂着头,半晌,慢慢抬起头来,嘴角隐隐有黑色血迹,脸上沾满尘土,眼睛却依旧很亮,狠狠地盯着明城。
“这种毒,刚中的时候,据说很痛苦。”明城微微俯下身,在护卫群的缝隙中,微笑凝视着她,“半边奇寒半边酷热,身体内的血脉内脏,都似要被冻坏再烧化。一寸寸溶解成灰。这毒还有种奇妙之处,就是会根据中毒者体内真气变化而变化,会缠附在中毒者体内真气之内,阳刚真气会更阳刚火烈,直至无法控制焚烧自己;冰寒真气会更阴寒,直至将血脉冻枯。而且中毒者真气越充沛武功越高,毒也越猛烈越缠附不去,真气低微的人中了反倒没事。这种毒,号称高手终结者,大荒历史上,死在这种毒上的人,无一不是绝顶高手。迟早会添上宫胤,马上就添上你。你瞧,我对你多好,总想着让你临死前,和宫胤沾上点关系。”
景横波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将脸深深地埋进尘埃,辗转厮磨,仿佛没有感觉到地面的不平,粗粝的石子。
再抬起头来时,她眼圈微红,脸上斑斑灰尘间,隐隐一道道磨红的血丝。
明城看得心神舒爽,指了指身边一个护卫,道:“上去,把她拖到这刺毡上,不要太近。”
那护卫有点犹豫,盯着景横波,微微露出怜悯之色——帝歌人谁没听过黑水女王,谁不知道她一路带血传奇,对传闻里美艳又命运多舛的女子,男子们天生会抱持一份同情和关切,如今见她零落尘埃,尘埃里那眼神苦痛至摧心,忽然都有点觉得迈不动脚步。
明城声音一冷,“嗯?”
护卫们激灵灵打个寒战,忽然都想起这位皇后的阴冷和毒辣,她在做女王时默默无闻,但做皇后后,玉照宫死亡的宫人超过过去十年总和,在这样一位主儿面前,多一分想法,都多一分死亡危险。
护卫急忙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景横波胳膊,明城退后一步,目不转睛地盯着护卫的动作,眼看景横波毫无抗拒地被护卫拖到刺毡上,才微微松口气,眼波流转,光芒喜悦。
“砰。”一声,景横波被重重摔下,几乎立刻,千万枚小针刺入血肉的痛感,如千万小刀猛戳筋脉血肉,她“啊”地一声,忙又死死咬住嘴唇。
明城愉悦地听着,挥了挥手,又上去两个护卫,抬脚狠狠一踢。
景横波身子一个翻滚,转开时衣襟上血迹星星点点。
另一个护卫又抬脚踢过来,无意中一瞧景横波,却发现她看似护住头脸,却根本没有看向四周,目光投得很远,在四面搜寻。
或许是想转移注意力?护卫并没有多想,轮番在刺毡上踢打,男人天生怜悯美丽女子,却也天生血液深处深藏暴虐蹂躏的因子,眼看女子血迹斑斑的躯体一遍遍滚过自己面前,衣裳上、刺毡上,猩红点点直至连成一片,忽然便都兴奋起来,渐渐红了眼珠,重了呼吸,拳打脚踢的力道,越发沉重,四面连风也似寂静,只听见拳脚击在躯体上,沉重的砰砰之声。
只是众人渐渐也都发觉,那女子在被踢打时,始终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四处飘摇,只在四周屋脊高树上徘徊不去。
明城两眼放光地瞧着,鼻翼翕动,满面泛出桃花红。自从来到帝歌之后,她想过很多次如何折辱杀死景横波,午夜梦回失眠,在脑海中勾勒了无数次那女子凄惨屈辱的死法,并为此兴奋不已更加睡不着,然而内心深处,她一直都明白,以景横波的性子,以她拥有的神奇能力,以她身边的高手云集,也许可以杀她,但想要如何折辱她,真真是很难的事。
就好比这么久,她似乎赢了景横波,但心里却一直觉得自己在输,她占据了玉照皇宫,却只能坐在那个冰冷的位置上被众人漠视,而那个女子,远走天涯,依旧拥有那许多人的爱护和追随,依旧……拥有他……
真真一想起,便碎心蚀骨,恨不能将那夜夜孤灯冷烛,都烧尽景横波的肺腑里去。
然而今日,梦想竟然成真,这个她最憎恨的女子,竟然真的俯伏在她脚下,被一群下贱的士兵,拳打脚踢,无力还手。
她焉能不兴奋得发抖?
她下意识地慢慢走近,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如此美妙一幕,如何能不一眼眼都记得清晰?
一边走,一边摸出早已准备好的淬毒匕首,光看是不够的,让侍卫踢打,一方面是羞辱,一方面也是试探,景横波如果正常,绝不会允许被人这样殴打,如今确定她确实中毒,那么,当然应该她亲自来结束她。
夜长梦多,不留后患,这个道理,她一向很清楚。
侍卫们看她过来,立即散开,明城注视着景横波——她伏在刺毡上,周身血与尘土,身体微微抽搐着,狼狈得已经看不出原来模样。
现在就是一个孩子来,也能将她砸死。
一个护卫将她踢了踢,翻过她的脸,明城震惊地看见,景横波此刻,泪流满面。
这一霎鲜血和泪奔流,将她的脸染得看不清眉目,明城并不是震惊这张花脸,只是怎么也想不到,景横波会这样哭。
是因为疼痛和折辱吗?
感觉不像,然而那张泪脸无可掩饰,哪怕景横波立即又趴了下去,她还是看得清楚。
明城忽然感到人生里最大的满足。
比起景横波死,她似乎更愿意看见她哭,当然,哭后再死,哭了也不能免死,那就更好了。
她忍不住快意地欣赏了一会儿,恨不得将这一幕作画以永久纪念,当然,她日后会画下来的。
然后她退离三步,让护卫挡在她面前,看准景横波后心,机簧一按。
匕首电射而出。
下一刻将刺入景横波后心。
她微微吐一口气,又退后一步,自己的命总是最要紧的,哪怕对方确定已经没有了威胁。
护卫们下意识地有点紧张地,身子微微前倾。
忽然一道灰影一闪。
“铿。”
石头撞上锐器声响尖锐震耳,下一刻这砸飞了匕首的石头,撞中了最前面护卫的小腿。
没等那护卫“哎哟”大叫退开,趴着奄奄一息的景横波,忽然伸手,从护卫们腿缝里穿过,一把抓住了明城的小腿。
她手上不知何时已经裹了一块撕下的刺毡,这狠狠一抓,千百刺顿时刺入明城小腿,明城痛得尖叫,想要后退的身子顿时一软。
只这一慢一软,景横波忽然蹿起。
她蹿起的速度再无平日懒洋洋风范,居然敏捷得像只母豹子,一蹿,一弹,双手举起,狠狠一抡。
“砰。”一声,明城竟然被她高高举起,再狠狠摔在刺毡上。
她立即尝到了景横波先前万刺扎身的剧烈痛苦。
“啊——”
在她惨叫挣扎的那一刻,景横波手一挥,护卫们的刀自动离鞘,半空猛劈!
寒光闪烁,刀光如雪,护卫们来不及逃窜,慌急中各自滚倒刺毡上躲避,惨叫声顿时连成一片。
趁景横波对付护卫,明城咬牙忍痛爬起,挣扎向外逃,忽然脚踝一紧,她绝望地回头,就看见景横波一手已经抓住了她右脚脚踝。
“不要——”
声音未出,景横波狠狠一拉,她已经再次惨叫着,倒在刺毡上,被景横波一路拉着右脚拖过去,刺毡上顿时留下一道道深红的血痕。
疼痛使她无法挣扎,她只能尖叫,“救我!救我!”
“闭嘴。”
景横波一挥手,一块石头猛地砸下来。
啪一声脆响,明城的半边腮帮顿时塌了下去。
她啊啊地叫着,满口的鲜血和牙齿都喷了出来。
忽然明城觉得脚踝被松开了,挣扎着回头,就看见景横波并没有理会她,而是呆呆对着四面张望,忽然狂叫:“你为什么不出现!为什么不出现!”
明城被惊得浑身一颤,不知道她犯了什么失心疯,看她神情恍惚,心中大喜,忍痛赶紧向外爬,还没爬出一步,脚踝又是一紧,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忽地一下荡起,再“砰”一声,狠狠砸在刺毡上。
她狂叫,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掼坏了位置,但身后景横波的狂叫声,比她更响。
“你为什么不出来!宫胤!我的苦肉计都逼不出你吗啊啊啊逼不出你吗宫胤!”
剧痛令明城脑袋里嗡嗡响,根本听不清景横波在叫什么,也无法思考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只是执着于生,感觉到景横波手一松,就拼命地向前爬,已经感觉不到刺毡刺体的痛苦——体内那种火烧火燎的疼痛,足可湮没一切肉体痛感。
然而脚踝又是一紧,依旧是来不及绝望嘶喊,依旧是看见景物忽然一荡,然后“砰”一声,整个天地,整个世界,都好像被摔碎了。
她无法想象一个女子有这么大的力气,更无法想象伤痕累累的景横波有这么大的力气,或者这不是力气,这是愤怒,这是巨大的疼痛,这是人生里所有拼命想要避免却又无可奈何不能逃避的心的苦难,是血的热潮,因为绝望,而一波波狂涌上来,淹没神智,忘记一切。
“宫胤!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不在,为什么离开,为什么总在丢下我!为什么!”
喊声冲着整个帝歌,无有回应,她早已泪流满面——在诈中毒倒下时,在被明城羞辱时,在被敌人踢打时,泪水狂流不是因为疼痛或者屈辱,而是她终于确认,他不在。
哪怕她一路狂奔回帝歌。
哪怕她宁可被明城羞辱。
哪怕她被一群根本动不了她的人群殴,想用这一身伤痕,唤他出来。
只要他在,他一定会出来。
然而当四面始终没有动静,她的心也在慢慢沉底。
没有任何理由,她知道这一放手便是空无,这一别便是天涯。
两年铺垫,一路护持,他的最终目的就在这里——以天下作局,当她终于抵达天下,天下便没有了他!
“砰。”明城又一次被摔倒在刺毡上,她已经没有力气逃开了,刺毡上沾着她被拉破的血肉,也沾着她因为内腑受伤呕出来的血,她含糊不清地叫嚷,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叫什么,心在狠狠地下沉,因为她知道,身后的人疯了。
四面的护卫自从被赶开,就再也没有再试图挽救明城,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黑水女王一身血迹,满面泪水,抓一手尖刺,染一身尘埃,在刺毡和鲜血之中,将皇后疯狂摔打,那摔出的不是血肉和惨叫,而是绝望崩溃中的呐喊。她像个疯子,在她狂乱的眼神面前,所有人禁不住战栗,害怕挡在她面前的下一瞬,就是在她的愤怒中被燃成灰。
“宫胤!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砰。”血肉躯体摔倒尘埃。
“为什么要这样安排这条路!”
“为什么就不能再听我一句!”
“宫胤!”
“我要的是你,不是天下!”
女帝本色 第九十三章 最后的旨意(卷三完)
如果不是天弃赶了过来,也许明城就被景横波一边发疯一边拖死了。
不过现在她看起来也像一堆烂肉,连惨叫声都已经发不出。天弃震惊地站在一边,看着血迹斑斑的景横波,一开始以为是明城溅上的鲜血,随即发现是景横波自己的血,他赶上来要帮景横波包扎,被景横波推开了。
“把这对奸夫淫妇找个最严密的地方关押了。”她疲倦地道,“回头审问。”
“你去哪里?”天弃一手抓一个,望着景横波背影。
景横波没有回答,沿路缓缓地向前走。
虽然已经绝望,但心底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走遍帝歌,是不是能找回他?
此刻帝歌空寂,百姓们躲在屋内惶惶不安,听着远处城门处的轰鸣。铁甲和兵器碰撞之声不绝,那是戍卫帝歌的力量都在奔往城门。
她走过帝歌舞明台广场。
这里曾十里红毯迎女王,红毯尽头的等待着她的一系列刁难,这里他曾第一次当众伸手,以承认和恭谨的姿态,扶她走上那条最艰难的路。
这是他给她的开端,自始至终,心意不变。
她走过往日最热闹的九宫大街,在道路尽头一座小井边停住,她曾在那里带着紫蕊,以波西米亚长裙惊艳帝歌,就在那日她看见他错认紫蕊,就在那日她和他第一次针锋相对,就在那日她第一次对女王权势产生质问,因此在他眼中看见惊涛骇浪,多少心事难言。
或许,之后的路,之后的抉择,都由那日开始,当她需要自由和权势,以求保护自己和自己在乎的人,他便不得不放手,放她至海阔天空处,蛰伏蓄势,卷土重归。
她走过琉璃坊,九宫大街的中心,也是整个帝歌最繁华的地段,她遥望那些重楼叠阁,熙攘街道,眼前忽然闪过奔驰的着火的马车。
那些由桑家点燃的着火的马车,她曾费尽心力阻止了其中八辆,最后一辆功亏一篑,不仅伤及无数人性命,还直接导致了亢龙军都督之子的死亡。
那一日琉璃街口火光与黑烟同舞,惨叫与哭泣共闻,那日成孤漠在街头疯狂叫喊,那日宫胤亲自奔来,挡在她身前。
“你要去救谁!”
“让开!谁准许你动女王!”
“国师!当真狡兔死走狗烹么!”
“我不持武器,不设护卫,面对你们。想清楚,要不要冲过来!记住,为踏出的每一步负责!”
玉带河河水荡漾,倒映那一霎血火与捍卫,她在他身后,他在万军之前,在敌意和愤怒的中央。
……
她走过西歌坊,这是帝歌贵族大臣群居之地,离皇城广场和玉照宫很近,她曾在此处为营救紫蕊,和吏相赵士值冲突。
她立在那高高围墙前,看朱门深邃,一条白石板路蜿蜒而出。
这石板路曾经涌来帝歌署官员和亢龙军队,涌来赵士值的无数家丁护卫,杀死赵夫人的罪名忽然落下,她欲自辩,却已知陷入陷阱。
重围之中,又是那人,一乘软轿迤逦而来,淡淡言语,深深计谋,谋人者为人所谋,陷人者自陷局中。一着诱敌之计,解她之围,不惜自斩臂膀,为自己留下隐患。
此刻将白石板路踏过,她忽然想起,那日他一改平日风格,乘软轿而来,起落之间如风过青萍,不愿被她看见他的脸。
如今时过境迁,忽然将一些沉埋在记忆中的细节想起。
记得轿帘掀起,惊鸿一瞥他苍白的脸。
记得后来在轿中她主动献吻,竟引得他反应冲动,记得她惊慌之下曾反手猛推,竟令他撞上轿子靠背,记得他的脸在锦缎靠背上曾微微一停,记得他弯起的唇角笑意浅淡,侧脸在光影中美如雕刻,而四周生出馥郁而微甜的气息。
记得那日下轿后看见他后背衣衫上一抹微红,之后便被蒙虎递上的披风遮去。
当时以为是靠背上的颜料,此刻想起,便如惊雷从心头掠过——那莫不是血?
他在轿中垂下轿帘,是不愿被人看见苍白虚弱,他忽然强势索取,其实是为了她将他推开,他撞在靠背上,那停一停,是为了将唇角血迹在锦缎靠背上拭去,靠背染上了血迹,所以当他再次靠在靠背上,衣衫上便无意中染了血。
往事一幕,到今日才忽然贯通,她在白石板路尽头慢慢蹲下,扶住了额头。
她曾无数次自恋于自己的潇洒散漫,直到今日,忽然恨起自己的散漫粗心。
他所想精心掩饰的,便是最重要的,是至今他不愿对她说,并因此影响他最终抉择的真正苦衷。当时她为什么没察觉?为什么没在意?
半晌她慢慢站起身,向前走,前方巷道深深,青瓦白墙,几竿修竹翠绿了墙头,打下一方浓浓淡淡的光影。
她久久伫立,没有走近。
那是她始终没有办成的照相馆。在那里她用宫胤一张照片骗来了天弃,在那里她让天弃去保护宫胤,最后天弃一直在她身边。
事到如今,不用再问也已经明白,是他拒绝了天弃的保护,把高手留给了她。
那些最为细密的安排,他永远沉默在人后,不欲她知。
照相馆的招牌还留着,她久久将那一方墨字凝视。
“刹那。”
仿若一语成谶,又或者冥冥中自有暗示,她和他最美好的时光,只有刹那。
过了西歌坊,便是皇城广场。广场上开国女皇神像依旧如前伫立,目光下垂,永远俯视着大荒土地。
那一日被桑侗挟持着,乘坐火马车奔入广场。
那一日生死俄顷,她的性命落于人手,用以逼迫他自裁。
那一日广场门前,冰雪飞溅中飞起的假头颅,让她终知撕心裂肺滋味,终知心之归属。
那一日宫门后激烈拥吻,她赤脚踏上他雪白的靴。
那一日她对他说:“宫胤,宫胤,我们一起改造新大荒好不好?我们一起打造一个新天地好不好?我们做一对大荒历史上最幸福的女王和国师好不好?我相信你能的,我也能的,而我只想和你一起做这些事,我们一起好不好?”
言犹在耳,似这皇城广场的风,因为四面建筑的束缚,永远在广场上空鼓荡不休。
不过转眼,沧海桑田。
那之后同样的位置,开国女皇神像脚下,她经历一生最大绝望和最冰冷的决绝。
那之后他为她“自裁”的位置,她将冰冷的刀刃送入他胸膛,一口毒血喷于其上。
那之后曾接受欢呼的宫城之上,她看见冰冷雪夜,一波波涌来聚满广场的反对者,听见群臣士子的驱逐怒骂,看见亢龙死谏的尸首,看见一地的血花,开在一地的雪花之上。
那之后整座广场下的密道里,留下她和他的喘息,神秘的“老太监”,背她一路在黑暗和疼痛中穿行,推她入河逃生那一刻,她看见他挥手的姿势,不是告别,是挽留。
然而直到今日才懂。
守卫宫城的士兵们,看见在广场入口怔怔而立的女子,慢慢围拢来欲待盘问,她身子一闪。
下一刻她在玉照宫内。
宫道长长,伸向落雪的那夜,似乎他还在对面凝望。这一边是押送她入宫的群臣,他独自一人于对面。
当时以为是做戏,此刻才知是命运的暗示——他从来都为了她,孤军奋战。和人心、朝局、天意。
对面那人,衣衫单薄,姿态笔直,雪白的衣袂在风中飘荡,如一抹白色的魅影。
夜色尽头,他冰晶雪彻如琉璃,连唇都无血色。
长长宫道,渐渐覆雪。
她向前一步,伸出双手,当日未曾握一握他的手,知晓他的温度,此刻她想知道,他好不好?当时好不好?
一步出,光影破。
有什么落在手背,先热后凉,冰冷地一路滚落,在地上击出啪嗒轻响。
她一路走,那细微泪水落地啪嗒之声不绝,在一处阶梯前停下,不用抬头看匾额,也知道是自己寝殿。
离静庭很近,开了一个小门方便出入的寝殿。
寝殿前是一座秋千,她无数次在那里荡起,只求飞得高高,看一眼静庭书房里的他。
秋千绳子粗得快抓不住,他总是怕她落下,秋千座椅上,铺着软软的垫子,系着装满新鲜花瓣的香囊,她低头闻了闻,香气如此新鲜,而心,却已经陈旧皱缩。
向前几步,她低头盯着阶梯,干净得点尘也无,可见日日打扫。
心里并不意外,他从来就是这样一个外表冷漠,内心细致的人。
台阶是麻石的,和宫内常用的青条石不同,那是因为她曾经因为青条石落雪太滑,跌倒过。
上阶,她习惯性高抬腿,大荒的殿室门槛总是很高,她经常被绊。
然而没有门槛绊腿,她这才想起,当初因为她总是被绊腿,所以玉照宫和静庭的门槛都锯了。
后来,她自己的宫殿都有门槛,这个习惯她又忘了。
因为没有他,再无人会为她锯门槛。
一进门,似乎有变化,她怔了怔,才发现面前有两座屏风。
一座是原本的万彩牡丹,一座是前朝著名美男茅之南的绣像屏风。茅之南长得有点像现代的韩流明星,白皙修长,有段时间她很迷恋,吵着要他的绣像屏风,宫胤从来不同意。
当她离开,这里却留下了她喜欢的东西。
她淡淡地看着那屏风——这一生里所有的美丽事物,我都喜欢,但那是过眼的景,掠耳的风,行路时因为美而多看一眼的花。
你留下这屏风给我,是要博我一声欢笑?可你知不知道,我愿将这绣像屏风,我愿将我所有,换你此刻一抹衣角。
再向前,是她的床榻,被褥竟然是铺好的,铺得齐齐整整,每个被角,都被严严实实掖过。
床边有她的柔软睡衣,床下有她的舒适便鞋,都用绫纱盖着,以免落灰。
枕上一支鲜花,娇艳欲滴,一看就是日日摘来的新鲜花朵。蔷薇花上的小刺,都被细致地剪去。
“……宫胤宫胤,人家男朋友都送女朋友花。”
“自己去静庭摘。”
“没情趣!没味道!没人性!”
那一朵花,自她走后日日开放。
他在他不在,她在她不在,这清晨一朵花,都被严格执行。
他是不是总宁愿将所有的事,做在背后,好让她在无法追回的时候,更加叹惋悲伤?
靠墙的柜子,她记得放着她的箱子,然而现在柜子拉不开,柜门已经被锁死。
是他将属于她的一切封存,宁可永久活在回忆里。
她却已经不愿意再面对这些回忆,逃也似地出了殿,下意识穿过那边门,门果然没有锁。
推门声吱呀,恍惚还会有人走过来,一气喝掉她加了料的鸭汤,仿佛还会看见蒙虎对她眨眼,眨左眼示意他忙,眨右眼示意他不忙。
她眨眨眼,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硬硬地咯着痛。
静庭红枫未到开放季节,枝叶青绿,她从红枫下过,想着那日三人树下对酌,想着那预示未来和真相的真心话和大冒险,想着那一日他背着她走过的揽胜阁、飞阑亭、萃华楼、冶春湖。想起她在湖边的大声呐喊。那喊声激起那桥下层波叠浪,卷起千堆雪,浪潮至今日不休。
我喜欢你,我要和你在一起。
至始至终,要说的只是这一句,然而没有回音,没有回音。
她缓缓步入静庭书房。
静庭居然没有人,此时此刻这大荒中枢之地,竟然空寂了殿室,似乎有人,存心要将宫殿腾空,将往事腾空,好让她彻彻底底进驻取代。
她站在宫胤常用的书桌前,桌面上竟然铺着黄铜镜面,她抬起头,对面花墙后,正是她的秋千。
往日自己荡起秋千,总在埋怨窗内的他总不抬头,却不知道她在秋千上看他,他在镜子前俯首,秋千装饰了他的窗子,谁装饰了谁的梦。
她缓缓拉开抽屉。
抽屉里一卷黄绫旨意。除此之外桌上桌下没有任何东西,本来这里该是案牍累卷,然而此刻似乎也被清空了。
只有这一卷旨意,是他给她的最后的安排。
她凝视良久,很想就这么狠狠关上抽屉,落锁,转身,离开静庭,离开帝歌,乃至离开大荒。
我不要你的苦心安排,我不要你的心血作伐,我不要踏在你的牺牲和鲜血之上,走上女王空虚寂寞冷的宝座。
然而最终,她的指尖,慢慢触及那一卷没有温度的黄绫。
到得此刻,她已经没有任性的理由。
她已经不能够是当初那个任性恣意的景横波,他人的牺牲越重,她越不能放下前行。当肩上担上无数人呕尽的鲜血,她只有拭干血迹前行。
绢很干净,带着漆封的气息,似乎是刚从密室内取出,字迹和印章却不新鲜了,应该已经准备好了一段日子。
旨意上的字迹,她看了好久,太久没见他的字,以至于一开始她只盯着他的手迹,却失去了将字迹连贯在一起的能力,好一会儿,那些字眼才串联成完整的意义,蹿入她的脑海。
“……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爰举义旗,以清国祸……伪帝宫胤,着即废除尊号,永逐大荒。”
手指一颤,黄绫落地。
一霎间似惊电劈过,恍惚又是那夜雷雨,杀戮场血花成墙,那垂死的桑家护卫一步步以肘向宫胤爬近,身后拖出一道道长长的血线,瞬间被雨水淋漓涂抹。
他临时的嚎叫,似雷声响彻静庭,在场的人不知是因雨还是因语寒战不休,那一幕永难于记忆中磨灭。
“宫胤!你必身受天噬,跌落深渊。众叛亲离,永逐大荒!”
哐啷一声,景横波颤抖的双腿,撞着了身后的凳子。
宫胤!
这就是你最后的安排!
你将这天下相让,你将自己放逐大荒,你将这帝歌三旗空扬,只为等我归来重新补上。
砍断的旗杆不修,是否因为你早已决定,那里不再留下你自己的位置?
这一卷旨意,是否在帝歌雪夜之前,就已经写就?
是否在很久以前,你就已经将这步步印辙布好,一步一血,一步一雪。
浑身冰凉,眼眶却火一般的热,浑身的颤抖无法止歇,她忽然捡起旨意,狂奔而出。
狂奔。
过静庭,过寝殿,过玉照宫,过长长宫道,过八道宫门。她风驰电掣的影子,将那些惊动的侍卫甩下,整座玉照宫里,都是她狂奔的身影,衣衫在风里荡开,斑斑血迹,一霎不见。
她奔上宫城。
城下广场,泱泱人群,那是因为帝歌危急而赶来的群臣们,都惶然聚集在一起,求见皇帝,并惊恐地竖着耳朵听城门那边的动静。
有人无意中抬头,忽然惊叫,“快看,上面!”
众人抬头,就看见玉照宫城之上,不知何时立了紫衣的女子。
她满头黑发荡在风中,手中紧紧抓着一卷黄绫,身后披风倒卷而起,点点猩红如洒梅。
她握紧城墙冰冷墙砖,微微仰头,眼中似容纳了这帝歌皇城,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只在云天之外,只在山海遥迢处。
人们微微眯着眼睛,心中朦胧困惑,只觉得这女子姿容华艳,似有几分面熟。
忽然有人惊叫,“前女王!”
人群片刻寂静。
寂静之后,便是哄然一声。惊叫声如潮水,瞬间席卷了整座广场。
“女王回来了!”
“黑水女王已经进城了!”
“女王出现在宫城之上,横戟军一定也进城了!”
“帝歌城破了!”
惊叫、纷乱、奔逃、拥挤……广场上乱成了一锅粥。
这一霎马蹄狂踏,檑木巨响,帝歌城门和宣宁门同时发出一声震响,随即呼啸声如潮,狂涌入大荒心脏。
帝歌城破。
这一霎雪山之上,轰然一声,地底通道大门崩裂,十数道人影电射而出,最前面一人,抱着一个白衣人,率众远掠而去。
守在此地的雪山弟子们要追,慕容筹摆了摆手。天门宗主凝望那些背影,眼神意味深长。
龙应世家下雪山。
这一霎景横波于玉照宫城之上,展开那黄绫旨意,当着帝歌群臣的面,一寸寸,撕碎。
长风烈卷,所有人不由自主停下动作,看着那些黄色碎片,如蝶飘落。
这一霎宫城无声,万众无声,天地无声,万物之灵,都被那女子压抑的疼痛所镇压窒息,不能发出自己的声音。
有人慢慢跪下,有人渐次跟随,铁蹄踏近,她在城上。俯瞰这莽莽天下。
渐渐黑压压的人头,一片片偃伏如草。
漫天飞舞黄蝴蝶。
她眼前飘飞的却是那年帝歌雪夜的碎雪,下个不休,从冬到春,绵绵。
宫胤。
这大好天下你不要,我也不要。
我要踏遍青山,走遍大荒,我要寻遍这世间每一个角落,我要将一生剩下的时间,走过你所有能藏的地方。
你放逐你的人,我放逐我的魂,在道路的尽头,哪怕人魂不合,化为白骨,我都会一直等着问你一句。
宫胤,咱们,谁更残忍?
她慢慢仰起头。
这一霎。
整个帝歌,都听见她唯一发出的大喊。
“宫胤!”
女帝本色 第一章 至喜至忧相爱
“宫胤!”
那一声喊响彻玉照宫,响彻帝歌上空,响彻大荒,喊声里,铮铮铁蹄声,卷遍大荒。
景横波在宫城之上,看见黑色军队之前的鲜红大旗,似一星火种,迅速在帝歌大街小巷点燃,一线狂飙,直逼帝歌心脏。
没有遇见街道战巷战,没有遇见成组织的抵抗,除了一批御林军出动,在皇城广场前结阵之外,亢龙没有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玉照龙骑连影子都没瞧见。
一日之间下帝歌。
这似乎是奇迹,但其实不是。
宫胤始终是这座城的实际掌控者,当城的主人自己放手相让,没有人任何人还可以保护它。
这也不是一日之功,夺帝歌之战,应该是从景横波出帝歌那日起,便开始了。
那些一步步走过的路,那些一国国的历程,那所有力量的一点点积攒,都是为了有朝一日归来而做的铺垫。
在襄国留下的人情,在黄金部获得的资源,在斩羽部所得的助力,在玳瑁所积蓄的力量,在易国和翡翠所得到的援军,甚至,那些从姬国买来的羊驼。
那些是力量,是她一路而去的获取,更是她一路归来的坦途。
否则帝歌重重障碍的格局,难出,更难入。
这坦途的打通,每一步,都遍洒他的心血。
时隔将近两年,在玉照宫城上,她终于再次看见了那些曾经要逐她杀她的人们,于尘埃中向她俯首。
然而这一刻她看见的不是拥有,是失去。
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看见蒙虎和禹春。
那两人看她的目光又希冀又激动,却被景横波目光里的巨大悲凉所摄,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半晌禹春才双手奉上一个盒子,微微躬身道:“陛下,这是亢龙、玉照两军虎符。”
“他人呢?”景横波看也没看那盒子,只盯着他的眼睛。
因此她没注意到禹春忽然震惊的表情。
蒙虎抿抿唇,垂下眼睛。继续道:“亢龙新主将,是新提拔的将领,是主上可以信任的人。玉照的另一半虎符,则一直都在英大统领那里。”
“他人呢?”
“陛下,主上的意思,是请您回归后,恢复英大统领职位。另外,之后襄国、易国、翡翠、包括您自己的玳瑁,以及降服的其余部族,请您及时安排,令各族早日上书拥您为帝。此事越早办越好。”
“他人呢?”
蒙虎喉咙好像梗住了,好一会儿,才咽了咽口水,闭了闭眼,声音虚弱地道:“臣,以为您知道。”
“臣……”禹春脸色更难看地道,“也以为,您知道。”
两人面面相觑,脸上苦涩难言,想着那一日主上临别嘱咐。
“我将离开帝歌,解决多年难题。顺利不顺利,短期都不会回来。待女王回归,你们,就和当初待我一样,好好侍奉她吧。”
“求主上示下所去之处,方便臣等接应,日后臣等也好回答女王。”
“还用回答女王吗?她当然会知道。”
……
三人慢慢地互望一眼,各自面容苦涩。
景横波呆呆地看着那两人,半晌忽然哈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们也被骗了,原来你们也被骗了,哈哈哈他可真行,天底下的事都一人担了,哈哈哈我被治愈了,哈哈哈原来这天下就没有他不骗的人啊!”
她越笑声音越高,满城之上回荡她越来越张扬的笑声,宫城之下群臣仰首,都在想女王欢喜疯了。
也是,一日夺帝歌,一洗当年被逐仇恨,换谁都要笑傲帝歌的。
“哈哈哈哈……”景横波笑声不绝,笑声里,一把将蒙虎再次递上的盒子拍开。
“滚粗。”她道,“他要安排一切,那就给我安排到底,有本事给我把玉照殿宝座铺好,亲自牵我上王座!我就听他的!”
盒子砰一声在城头砸碎,蒙虎慢慢躬身,捡起虎符,弯下的腰背,似乎再也直不起。
景横波站在宫城之上,将四周慢慢看过一圈,眼底闪过一丝憎恶,冷笑一声,踩着满地碎片,向前走。
“蒙虎,”她目光空茫地向前走,缓缓道,“他走之前,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住在哪里,告诉我吧。”
……
景横波站在静庭书房墙后的密室前。
到今日她才知道,这里才是宫胤平日最多休息的地方,那些她还在玉照宫的日子里,他经常就在那里,避开和她见面。
那座密室另有门户,连着他的寝殿和外面,所以他能和邹征同时在静庭内,而不被发觉。
在一路上,蒙虎已经简单地和她说了宫胤布置假货的过程。此刻景横波站在密室前,看那室内空空如也,很难想象大荒的掌控者,真正住的竟然是这样一间空屋。
密室非常的冷,站在门口,就觉得寒气逼人,地上至今还残留细碎冰雪,闪着细细的光。
她抚了抚墙壁,蒙虎立即叫:“别摸!小心手指黏住掉皮!”
“为什么这么冷?”她走进室内,蹲下身,在屋内正中,揣摩着他可能会坐的位置,双手慢慢摸上去。
“这密室本就是特制,所有石料都来自冰海之底的寒石,而且被主上住久了,吸取了他体内的阴寒之气,寒气彻骨,久久不散。”
“他……”景横波缓缓摸着地面,“生病了,是吗?”
蒙虎低下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是主上严令不得泄露的秘密。
“重病,或者重伤,总之,是要命的那种,对吗?”景横波却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早就有了,但在遇见我之后,越来越重,是吗?”
蒙虎轻轻叹息一声,道:“所以……陛下您也不必自责忧心太过。依臣看,主上很可能是去寻解药或治病的办法了,怕您担心,所以才……”
“去哪里寻药呢?”景横波双手靠在地面,脸贴着双手,慢慢躺了下来,“连他都无法解决的伤病,这天下,还有哪里能解决呢?”
蒙虎这下把嘴闭得像蚌壳一样——雪山和主上之间的事,才是绝对不可说的秘密。如果他把女王引上雪山,出了什么事,做了鬼也没法见主上。
再说主上都抛下江山了,现在只有女王可以接位,现在让女王上雪山,难道要大荒永远陷入战争血火之中吗?
“陛下,这地下冷,不能睡……”他只好岔开话题。
“我就睡这里了。”景横波干脆在地上翻了个身,“我要好好想想,不要吵我。”
蒙虎禹春面面相觑,眼看她赖在地上当真不起来了,也只得赶紧去找被褥床垫,又在这密室内外生起火炉,景横波也不管他们,始终保持一个姿态——侧身躺着,双手贴在地面,脸贴在双手上。
这里是他长住的地方,这个姿势,可以让她幻想着,和他相拥而眠。
幻想那双手是他的。
幻想他等在这密室之内,迎接自己的回归,当她风尘仆仆地奔来,他微笑拥她入怀。
幻想他怀抱气息清冷而呼吸温暖,幻想他的下巴蹭在自己头发上,伸手就能触及他若冷玉的肌肤。
她因此唇间漾开浅浅微笑,然后在下一瞬泪珠滚落,顺着下颌衣领和手掌,缓缓在地面积起一片小小的冰泊。
蒙虎禹春立在门口,看着女王的背影,她一动不动,他们却觉得这一刻黑暗冰室内的背影,此生所见最凄凉。
等了良久,不见女王动静,两人只得无奈转身离开,女王不接虎符,不管任何事,他们得帮忙处理。
禹春一边走一边回头,眼神犹豫,蒙虎看他一眼,道:“不要多事。主上的安排,从来就没有错。”
禹春低头猛叹一声,捶了自己脑袋一记。
景横波这一睡,就是三天。
三天内,横戟军入城,玉照龙骑入城,诸援军驻扎城外,英白裴枢接收了帝歌防务,重新安排帝歌和皇宫戍卫,安定民心,安抚大臣,一群没有主人管的可怜臣子,忙得不可开交,那个一路气势汹汹打来帝歌的女王陛下,却在最要紧关头撒手不管,赖在屋子里睡大觉。
三天后,忍无可忍的英白冲进密室,将景横波拽了出来。
景横波睁眼看见他,倒有几分诧异,“我以为来的会是裴枢呢。不然七杀?”
“七杀去追许平然了,耶律祁在她手中,许平然还有军队,现在还在城外和裴枢的军队接战。”英白抓着她的手,“你跟我来。”
景横波倒很少看见温和的英白有这么霸道的时候,只好被拽了出去,其实她现在也没力气和英白对抗,她一身的伤,三天不吃不喝,情绪大起大落,早已是强弩之末。
在静庭宫胤书房的外间,英白把她按坐在地上,自己走到门口,开始数步子,“一、二、三……”
景横波懒洋洋地道:“你想干嘛?挖宝藏吗?”
英白不理她,在书房三步之下撬开地板,伸手一掏,掏出一个坛子。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酒?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有没有信啊什么的?”景横波立即扑过来翻找,却失望地看见那地板暗格之下空空如也。
英白拿出了那酒,对着灯光,出神地看着。
“英白。龙山冰酿最后一壶,在这静庭书房三步之下的暗格里。到时候你回来,若我不在,你记得自己取来。”他道。
景横波翻找的动作骤然停住。
“这是我出帝歌时,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景横波慢慢转头看那坛子,半晌喃喃道:“龙山冰酿。”
当初红枫之下,她曾喝过。
“是百年龙山冰酿。大荒绝品。满百年的龙山冰酿,先不说滋味如何,还能令人拔除体秽,寒暑不侵,对武人筑基尤有好处。”英白淡淡道,“玉照宫珍藏,也不过两三壶而已,上一壶,是你喝了。”
景横波伸手扶住额头,想起那日的酒疯,那些只知道发酒疯的日子,真好,真遥远。
“这一壶,其实还差一年才满三年,三年之约变成两年,你表现得比他想象得好。”
英白取过酒杯,给她斟满。
“他早就想好了。”景横波喃喃道。果然,果然很早就决定了。这龙山冰酿,早在什么事都还没有发生时,就已经给她喝过。
她端起杯,仰头灌下,入口却早已没有当初的美妙醇厚,只觉苦涩。
“这壶酒,我和他要了许久,到现在才喝上,还得我为你干上两年活。”英白一口饮尽,摇摇头,“比起你轻而易举便喝掉了一壶,我这酒不该分给你才对。”
景横波笑笑,给他斟一杯,自己满一杯。
“分给你,是要告诉你,他为你做的事,很早,很久,渗透在每一件事中。你可以不喜欢,不接受,不珍惜,但我想问你一句,他已经做了这么多,你忍心将他的心血白费吗?”
景横波沉默,再干一杯。
“如果他真的从此不归,你忍心令他失去江山失去生命之后,拼尽努力的最后一个心愿都要被你糟践吗?”
景横波再干一杯。
“如果你这么任性下去,将来你也会死,你去地府之后,有脸见他吗?”
景横波再干一杯。
英白夺过了她的酒杯,不客气地道:“够了,剩下的是我的了。”
景横波夺回酒杯,再斟一杯,仰头喝干,一甩手,啪一声杯子在地板上粉碎。
“你想多了。”
“嗯?”
“这天下,我要。”景横波双手一拢,似要拢尽大荒,“这三天,我想明白了。我要的,不仅是帝歌,是整个大荒,只有整个大荒都属于我,我才能找到他。他藏,藏在我的土地上;他死,死在我的天下里;他就算真死了,葬了,也是葬在我的大荒。等我死了,葬了,无论葬在哪里,都算和他合葬。这辈子,生生死死,他都只能在我的大荒,在我的怀里。”
英白仰头看着她,一口酒咽在咽喉中,滚烫灼热,生痛。
景横波已经走了出去。
走过长廊,走过静庭,走过寝殿,走到外廷,玉照正殿。
在锦绣堆围,雕龙饰凤的宝座上坐下,紧紧握住冰冷的金龙扶手。
坐在这里的姿势,双臂要展开,总揽大荒,俯瞰万民的姿势。
抬起视线,越过殿门,看见月光如水的广场,看见远处巍巍宫门,更远处的浓淡山峦。
身在高处,才可以看得更远。
黑暗的大殿里,她昂首高坐,面无表情,月光耀上她的脸,一片霜冷雪白,隐隐蜿蜒两道闪亮水迹。
冷月凄凄,玉宫寂寂,整座大荒在沉睡,无人知道,帝歌的新主人,在这夜半宝座之上,流泪。
至高至尊皇位,至热至冷人生。至喜至忧相爱,至悲至伤离别。
殿门忽然缓缓开启。
月光照亮一个影子,黑色倒影长长拖在金砖地面上。
有一瞬间,她狂喜欲起,以为是他终于回来,却又一霎心跳,怕是他魂魄回归。
随即她便认清这是禹春。
那人站在殿门前,一手紧握,默默地看着她。
她凝视着禹春,心中燃起一丝希望,这是陪伴宫胤在帝歌最后一段时间的大统领,他有什么要告诉自己的吗?
禹春似乎在犹豫,但他终于看清她脸上泪痕时,终于对她缓缓摊开了手。
“陛下,”他道,“你想找到主上吗?”
☆、第二章 审问明城
景横波盯紧他的掌心,那里滚动着一颗珠子。
珠子看起来没什么出奇的,半透明,也没什么光泽。
她疑惑地看禹春。
“这是辨珠。”禹春道,“在您初到帝歌时,这颗珠子,曾经被专门用来确定您的行踪,以保证您的安全。”
“凭珠子怎么确定?”
“您还记得刚遇见主上时,被植入的定魂蛛吗?”
景横波忽然想起初见宫胤,曾经被他将一物弹入下巴,当时宫胤告诉她那是定魂蛛,说定魂蛛一蛛双生,各有宿主。心意相通,无形无影。一蛛在他那里,一蛛在她那,只要她离开宫胤身侧三丈,宫胤那里的定魂蛛便会示警,她那里的定魂蛛便会施毒,放出毒气一路引他过去寻她。
但后来这东西似乎又消失无踪,再问宫胤,他却又不承认。
难道……
“这辨珠,就是能和定魂蛛丝的气味相感应,只要您在附近,都会显示出血丝。”
景横波眼中闪出希冀的光,如果宫胤身上真的还有这定魂蛛,凭这珠子,是不是就更容易找到他?
他的改装她算是见识过,茫茫人海,如果他真的想不被她发现,只要不出现在她面前,她确实就没有办法。
“这定魂蛛还在我身上吗?”景横波摸摸下巴,心里感觉怪怪的。
“没有了。”禹春摇摇头,“事实上,定魂蛛在人身上呆久了也有危险,尤其是不会武功的人。所以在帝歌之后不久,为了避免这东西给您带来麻烦,主上就悄悄拔除了您的定魂蛛,也将自己的定魂蛛拔除了。”
景横波立即泄气,“那你和我说这个有什么用?”
“那个……”禹春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了头,呐呐道,“主上离开时,我因为心中不安,有次趁他调息时,悄悄在他身上洒了点定魂蛛最爱的回香虫的粉,那粉并不容易洗去,只要留下一点气味,就会被定魂蛛寻来,视为寄主。我没有把握直接在主上身上下定魂蛛,但静庭里养有定魂蛛,只要有一只蛛寻来,就有可能成功,那东西很有韧性很隐秘……我也不知道成功没成功,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主上发觉,所以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和您说……”
他话还没说完,景横波已经一阵风般跳起来,扑到他面前一把夺过那只珠子,抱住他“叭”地一个贴面,“啊啊啊禹春你真好,啊啊啊禹春我爱你!”
她旋风一般奔出去了,留下禹春呆呆傻傻地站在殿内,怔怔地摸着脸,好半晌,喃喃道:“现在我开始庆幸主上不在了……”
……
大荒历三七二年九月初六,十万横戟进帝歌。昔日被逐出帝歌的黑水女王,终于带着她的誓言,踏回曾经令她受辱和受伤的大荒中心。
其后,来自襄国、易国、黄金部、玳瑁部、翡翠部,以及帝歌群臣的上书,如雪片般飞向玉照宫。内容都是一样的,请女王复位。
此时此刻的女王复位,意义已经不同。大荒已经没有国师,女王手掌兵权,她将是大荒历史上第一位真正拥有帝王权力的女王。
帝歌群臣本来还在犹豫,相当一部分老臣拼死反对,还有些人对宫胤惧怕深刻,生怕他会卷土重来。然而,情势的发展由不得人们质疑,很快,五六个国家部族的拥戴书抵达帝歌,再加上常方瞿缇等大贤者出身的老臣亲自来书相劝,阐明天下大势,人心所向,蒙虎禹春两大原国师统领的效忠,和玉照龙骑、亢龙军的归属,更说明了女王地位的不可威胁,渐渐的,那些反对派的声音都已消弭。
但景横波对此态度不置可否,帝歌战事结束得很快,因为本就没遇上什么有组织的抵抗。战事结束后,她很顺理成章地搬进静庭书房,开始主理帝歌政事,却没有启用玉照主殿,也对臣子们奉上的女王登基日期及典礼安排毫无反应,令那些原以为她的目的就是做回女王,急着第一个拥戴以获得从龙之功的臣子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但现在帝歌在她的掌握之下,她有没有正式登基,都不能阻止她成为帝歌的新主人,在她搬进静庭的那一日,原本就中风瘫痪的赵士值,受惊一命呜呼,原礼相书房自尽,轩辕世家轩辕镜已成废人,他那个不中用的儿子轩辕玘本就被景横波控制,这下直接献出了一半家财以作“大军进城犒劳之礼”,轩辕镜知道后险些也中风。所谓兔死狐悲,这些当日玉照宫城之下,主导将女王逐出帝歌的重臣们的下场,让更多人懂得了时移世易,风水轮转,所谓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之后,派出去追逐许平然,拯救耶律祁的军队也回来了。裴枢亲自率军追出千里,和许平然接战三次,许平然原本有恃无恐,以自己的诡异秘密军队上阵,但景横波这边对她的军队已经有了一定了解,许平然并没有能占到多少便宜,雪山宗主夫人倒也是个狠人,发现情势不利,当即将那些怪人留下一部分阻截,自己带着雪山余众隐匿痕迹,大军追大军容易,追一群武林高手却难,裴枢为此发狠亲自带了少量精兵脱离军队猛追,一直追到将至姬国附近,终究因为单兵作战武功不如雪山宗主夫人一行,失去了对方踪迹,不得不打道回府。
景横波收到消息之后,当即令留守在玳瑁的一部分军队,前往雪山寻找九重天门所在,但那一片雪山连绵数千里,要想找到天门所在地谈何容易,景横波为此不惜在雪山附近派驻一支军队,专门负责找到雪山所在之地,什么时候找到,什么时候结束任务,又命人寻找紫微上人耶律询如一行,希望能从中得到线索。
与此同时,所有和她交好的部族,也接到了秘密寻找宫胤的任务。但景横波不抱什么期望,她知道,真正要想找到他,只有靠自己。
一边追索离去的人,一边处理朝务。邹征和明城,被分别关押在玉照宫地下深牢之中。景横波没有第一时间处死他们,令众属下很是诧异。景横波对此依旧没有解释,她于一日深夜,亲自下地牢看了这两个新俘虏,没有允许任何人跟随。
当晚,男牢之内寂寂无声,似乎没什么动静,没多久景横波便走了出来,英白亲自陪着她,原以为看见和宫胤容貌酷似的邹征,会让景横波情绪波动,然而此刻昏黄灯下,女王唇角笑意依旧懒散,大抵只有非常熟悉她的人,才能从那懒散笑意中,看出以往不属于景横波的杀气和讥嘲来。
英白迎着灯光下越走越近的女王,恍惚中却觉得女王似乎在越走越远,当她离天下越近,离当初那个放纵明朗,万事不萦怀的艳丽女子,也就越远。
她裙角的香气悄悄弥散,四面护卫恭谨低头,擦身而过时,英白听见女王做梦一般地道:“真的很像啊……”
他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很花了功夫啊……”
他又嗯了一声。
嗯完这一声,他忽然惊觉不对,随即便见女王回首,明媚眼波,凝注在他身上,英白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不得不咳嗽一声偏转头。
“看来大统领很擅长此道,所谓有一便有二,给我也调教一个如何?”
英白心中一震,霍然抬头。
月光下,女王笑意深深。
不等他回答,景横波懒懒道:“去女牢。”
看着她腰背挺直的背影,月华与裙裾都如水,悠悠远远地漾开去,像一场落尽繁华的梦。
英白怔然良久,轻轻叹息一声。
和男牢的安静不同,景横波到女牢时,离得还远,就听见里头摇撼牢门之声,看守女牢的护卫低声道:“里头那个,一直吵着要见女王……”
景横波站定,望着底下阶梯被月光洗亮,再被黑暗遮掩,一路森森白骨色,延伸往地底,让人只觉得,这一去就是地狱。
她微微冷笑一声,做了个谁都不要跟来的手势,缓缓下阶。
地牢里永远飘荡着阴森腐臭的气息,那些气息很难辨明,却让人联想起所有和腐烂血肉有关的东西,景横波听着步伐踏响石阶的声音,忽然想起自己也曾坐过牢。
那是襄国牢房,也在襄国皇宫中,属于大牢,却没有这么血迹斑斑阴森可怖。
那也许是因为,那次的坐牢,也是他的安排吧。事先经过了打扫,不让她真正受影响。她记得还很温暖,身下垫着软软厚厚的稻草,那稻草甚至有阳光的干香味道。
曾有一个人,呕尽心血,来爱我。
她慢慢踏下阶梯。
当初忽略的细节,到如今历历重现,每一翻念,都是刀在无情翻搅。
地牢里,那个比血迹斑斑牢房还要血迹斑斑的女人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拾阶而下的景横波。
那一霎她眼底燃起烈烈火焰——这样的景横波,这样尊贵荣华,居高临下的景横波,是她生平所最恨见。就如当初宫胤亲自护送女王,就如当初六国八部百里迎驾,就如当初广场红毯接女王,就如当初景横波就任女王时,所有风光云集,目光汇聚的日子。
那些日子她被恨与嫉妒日日噬心,直到那一夜帝歌飞雪,看景横波惨白落魄,被逐皇城,那种仿佛万蚁噬心的痛苦,才消弭了大半。
可她如此命运不济。
哪怕景横波走后,她依然被欺凌被漠视被羞辱,好容易熬到夺了皇位,皇后宝座还没坐热,忽然又堕入他人陷阱,不得不在帝歌城头再见那生平最恨的女子,不得不再次在她脚下辗转哀号。
她的手指,紧紧握住儿臂粗的铁栏,嘶哑的声音,在牢中回荡,“你为什么没中毒,为什么没中毒!”
景横波倒没想到她第一个问题是这个,怔了怔才笑道:“就许你看见我就知道要害我,不许我看见你就知道你要害我?”
明城忽然开始猛烈咳嗽。
景横波缓缓伸出手,指尖慢慢剥出一层薄如蝉翼的手套。
“我曾在手上吃过亏,所以很多需要打架的场合,我的手上都有手套。”她微笑盯着明城的脸,觉得她脸如死灰真的很好看。
明城软软地顺着铁栏滑下去,似乎再也没有一丝力气,整个人在地上软成一滩烂泥。
“听说你自从关在这里,就闹得一刻不停。”景横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很闲?”
明城抬起头,一脸泥水,满目怨毒。
“我不敢睡,不敢休息,我怕一闭上眼,就被背土袋,就被暗杀。”她手指狠狠抓着地面的破布,“我不能死,我怎么能这样毫无声息的死!我还没看着你死呢!”
“果然坏事做多了,眼都不敢闭。”景横波深表理解地点点头,“不想毫无声息地死,我让你轰轰烈烈地死如何?押往午门,当众凌迟?”
明城一震,仰头看她,景横波还是在笑,可是谁也看得出,她眼睛里没有笑意。
她微微寒战起来。
刚才景横波进来前一瞬间,她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想过怒骂,想过哭泣,想过求饶,想过假装有重要秘密然后晕倒,骗景横波靠近再试图挟持她,然而当她看见景横波,便知道这些想法都是徒劳的。
有一种仇恨叫铭心刻骨,她对景横波如是,景横波对她也如是。在这样的死敌面前,什么样的手段都是白费力气,她之前费尽心思安排的陷阱景横波都没上当,现在一个阶下囚的垂死挣扎,不过是让自己死得更快而已。
她忽然阴阴地一笑。
不,她不会死,真要杀她,景横波第一时间就杀了她,她在对景横波下手那一刻说的那段话,终究起了作用。
本来她还有些担心,自己在宫中得罪的人太多,很怕被杀人如草不闻声,然而今晚景横波亲自到来,她的心顿时定了。
和这样的死敌,还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趁机为自己寻找机会。
“凌迟?我死了谁来给你的情郎解毒?你来,不就是想知道我下给宫胤的毒?想知道宫胤怎么中毒的,想帮他找到解药?想知道我们到底怎么回事?”她格格一笑,“想,那就来求我啊。”她也懒懒往地上一躺,“不许虐待,不许让我坐牢,不许对我不尊重,把我迁出这见鬼的地牢,送我回我的寝殿,再给我致歉,我就告诉你。”
☆、第三章 逼迫
景横波盯着她,朦胧黑暗里,她微微上扬的眸子黑白分明,厉色如煞。
明城看也不看她,干脆翻一个身,有恃无恐地背对着她。
下一刻砰一声,她的身子在地上一个猛滑,后背狠狠地撞在铁栅栏上。
这一撞撞痛她满身伤口,她惨叫,一团烂稻草飞了过来,猛塞进她口中,稻草和血腥混合的腐臭味道,让她的叫声瞬间变成了呕吐。她想做出咬舌的姿态,但塞得紧紧的稻草让舌头根本动不了。
她挣扎着,伸手去抓束住自己手脚的锁链,锁链很长,她往自己脖子上绕。
景横波一动不动地瞧着。
锁链在脖子上绕过一圈,明城颤抖着手臂往铁栅栏上抛,锁链重,抛了两次没抛上去。
景横波还是冷冷瞧着,瞧她一言不发,做尽自杀姿态。
明城也似真无求生意志,抛不动锁链,干脆把脑袋往栅栏里挤,栅栏只有巴掌宽,挤进去八成也就勒死了。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明城心中一喜,动作不变,那手一把勒住她咽喉,把她狠狠往栅栏上一拽,砰一声她再次背撞在栅栏上,还没来得及惨叫,哗啦一声锁链兜了过来,再次绕颈一圈,将她勒在了栅栏上。
身后,景横波一言不发,双手抓紧锁链两端,身子向后一仰,一脚踏在栅栏上,锁链收紧,明城双眼一瞪,手脚顿时一阵无法控制的抽动。
铁链毫不犹豫地猛然收紧,咽喉被大力压迫,气管变形,气体从体内被压迫出去,胸口闷痛得似乎要爆炸,窒息、疼痛、黑暗……似潮水大片涌来,忽然就被卷入了海底深渊……
明城第一次感受到窒息的滋味,也第一次感觉到临近死亡的滋味——真正的临近死亡,没有任何犹豫和试探,身后人呼吸稳定,姿态如铁,她在那样极度痛苦中,甚至能感觉到景横波手指冰冷,心也冰冷,感觉到她呼吸都带着杀气和憎恨,黑暗中的眸子,闪耀着血色的红光。
她甚至隐约听见景横波在数数,声音平静地,仿佛在游戏一般,数数。
“……一百二十一、一百二十二……”
这机械而冷漠的数数,仿若结束生命前的丧钟声声,摧毁了她最后的勇气。
模模糊糊中,她只能想,错了……错了……弄巧成拙……我真的要死了……
原来死亡如此痛苦,如此可怕,她忽然惊觉在绝对的强势面前,一切虚张声势好勇斗狠,都不过是在自寻苦楚,寻这般似要令人生生裂开的,无与伦比的痛苦。
“……一百七十九,一百八十!”
铁链霍然一松。
空气涌入咽喉的感觉竟然让咽喉火辣辣的,她有那么一瞬间完全反应不过来,直到脖子上的铁链哗啦啦落下,重重砸在她的脚背上,她才霍然瘫软在地,喘息……咳嗽……流泪流鼻涕……乱七八糟糊成一团。
刚才那般濒死的滋味令她如同瞬间噩梦,她伏在地上,瘫软得再也爬不起,再也不愿意面对。
她不愿意面对,景横波却不会放过她,不让她知道死的滋味,她就不知道什么叫畏惧!
她一抬手,啪一下,明城被翻了过来,死狗一样在地上喘气。
景横波慢慢蹲下,盯着她泪水和泥水横流的脸。
“拿死亡来威胁别人的人,都是没有真正尝过死亡滋味的人。”她道,“怎么样,现在感觉怎样?还想提要求吗?”
明城睁大眼睛,眼睛两边泥垢被某种液体冲得更急。她不想哭,不想在景横波面前示弱,可是身体的反应无法控制,她咬牙狠狠偏过头去。
景横波一挥手,她的脑袋又转了过来,砰地撞在地上。
“你这么折磨我……真的不想知道……解药吗……”
“不想。”
明城惊愕地瞪大眼睛,连泪都忘记流了。
“你这种贱人,真的会好好交代么?”景横波斜起一边唇角,冷冷看她,“与其被你胡乱告诉一种毒,耗费人力精力毫无结果,甚至可能会因此再中一种毒,还不如自己找法子解毒省事。”
“那毒……你们自己解不了的……”
景横波呵呵一笑。
“什么隐情,秘密,旧事,自己带进坟坑里去。我没兴趣。我一向只看未来,不管过去,别说宫胤不会和你有什么事儿,就算他曾经娶了你,我也只会更加心疼他倒霉被骗。”她吁出一口长气,“我真的听见你的声音就恶心,为了救赎我的心情,你还不如立即死了的好。”
手掌一翻,明城惊恐地瞪大眼睛,半空中悬浮一柄匕首,正正对着她心脏。
“不要——”
“要。”景横波笑吟吟地道,“你不是很硬气么,很想找死么?还敢和我提条件么?有本事做了鬼再和我谈啊。”
笑声里,匕首慢慢落下来。
“据说等死的滋味比死还难熬,你刚才死过一次,现在让你更细腻地体验一下,不用谢我。”
明城瞪大眼睛,看见那匕首,极慢却极准确地对着她的心脏落下,额头的汗也在不受控制地滚滚落下。
就那么点距离,再慢也很快抵达,很快她就感受到刀尖刺破胸口肌肤的刺痛,铁的冰冷和寒气,似一抔雪忽然塞进了血管中。
更要命的是,刀尖已经入肉,景横波竟然没有丝毫犹豫停止的意思,也没有加快速度的意思,和先前勒她一样,平静、稳定、近乎冷酷的不疾不徐。
只有心志坚定,真正准备杀人的人,才能有这份稳定。
明城额头汗水滚滚而下,黑暗中一片闪亮。
她已一无所有,唯有以性命和秘密相威胁,可当性命被人轻贱如泥尘,秘密被人当做用过的手纸,她要如何才能逃脱?
而心口的剧痛令她要发疯,一刀穿心不过一霎痛苦,可这一点点刺入的折磨,死亡一分分侵入,将痛感无限放大,她眼前发黑,汗水滚滚,想要尖叫挣扎,又怕自己的挣扎会令匕首更快沉入,死得更快。
景横波又在数数了。
“一公分……”
明城浑身战栗。
“二公分……”
明城身下的稻草和泥水已经被湿透。
“三公分、四公分……”
明城要张嘴,却被寸寸逼来的恐惧攥紧咽喉。经历过刚才的死亡计数,此刻的计数,迅速将她代入了先前濒死的绝境。
“快到心脏了吧……”
“杀了我吧我说我说!”
嘶喊声似从胸腔血肉里喷薄而出,声音大得连景横波都被吓了一跳。外头的守卫齐齐打了个寒战,抬头看看天际那一轮惨白裹着红晕的月亮。
景横波还没抬头,明城已经滔滔不绝地喊起来。
“宫胤!宫胤原本就是我的仇人!他,他最初是和我认识的,由我引荐给父亲,我父亲是当时的国师,他因为才能突出,成为父亲最亲信的手下,我父亲甚至曾经表示要将我嫁他……但后来,他和我父亲有了矛盾,然后我全家……我全家都死在了他手上,我孤身逃出,发誓报仇,谁知道几年后,他找到了我,我原以为我死定了,他却说会补偿我,然后我就成了转世女王,被带回了帝歌做了傀儡女王……那毒不是我的,是莫名其妙出现在我殿中的,上面说了用法,我用了很长时间,用了很多办法,包括利用他的洁癖和他练功的习惯,才最终下毒成功……”
“成功后你知道瞒不过他,就策动了黄金部叛乱?”景横波盯着她,冷笑道,“裴枢似乎和你有过节,是不是和这叛乱有关系?”
明城转过头,虚弱地道:“我可没那本事策划叛乱,后来的事,就和上次殿中我说的一样了,我没有刺杀宫胤,自己被换了脸运了出去,沦落民间……也许那场刺杀和叛乱,不过是宫胤为了除去我,引出早有反叛之心的黄金部并趁机加以制裁,以此巩固政权的一个阴谋……他本就擅长这些……”
“你太客气了。”景横波冷笑一声。
明城说的话可不能全信,下毒那里说得含含糊糊。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其中一定还有主使,以宫胤的智慧,将和自己有仇的女王带回宫中,怎么不会防着她?怎么还会让她有机会碰见那样的毒,要说没人帮她,景横波死都不信。
“你当初发誓报仇,怎么肯和宫胤回去?怎么敢和他回去?”
“我不听从他能行么?他是权倾天下的国师,而我只是一个弱女子……”明城微微喘息。
景横波呵呵一笑,懒得和她辩驳。这贱人,又撒谎。
说要老实交代,说了半天等于什么都没说,毒是什么不知道,谁给的不知道,后面是不是要说怎么解毒不知道?
“怎么解毒?”
“不知……”明城说了两个字,看见景横波脸色,急忙道,“给我毒的人都没出面,怎么可能给我解药,但我后来害怕自己也被毒,请了很多解毒名家,研究过那种毒的毒性,也有了一些心得……”
“在哪里。”
“藏在女王寝殿之下的地宫里……那地方隐秘除了我谁也不知道……我带你去……”明城从睫毛底偷偷瞧景横波表情。
景横波唇角一弯,站起身来。
明城眼底闪着希冀的光。
景横波有趣地瞧着她。
明城的眼神开始越来越慌张。
“你……你不带我去么……他的毒虽然用功力压制住,但会越压越重,再不解毒,也许就……”她跪爬起来,握住栅栏,紧张地盯着景横波。
“地宫我自己认识,带你去给你找机会逃跑吗?”景横波一句话便让明城眼前一黑,而下一句话,让她连握住栅栏的力气都快没了。
“你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逼你说,只是想找机会玩你而已。”景横波笑眯眯地道,“关于解毒的事,我已经想好了。你不是已经说了中毒的感受了么?我这里有医药下毒名家,我会让他研究毒药,找出那种能让人中毒之后产生‘半边奇寒半边酷热,身体内的血脉内脏,都似要被冻坏再烧化,一寸寸溶解成灰。’奇妙感受的毒,哦,还得随中毒者体内真气变化而变化,遇强遇强那种。我会让他在你身上慢慢试验,说半边热半边冷绝不能一边冷一边热,错了重来。说遇强越强遇弱越弱就不能遇强越弱遇弱越强,错了重来。说先冻坏再烧化就绝不能先烧化再冻坏,错了重来。天下毒那么多种,搭配千变万化,咱们可以在你身上慢慢试,总会找到完全符合条件的那一种的。”
话没说完,明城的身子已经软软瘫了下去,景横波“哟”地一笑,“真晕了?”
脚一踢,明城烂面条般倒下去,溅起一片带血的泥水。
景横波懒懒地瞧着她,强弩之末,阶下之囚,也敢和她谈条件,还当她是当初被赶出帝歌的景横波吗?
盯着明城颤抖不止的背影,她眼中渐渐浮现奇异的神情,良久,喃喃道:“……其实,你真的是一个好引子呢……”
☆、第四章 谁的爱慕与邀请
三七二年九月底,沉铁也向帝歌上了拥戴书,与众不同的是,这回的上书,是由沉铁王铁星泽亲自送来的。
各国各族的主宰向来很少亲自来帝歌,不过铁星泽算是个例外,以他和宫胤景横波的交情,立即得到了景横波的接见。
在静庭,景横波终于知道了宫胤和铁星泽引走默军之后发生的事,铁星泽再三致歉,并表示要履行承诺,让出沉铁王位,景横波不过一笑,“他连帝歌都不要,沉铁,自然更不会拿。”
铁星泽带来的消息,让她猜测宫胤很可能在离开沉铁之后,根本就没有回过帝歌,随即她将那颗辨珠先交给翡翠女王,请她派人持珠现在大荒北部诸国诸族进行寻找。
她热情挽留铁星泽在帝歌多呆一些日子,铁星泽也应了,还是住在他原先的质子府,深居简出,谨言慎行,景横波一直在考虑,要不要将紫蕊接来,和铁星泽聚一聚?
只是她很忙。她接掌政事后,就对朝臣进行了大换血,先是广开谏门,听取帝歌百姓对于豪门贵胄的评议,之后根据查证属实的那些评议,立即进行大肆撤换。此举触动了很多势力盘根错节的豪族利益,立即引起了朝臣的巨大反弹,连日来各簪缨府邸灯火诡秘,人员秘密来去,私下交流通讯不绝,上朝时众人闭口不语,束手而立,气氛古怪,百官惶惶,朝中气氛紧张,景横波却好像根本没感觉,该逼就逼,该撤就撤,该换就换,眼看上朝人数日少,殿上稀稀落落站不满两排。
女王的高压和酷厉令群臣不安且不满,本身众臣因为当初帝歌事件,对女王的接受度就不够,此时更加觉得,绝不能令一个心怀愤懑的女王统治大荒,否则,大家迟早都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冬就这么过了,许多朝臣连年都没能过好,就在大年夜,女王陛下下令抄了三户豪门的家。
年夜灯火摇曳,照耀那一群哭哭啼啼被押出家门的罪徒。住在功德坊和西歌坊的大臣们,听着那一夜不休的哭泣和抄家之声,对着满桌珍馐,面色阴沉,孩子不敢再喜庆过节,被母亲紧紧搂在怀中,心惊胆战地听着远处的哀号和纷扰,鞭炮声响在极远的贫门陋户,阴暗小巷满地纸花,此刻只有平民才能安享新年,此刻所有的帝歌贵族,都在食不下咽。听着隔门的哭泣如在听自己的丧钟。
此刻女王一人在大殿,关上殿门,谢绝一切陪伴,对着满桌年夜饭,慢慢斟满两个酒杯。
“我们在一起只过了一个年。”
“你不在,这年也就这么回事,听见笑,还不如听见哭。”
“下一个新年,下下个新年,人生以后的每一个新年,都必须和我过。”
“你且再等一等,就快了。就快了。”
酒液落杯声音清亮,慢慢垂挂一抹银光,像往事在岁月中被拉长,滤走悲凉,留一抹人生苦辣香。
又一年。
三七三年的春,经过一个心惊胆战的冬,密议和流言开始不甘蛰伏,自帝歌土壤中破芽。这些流言,大多都对女王不利。有关于女王出身的,比如说她出身妓院。有关于女王得位不正的,比如说她靠美色迷惑宫胤以及麾下所有大将。有关于现今皇室秘密的,说宫胤并没有出事,也不是出让江山,而是将女王全部实力引入帝歌,之后一网打尽云云。
尤其最后一种流言,更令众人兴奋,帝歌豪门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湍急,奔涌着光泽诡秘的浪花。
景横波身边的人,除了万事大爷一身挑的裴枢外,其余人都颇有些担忧,那批老臣更是日日劝谏,力劝景横波徐图缓之,安抚为上,不可操之过急,以免引起帝歌动乱。
“笑话。他们怎么敢?没看见帝歌军力都在我手吗?”女王答。
大臣们纷纷摇头而叹,心里叨咕着女王胜后气骄,轻狂太过,却又不敢再说。
这样的对话渐渐传出去,不安的臣子们心中更加不安,私底下动作更加频频。景横波并不在意,也不控制,眼前帝歌表面治安日趋安宁,还下令开放了帝歌宵禁令,对朝中官员的管束也逐渐放松。
之后,帝歌接连发生了几件不算大的事儿,玉照龙骑的几个将领和亢龙军的副将发生冲突,打了一架,被双方各自的长官关了禁闭。帝歌几大相互竞争的财阀忽然化干戈为玉帛,成立了商会联盟。亢龙军的大帅老来得子等等。
这些事似乎都和朝政没有关系,因此也没有人注意到,帝歌贵族豪门,近期很多将直系子弟打发出去经商游学,离开了帝歌。
这样的小事自然惊扰不到女王,宫中渐渐有了传闻,说女王陛下最近迷上了杯中物,时常酗酒,夜夜大醉玉照宫,有宫人看见她半夜醉眼迷离地把玩着手中一个古怪的圆形物事,或者爬到寝宫的秋千架上荡秋千,越荡越高,高得令人心惊,有次一撒手,人忽然不见,下一瞬听见窗子碎裂的声音,她趴在静庭原国师书房的桌子上。
这样的事情多了,又有流言出来,说这帝歌本就是原国师让出来的,国师虽然当初驱逐了女王,但内心深处念念不忘,早已有以江山补偿的念头,而女王陛下心思却不在夺取帝歌上,只想和国师回到从前,如今她回到帝歌,国师却离开,女王深受打击,自暴自弃云云。
这个消息无限接近真相,有人惊喜有人忧,可不管他人喜如何,惊如何,谋如何,思如何,女王依旧我行我素,朝政上越发严苛暴虐,下朝后各种悠游邀醉,今晚醉在静庭明晚醉在玉照宫后晚干脆就醉在宫城之上,对着三旗杆呵呵发笑,闻讯赶来的群臣对着上头指指点点,老臣们老泪纵横跪求女王回宫,更多人掩在暗处,眼色阴沉目光闪烁。
而女王高卧不动,仰望星空下三座旗杆,开国女皇旗飘荡如前,她自己的女王旗并没有换新的,当真就是把当初那旧旗缝缝补补,已经发暗的红色大旗上一个狰狞的大叉,可堪为史上最丑女王旗。
而属于宫胤的那根旗杆,没有配新旗,依旧空空荡荡。
在众人想来,那面旗帜自然没有再升起的必要,那旗杆也迟早会砍断。没有人知道,那面旗帜早已备好,连图案都已经设计好,深藏在玉照宫库房内,只是它展扬在风中的时机,还没有到。
景横波躺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仰头看着那空空的旗杆,眼前却飘荡着那帧她亲手设计的旗帜。只有那面旗上,才满载了她的希冀,告诉她也告诉大荒,怎样才是一种真正的完满。
正如她此刻手抓酒壶,靠着城墙,看底下星星灯火的帝歌,再从帝歌远远延伸出去,在山和沼泽的那方,有已经归顺的襄国、黄金部、玳瑁、翡翠、易国……还有没有履足的那些国家部族的领土,那些山和沼泽的总和,才是天下。
身后有脚步声,落足很重,是裴枢。现在,身边亲信人中,也只有裴枢,还愿意天天来拖这个神出鬼没的醉鬼了,他虽然咒骂得比谁都厉害,暴躁得好像第一次就想打破她的头,但到头来,还是他坚持得最久。
一双有力的手臂伸过来,一把将她拖起,很熟练地锁住她的双腿,以免她唰一下就不知道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裴枢眉头紧锁,将她紧紧夹在腋下——上一次不小心跑掉了她,最后找了大半个宫廷,才找到她在玉照宫宫女住的偏宫女厕的屋顶上,倒挂在半幅矮墙上,面对着茅坑,哇哇地吐呢,他把她拖下来,她还醉眼迷离地笑,“这个坑好,好大,好方便!”
想到那一夜星光之下,浑身酒气和臭气熏天,苍白着脸红着眼的景横波,再想想之前那个慵懒冶艳,时时刻刻都丽容华颜干净似玉的景横波,裴枢的手指忍不住捏紧又捏紧。
忍了好久才道:“你今天少喝一点没有?我一直有事和你说……”
话音未落,臂上一重,低头一瞧,景横波脑袋搁在他臂上,睫毛浓浓垂下,呼吸间散发着浓重的酒气。
她睡着了。
裴枢凝视她半晌,只得叹口气,将她翻到背上,背她回宫,再赶回自己的府邸,景横波已经赐了原礼相的府邸给他。
以裴枢的性子,倒愿意住在宫中照顾她,可如今满城风雨,对女王非议不绝,其中不乏暗示女王靠女色掳获名将而得天下的流言,裴枢不在乎自己被说成贪恋女色,却不愿景横波清白染污。
宫廷在夜色中沉寂,灯火未燃,人气寥落,裴枢一路将景横波送进寝宫,竟然没看见一个侍卫,他皱着眉将景横波往榻上一扔,就要去找英白,要他好好管管这宫中戍卫,忽然榻上景横波一个翻身,伸手拉住了他。
裴枢身子一僵。
有那么一瞬间,心砰然一跳,跳得如此沉重,似要跃出咽喉。
殿门开着,午夜凉风不请自入,明明彻骨的冷令人清醒,他却脑中忽然一团乱。
这一霎她拉住他做甚?
是因为酒醉后的脆弱吗?
是需要人安慰吗?
是将他当成宫胤吗?
明明背对着她,却能感觉到她手指纤长,似一瓣花叶,软软搭在他衣角,月光下姿态静谧如初开的昙花。
感觉到她呼吸微微急促,空气中因此散开酒的清甜和她的馥郁气息。
感觉到她喉间似有呢哝之声,极其低微,像仲夏之夜,梦中的嘈切低语。
身体绷紧,感官因此分外灵敏,她的呼吸,她的动作,她的低语,都似温柔的邀请,呼应他内心深处的渴望——他渴望靠近她太久,太久。
裴枢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下女子斜卧在榻上,半个身子不安分地倾出榻外,长发散了,垂到地面,月华下光泽荡漾如黑绸。
他忽然很想抚一抚她的发,真正靠近她的香气,相识以来都是她像姐姐一样大笑玩闹,将一切暧昧萌动嬉笑消弭,他从未有机会从容接近她,以一个爱慕她的男人的身份。
他慢慢在榻边半跪,伸手,缓缓抚上她的发,触手软而光滑,独属于她的微卷的长发,有种奇特的起伏触感,如他此刻同样起伏的心情。
她没什么反应,嘴里依旧嘀嘀咕咕什么,他凝视她半露的额头许久,拨了拨她的刘海,慢慢地靠了过去。
还差两寸,就是一抹红唇,鲜艳深红,染了酒液晶莹,如清晨滴露的玫瑰。
这时他听清了她在说什么。
“……破天快要来了,就在这两天……给了我信,你去接接……接接……”
恍如冷水猛然浇下,他竟然浑身一颤,这一霎明明贴得很近,他却只能感觉到她的呼吸热热喷在脸上,而他自己,忽然便停住了呼吸。
拨住她发的手指微微颤抖,险些扯下了她的发,他霍然收手,猛地站起。
景横波毫无所觉,还在低低咕哝,月光下女子体态佳妙,他却已经不想看,不想听。
风过宫墙,月满寒窗,满殿落银,一色霜白从殿口蔓延到脚下,似降了一地雪。
他的身影,长而黑地拉在身后,天地仿佛只剩了黑白两色。
四面寂寂,女子酒醉的咕哝低喃,反而让这空旷宫室,生出更令人难耐的寂寞和苍凉。
不知道多久之后,脚步声霍然而生,快速而干脆,一路远去。
不曾犹豫停留。
廊下的宫灯被快速行走的风滴溜溜吹动,荡出一片光影,照在榻上。
榻上的人长发垂地,一动不动。
……
是夜快马敲碎帝歌寂静街道。一路长驰出城门。
守城的士兵本要拦阻,不是谁都可以半夜出城的,然而迎面砸出来的令牌令他立即闭嘴。赶紧开了城门,毕恭毕敬地看着那十几骑飞马而去。
“这大半夜的,裴少帅这么急要做什么去呢?”
冷风吹来,士兵打了个寒战,仰头看看天,叨咕一声,“这天,倒春寒,倒有点下雪的意思呢……”
……
裴枢这一出城,当日便没回来,而就在次日夜间,当那个士兵值满时辰准备下值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地面微微震动,这种熟悉的震动令他心中一惊,赶紧跑上城头,先看外面,黑沉沉平原无声,再回头看城内,忽然就看见了半城灯火。
半座帝歌东城,集中了所有大臣贵族居住地,所有官署,以及玉照宫所在地的帝歌中心。现在那些原本应该黑暗的街道上,一片片都是流动的火光,火光从某处忽然点起,顺着一个方向流动,而汇聚的中心,正是玉照宫!
那士兵惊得几乎打跌——这模样,和两年多前逐出女王的那场帝歌宫变,几乎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这一次规模更大人更多,而且明显不是和平请愿,因为风携来了铁器和血腥的气息,携来了马的嘶叫和人的呐喊,还有金属兵器的碰撞之声。
再看城西,也有大片大片模糊的白色洪流,在向前流动,但速度明显不如城东,而且似乎被什么阻碍住,在帝歌的各处可以以马通行的街道,都出现了黑压压的人流,似铁钉子,钉在了通往玉照宫的各处要道,势必要令前奔的骑兵折足。
城东是亢龙军的戍卫地,城西是玉照龙骑!玉照宫内外是横戟军。
那士兵怔怔地看着一瞬间就成了一锅乱粥的帝歌,看看城东功德坊西歌坊那些贵族府邸忽然几乎全部亮起的灯火,再回头看看清冷黑暗的城外,顿时明白——帝歌,反了!
三七三年三月初九,帝歌城内乱爆发,这是大荒历史上,首次没有外敌,帝歌内部发动的暴乱,也是大荒历史上,首次由帝歌贵族内臣组织发动的暴乱。
当夜,以轩辕氏为首的豪门家族及在朝官员三十七家,趁横戟军主帅裴枢出城,玉照龙骑大统领英白因事前往翡翠部之机,策反亢龙军,联合出动家族私兵,由亢龙军负责阻截前来救援的玉照龙骑,其余私军两万,则对驻守玉照宫城内外的横戟军发动攻击,直逼玉照宫。
叛军称女王暴政,草菅人命,祸乱朝纲,贻害大荒,必须立即废黜处死,指挥着秘密联合的私军,对玉照宫发动了整整一夜的攻击。
因为宫城周边地域局限,横戟军只有一万军队驻扎在城内,拱卫皇城足够,用来对付突如其来的叛军却有些吃力,而且这些势力盘根错节的贵族,对宫中情况了如指掌,买通了很多宫人,一夜激战之后,当广场上再次横陈无数尸首,鲜血将汉白玉地面染红时,忽然轰隆一声巨响,众人回首,便看见深红宫门缓缓开启,一抹清晨阳光,在两扇巨大红门之间,慢慢拉开一幅巨扇。
那一抹阳光背后,站在阴影处的,是几个神态畏缩的宫人。迎着气势汹汹而来的叛军,露出谄媚求生的笑容。
三七三年三月初十,宫人偷开宫门迎进叛军,玉照宫破。
☆、第五章 兵变与反兵变
宫门长击,訇然中开。
怒马卷起火把的红光,大队贵族人马长驱直入皇宫,往日文官下轿武官下马的皇宫通道内,如今响起马蹄嗒嗒的清脆疾响。
一马当先的是轩辕世家的轩辕玘,火光下高头大马金冠玉带,对着一宫畏缩的宫人们,洋洋自得满面红光。
这位最早投靠女王的世家子,如今也成了最早反叛景横波的大族之首和主要联络人。按他的说法,他以前臣服于景横波那叫情势所逼,卧薪尝胆,蛰伏待机,如今弃暗投明,拨乱反正,廓清天宇。女王倒行逆施,人神共愤,天下有才德之士人人得而诛之。
他在接受那些贵族的策反时,和他们诉了许多苦,如女王如何对轩辕世家进行压榨,如何对他父子兄弟赶尽杀绝,轩辕世家在被迫臣服于女王麾下期间,如何损失难以估量,说时情真意切,捶胸顿足,听者唏嘘无奈,涕下两行。
如此一拍即合,遂成大业。
他的身后,队伍浩浩荡荡,宫人们立在道路两头,就着火光悄悄辨认那些人,仅仅五司主相就来了两人,副相四人、还有各级荣勋及其后代,各司主事……大荒朝廷被黜的来得几乎齐全,就算现在安然无事的,也有一少半。一眼看去,简直让人错觉这是在开大朝会。
宫中侍卫赶来,被这些准备充足的家族联合私军挡得远远,从战况来看,似乎也不怎么激烈,轩辕玘回头对众人看看,众人会心一笑。
豪门贵族们已经商量过了,对横戟军行安抚拉拢之策,以免激起他们誓死护卫女王之心。这事儿早早就开始进行,比如借着亢龙大帅老来得子之机,大宴宾客,趁机和横戟军将领攀上交情。横戟军中相当一部分中层将领,都是原先亢龙军的封号校尉,和亢龙军也算是关系不浅,如今豪门大族,不惜血本,为他们买房置地,安置家小,又连日派人在横戟军士中挑拨,对那些出身玳瑁寒门的横戟军士加以利诱劝说,使劲浑身解数拉拢分化,用轩辕玘的话说,要以情动人,以理服人,以金惑人,让这些原本不得志的将领,真正感受到帝歌门阀的温暖。
此时看宫内宫外,受到的抵抗都不算猛烈,双方死伤也少,众人心怀大慰——如果能不死自己人,还能拉拢横戟军,再杀了女王,这一场起事,就会获得最完美的结局。
轩辕玘大笑着问宫人们:“咱们尊敬的女王陛下呢?”
宫人们瑟缩着,指了指玉照宫主殿,有人呐呐地道:“陛下……还没睡?”
“哦?”众人一阵紧张,忽然想起传说中女王神出鬼没之能,都惶惶然四面张望,命令护卫靠近再靠近点。
“那个……”又有人低声道,“……陛下好像又醉了……”
“哈哈哈哈哈,这叫天助我也!”轩辕玘仰头大笑,一马当先,“咱们赶紧去拜见陛下啊!”
众人瞧着他急匆匆的背影,都在背后撇撇嘴,暗嘲一句轻狂蠢货,当然,有人抢先送死,总是好事,都大声道:“我等随轩辕家主一起!”纵马驰去。
一直驰到主殿前,远远的便看见暗沉沉灯火不燃,冷清清毫无人踪,轩辕玘回头对众人道:“听说女王陛下喝酒不许人靠近,难不成闹这么大动静还不知道?”
“轩辕兄小心些。”有人警惕地瞧瞧四周,握紧手中的武器,“说不定女王是在使诈……”
“哈哈哈兄台胆气也太小了些,使诈?这酒气都传出了殿外,你们没闻见吗?”轩辕玘大笑,忽然夺过身边护卫手中火把,抬臂一掷,“瞧瞧是不是能一点就着!”
火把划过深红长线一条,在黑暗殿中一闪,“啪”一声坠地,正落在殿中锦毯上,顿时燃起。
众人盯着那簇越燃越烈的火,黑暗被火光逐渐燃烧剥落,渐渐显露深红殿柱,朱红丹墀,汉白玉栏杆,黄金玉池,飞凤镶宝的御座……和御座上那个斜卧仰头,酒壶微倾的女子。
她似终于被火光所惊,正偏头看来,飞跃的焰光里,一双眸子倒斜的角度如鸾鸟飞羽,眼眸湿润晶莹,似一场氤氲的梦。
火光耀得她半边脸微红,胭脂般清艳。
众人一时无声,被这般艳光所惊,随即又是一喜——女王竟然真的不知道兵变,竟然真的颓废如此,竟然真的酒醉!
酒醉的女王,孤身在殿,还能有什么威慑力?
只是仰头看那火光燃起的大殿,终究心中不安,乱臣贼子这种事虽然做了,总想着给自己留三分余地,互相望着不肯上前,还是那个愣头青一样的轩辕玘,大笑着迈步进殿,怪模怪样地叫,“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哦……枸杞子啊……”座上景横波偏着头,瞧了半天才认出他,摇了摇酒壶,打了个呃,“这么晚……来做……什么?”又嬉笑着喊,“人呢,人呢,点灯怎么点到地上去了?”
殿外众人听着,越发放心,能把锦毯上火焰看成宫灯,这醉得已经够劲了。
人群开始纷纷上阶,一反往日踏进这殿中的惶恐不安,昂头冷笑,灼灼向殿上注视。
景横波眯着眼睛,手指虚虚点数,“一、二、三……哎呀,怎么这么多人?该上朝……了吗?今儿是不是天气不好……怎么还黑着呢……”说完努力探头想要看看外面天色,身子往前一探,咕咚一声栽倒在地,还滚了两滚,酒壶啪一声砸在背上,顿时洒了一身一地的酒水。
众人冷眼瞧着,都呵呵冷笑一声,有人大声道:“说得对,这是在上朝了,您可抓紧着了,这辈子,也就这最后一次了!”
景横波从酒水中支臂而起,扶着额头咕哝道:“呔!何方大胆狂徒,敢咆哮金殿……枸杞子……枸杞子……给我赶紧将这狂徒……撵……撵出去!”
“臣遵旨!”轩辕玘抱着双臂,笑嘻嘻大声答应,大步走上丹墀,弯身将宝座下的锦毯一抽,景横波顿时骨碌碌滚下汉白玉石阶,啪一声脑袋撞在水池边。忍不住“啊哟。”一声。
她的叫声被笑声淹没,进殿的人越来越多,和轩辕玘一般微笑抱臂看着,都乐意享受此刻戏耍女王的得意,一洗多日来的压抑愤懑。
而那些家族私军们,眼见没人阻拦,都涌进了殿内广场,有人在广场在闲逛,趁机欣赏平日见不着的皇宫,有人偷偷溜进旁边殿室,将那些珠宝玉器赶紧塞进怀中。
景横波在地上翻个身,已经压到了锦毯上一路烧过来的火焰,“哎哟。”一声赶紧跳起,连连拍打,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笑声里景横波的脸色已经涨红,摇摇晃晃指着轩辕玘,“好大的……好大的胆子……来人!来人!”
“您这是叫谁呢女王陛下?”轩辕玘斜着眼睛,懒洋洋地道,“英白大统领?好像现在正在往翡翠去的路上?裴少帅?先前我的护卫亲眼看见他出城了,据说去了百里外的孤山狩猎呢。还是司马大统领?这位倒是在,不过正在我府中喝酒,您要么也去喝一杯?只是他在席上喝龙山冰酿,您大概只能在牢中喝蔗酒了哈哈哈……呃!”
人影一晃,景横波忽然不见,众人一阵惊呼,赶紧抓紧武器,先看向自己四周,随即又面面相觑——女王闪了?闪哪里去了?
“狂徒!”一声呵斥微微沙哑,帐幔后闪出酒气浓重的纤细人影,一头长发披在脸上,伸手就对轩辕玘脸上狠狠一抓。
她出现得突然,轩辕玘急忙偏脸,已经慢了一步,哎哟一声惨叫,火光里血滴一溅,他右脸到脖子,已经被景横波的指甲抓出一道深深的抓痕,皮开肉绽。
“贱人!”轩辕玘受伤剧痛,顿时暴怒,唰地拔刀。
刀光倒挂,比火光更亮。
众人瞪大眼,下意识屏住呼吸。
刀光一亮,帐幔前女王下意识向后闪,却因为帐幔绊脚,也因为醉后脚步不稳,这一闪并没有闪远,身子一栽向前便倒,正将一张脸送到轩辕玘刀下。
这一刻所有人的眼珠子,都似要瞪出了眼眶。
这一刻只是刹那,在每个人眼中,却都变成了慢动作。
看见刀光不曾停留地劈下,看见女王躲过要害却没有躲过脸,看见黑暗中忽然亮起一道血虹,自下而上,泼喇喇在深红锦幔上落痕,似一尾狂跃的巨鱼。
然后才听见一直想听见的惨叫,尖利,刺破的不知是耳膜,还是此刻砰砰乱跳的心脏。
众人直勾勾瞪着眼睛,看着女王捂着脸倒下,深红的血迹,从指缝间蜿蜒而出。
这一霎很多男人心中都掠过一个根本不相干的念头:可惜了这样一张脸……
轩辕玘也似被惊住,愣了好一会才狰狞地笑一下,一把拉开女王的手,那脸上狰狞翻卷的肌肉,令围观的人们猛地闭上眼睛。
轩辕玘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响彻寂静如死的大殿,“贱人,你也有今天!”抬脚一踢,生生将女王踢进帐幔中,重重叠叠的锦幔垂下,遮住了女王的身子,而她身下,血还在静静地蔓延。
殿上的空气似乎被凝固住了,众人立在殿中,嗅着交织的火气和血腥气,看着外头无风起舞的幢幢树影,看着地上如蛇缓缓蔓延的血流,忽然都觉出一阵彻骨的凉意。
……
轩辕玘等人进入宫门那一霎。
城头上,值夜一夜的士兵,正准备换班。
士兵还是那个开门送裴枢出城的士兵,他在城头凝望了一夜的城内火光人流,眼看着争斗渐少,人流火光进入皇宫区域,而战斗始终没有向西城波及,没有影响到各处城门,顿时明白,这是一场内斗,而且,好像已经成功结束了。
这令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生出几分惆怅——小兵们并没有感觉到女王的“暴政”,相反,他对女王的印象很好。女王来了之后,他们以往繁重的任务得以减轻,以往总被拖欠的军饷开始按时发放,过年时每人还领了三斤肉发了一件棉袄,值夜的时候也有了较好的银霜炭,免了以往劣炭的烟熏火燎,听说这都是女王下令户司加紧备办的。在此之前,户司年年到年底都哭穷,哪里顾得上他们这些小兵。
他重重叹息一声,转身将长枪靠在碟垛上。小人物觉得好有什么用?是非和权力,总是掌握在那些脑满肠肥的大人物手中的。
这一转身,他身子忽然一僵。
前方的黑暗,忽然出现了流动感,一大片一大片的黑暗耸动着,从远处慢慢挪移过来。
然后便听见了隆隆巨响,节奏整齐,起落如一声,这是骑兵的蹄声。
再然后,他就看清楚了那是什么——淡青色的苍穹剥脱出黑色旗帜飞扬的轮廓,闪亮的矛尖齐刷刷竖立指天,当先一人黑甲金袍,眉眼似将与乌发同飞。
那般姿态,如此熟悉,前天晚上,刚见他怒气冲冲,只带了十几骑出城!
“裴少帅!”
“咻!”
尖锐的嘶响盖过了他的大叫,身后似有光芒闪耀,他回头,便看见城中心,忽然直蹿上天的烟花。
然后他就看见了和先前差不多的一幕,只是顺序正好相反。
少帅持令牌带大军回城,城门开启后,大军如潮水般狂涌而入,直奔城东。
而城东和城西交界处,一直僵持的局面好像也出现了破冰,一方在撤开防线,一方在顺势涌入,原本平静的皇城广场,似粥面忽然沸腾,几乎刹那之间,刚刚平静的帝歌,再次喧嚣。
而裴枢的军队,箭一般地穿透街巷,直射玉照宫。
那士兵怔怔站在城头上,遥遥望着那些忽然又爆起的火光,只觉得忽然背后凉飕飕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
露立中宵,不知今夕何夕,他隐约觉得自己值夜的这一日夜,见证了帝歌历史上最为翻覆风云的一幕,见证了帝歌城从平静到喧嚣再到平静再到喧嚣的层层突变,在这样令人目不暇接的变化中,仿佛看见历史的洪流,倒掀出一道倾天的浪花。
浪花里,多少大厦塌了。
……
☆、第六章 女王出帝歌
倾天的浪花翻起的那一刻,玉照宫中叛乱者的张狂大笑犹自未休。
宫中侍卫远远地退在一边,各家族私军趁着机会大肆搜刮战利品。
殿内倒显得窒息般的安静,众人盯着地面缓缓逶迤的浓稠鲜血,默不作声。深红帐幔尾端垂在女王脸上,也染上了斑斑鲜血。
好半晌,才有人轻轻道:“死了?”
“或许吧。”轩辕玘满不在乎地擦擦手,转过身,面对着众人,大声道,“女王既然死了,咱们是不是该推举一下新王?”
这话一出,原本有些不安,想要退出宫廷的大臣们,顿时停住脚步,沉默半晌后有人道:“兹事体大,须从长计议。”
“从长什么从长,不知道夜长梦多?”轩辕玘眼睛一翻,“今日之事,论首功当是我。难道你们还要反悔不成?”
立即便有人反驳,“你一个浪荡子……”话说到一半打住,悻悻哼一声道,“轩辕家主虽然此事居功甚伟,但您本人似乎不大适合……”
“哪里不适合了?”轩辕玘瞪着发话的人。
那人还没答话,立即有人大声道:“大荒立国数百年,未曾闻有独臂皇帝也!”
此言一出,殿内一阵骚动,隐约有窃笑之声,轩辕玘涨红了脸,怒声道:“谁!谁敢侮辱轩辕家主!”
他一发声,在殿外的轩辕世家护卫私军便冲上殿开,铿然拔刀怒目相向。
他这边一拔刀,气氛立时紧张,那被刀指着的大臣一声招呼,他及同伴的护卫也冲上殿来,各自刀光相持。
一众贵族大臣躲在刀阵后,开始一轮新的骂战和争夺。
“你轩辕世家人才凋零,就算此事有功,充其量职位升迁,哪配这大荒大位。”
“那你礼相王家就配了?不过是个破落户儿出身!”
“我德元丰氏是文武勋开国世家,真正的从龙功臣之后,诸位论起出身,还是当推我丰氏吧?”
“啊哈哈哈你在说笑话吧?文武勋?这年头谁还抱着十几代之前的文武勋说事?你怎么不数数你丰氏有几代没有接触文武大权了?”
……
堂皇大殿忽然成了菜市场,冷嘲热讽遥遥相对的文吵,渐渐变成捋袖子挥胳膊亮刀动剑的武吵,刀枪相撞的叮叮轻响和各种极尽刻毒的挖苦彼此逼近,混合着这殿中浓浓的血腥气,刺激着每个人的心绪,也不知道是谁开了头揍了谁一拳,一拳之后便再也不可收拾,帽子掀飞,腰带被拽,袍角被很多双脚踩过,刀枪在头顶上相撞,平日里讲究体态尊贵的大人们,你顶着我额头,我抠着你鼻孔,鼻青脸肿地拖扯成一堆,因此也就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帐幔下,那静静流血的女王陛下,不知何时已经不见。
自然也没人注意到,殿门不知何时,已经被悄悄关上了。
当然更不会晓得,就在殿门关上那一霎,黑暗中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大部分私军还守在殿外,殿内狭小,能进去的人有限,那些人在附近搜刮完了东西,抱着鼓鼓囊囊的东西集合,一个个累得直喘气,也舍不得放下沉沉的包袱,听见脚步声霍然回首,就看见刚才被远远驱赶开的宫中侍卫,不知何时再度聚拢来。
家族私军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刚才还显得畏畏缩缩的护卫,队列整齐,武器齐全,盔甲鲜亮,目光冷漠地从各处道路宫阙中涌出、逼近,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已经形成了包围。
前后反差太大,有人惊得“哐当”一声,掉了抱着的包袱。
身后又有脚步声,似从殿中传来,众人再回头,便看见一行人不知从殿中何处转了出来,当先一人血流披面,看着甚是可怖。
有人辨认半晌,惊声且疑惑地道:“女王?”
景横波匆匆从殿内侧门出,看也没看那群被包围的家族私军一眼,一边向外走一边问身后禹春,“怎样?”
“裴帅和英帅已经会合。”
“什么时候抵达玉照宫。”
“约莫一刻钟后。”
景横波回头看看殿内,争吵仍在继续,她唇角扯出一撇讥嘲的笑。
贪欲,真是骗人设陷害命夺国之必备法宝。
她按了按自己的脸,身后禹春在问:“您觉得怎样?”
“糖放多了。”她无所谓地道,“粘腻腻的。”
禹春似乎叹息一声,咕哝道:“好端端的非要弄成这样,哪怕是假的,瞧着也觉得心惊胆战的。”
景横波白他一眼,“谁叫你们短期内调教不出一模一样的?”
禹春苦着脸不敢答话了——姑奶奶说得轻巧,哪里知道调教一个代替品的难处,要短期内模仿一个人容易,但真要能在所有熟人面前取代,非得长期的接触和调整才行。当初邹征也是私下培养了很久,而且国师清冷高傲,深居简出,寻常人为他气质风神所慑,根本不敢仔细抬头观察,相对容易蒙混。偏偏这位女王,走遍大荒,见过的人极多,又为人亲切,容颜美丽,让人想一瞧再瞧,瞧过后印象深刻,可以说三五年之内,要想培养出个二代景横波,比登天还难。
无奈之下,也只得借机出此下策。禹春想到万一主上看见这样的脸,信以为真……不禁头皮一阵发麻。
景横波舔了舔手指,走了过去,假血里有糖和红曲,怪甜的。
一个站得离她略近的私军,听见了这段对话,愕然盯着她背影。
但他不会有机会懂这句话的意思了。
密密麻麻的宫廷侍卫,已经一步步逼近,缩小的包围圈里,这些满身累赘金玉,毫无斗志的私军,纷纷合作地放下武器,被一队队押了下去。
而殿内争吵殴斗未绝,蓦然砰一声,轩辕玘不知道被谁踢中,撞在窗子上,哗啦啦撞破长窗,跌出了窗外,里头发出一阵哄笑声,有人大声不屑地道:“少了个胳膊,就是省事!”
轩辕玘跌在地下,景横波挥挥手,立即有护卫上前将他扶起,轩辕玘笑得也很大声,“确实啊,我省事,不过,你们事儿就多了!”
“轰。”一声巨响,正伴随着他的尾音,殿中人听得声音似在不远,都愕然住手回头。
然后他们就睁大了眼睛。
透过长窗,第一眼看见的是原本应该躺在帐幔下被踩死的女王,她依旧血流披面,形容可怖,立在殿门前的金缸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唇角一抹笑,懒散而危险。
第二眼看见趴在窗口的无数侍卫,手持弓箭,高举火把。
第三眼看见大批大批黑色的人流,潮水般涌上洁白的殿前广场,黑色洪流和深红火把交织成华丽的重锦,在视野的那头厚重地铺开去。
隐约淡白的晨曦里,那当先的旗帜一白一黑红,似乎是玉照龙骑和横戟军的旗帜。
众人都觉得脑中轰地一声。
毕竟都是官场摸爬滚打出来的人,一时利欲熏心冲动过后,看一眼眼前局势,再看一眼殿外爬起来嘿嘿笑的轩辕玘,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
原来从头至尾都是女王的局!
原来王位和轩辕玘都只是丢出的饵。
原来女王是要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原来他们都不过是被引出的蛇,落入网中的兽!
菜市场变成了墓地,一片死寂中,有人呻吟般地道:“为什么?为什么?”
仿佛一语惊醒梦中人,众人霍然抬头,眼中是同样的不可置信——为什么?
这一着虽凶狠精准,却一定会令大荒元气大伤。
任何一个初初继位的王者,都不会如此重手拔毒瘤,哪朝哪代没有野心家?没有被欲望驱使的朝臣?可水至清则无鱼,朝政要维持,朝堂要运转,国事要处理,家国天下还是要靠臣子来撑,聪明君主都会选择徐图缓之,区别对待,为什么要这样连根拔起,余地不留?
这一场动乱轰动京华,谁也不可能捺下,女王的这种做法,也表明了不会遮掩,那么明日朝堂之上就会空出一半,五司主相副相、各级荣勋及其后代,帝歌豪门贵族之后……大荒朝廷五去其三,何以称王?
众人盯着金缸上的女王,火光里她衣袖飘舞,姿态笔直,但脸上鲜血横流,肌肉翻卷,容貌已毁。
那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又来了。
为了拔出他们,毁过半朝廷,毁女人最为重要的无双容貌,她难道真的疯了?
有人吸一口气,互相看一眼,觉得此刻还未到绝地,应该联起手来,和女王晓以利害,好好谈判。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景横波轻描淡写一句话,便让他们眼前一黑,觉得果然是疯了。
“都烧了。”
……
三七三年三月十一。
一场未及燃起的玉照宫主殿大火,灭了参与叛乱者心中的熊熊欲望之火。
窗外侍卫手持火把,满泼桐油,根本不在乎这殿中聚集了多少跺跺脚帝歌地震的权贵,不在乎这些人全部加起来可以令大荒动乱,就如准备烤一排乳猪般,女王一声令下,连一二三都不数,火把便掷了进去。
蓬一声,大火立即席卷了这些帝歌最高贵的人们。
惨叫声不知道是惊慌还是意外,习惯了先威胁再谈判的大臣们,直到今日,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凶狠决绝。
那些还准备联合抗衡,对女王加以威胁,合纵连横以求扳回一局的大臣,在烧到眉毛的火焰面前,在女王毫不犹豫的杀气面前,顿时失去了所有的智计和心机,高呼惨叫,立即求饶。
有了缓冲才有了变数,景横波只打算给他们生死的抉择。
裂开的那个长窗,是唯一的逃生通道,有无数的士兵看守,想要从那里爬出来,先交上自己的家主徽章印信,然后在士兵看守下,写下认罪书,和自己名下的所有财产资源势力盟友。
有人还想出来后召唤私军护卫自己逃走,然而一看已经被玉照龙骑和横戟军占满的广场,甚至连亢龙军都赶了来,便知从头至尾,自己只不过是一个被玩弄的小丑。
有人愿意以天下燃起火焰,吸引飞蛾来扑,一把火烧尽嘴脸丑恶,见人间争夺真相。
自那日起,帝歌飞马未绝。
那些马蹄腾飞的光影里,是一座座高门的坍塌,一群群贵族的下狱,一声声悔恨的哭号,和一车车满载的财富。
参与叛乱者帝歌权贵十二家,主事者连同男丁全部下狱,封爵剥夺,家产全部抄没充公,但罪不及妻女。其余从逆者,视罪行轻重,酌情处理。
一时帝歌大狱人满为患,横戟、亢龙、玉照三军日夜城内外守卫,将整个帝歌封锁,许出不许进。
半个帝歌在哭号,半个帝歌在欢笑,景横波下令,抄没的贵族家产,一半纳入国库,一半用于帝歌百姓谋生、就学、就医之用,并设官善堂,以豪门家产赡养十岁以下、七十以上无以为生者。
整个帝歌朝廷都在震颤,那些没有参与叛乱的官员们,在更加畏惧天威更加勤恳从事的同时,也在庆幸女王恩慈——虽然引出叛乱者的布局凶狠不羁,但后续并没有嗜血残忍,除了几个负隅顽抗,贼心不死的首逆被枭首弃市外,竟然大多数人都没有杀,相当一部分从逆子弟被流放,一些糊里糊涂参与进来的,或者被迫参与的,经过有司审查和口供对照后,竟然还能重回朝廷效力,只是再不能回到原先职位,需要从头做起。但对那些死里逃生的人来说,这已经是莫大的幸运——历来大逆罪,不论轻重,株连九族,血流成河。女王高高提起,却如此轻轻放下,令众人意外之余,也轻轻舒了一口长气——如此,帝歌朝廷虽然动荡难免,但最起码,不至于彻底瘫痪了。
拔毒瘤后患深重,是因为往往拔不干净,引起后续连绵,压力之下功亏一篑。但如果拔得彻底,所有人都被清扫出来,那些人便失去了后续的力量,难以再掀起巨浪。哪怕一时瘫痪,终究更多无辜有才能的人在,三两年之内,终究能恢复。
有时候景横波也庆幸大荒的独特格局,让她在一路放逐中,铺垫了周边国家部族的关系。所以帝歌的动乱,就被锁在帝歌之中。否则换成任何国家,中心一乱,首先要面对的就是来自各地的割据力量,和有异心的大将的反叛。
至于那些数量可观的家族私军,是这次叛乱拔起的另一处毒瘤。在此之前,谁也没有想到,仅仅是各个家族以家丁护卫名义豢养的私军,加起来竟然是这么庞大、足可动摇帝歌的一支军队,如果不是亢龙玉照和横戟一直都掌握在女王手中,这场帝歌内部的叛乱,到底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景横波下令将这些人,全部发放帝歌附近一处隐秘工场做苦力,在那里训练并洗脑完后,将全部打散,收编进帝歌三大军。这些人不是那些豪门的家奴,也不过是招来的护卫,不必赶尽杀绝,倒从此充实了帝歌的戍卫力量。而从她这一代开始,豪门家族的护卫受到了严格的限制,家族私军,从此再不存在。
在那段帝歌动荡的日子里,女王一直白布包着脸,高坐御座之上处理政事,有流言出来,说陛下在叛乱当日,力抗叛乱者,脸上受伤,容貌已毁。
这样白布包着脸过了一个月,众臣对女王“毁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当某日女王顶着一张疤脸出现在朝堂之上时,所有人都毫无意外之色地低下头去。不敢再看那张凸凹不平,一道深红大疤横贯整个脸颊的脸。
经过了一日夺帝歌,再经过帝歌内乱的女王,再也不是众臣心目中,当初舞明台广场红毯上那个明媚却天真的女子,更不是风雪之中被逐帝歌的凄凉女王,她脸上的疤痕似乎在提醒着所有人——这是血与火交融的一路,伤痕有多重,人命与心思,便有多沉。
大荒历三七三年,帝歌朝堂在瑟缩和战栗。
大荒历三七三年,帝歌并不知道,自己的历史在走向一个折点。
大荒历三七三年,帝歌诞生了历史上最富有争议也最拥有实权的女王,她被那些畏惧痛恨她却再不敢反抗她的贵族们,私下称为“血腥疤脸”;她被帝歌百姓悄悄称为“我们最美丽的那个姑娘”。
大荒历三七三年四月,戒严很久的帝歌,终于缓缓开启了大门,大队大队衣衫褴褛的人们,锁枷戴铐,从城门中列队走出,身边跟着押送的士兵。
四面百姓默然观望,知道这是帝歌叛乱中,被流放的帝歌罪囚。他们将要穿越大半个大荒,一直抵达黑水泽,在那里接受玳瑁的监管。
人群中,有一个小兵,懒懒散散走在最后,帽子戴得有点歪,盔甲系得有点斜,时不时抬起眼看一眼四月便已经火辣辣的太阳,将帽子又往下拉拉。
帽檐的阴影下,小兵的肌肤如水透明,眼珠子乌黑地从城头鲜红的女王旗上掠过。
走在最前面的押运官,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小兵,有点不满也有点纳闷,现在的女王治下,居然还有人敢这么惫懒无聊。
但他也不敢管,因为这位是加塞儿进来的,据说是玉照龙骑英大统领的弟弟的媳妇的外甥的邻居,跟着走一路是要回玳瑁的,不承担任何押送任务,不负责任何安全保卫,并要求尽量不要管束……总之,得罪不得。
押送官恶狠狠想着,这小子一路上安分便罢,真要不安分,回头自己完成押送任务,回帝歌总得有奖赏,说不定还能见女王一面,到时候狠狠参一本!
那小兵一直盯着女王旗——大半年前再见女王旗,今日一别,未知何时能再见?
如果不能在女王旗之侧,升起那面白山黑水旗,不见也罢!
身侧忽然被人重重一挤,侧头一看是一个戴着斗笠的人,斗笠下那双飞扬的黑眉,让她立即认出了是谁。
在她皱眉之前,那个家伙低声且快速地道:“别骂,小心被发现。”
“你来干嘛?”她皱眉,心想这回出京身份这么隐秘,特意选了这个时机,怎么还是给裴枢这家伙知道了?
“来送个人,之前和你几次要说,一直没空说,我这有个人,需要出帝歌找人,武功不错,正好和你一起。”裴枢快手快脚塞过来一个人,“和你一样,加塞儿的,说是我未过门媳妇的哥哥的师傅的姐姐的女儿……”
“走开!”
“她也许能帮你找到人。”
她顿住。目光终于掠过去,一眼看清那人长相,眼神一闪。
身后帝歌城墙巍巍,国师旗的旗杆,孤而高地矗立着,迎风发出铮铮低音。
她凝视良久,一转身,“走吧。”
身后那人默默地跟上去。
大荒历三七三年四月。
女王出帝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