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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神,窝要给你生猴子
作者:青色兔子
文案
唔,孟七七穿越成了安阳公主,年仅三岁。
唔,历史上来讲,战神上官千杀后来弄死了安阳公主全家。
肿么破?
战神,表酱紫残暴,窝要给你生猴子!(孟七七谄媚脸)
简单来说,就是地球平行时空的少女孟七七,穿越到两千年前的南朝,给战神上官千杀生猴子的故事。
吶,你们看到了,这就是个欢脱少女穿越古代拯救全家的搞笑文。
作者君逻辑死,只有一颗少女心活得摇曳生姿!
来,跟着作者君一起喊:我们的目标是,给战神生猴子!!!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甜文 宫廷侯爵
主角:孟七七,上官千杀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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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娘亲放我粗去看战神
孟七七原本是生活在地球平行时空里的一位花季少女,在穿越到两千年前的南朝之前,她正在一个叫“微厚”的聊天工具上刷着最近爆火历史剧《战神》的热门话题。
“嗷嗷嗷,上官千杀好帅!平生征战一百零八场,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杀皇威武!”
“嘤嘤嘤,战神上官千杀X军师南宫玉韬,这绝对是历史上最荡气回肠的一对基友!”
“口胡!楼上不要拆我CP!明明上官千杀和臻靖帝配一脸!最后上官千杀弄死臻靖帝,你造为毛啊!得不到你,我就毁掉你啊!相爱相杀萌得我一脸血啊!残暴攻X帝王受,这才是本剧的正确打开姿势!”
孟七七一条条看着,笑得前仰后合,这些二次元的妹子们肿么可以这么萌!在一众CP党之中,跳出来一条真少女心(大雾)的话题。
“战神上官千杀,窝要给你生猴子!”发布时间不超过24小时,点赞数竟然已经过十万!
孟七七“噼里啪啦”得按着手机键,输入回复,“战神,窝也要给你生猴子!”她摸着手机屏幕安静了一小会,默默加了一句,“如果窝能活到法定结婚年龄的话。”
遗憾的是,别说法定结婚年龄,孟七七连十八岁都没撑到。在《战神》放出最后一集,也就是上官千杀归隐山林的大结局的当晚,孟七七就因为心力衰竭去世了,年仅十七岁。
孟七七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被亲生父母遗弃在了医院。不过她这短暂的十七年过得也挺好的,孟七七躺在最后的手术台上时是这么想着的,虽然没有在一个完整的家庭中长大,但是大兔朝的民众福利保障还是很不错的。她在福利院长大,接受免费的治疗。虽然医生最开始预估她活不过十二岁,但是,瞧瞧,她最后还多活了五年!
“孟七七,你真棒!”她对自己这么说着,最后闭上眼睛的时候,她并没有想到这并不是结束,而是个新的开始。
好吧,孟七七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穿!越!了!
她现在有个爹,有个娘,还有……艾玛,两个哥哥,四个姐姐!前世她孤身一人,再世竟然一下了有了这么多家人!幸福来得太突然,孟七七有点晕。
不过还有更晕的。
她爹叫什么你造吗?她爹叫孟狄获!
孟狄获你造吗?孟狄获是南朝第四位皇帝,归元帝啊!
你造吗你造吗你造吗?孟七七刚明白过这一点来的时候,小短手到处摸口袋,想掏出手机来把这掉渣天的消息发到“微厚”上震撼一众萌妹子怪阿姨!
题目她都想好了,“窝穿越到了两千年前的南朝,现在正趴在归元帝怀里发这条微厚,泥萌这些凡人有什么想问的咩!”
不过这也就只能想想,这可是两千年前,她上哪弄个手机出来啊?就算有手机,恐怕信号也不好吧……(思路好像歪到什么奇怪的地方了)。
孟狄获抱着扭来扭去的小闺女笑得一脸褶子,“劲真大,才三岁就壮得像头小牛犊一样。”就势还颠了颠她。
孟七七无语凝噎……窝可是你闺女啊,不觉得小羊羔比小牛犊贴切许多么?
她爹虽然是历史上的归元帝,但是现在她爹还是个被流放出京的闲散王爷,所以有大把的时间跟孩子们一起消磨。
为什么?
因为她爹的爹,也就是她的爷爷,还活得挺开心呢。她爷爷,也就是历史上鼎鼎有名的毓肃帝。这个“肃”字,用得特别贴切。俗话说虎毒不食子,她爷爷明显不走寻常路。一共六个亲儿子,咔咔亲手宰了俩。吓得剩下四个冷汗直流,脚底抹油,四散出京。你们再来感受一下这个“肃”字,怕了吧?
“你别闹小七了,她玩了一天也该累了。”一双轻柔的手把她从老孟怀里解救出来,说话的是她肤白貌美的娘亲李贤华。
孟七七趴在她娘亲肩头,撑开眼皮望了一望,爹娘现在好恩爱的样子。
……娘亲,你为毛会在十几年之后一个毒饼弄死我爹啊?
是的,她爹当了皇帝没几年,就被她娘弄死了。然后战神上官千杀带着两个好基友,军师南宫玉韬和下一任皇帝臻靖帝,以及百万雄师,一路直奔京师,随后咔咔咔三下杀了她娘、她二哥还有她,打着光复正统的旗号,顺利完成权力交割。她大哥?嗯,在她爹当上皇帝之前就被她爷爷弄死了。
当然,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谁知道这是不是臻靖帝继位后胡诌的。说起来,她还得喊未来的臻靖帝一声堂哥。
前世孟七七没有健康的心脏,却靠着乐观的精神活过了医生预期的寿命;这一世上天恩赐了她健康的身体,却也给了她一团乱麻般的未来!
想想看,她现在是县主;过两年,她爹受诏入京做太子,她会成为郡主;再过几年,她爷爷挂掉,她爹登基,她就成了公主。其间折损大哥一只。
她爹当不了几年皇帝,就被她娘弄死。战神跟她堂哥再来弄死她全家。
这么个玩法,估计她这辈子还没上辈子活得久。
孟七七觉得,好!心!塞!
拿什么拯救这注定被毁灭的一家人啊?
孟七七陷入了沉思。
两天后,她得出了一个结论。
要拯救她们全家,她得给战神生个猴子!
不不不,别误会,孟七七这结论完全不含私心的!不信?看她纯洁的眼神!
她分析了一下情形,未来的臻靖帝是她堂哥,乱X现在是不让写的,不然估计得局子里见(大雾,堂哥早就定亲了好嘛!她爷爷亲自指婚定的京都淑媛姜氏女好嘛!老爷子晚年神经病,她拆官配要被咔擦一万遍的!);南宫玉韬是个美男子军师,当初她也是舔屏幕一族,但是史书记载了,他当初追随上官千杀就说过原因“为将军少年英气所折服”,妥妥的性别男爱好男,生不出猴子来的(大雾,南宫玉韬在征战中只有建议权没有决定权,影响力有,但不足以扭转历史大势)。
最后就是上官千杀了!战神啊!无婚约啊!麾下雄师百万啊!虽然是他把臻靖帝推上了皇位,过了三四年臻靖帝不爱他了(大雾),上官千杀立马带人杀回来,把臻靖帝给弄死了啊!可见他俩这同盟关系也不是多么牢不可破的啊!
为了证明这真的不是出于私心,孟七七首先去询问了她大姐孟俊娣的意思啊。
孟俊娣年方十三,战神现在十七岁。年龄配一脸好嘛!如果她大姐跟战神生了猴子,一家亲其乐融融,战神总不会还带人撸她全家吧?
“大姐,我这个提议是不是很合你心意?”孟七七问的诚心诚意。
孟俊娣一脸倍受打击,难以置信的表情,瞪着站在跟前儿的小豆丁,脸都紫了,憋出来一句,“七七,我可是你亲姐姐啊!”
好吧,大姐你拒绝的可以再委婉一点。
二姐比较高冷,孟七七考虑了一下温厚派大姐的反应,没敢去打扰二姐,只好跟三姐四姐聚一块。
三姐问:“战神是什么吗?”
四姐问:“可以吃吗?”
好吧,三姐六岁,四姐五岁,在生猴子这个话题上,孟七七跟她们没有共同语言。毕竟她俩自己还是猴子呢。
所以,给上官千杀生猴子就成了孟七七的光荣使命!(泥垢!)
是年六月,上官千杀班师回朝,途径房州——也就是她爹的流放地。
孟七七黏在李贤华身上扭糖股一般腻歪着,“娘亲,世上最美丽、最仁慈、最温柔的王妃大人,求求您了。就放我去吧!我保证不乱跑!不乱动!不乱说话!跟牢我爹!”
也许是上一世欠缺了亲情,孟七七这一世对着家人,那撒娇技能简直是点满了的!
李贤华被她缠得哭笑不得,一颗慈母心早化成水了,仔细嘱咐了小女儿身边人,又再三要夫君看好孩子,这才点头放人。
孟七七她爹虽说是被“流放出京”,但到底也是皇子,是当今皇帝硕果仅存的四子之一。他头上还有个“王”字,而不是失国之君或囚犯。孟七七一家人在房州的生活,更像是别宫式的。有诗词为证,“其上也,楼观翚飞,帘牙鸟啄。其下也,芙蓉池开,琵琶亭续。其井也,黄琉八角以金镶。其城也,白石千紊而玉矗”。
只除了最开始来这里的时候,她爹个逗X,守着一堆宫里的银子,花不出去,差点挨饿受冻。虽然是真金白银,盖了宫里的戳子,市面上根本不敢收。这问题直到有人想出,可以把银锭融了剪成银角子,才算解决。孟七七听她娘讲这段故事的时候,简直要被她爹蠢萌哭了。
现在,她那蠢萌蠢萌的爹,带着她上了城墙,准备迎接少年战神上官千杀入房州了。
☆、第2章 战神你造你有多帅嘛
六月天,孩儿脸。
孟七七跟着她爹登上城墙的时候还是万里无云,阳光普照大地;等到城门打开,仪仗队两列排开的时候,就已经是黑云压城城欲催。别宫长史取了蓑衣来,为她爹和她披上。孟七七因为喜欢在雨天出去玩,有一套特制的超小号蓑衣,还按照她的喜好裹了一层浅绿色的油布。她套上这蓑衣,从远处乍一看像个绿橘子,蓑帽就像橘子上面那两片叶子。
乌云越积越厚,终于在一道劈开长空的闪电之后,大雨伴着隆隆雷声倾盆而下。
为她爹撑伞的长史善解人意得提出建议,“王爷,雨势太急,不如先去避雨。上官小将军必能谅解的。况且雨大风急,县主年幼,只怕受惊。”
孟狄获深以为然,低头看看小女儿,准备先打道回府。
别闹了好嘛!孟七七揪住她爹裤脚。上官千杀年少傲气,他冒雨千里奔袭而来;她爹竟然为了避雨自己回了别宫——这第一印象,换成谁都绝对不可能好了。那可是未来的战神!弄没了两届朝廷,又重塑了两届朝廷的战神!别说是天上下雨,就是掉刀子也得站这儿等着啊!
孟七七坚决不肯走。她爹是个女儿奴,见她如此果断鄙视了长史的提议,“你们若是受不住,自去避雨,本王自己来撑伞就是了。”她爹这倒不是讽刺,而是说得实在话,典型的老好人。这话说得也是和颜悦色,不过他大小也是个王爷,身边伺候的哪里敢真信这话呢。长史打个哆嗦,把举着伞柄的胳膊绷直了。
午时三刻,一阵闷雷般的声响在大雨中远远传来。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渐渐给人大地都在颤动的感觉。
官道上,两列望不到尽头的骑兵疾驰而来,乌压压一片黑甲,衬得他们背上长刀越发银光耀目。他们整齐、迅捷、沉默,犹如青石板路上的两道闪电,伴着得得马蹄声,直劈过来!
闪电中心,乃是一位金甲骑士,他身后紧跟了两队银甲骑兵。
孟七七知道,这金甲骑士便是她爹今日要迎之人——上官千杀。
自从知道上官千杀西域大捷,班师回京要路过房州以来,孟七七便将他的样子在脑海中勾勒了无数遍。她想过,这位年轻的战神应该有年少成名的傲气,有世家出身的贵气,也许还有史书上记载的惊世美颜。但是,当上官千杀真的出现在她眼前,她发现她之前的想象都太幼稚,也太美好了。
上官千杀,他首先是一个杀戮者。一将功成万骨枯,不只是说说而已。
他身上最鲜明的特征,是这疯狂的暴雨都无法浇灭的冲天杀气!
他和他的军队,还带着战场上的血腥气。那种无情铁血,冷酷漠然,在他们铮亮的武器上,在他们胯·下奔腾的骏马上,在他们暴雨中都不眨动的双眼里!
这是一支“行尸走肉”的军队!会杀人的行尸走肉!
李贤华先前阻止她来是对的。如果她真的是个三岁小孩子,只这样望一眼,都可能会被这气场吓得哭出来。
连她爹都被震撼得呆了片刻,叹了一句,“金甲上官,名不虚传。”上官乃是累世武将之族,征战子弟以一袭金甲闻名于世。上官千杀,年纪虽稚,不坠家声。孟狄获慨叹完了,想起女儿来,抱起她来问道:“吓着了没?”
孟七七摇摇头。她只是觉得自己那个给战神生猴子的计划……有点找死!
她爹抱着她快步下了城墙。
上官千杀这次得胜归来,乃是凯旋。她爹按照她爷爷的旨意,要在房州代父行“饮至”之礼。这叫做“享有功于祖庙,舍爵策勋”,所谓“归而饮至”。房州没有孟氏宗庙,改在她爹所居别宫的正殿举行。最后她爹又象征性得代替她爷爷赏赐了上官千杀弓矢、干戈、甲胄等。
这场合太正式庄重,孟七七年纪太小被留在殿外等候。等她爹出来,她马上溜过去抱住裤腿。她往她爹身后一看,正撞见上官千杀大步跨出殿门。他金甲未解,头盔上一簇红缨被雨打湿,变成了浓重的暗红色。
还有就是……卧槽!他好帅!
她真想揪着那些要给战神的扮演者生猴子的妹子们来看看!跟原装货比起来,那算什么算什么!!!
卧槽!上官千杀真的真的真的好帅!
脸好帅!腿好长!动作好酷炫!
剑眉,桃花眼!孟七七活了两辈子,第一次面对面见到真的桃花眼!不要再问什么样的眼睛才叫桃花眼,来看上官千杀!那溺死人的眼神!那上挑的眼角!这就是桃花眼!
腿好长!你问好长是多长?让孟七七夸张点告诉你!胸以下全是腿!(23333泥垢!)
上官千杀,他是如此之帅,让孟七七凭借花痴心暂时战胜了对他的惧怕!
热血冲头,孟七七勇敢(愚蠢)得扑了上去,揪住了上官千杀金甲之下的大腿裤脚,“战神!求签名!”
上官千杀本能地要将这突然近身之物一脚踹飞。
好在孟狄获身边的武官见势不妙,及时喊了一声,“此乃安王幼女,安阳县主。”
上官千杀缓缓低下头来,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圆球(?)正眨巴着眼睛仰望着自己,他挑了一下眉毛,不算讨厌。
卧槽!他竟然挑眉毛!犯规!孟七七血槽已空。
“何为签名?”上官千杀说起话来有种奇怪的腔调,语速很慢,隐隐透着金石之音。
不活了!连声音都这么杀!
孟七七豪迈得扒了蓑衣,双手捧着绿油油的油布高举过头顶,“战神,求给我留个名字!窝超级崇拜你的!”窝是你的脑缠粉!来自两千年后的!
“哦?为何?”上官千杀面瘫脸,审视着她,声音平静,似乎不带情绪。
卧槽!战神竟然接她话了!孟七七激动地简直要热泪盈眶!为何?什么为何?哦哦,为何崇拜他?这需要理由吗?两千年后,在大兔朝,无数少女都是你的脑缠粉啊!战神,你要相信你自己啊!!!
以上是孟七七的脑内,切换到现实模式,她眨着圆眼睛,冲着上官千杀无限崇拜,“少将军率领一支万人队,孤军深入西域腹地,亲手斩杀吐蕃王,如此少年英雄,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叫我如何不崇拜!”窝是你的热血饭热血饭啊!“战神!求给写个名字!”
上官千杀嘴角好像出现了一丝极为隐秘的笑意。他接过长史奉上的狼毫,蘸饱了浓墨,在孟七七捧着的油布上,泼泼洒洒写了一个大大的“杀”字。笔力虬劲,最后一点仿佛要透过油布一般。
很多年后,孟七七回顾两人的初次相遇,是这么评价的,“你造不造你当初多么小气!求你写个名字!四个字只给写一个字!小气鬼小气鬼小气鬼!”
不过现在的孟七七简直是被惊喜冲昏了头脑,捧着被题了字的油布,奶声奶气得道谢,“战神你真是太好了!谢谢谢谢!我会永远支持你的!”
上官千杀淡淡得瞥了她一眼,略一点头,抬步走了,身后两队银甲军士紧紧跟随。
孟七七回过神来,转身一看,身后她爹以及众从人都是一副下巴掉到地上的惊愕表情。
孟狄获一直知道他这个小闺女聪明,学说话也快,做事儿也比同龄孩子伶俐,但是她今天的举动作为一个三岁小孩来说还是有点太出格了——他惊愕了一会儿,缓过神来,哦呵呵呵呵,果然是我闺女,不一般啊不一般;等下回去要跟她娘好好夸一夸,闺女这么聪明,一定是随了他啊随了他。
孟狄获身边的武官对孟七七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上官千杀十二岁就跟着叔父上了战场,那是死人堆里滚出来阎王爷啊!两年前,上官千杀才虚龄十五,就已经能下达坑杀三千战俘的命令。他那种浸满杀戮的血腥气场,一般人稍微靠近点都汗毛乍起两股战战。这小县主竟然敢冲上去抱大腿!究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龙子凤孙不同凡品呢?
王府长史则是一脸得意。嗯哼,小县主要小将军写名字,你们一个个死蠢只知道站着看!看我多机灵!笔墨纸砚马上备好!哦呵呵呵呵,我这么善解上意,体贴关怀,小县主肯定满意!小县主满意就是王爷满意!王爷满意了,就会对我青眼有加!我马上就会出任正五品,挂职肥缺实缺,迎娶大家闺秀,走上人生巅峰了!
上官千杀一路出了别宫正殿。自幼追随上官千杀的一名银甲校尉,名唤高志远的,跟在他身侧笑道:“少将军,这小县主称您为战神,真是再贴切不过。您率领我等征战四方,护我南朝,威名远播,可谓妇孺皆知了。”
上官千杀翻身上马,眸中笑意一闪即逝,他轻哼一声,慢慢道:“你这拍马屁的功夫,也是威名远播,妇孺皆知了。”他扬鞭纵马,当先往京都的方向疾驰而去,乌压压的众骑兵紧随其后。
帝王有召,纵有疾风骤雨,也当星夜驰援,不敢稍缓——家训,尚且年少的上官千杀深记心中。
☆、第3章 亲爹你在作死你造嘛
她爹回去后,对着她娘,把她一顿猛夸。
孟七七看着她娘越来越黑的面色,缩着脖子准备溜走,结果被李贤华女士拧着耳朵提到跟前去。李姓那也是京城的大姓,累世为官做宰的人家;她外公现任着中书省的中书令之职,相当于最高行政部门的头头;她娘乃是李氏嫡系嫡女,真正的名门贵女,嫁给她爹之后也过了阵子属于正常王妃的雍容日子。自从四年前,她娘跟着她爹被流放到房州来,因为客观条件(主要是物质条件)不允许,才渐渐降低了些从前的格调。
要问李贤华女士最痛心的是什么?那必然是没能给小女儿足堪匹配身份的条件教导。大女儿还好,少说也在京都长到十岁;三个庶女,至少曾见识过京都的名门气度;两个嫡子倒罢了,男孩子吃点苦历练一番也未必是坏事情。只有这个小女儿,是在她被流放至房州的路上生下来的——就在马车上,用她爹的衣裳裹着初生的她。也因此给她取了个小名就叫裹儿,跟着哥哥姐姐排下来唤作七七。
虽然房州这三年的生活在孟七七看来,吃得饱穿得暖,爹疼娘爱哥姐宠,简直就是人间天堂。但是在李贤华女士看来,她这小女儿就是没过上一天好日子。每次看到孟七七一点名门淑女的样子都没有,李贤华就觉得一阵痛心与愧疚。
这次孟七七莽莽撞撞得上前跟个陌生男子打交道,还一点礼仪风范都没有,简直是扯断了李贤华女士的最后一根忍耐神经。她决定腾出手来,亲自教导小女儿。
孟狄获也没想到原本是要夸女儿的,结果把孩子给坑了。面对孟七七欲哭无泪的小脸,孟老爹只能露出个抱歉的眼神,毕竟他也不敢招惹喷火中的王妃大人。
卧槽……老爹,我今天做的一切可都为了拯救泥萌!你竟然在我娘面前出卖我!孟七七内心咆哮着,相信我,我绝对不是出于私心才去跟战神要签名的!我这是为咱们家跟未来的战神打好关系!埋下友谊的种子!你们造吗?表酱紫对我!
她这段心声李贤华女士是绝对听不到的。王妃大人一声令下,孟七七喜获健康身体后,玩得风生水起的一众物件通通被束之高阁。别说特制的小蓑衣了,就是她爹为她亲手打造的小钓竿、小羊车都被收起来了。嘤嘤嘤,她的小羊车,两只小羊拉着的玲珑两轮车,孟七七好想哭。
钻洞爬墙更是想都不用想的了,孟七七被她娘亲押着,天天背京都世家族谱,王家跟李家是两代姻亲,李家跟赵家又是通家之好,背得一个头两个大,乍一想全京都都是一家人。只她娘亲一个就够残忍的了,还有一只她大姐。她娘亲得分心料理她二哥的时候,她大姐孟俊娣就来监管她。孟七七跟她二哥孟如琦简直是一对难兄难妹。不过她二哥现年七岁,所谓七岁的孩子,连狗都嫌弃,正是似懂事又不懂事,异常淘气的时候。被归到跟孟如琦一类的小孩行列,孟七七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耻感好高……
就在孟七七过得水深火热的时候,京里传来消息,上官千杀上京路上,顺道把静王全家打包带上了。
静王,那是孟七七的亲三伯,孟狄获的三哥。
孟七七她爷爷把这四个儿子轰出京都的时候,就通过封号给了明示了:一个静王一个安王,再一个密王一个定王。这TM还看不明白吗?老子要你们都安分点,静悄悄的,别乱折腾!
静王不听话,到了潭州还乱动,据说跟当地府官来往密切。孟七七她爷爷一听,这熊孩子!当即给凯旋回朝的上官千杀下了一道密旨,给朕把这熊孩子弄到京都来!
于是静王就这么被弄回京都去了。一去就被亲爹高度保护(高墙圈禁)了。前头已经挂了俩哥哥了,那俩哥哥一挂就是挂一家,被连锅端,子嗣一个没留下。太惨烈。
过程是孟七七脑补的,反正消息传到房州来,她爹很是郁郁不安了几天,回头跟她娘感叹道:“这辈子还不知道能不能回京都了。再说如今回去也未必是什么好事儿。也别拘着裹儿了,兴许咱们一家就一直在房州待下去了。”
也不知道是这事儿触动了李贤华女士,还是她这蠢萌爹的求情起了作用,反正从那以后,李贤华对孟七七的管束渐渐松了。要叫孟七七自己说,多半是她娘亲努力了几个月后发现她在礼仪风范这一块简直是朽木不可雕,也就丢开手了。
不过通过静王这事儿,孟七七发现她家的消息很闭塞。几个月前的事儿,她家现在才知道。房州虽说不是什么穷乡僻壤,但也绝对算不上繁华。她爹现在又不敢跟官员往来,简直对朝廷的事儿两眼一抹黑。孟七七想了想,感觉这点在目前而言也不算坏事。毕竟她爷爷在上头盯着呢,就瞅着哪个儿子消息灵通就打哪个呢。她爹还是继续摸黑安分着吧。
比起这些来,孟七七感觉她爹需要解决的、迫在眉睫的问题,是他那一堆姬妾啊!
刚来房州那两年,她爹可能是心情特别惶恐,生活环境相对而言也窘迫了许多,没心情饱暖思那啥。到了今年秋天,孟七七发现她爹跟某几个姬妾有了明显的来往。
重阳节这天早上,孟七七在她娘跟前,亲眼看着她爹跟她二姐的生母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她悄悄看李贤华女士的脸色,发现那张脸挂着标准的淑女笑容,雍容浅淡,特别高大上。她再看她娘的眼神,不知道是不是她心里的错觉,总觉得那里面嗖嗖得飞出来的都是冷箭。她最后瞅瞅她爹,艾玛,死蠢,她爹一脸满足的笑,充满元气得跟她娘打招呼。
亲爹啊,你在作死你造嘛!十几年后李贤华女士给你喂进去的毒,都是你如今渣下的风流,你造不造啊!
孟七七明白,在这个朝代,在他爹这个身份,有几个姬妾才是正常的事情。但是在大兔朝成长了十七年的孟七七表示,真的要接受亲爹还另有几个“温柔乡”,还真是挺挑战三观的事情。她是挺不喜欢那几个姬妾的,但其中又有她二姐、三姐、四姐的生母——这些毕竟是她同父所出的姐姐,不看僧面看佛面。孟七七决定暂且无视之,观察她娘亲的行动。
接连几天,她爹把她三个庶出姐姐的生母,以及几位不知名的姬妾都“宠爱”了一遍。孟七七每天早上坐在她娘身边,看她娘淡定得吩咐管账嬷嬷赏赐某氏东西,若是她庶出姐姐们的生母,便是一匹布料,又或是一件首饰;若是无所出的姬妾,便是几支宫花,又或者当日加几样膳食。
这赏赐,对于王府之尊而言,是寒酸了些。但是考虑到目前靠她爹一个人的俸禄,养活别宫三百人的处境来看,可以算是大方了。
孟七七默默看了几天,发现她娘的反应就是——无反应。
在她娘亲无反应的同时,她爹还在继续作大死。她爹这个蠢萌货,给某个小姬妾写了情诗,这样也就算了,妈蛋,他还拿来给她娘亲看啊!还说什么“奇文共欣赏”!要她娘欣赏他的才华啊!什么“巧梳蝉鬓,淡抹鱼腮”,什么“眉间晕柳,额上妆梅”,什么“温柔香去,脂粉气来”。卧槽,孟七七捂住眼睛,已经不忍再看了。
在她娘亲发表意见之前,孟七七抢先把她爹的手稿拽了下来,两手一错一错又一错,给它撕了个天女散花。
她把碎纸屑拢了拢,小心翼翼抬眼看了看她爹娘,发现他爹望着被毁了的诗稿,呐喊脸上透着股生无可恋的劲头;而她娘正盯着她,一脸“熊孩子,皮又痒了”的表情啊。
孟七七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亲爹,我这都是为了你啊!亲娘,你听我解释!不对,你们这反应——完全不符合我的三观啊!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第4章 娘亲求你抓对重点啊
她娘先请她爹去外书房查验俩儿子的功课,再掉过头来准备对她放大招。
她爹虽然痛心被撕掉的诗稿,但还是挺担心小女儿被体罚,叮嘱了好几遍“裹儿还小,慢慢教导”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老爹,你这么蠢萌,我好有负罪感的——孟七七捂脸。
李贤华女士往左首圈椅上端正一坐,命李嬷嬷取了蒲团来摆在自己眼皮底下,这才对着孟七七一抬眼,板着脸道:“跪过来。”
孟七七磨磨蹭蹭得挨过去,不甘不愿跪了,转着眼珠时刻准备着躲避她家娘亲的佛山无影手——这招拧耳朵嗷嗷疼。
好在李贤华女士并没有动手的意思,看她跪歪了,也只微微立了眉毛,淡淡道:“跪好了。”
孟七七知道她娘越是生气的时候,越是不动声色,见她娘既不打她也不骂她,反倒浑身一紧,绷直了脊背老老实实跪正了。
李贤华女士垂着眼皮看着她,“你从前淘气,我拧你一下拍你两下,那叫惩戒,不算教导。我今天教你两个道理。这第一个道理,便是‘上等人话教,下等人棍教’。意思便是上等人,只要好声好气拿话讲给她,她便懂了道理知道约束自己的言行学习美好的品德;但是有另一等人,却一定要等你拿起棍棒,挥起鞭子,才肯照着道理行事。”
孟七七突然遭受暴击,血量骤减一百万啊一百万。她娘亲这话,就跟无形的鞭子一样啪啪的抽在她脸上。她可以理解成“熊孩子,你再不听话,老娘要上棍棒了”,也可以理解成,“闺女,你不要好好的上等人不做,去做下等人”——简直是生理跟心理上的双重重击。
孟七七低着头,只听了她娘这一段句话,已经羞红了脸。
这人一脸红,就容易被原谅。
李贤华女士看到小女儿羞愧的样子,心里觉得怜惜不忍,脸上去还是波澜不惊的,继续道:“这第二个道理,便是要‘敬尊长’。不只是尊长本身,连尊长之物,也要一并充满敬意,不要去亵玩毁坏。你父王虽然素日和蔼,到底是你父亲。他的诗稿,你应该尊重。若是有外人要毁去,你该阻止守护才对。怎么可以自己就去撕毁了呢?”她心疼小女儿,见她小小一只跪在跟前,气早消了,说到最后,虽是问话,语气早柔和下来了。
……娘亲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咦,好像有哪里不对的样子?孟七七眨眨眼睛,艾玛,她跟她娘亲的思维完全不在一个波段上好嘛!重点不是“他爹”的诗稿,而是他爹“写给姬妾”的诗稿啊!
孟七七决定跟她娘亲强调一下重点,她还在被教育的震撼中,一开始有点小心翼翼的,问道:“那若是我不喜欢尊长的某样东西呢?”
好在她娘亲没说什么“尊长之物必须喜欢”的扯淡话,而是抬了抬眼皮,轻描淡写道:“不喜欢,不去看便是了。世间万事万物,何必定要挂心在不喜欢的一样上。”
唔,娘亲视野好广阔……“那要是尊长一定要拿我不喜欢的东西给我看呢?”孟七七打破砂锅问到底。
“睁着眼睛,未必是看;张着耳朵,也未必是听。”李贤华原本只是要教给小女儿一点基本的道理,但是她现在感觉到这小丫头又要把对话拐到奇怪的地方去了。
是哦,她娘看着她爹写给别人的情诗,听着她爹的自卖自夸,但未必就是真的在看、在听,也许只是敷衍罢了。
孟七七仰起脸来,望着她娘,想着她娘心里肯定不好受,不由道:“娘,我爹是我的尊长,又不是你的尊长。他拿乱写的诗词来给你看,你不爱看不看就是,何必委屈自己?”看过她爹这几天各处温柔乡流连忘返的模样,孟七七短期内情感天平偏向了“隐忍大度,泪往肚里吞”的娘亲。
李贤华女士:……扶额,我这个才三岁的女儿在说什么奇怪的东西。
“更何况不都是说‘妻者,齐也’,你跟我爹是不分上下的。他要再拿奇怪的东西给你看,你也写奇怪的东西给他看!”孟七七上辈子十七年过着近似“真空”的福利院-学校-医院三点一线的生活,在南朝这三年更是被全家当小孩子宠,她本质上有非常理想主义的一面,对保护罩外面世界的想象总是太过美好。很多时候,她的思维不是曲线折线式的,而是线段式的:比如说知道后来全家会被战神弄死,她的想法就是那得跟战神搞好关系,而不是寻找联合第三方灭了战神;比如说她爹对着她娘犯蠢萌,她的想法就是当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不是虚以委蛇徐徐图之。
她解决问题的手段,还处在非常孩子气的阶段:直接、简单、粗暴。
李贤华女士压根儿没想到孟七七的点在她爹写给“别的女人”的情诗上,原本只当是小丫头淘气劲又犯了,随手就把她爹的手稿给撕了。毕竟小孩子爱撕东西才是常理,谁能想到个正常三岁孩子这么早熟啊?
等到明白过这一点来之后,李贤华感到整个人都不好了。
孟七七还在继续作死,跪着往前挪了两下身子靠到她娘小腿上,下巴搁到她娘膝盖上,眼巴巴望着李贤华女士问道:“娘,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一生一世一双人’吗?”她想,她娘这么一直忍着,肯定也需要个倾诉宣泄的渠道——贴心小棉袄此时不上何时上?
谁料到她娘闻言,原本还算平静的面色登时变了,两道柳眉几乎立了起来,眉弓挑高颇有威势,“这是哪里听来的话?你又溜去城南听唱戏说书的去了?我三番五次告诫过你,那地方鱼龙混杂,不许你去——是哪个伺候的跟着你去的?”
……卧槽,娘亲大人,你的重点为毛总是这么奇怪!孟七七掩面,这是南朝之后有个大才子写的词啊,被大兔朝无数少女推崇为“最美的一句话情诗”啊!这真不是一般说书唱戏的能写出来的啊!大才子……嘤嘤嘤,窝对不起你。
李贤华女士见她不答话,心念一转,咬着牙问道:“又是你父王带你去的?”
孟七七抱头,她爹上个月的确又带着她偷偷溜去听了一回“我朝开国皇帝临沅帝,半马坡智斗吐蕃王,八擒八纵好一个英雄了得!”但是……孟七七欲哭无泪,亲娘咧,这也不是重点啊。
李贤华见她这样,便在心中定了孟狄获的罪,决定等教导完了小女儿,再跟他这当爹的“好好谈谈”。她把趴在她腿上,早没有跪着模样的孟七七拉了起来,帮她揉了揉膝盖,小女儿这随口一句乍一听不如何,细想心头竟也有百般滋味,她压下情绪,平静道:“你父王原配乃是京都赵氏女。赵氏新嫁不过三月,为你故祖母侍疾,害了风寒竟没了。便是真有‘一生一世一双人’,也该是已故赵氏。你且把这些乱糟糟的想法都收好了。”
艾玛,这一段信息量好大。她已故的祖母,乃是个传奇人物。在她爷爷的后宫,从一个小小的宝林,一步步升为才人、婕妤、昭容,乃至为妃,最后一跃而成皇后。不过在孟七七出生之前,这位传奇皇后就已经去世了,谥号御圣。这个谥号是非常了不得的。一般来说故皇后追封,都是什么贤啊德啊淑啊和啊,像“御”“圣”这种字眼多是给皇帝或者太后用的。她爷爷给她奶奶用了御圣二字,可见在她爷爷心中,这妻子乃是位足堪匹敌丈夫的人物。
她奶奶还是个很强势的女人。这点可以从孟七七大姐的名字上看出来。当初李贤华头胎生了个女儿,御圣皇后便赐名“俊娣”,隐含希望下一个孙辈会是男孩的意思。头一个孩子,李贤华和孟狄获都很疼爱,觉得这名字虽然是给大女儿的,但是又不像是为了大女儿,其实不是很赞同御圣皇后的赐名。但是孟狄获常年生活在母亲的威压之下,竟也不敢去说。也许正是因为御圣皇后的强势,孟狄获才养成了温吞老好人的性格。
这还是孟七七第一次听说父王在李贤华女士之前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也许是她后世宫斗文看多了。听她娘这么一说,孟七七总觉得那个害了风寒没了的赵氏,不怎么讨她奶奶喜欢。
李贤华说完,觉得这段话对小女儿来说有点过了,正要描补几句,别惊着孩子,却见她家闺女用小肉手拍拍她膝盖,竟然安慰她,“娘,你别担心。如今除了祖父和外祖父母,可没人能让你去侍疾。我外祖父母肯定对你好,我祖父一向不为难女子的。别担心,啊。”
艾玛,孟七七你长点心行不行?李贤华女士一点都不担心那些好嘛!她更担心你这个熊孩子啊!
李贤华深呼吸,她感到没力气跟这小奇葩继续歪缠下去了。
等到孟七七一出门,李贤华长出一口气,呆了片刻,转头问李嬷嬷,“当初她大姐三岁的时候也这样过?”
李嬷嬷是李贤华从娘家带过来的。李嬷嬷如今四十有余,看大了李贤华的姐姐,又看大了李贤华,后来又有孟七七的大姐,就她看来,这仨加一块都没孟七七一个奇葩。李嬷嬷笑道:“奴婢看着,小县主格外聪明伶俐些。”
孟七七安慰(……)了娘亲,心满意足,蹦蹦跳跳出去找她爹。
她爹正在小池子边上钓螃蟹。
据孟七七所知,那螃蟹都是长史“人工放殖”的。每到她爹想钓鱼钓虾钓螃蟹了,长史就去“人工放殖”一番。
“爹,我娘不是要你去查我大哥、二哥的功课么,你怎么在这儿玩呢?”孟七七在她爹身边蹲下来,翻着她爹跟前的小背篓,看里面几只小螃蟹。
她爹吸吸鼻子,“他俩上课呢。先生还没走。”
孟七七突然觉得,她爹最近好可怜。她爹被“流放”到房州来,不敢出去找朋友玩,怕一不小心触了她爷爷的逆鳞。原本跟她爹玩得最好的二哥今年也开始正式上课了。她最近被她娘压着学规矩,难得能溜出来陪她爹玩一会。难道是因为这个……她爹才去找姬妾们玩了?
☆、第5章 亲爹你是不是闲得慌
孟七七陷入了沉思。诸位看官想必还记得,上一次孟七七沉思了两天,得出要给战神生猴子的结论来。这次她沉思的时间比较短,等她爹钓上第七只螃蟹来时,孟七七想出了办法。
所谓“堵不如疏”,既然她爹现在闲得慌,她就找点事儿给他做呗。
用什么转移她爹的注意力比较好呢?当然是她爹感兴趣的事情。
其实说起来,她爹没什么不健康的嗜好,他不嫖(有合法的)不赌(没合适的场所)不吸毒(……),在房州这几年也就是跟几个孩子一起消磨时光。真说起来,她爹有时候爱喝几口小酒,高兴了吟几首歪诗。
吟歪诗这一点在他给姬妾的情诗中已经展现得淋漓尽致了,而且孟七七自我感觉文学造诣够不上她爹的水平,这一项没法一起玩了。
那就只剩下酒了。
况且,用酒来转移她爹的注意力,有一个非常有利的地方。
那就是房州的酒,即使是在两千年后的大兔朝,也是非常有名的。房州之酒,在南朝之前,就已经被称为“封疆御酒”、“帝封皇酒”。据说在南朝千年前,房州有人向当时的周宣王进贡,就带了一罈房州人自产的“白茅”献给周宣王,宝物呈上殿开罈满殿香,周宣王尝了一口,大赞其美,遂封为“封疆御酒”,并派人把房陵每年供送的“白茅”用大小不等的罈子分装,依“白茅”封疆土,奖诸侯①。
所以孟七七跟她爹提出,“听说房州酒很有名,不如咱们自己酿一罐,留着过年喝?”的时候,她爹眼睛就亮了。
孟狄获本来就爱喝点小酒,之前顾及着闺女太小,在她跟前都留意着不怎么提酒,当然也怕被李贤华女士“教导”。此刻见他闺女竟然主动提起来了,不禁腹中馋虫蠢蠢欲动,他嘿嘿笑起来,“这主意好。”当即便要长史带上别宫匠人去搜罗房州民间酿方。
斜阳欲坠,孟狄获一手拎起装了几只小螃蟹的背篓,一手把闺女夹在胳膊底下搂着,一步三颠往回走去,口中慢悠悠念着,“有饭不尽,委于空桑,郁结成味,久蓄气芳②……”边拽文边给闺女解释,“这说的就是最早的酒的由来,以前的人啊,很多粮食啊,吃不完堆着,慢慢散发出香气来了……BLABLA……知道了吧?”
孟七七:……这姿势,隔夜饭都要被晃出来了啊!
父女俩把钓上来的螃蟹一起放到盛满清水的银盆里,蹲在旁边观察了半天,孟七七突然想起来,对她爹严肃道:“爹,你上个月带我去城南听说书的事情,我娘很可能已经掌握情况了。你这两天小心,我娘随时可能找你谈话。”
孟狄获:……不是吧,闺女你个坑爹货!
***
别宫长史办事效率特别高,不出三日,不仅搜罗来了房州的民间酿方,把本地佳酿也弄来了许多品种。
孟七七这才知道房州的酒,乃是黄酒。黄酒,在两千年后,乃是世界三大酿造酒(啤酒,葡萄酒,黄酒)之一。而黄酒虽然被称为“黄酒”,但是它的颜色并不一定是黄色。就比如说长史搜罗来的这几种里面,多数色为玉白或微黄。
她爹拿筷子蘸了一点酒,跟逗小猫一样的,抿在她舌头上。
孟七七憋紧了嘴,原本以为会有辛辣的味道,只当为了陪她爹玩豁出去了,没想到这黄酒的味道竟一点也不冲,还颇有点酸甜可口。她吧嗒吧嗒嘴,仔细品了品滋味,对着她爹,有点惊讶,“味道还挺好的。”
“那是。”老孟把酒盅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舒服得眼都眯成一条缝了,“酒,这可是粮食中的精实。”
然后她爹给她科普了一堆跟酒有关的知识,最后结合实际例子给她讲解。为什么房州黄酒这么有名呢?毕竟在千年前,就成为贡酒了呀。除了它复杂、独特的酿方之外,跟此地的气温、水质也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黄酒度数虽然低,并不烈,孟七七被她爹一筷子又一筷子得点过来,还是喝了小半杯,觉得有点醉。不是脑袋里晕,而是手脚都暖融融的,四肢百骸无处不舒服。那种飘飘然,好似躺在云朵上的陶醉感——是有点醉人的。
到了晚上,香辣螃蟹上桌,她爹烫了黄酒,一家人在桂花树底下开饭。
她爹一直唆使她大哥跟二哥喝酒,她娘就盯着看谁敢动。
“正是该用功读书的时候,沉迷于杯中物可不成。”她娘这么说着,最后还是妥协了,同意俩儿子每人喝一杯。
孟七七趁她娘亲不注意,暗戳戳舔了一小口,被她大姐一转眼看到,一个指头戳到她额上来,笑她,“你也是只小酒鬼。”
孟七七不怕大姐,反倒小心翼翼去看她娘,见李贤华女士正似笑非笑瞧着她,忙凑上去给她娘也倒了一杯,“娘,你也尝尝呀。据说这酒活血养颜,能令人青春常驻、返老还童呢!”
她娘被她逗笑了,她二哥便亏她,“你统共知道几个四个字儿的词,这下都用上了。”
说得一桌人都笑了,一家人其乐融融。
孟七七扑到她娘怀中去,笑着笑着不知怎地有些想哭。有家人,真好啊。上一世最大的遗憾,如今老天也弥补给她了。
***
接下来十几天,她爹是彻底沉浸到酿酒中去了。他连原材料糯米都是自己亲自去庄子上收来的。孟七七原本想跟着一起去,被她娘拦下来了。毕竟庄子已经出了城,算是郊区了。她娘对她爹单独带孩子的能力,不是很信得过,更何况孟七七还那么小。
然后她爹根据不同酿方进行了N多次尝试。
比如说有这样的:糯米,烫、蒸煮
↓
合酵,酒曲→糯米←酸浆
↓
···甜糜→投入→压榨→酒糟 ↓
澄清
↓
火迫酒→成品酒
还有这样的:糯米→淋→蒸煮→摊冷→加曲拌料→下缸→加水,发酵→陈酿
孟七七感觉好像没什么区别,但是她爹有点要走火入魔的趋势。比如说用来酿酒的糯米,需要先碾一次。她爹会用不同重量的石磨来碾,分作数批来酿酒;再比如烫糯米的时候,用的热水,她爹会用不同温度的热水来烫,分作数批来酿酒。
孟七七看来,她爹在两千多年前的南朝,把酿酒实验进行得轰轰烈烈。隔十几日出来一批酒,她爹就会品尝不同条件下酿出来的酒,还跟孟七七分享,“你尝尝,这个是用沸水淋的,出来的酒是不是甜些?这个用了更重的石磨碾的糯米,你看,酒是不是浊些?”
艾玛,我好像把未来的皇帝引上了……酒学怪博士的道路。孟七七掩面,不过至少她爹现在没空跟一众姬妾玩耍了,好像也可以算是……目标达成?
但是等到后来孟七七一家靠着她爹改进了的黄酒,赢得了她爷爷的欢心,走出了小房州,走上了大舞台(……),她就无比肯定自己当初那个“爹,酿酒玩如何”的提议了。
不过现在,有另外一件事让孟七七更加关注!
那就是……南宫玉韬要来房州了!对,就是那个史书上,跟战神上官千杀配一脸的军师!(2333,你确定‘配一脸’这种话会在史书中出现吗?)
☆、第6章 军师你跟战神配一脸
孟七七她爹已经彻底沉浸到酿酒的世界中去了。
所以南宫玉韬来到房州的那天,是孟七七的大哥孟如珏去城外接的人。论起来南宫玉韬跟李贤华女士娘家还是亲戚,这个关系简单点来说是这样的:南宫玉韬的姥姥和孟七七的姥姥是亲姐妹,同出于姜氏;所以从她娘这边算起,孟七七该喊南宫玉韬一声“表~表~表~哥”,简称表哥。
房州是个小地方,这边跟南宫家有亲的人家——也就孟七七一家算得上显赫(被流放的显赫也是显赫)。所以她大哥就按照她娘的意思,来接这位表哥了。
孟七七自然不会放过这机会,她当然想要尽快见到史书上为人“优游澹泊,神交太虚,非诸人所能及”,军事上“将略堪夸,兵机莫测”,最关键的是长相“姣好若妇人”“姿貌瑰伟”“卫将军(上官千杀)尝叹:珠玉在侧,觉我形秽”的这位奇男子。大家都说这南宫玉韬长得跟女孩一样漂亮,连战神都夸他好看啊!
上官千杀那句感叹就是两千年后大兔朝无数战神X军师CP粉跟战神X新帝CP粉掐架时的最有力武器啊!孟七七已经被上官千杀的容貌强势震撼了一番,对被他称赞的南宫玉韬,好奇心简直是上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但是等孟七七真的见到了南宫玉韬,她觉得……什么“悠游澹泊”,什么“神交太虚”,什么“质朴不事雕琢”,都TM是骗人的啊骗人的!
她首先看到官道上有一驾巨大!巨大!巨大!的马车缓缓驶来。
这驾马车有多么大呢?这么说吧,宽度上来讲,通常官道上可以容两驾马车并行,但是南宫玉韬这一驾马车就已经把整条道路堵死了!按照法律来说,他这行为是不被允许的!
再来说高度,一般的马车,人进去是要低头弯腰坐着的。但是南宫玉韬这驾马车完全可以容纳一个成年男子站在里面。再加上底下车轮的高度,整辆马车看起就就像由四匹白色骏马拉着缓慢移动的小房子。
孟七七看看他的马车,再看看自己坐的马车,妈蛋,不用见到他的人,她已经感到“形秽”了啊!
待那马车渐行渐近,便听到“铿铿锵锵”的声音,如奏细乐,再看那马车,不知用何种木材制窗,只外面一层幔帐却是价逾白金的鲛绡纱。如此透薄的鲛绡纱为表,外人却望不见马车里的情形,也当真是奇怪。
且不提南宫玉韬,孟七七现在对南宫玉韬的这驾马车都要好奇死了!
马车停在了城门前。
她大哥孟如珏上去续礼,孟七七紧拽着她大哥裤脚也跟了过去。
一把缠绵的嗓音从这巨大华丽的马车里传出来,“表弟,表妹不须多礼。到别宫尚有一段路程,不如上车与我同行?”
好啊好啊!这表哥真是太善解人意了!孟七七正想一探内里呢!她从善如流得爬上了南宫玉韬的马车。
孟如珏如今十一岁,对马比对马车感兴趣,他骑着来时的马跟在马车旁。
孟七七一进马车,就惊呆了。
这马车的内部,简直是奢靡!
眼花缭乱,她竟有些不知该从何看起。
马车里面很宽阔,床帐枕衾一应皆备,四壁悬挂着的黑色“布匹”,不知是何种物事,其间辍着无数金玲玉片,随着马车的摇动,发出细碎清越的声音——这便是孟七七方才听到的如奏细乐之声了。最奇妙的是,虽然外面的人看不到马车内的情形,在马车里的人竟能看见外面情形,天上地下都看得清楚明白。那她刚刚望着马车流口水的蠢样子肯定也被南宫玉韬看到了啊!所以她表哥才会提议让她上马车同行的吗?
孟七七不由伸手去摸那奇异的“黑色布匹”,触手生凉,细密柔韧。
“此乃活人头发。”南宫玉韬歪在床上,很满意这句话给小表妹造成的惊吓,他大笑起来,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孟七七忙松了手,又仔细看去,不太相信,“真的假的?”这得用多少头发啊。
“比珍珠还真。”南宫玉韬笑着,一本正经,“取妙龄少女头顶心的青丝,要黑长细软的,费上百匠人数年之功夫,才得这么一顶青丝帐。你若喜欢,我使人给你备一顶小的?”
卧槽!躺在一堆活人头发里!表哥,你变态吧!
孟七七惊得脸色一白,慌忙摆摆小短手,“不用不用,表哥你太客气了。”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脑袋前面的半长软毛。
她这拒绝本在南宫玉韬预料之中,只是她的动作太逗,惹得南宫玉韬笑到前仰后合。
反正路上也没有旁的消遣,南宫玉韬便逗着孟七七玩,“来表哥这,表哥这有美酒佳肴。”
孟七七从知道了马车幔帐里挂着的是活人头发,就一直坐在紧靠车门的角落,浑身紧绷,时刻准备着跳车逃生,就连南宫玉韬的长相都没心情去关注了。闻言她终于看了这位变态表哥一眼,眼神的含义是:你逗我呢,这马车哪来的美酒佳肴。
南宫玉韬显然是明白了孟七七的意思。他躺着的这庞大而舒适的床下有三个抽屉:一个装满了酒,一个装满了佳肴,最后一个却装满了香料。
孟七七看着他将三个抽屉一一打开,不由得眼睛越睁越大,这个表哥是变戏法的吧。她暂时忘记了对活人头发的不适应,踩着柔软舒适的虎皮毯,小步小步挪到南宫玉韬身边去。
他身上有一种似兰似麝的香气,中人欲醉。
孟七七老脸一红,低头看抽屉里的东西。
只见第一个抽屉里装着十二个纯金打造的圆瓶子,上贴红签,标着十二种酒:从女儿红、花雕、竹叶青、梨花白到西域葡萄酒都有,瓶子看着不大,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孟七七双手抱了一瓶“梨花白”,使出吃奶劲的还险些摔在地上。南宫玉韬勾勾唇角,轻轻接过酒瓶,解救了这只蠢萌的小表妹。
第二个抽屉里却是装满了天南海北,你所能想到的极品佳肴:长白山的烤鹿肉,极北洋的熊掌,江南的蛇肉,金华的火腿……总之,孟七七能想到的好吃的菜肴,都在这里了。她感到口水快要流出来,忙悄悄吸了吸嘴巴。她感到南宫玉韬好像笑着瞥了她一眼,她没好意思看回去。
第三个抽屉,南宫玉韬打开到一半,瞅着孟七七,忽然低声道:“给你看这些还太早了些……”他笑得有点坏,慢慢把半开的第三个抽屉又合上了。
孟七七:……妈蛋,你把话说清楚啊!你这样半遮半掩,我会联想到催·情·香那种羞羞的东西上去的啊!
这个表哥哪里是史书上淡泊名利、质朴天然的军师啊!分明是个奢靡&恶趣味的公子哥儿啊!明目张胆用违反律令的马车啊!马车里还装了好多奇怪的东西啊!
不过南宫玉韬现在的确有嚣张恣意的资本。因为从孟七七她娘那边算起,他是孟七七的表哥;从孟七七她爹那边算起,他还是孟七七的表哥啊!一言以蔽之:孟七七她爷爷是皇帝,南宫玉韬他外公是皇帝啊!
而且南宫玉韬是长公主孟姣晏的独子,而长公主孟姣晏是毓肃帝在所有子女中最宠爱的一个。
如果按宠爱程度来说,孟七七她爹和她三个皇叔加一块,都拼不过一个长公主孟姣晏啊!
孟七七瞅着南宫玉韬,内心的小人咬着手绢默默流泪:算了算了,看在你这张让女人都嫉妒的妖精脸上……你去跟战神配一脸好了!
☆、第7章 爷爷窝们一家好乖哒
南宫玉韬跟上官千杀是一起从西域回京的,结果上官千杀比他早了快四个月进京了,南宫玉韬这还在路上。2333,这么一想,孟七七顿时觉得她这位表哥碉堡了。
据她观察,南宫玉韬之所以会这么慢,是因为他看起来像是个完全的享乐主义者。
这可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人啊!结果居然随行带了七百多随从,不是士兵,是随从!专门伺候他吃喝玩乐,帮他把劳累的路途变成游赏之旅的人啊。再对比孟七七她爹,全家被赶到房州来,也一共只有三百个随从。
南宫玉韬往房州一来,孟七七她爹的别宫竟然住不下他的随从,只好分到府衙去一批,又分到驿站去一批。
这么一比较,究竟哪个是皇帝亲儿子,哪个是皇帝外甥,简直不太好区分了。
南宫玉韬带来的礼物也很厉害。他送给孟七七的,乃是著名的“瑟瑟枕”,由一整块巨大的蓝宝石雕成。孟七七把瑟瑟枕抱在怀里,内心口水流了一地,这可是价值千金的东西哇,表哥竟然眼都不眨就送人了!这绝对是本朝数得上的大土豪啊!必须抱紧大腿!
最近她爹一头扎进酿酒里了,南宫玉韬竟然就送了早就备好的各种名酒,附上一路而来抄录下的民间酿方。孟七七顿时肃然起敬了。这说明南宫玉韬在月余之前就已经掌握了她家在房州的动向。果然他这七百随从也不只是用来吃喝玩乐的。孟七七原本以为她爷爷才是全天下最厉害的“特务头子”,这么看来,她这位表哥也不逞多让嘛。
说到她爷爷,她爷爷最近要过六十大寿了。
然后就是她爹很忧愁,不知道该给老爷子送什么祝寿好。
前几年,每次她爷爷要过生辰,她爹就愁得跟死了爹一样(2333……泥垢!),怕这个不够好那个不合意,惹怒她爷爷招来祸事。今年她爷爷六十,是个大生辰;所以她爹的忧愁也就特别浓。
南宫玉韬是准备了一尊玉佛,半人大小的羊脂玉,柔和细腻,通体上下没有一丝瑕疵,简直是价值连城。
再看她们一家,养着三百人吃饭,已经是要拙荆见肘了,哪里还有余力去寻摸这么贵重的礼物?她爹手里倒是也有几样拿得出手的古物,只是……都盖着宫里的戳,是当年她奶奶或者爷爷赏下来的。拿着宫里赏赐的东西献给她爷爷做寿礼,就跟朋友过生日的时候把她上次给你庆生送你的东西原样退回去一样。妈蛋,这是要绝交啊。一般朋友绝交也就算了,关键她爷爷可是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人物,跟他绝交,简直就是自绝于人民,不想活了啊。
晚上她家请南宫玉韬一起用膳的时候,她爹席上不由得也提到了这件烦难事儿。
孟七七相对于她家人来说,心理压力要小一点,不是那么怕她爷爷。因为她知道历史上她爷爷最后没弄死她爹,据说是她娘弄死了她爹的(……)。她听了中年老爹之烦恼,坐在小板凳上,两条腿儿一荡一荡的,随口道:“爹,你把自己酿的酒送给爷爷呗。”
孟老爹忧愁脸,不过还是挺耐心给他闺女解释,“送咱们自己酿的酒也不是不行,只是这当做添头送上去也就算了,当做正经生辰礼物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吧。”
这倒也是,真是普通升斗小民,只把自己酿的酒当做生辰礼物送给爹,那是没什么;但是毕竟她爷爷那也是一国之君呢。
李贤华女士用严厉的眼神制止了孟七七荡腿玩的举动,轻声道:“我记得库房里还有几样拿得出手的古玩,待明日照着册子看看。”又笑道:“松淼(南宫玉韬的字)难得来一次,当着孩子,咱们不说这些话。好好用膳吧。”
孟老爹又叹了口气。
南宫玉韬说话了,“叔父何须如此忧愁,松淼倒是觉得方才小表妹的提议不错。”
孟老爹有点愣,“送……送酒?”
“正是。”南宫玉韬微微一笑,可惜手中没执羽扇,不能让他做出半仙的样子来,“别宫一砖一瓦都是皇上赏赐于叔父的。叔父如今是什么情形,还有谁人能比皇上更清楚?送自己酿的酒,礼虽轻,情谊却重。况且皇上六十大寿,各处奇珍异宝只会流水价般送上去,一般凡品也入不了皇上之眼。”
“这……”孟老爹有些犹豫,“只送酒,你外公真不会不喜?”他被放到房州已经近四年,对京中情形完全不知,与他爹也很少有机会往来。反倒是眼前这个小外甥,长随母亲居于京都,又受皇上喜爱,经常往来于宫廷。只怕对皇上如今的性子,南宫玉韬更清楚些。此刻见南宫玉韬也这么说,孟老爹便有一半信了。
南宫玉韬能以军师之名流传后世,证明他本身绝对是个计谋百出、绝顶聪明的人。他整天跟聪明人打交道,乍见了他三叔安王这一家,顿时觉得这家人蠢得好有喜感(……)。看到别人发蠢,总是件令人愉快的事儿。南宫玉韬心情好了,也就发发善心,随手指点他三叔一番,免得他三叔把自己愁死。
“更何况,”南宫玉韬眼波轻转,一派风光霁月的模样,“皇上如今正是最爱安贫乐道、本分守己的臣子。叔父若是有平时写下的诗词,譬如写房州山水人物的平和之作,不妨一并进呈,好教皇上也知晓您在此地的生活。”他也知道这位三叔父好吟点歪诗。
卧槽!孟七七对她这小表哥刮目相看!
只送酒简薄,加上两篇“写房州山水人物的平和之作”,登时这礼物的境界就不一样了啊!
这礼物传达的意思就从单纯庆生,变成了:皇上啊,您让我们乖乖的。我们如今真的好乖啦!我们到这地儿来就是看看山水,观观民俗。虽然我们很穷(穷得只能送点自己酿的酒了),但是就这一点酒我们也是想着您酿的啊!我们看到的一山一水,都想跟您分享啊!所以……不要对我们有什么担心啦,去调·教另外三个儿子里的熊孩子吧!
孟七七懂了,她爹当然也懂了。
她爹只是跟南宫玉韬这种奇葩比起来蠢了些,跟一般老百姓比起来,那还是算聪明的。老孟恍然大悟,夸南宫玉韬,“果然少年了得啊!”于是饭也不吃了,直奔书房,取了这两年的窗课本子,选了三首平和冲淡的,认认真真誉写下来。
其中两首写房州人物的,一首山翁,一首渔翁。
一曰:山翁避暑在山中,竹簌松涛面面风。三乐启期何所事,朝阳睡到夕阳红。
一曰:渔翁独钓寒江雪,春雨秋风总是闲。满眼儿女长绕膝,卖鱼沽酒醉苍颜。
又选了一首心境淡泊的,索性便当无题之作写上去:善恶种瓜种豆。收来亦属空花。何如自种野人家。心田一粒无价。此粒非空非有。大千随处生芽。 根深蒂固遍天涯。道子难描难画。
写好了,孟老爹拿给南宫玉韬看,“这三首可还过得去?”
南宫玉韬扫了一眼,含笑点头,“不错。我的礼物明日使人往京中送去,若叔父已有备好的酒,不如一道送上去。”心里却想,没想到三叔父这样的老实人也有奸猾的一面。
若这心声被孟七七听到,她定然要大声反驳:口胡!这不叫奸猾!这叫厚黑!再说……还不都是表哥你教的吗?
☆、第8章 表哥我们一起上路吧
给她爷爷祝寿的礼物送出去之后,南宫玉韬就开始了在房州游山玩水的日子。他从西域到房州这一路都是这么玩过来的。从西域到房州的直线路程上全是内陆,他不知道拐到哪里去,竟然见到了海,还捡了超级大的贝壳,有小孩脸那么大,自己在上面画了一只猫——被孟七七看上,占为己有。她跟南宫玉韬是姑表关系,算是很近的亲戚关系了。又是小孩子,南宫玉韬虽然看起来变态了些,现在也不过十四岁。所以俩人倒是很快就熟悉起来。
其实熟悉的最快的要算孟七七的二哥孟如琦,这个七岁的皮实孩子见到南宫玉韬简直是找到了组织,遇上了“孩子王”。总之,南宫玉韬在房州带着孟如琦和孟七七这一大一小,把别宫闹得鸡飞狗跳、鸡犬不宁、鸡鸣狗盗(……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来了)。
说来也怪,孟七七调皮捣蛋,李贤华女士就能整治得她抱头求饶;但是她跟着南宫玉韬,同样是捣蛋,李贤华女士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管她。甚至她娘还鼓励她二哥跟着南宫玉韬,她娘原话是这么说的“你表哥少年了得,这才十四就能在远征西域这样的大事中崭露头角,智勇过人。趁他在这儿,你跟着多学学也是好的。”
孟七七:……娘亲,你这明显是双标!这变态表哥跟我平时折腾的事儿有什么两样吗?有吗有吗有吗?
就这么着,南宫玉韬在房州滞留了近一个月。
孟七七以为他要在这里扎根不走的时候,京都来旨意了。
孟狄获一听说京都来了旨意,登时面色发黄,赶紧就去了她娘身边,嘴唇都有点发白,“这只怕是不好了啊。当初大哥二哥,就是接了一道旨意没了的。这可怎么办?”
李贤华女士比他要镇定许多,安慰道:“且等旨意到了再说吧。如今咱们并不知道皇上是什么意思,只是越想越怕罢了。”她虽然这么劝丈夫,但是自己心里其实也不安,连着两三日孟七七去见她时,总看到她娘眉宇间颇有忧色。
孟七七很想说,不要怕,你们以后还要做皇帝皇后的啊。在那之前不会挂掉的啊!
但是这也就只能想想,她跟着南宫玉韬调酒玩的时候,看着她表哥那不知人间愁滋味的模样,不禁问道:“表哥,你说这次我们家会有事吗?”
南宫玉韬云淡风轻得撇她一眼,嗅了嗅酒香,忽然笑道:“跟你打个赌吧。我赌你很快要在一堆头发里睡一晚了。”
……这不是完全可以由她决定的事情吗?难道她会没事儿爬上他那马车就为了睡一晚?这赌,变态表哥必输无疑啊。
孟七七从鼻子里发出个气音来,表示不屑,“赌什么?”
“赌什么?”南宫玉韬诡谲一笑,如果上官千杀在这里,看到这个笑容他一定知道这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不过孟七七并不知道这一点,所以当南宫玉韬调侃般说出,“便赌终身如何?你若赢了,我赔你一个童养夫。我若赢了,你便答应我一桩事。”孟七七毫不迟疑得答应了。
南宫玉韬垂眸一笑,睫毛根根分明,姿容不输国色。
果然,这赌是孟七七输了。
就在两人打赌一日后,京都的使者便到了房州。原来她爷爷的旨意,是要她爹打包全家一道上京,说是房州地方太小了,让她爹上京看他表现,再决定把他们一家人放去哪里。简单点来说,就是她爷爷准备换个地方关她爹。考虑到旨意里还特意夸了她爹送自己酿的酒是“赤子之心未泯”,又夸了她爹那几首诗“果然进益”了,她爷爷应该不是要整治她爹。
最起码应该不会像静王那倒霉孩子一样,一进京就被高墙圈禁。
于是孟七七一家就跟南宫玉韬一同上路,并肩往京都而去。
而按照孟七七“有舒服不享王八蛋”的性子,果然一看路途遥远、风霜雨雪,还是觉得趴在南宫玉韬那马车上比较适合她。她年纪小,倒无所谓什么男女大防,况且南朝民风对这点也不是很在意。南朝可以算是古代男女最平等的一个时期了。所以前几天孟七七白天在南宫玉韬马车上混,众人都没什么意见,只到了晚上休息时把她带到李贤华身边去。
结果到了距离京都还有三天路程的时候,又遇上了她爷爷派来的特使,要他们“日夜兼程,好赶上新年”。好嘛,当晚众人一刻不停,孟七七呆在南宫玉韬马车上,不知不觉真就……在一堆头发中睡了一晚。”
第二天一觉醒来,孟七七就发现她输了。
不过她原本也没怎么在乎这赌约,心里只当是她表哥的玩笑话。当然关于这一点,后来残酷的现实让她看清了自己此刻的愚蠢。最后知道真相的孟七七眼泪掉下来……
但是现在刚醒来的孟七七,即使输了,还有心情充满元气得跟她表哥打招呼。
南宫玉韬拿书挡着脸,心里要笑死:坑人什么的他真是太专业了!
到了京都,她爷爷把她爹原本的府邸又重新赏赐下来,好叫她一家有地方住。
然后她爹娘就带着她大哥去拜见她爷爷,孟七七太小,还不适合往宫里带——关键是不适合往晚年不按常理出牌的她爷爷跟前带。
不过她爷爷这次没见她爹娘等人,据说那天江州发洪水了,她爷爷心情不太好。
安顿了两日,李贤华女士带着俩儿子、俩女儿回了娘家,也就是孟七七外公家。
孟七七的外公……怎么说呢?按照孟七七听到的故事来说,是个清廉倔强的小老头。据说当初她外婆身体不太好,就有底下官员从任职的地方带了天麻来,说是土特产;她外公也就收下了,结果等人走的时候让门房上照着天麻市价结了账给那官员。再据说她外公爱喝茶,也有人孝敬他几两好茶叶……然后,对的,他又让门房给钱了。所以她外公的官声非常好,她爷爷特别赏识她外公。
当然,与此同时,她外公也是……非、常、穷。
据说当初教养李贤华女士和李贤华女士的姐姐,都是他外婆靠着嫁妆撑起来的场面。
不过从她娘口中听起来,她外公外婆的感情是非常好的。
倒没有什么“这是我的嫁妆,决不能给你们李家花一分一毫”的破事儿,也没有“少年夫妻难白头”的破事儿。她两个舅舅,一个姨妈,再加上她娘,都是她外婆所出。
这真是一对放到两千年的大兔朝,都能算得上是楷模的夫妇。
☆、第9章 战神你要等窝长大呀!
孟七七她外婆出自姜氏,是个慈眉善目的妇人,论年纪也该小六十了,但看起来只有四五十岁的样子,一头乌发梳得整整齐齐。孟七七和大姐跟着李贤华女士来见外婆。她外婆见了她娘,先是红着眼眶说“瘦了”,等瞧见她大姐,就有了些笑模样,等到被裹成个圆团子的孟七七上前问好的时候,她外婆笑得眼都成了一条缝,抱起她学着她的腔调:“外婆好呀?外婆好。裹儿好呀?裹儿好。”
嘿,这外婆还是位自嗨人士。孟七七趴在她外婆怀里,跨越两千年的时光,找到了共鸣!
稍微说了一会话,便让她们小姐妹一起去玩。
孟七七的大舅一家如今在荆州,二舅一家倒是在京中。二舅家有一位表哥,两位表姐。大表姐年十五,名唤李令兰;小表姐年方九岁,名唤李令菊。两位表姐均生得好姿色。大表姐令兰已经许了人家,说得乃是国子监博士柳步辉之嫡长子。小表姐年纪尚稚,未曾许人。
孟俊娣便要带着孟七七一同出去。
孟七七往姜氏怀里一躲。开玩笑,她娘跟她外婆这架势,分明就是要说一些小孩子不能听的话。孟七七对这些可好奇了!(泥垢!)
“嗳哟,嗳哟,裹儿喜欢外婆,是不是?”姜氏欢喜孙儿辈黏她,搂着孟七七,也就没撒手。
李贤华女士有心想把小女儿轰出去,又不好跟她娘解释,总不能说“这孩子有点变态,我怕她能听明白咱们的话”吧。
孟七七缩在她外婆怀里,坚决不跟她娘进行目光接触,誓要将装乖进行到底。
李贤华女士无奈,看她娘的确喜欢这小外甥女,也就随她去了。
姜氏便道:“大姐儿可相看着人家了?”
李贤华叹了口气,“我们这四年都在房州呆着。那小地方又能有什么好人家,虽然这一二年留意看着,也有一两个年轻后生还算不错,到底比不了京都里的门楣。”她看她娘神色,忙又添了一句,“我倒是不在乎门楣高低的,只是怕委屈了大姐儿。嫁女嫁高,给人做媳妇总比不了做女儿的时候,若是再嫁低了,一时半会只怕也适应不来。”
姜氏道:“你才来京里,怕还不知道。如今宫里给上官家那小将军张罗着婚事呢。不然令兰的婚事,也不能就这么快说定了。大姐儿年纪合适,出身也合适,我就是怕她被选上。”
孟七七顿时竖起耳朵来。“上官家那小将军”不会是上官千杀吧?
孟七七她娘吸了一口冷气,“这倒真不曾听说。如此,果然要给大姐儿尽早定下一门亲事来了。只是这临时抓瞎,我先前留意了几家京都子弟,这四年也都多半定了婚事。娘,你可有合心意的?”
姜氏笑道:“就知道你还要我为你操心,早都替你想着的。”
孟七七她娘也笑道:“还是娘疼我。”
孟七七听着奇怪,怎么这上官小将军要找媳妇,她娘跟她外婆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难道不是上官千杀,而是另一个名声不怎么样的人?想着便问道:“你们说的是哪个上官小将军呀?”
姜氏点点她鼻头,“还有哪个上官小将军,便是半年前才从西域回京的上官千杀啊。”
孟七七疑惑道:“大家都不想把女儿嫁给他吗?”泥萌究竟有木有见过上官千杀啊!他超级帅的啊!而且年少成名,家世不凡,这要放到大兔朝,一堆少女往上扑着喊“老公”好嘛!
姜氏跟李贤华女士对视一眼,俩人异口同声,“小孩子不懂的。”
妈蛋!泥萌啥都没说怎么就知道我不懂了啊!
孟七七想去挠墙,啊啊啊,泥萌倒是说啊!虽然我的躯体是个小孩子,但是我的灵魂很牛掰的!泥萌尽管说,我统统吼得住啊!
姜氏瞧着她抓狂的小模样,忍不住笑,口中道:“京中若是有小儿啼哭不睡,那姆妈便哄她,莫哭喽,再哭上官千杀便来喽——能止小儿夜啼,可见这人多可怕。”
孟七七:噗,小孩夜啼老不好,多半是想战神了!
不对,孟七七扎在她外婆怀里,这一定不是真正的原因!泥萌欺负小孩子啊!她瞅瞅她娘,又瞅瞅她外婆,感觉那个真正的原因一定比较羞羞,所以她俩的神色才那么奇怪!
姜氏跟李贤华女士已经跳过这一茬,专心讨论孟俊娣的婚事了。姜氏说了她留心了的几个子弟,俩人一顿热火朝天的讨论,决定接下来正月里,正好借着走亲访友,把这几个重点观察对象摸清楚。姜氏最后安慰女儿,“你也别太上火。实在不成,你爹那几个学生的孩子们,也都还不错的。况且跟你爹有师生之谊,想必也会对大姐儿好的。”
李贤华点点头,“关键还得大姐儿自己中意才行。当初我是没办法,我的女儿可不能……”
原本睡意朦胧的孟七七一听这话,登时清醒了许多。这话什么意思?她娘嫁给她爹是没办法?这么一想,十几年后她娘给她爹喂毒饼的传说,听起来竟然有几分靠谱了啊!
李贤华看到女儿抬起头来,便打住了话头,“天也晚了,裹儿兴许是困了,且让嬷嬷带她去歇着吧。我这里还有几句心底话,想跟娘说……”
她娘做了决定,孟七七再反抗就是找死了。她含泪踢踏着小短腿走了出去,身后跟着李嬷嬷。她边走边想着:哼,你跟外婆是母女,跟我也是母女呀。有什么话不能对我说?哼,肯定是大人羞羞的事情!
孟七七走到院子里,凉风一吹,顿时困意全无,问准了她大姐在大表姐房里,便直奔而去。
大女孩们的话题就比较华丽了:胭脂水粉啊,新式的衣裳首饰啊,那天惊鸿一瞥的美少年啊(……又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去了,2333)。
她外公家是比较穷,但是对孩子,尤其是女孩的教养,却是一点儿不疏忽,气度人品这是一方面,物质生活也是拿钱堆出来的——她外婆的嫁妆钱。
原谅孟七七的庸俗吧,所以当她看到李令兰房间里挂着的前朝古画之时,想的不是“嗷嗷嗷,这竟然是道子遗迹,世所难寻”,而是“哇哇哇,那个裱画的金边看起来好闪,刮下来能换不少银子吧”。是的,她就是取向这么庸俗的娃!
而跟这么庸俗的孟七七一块,李令兰和李令菊竟也丝毫没有愠色,反倒言谈有趣,使人有如沐春风之感,可见其风采。不过要这么说……整天跟孟七七一块,还始终好脾气的孟俊娣简直可以立地成佛了!
这么想来,孟七七有点小得意,嗯哼,肯定是因为我虽然很庸俗,但是也很可爱,所以姐姐们才会都爱我!
“大姐,你猜外婆和娘说了什么?”孟七七捉弄她大姐。
孟俊娣见母亲和外婆支开她说话,也隐约想到了会是跟她有关的话题,她如今也十三岁了,大略也知道些事情。听见孟七七这么问,孟俊娣不由微红了脸,点点她额头,“你又知道什么啦,整天说些怪话。”
“咦,我还没说,你怎么就知道是怪话啦?”孟七七冲着她大姐吐吐舌头,哈,中圈套了吧!
孟俊娣又气又笑,用力点了一下她额头。
孟七七原本坐在软榻边上,穿得又厚,行动起来就有些笨,被她大姐这一指头给戳倒在榻上,像个不倒翁一样慢慢歪了下去,又自己慢慢爬了起来。
她这一番动作,看得三个姐姐都笑出声来。
李令兰笑着对孟俊娣道:“看来你这个小妹妹也是个促狭的。”
“姐姐说小表妹促狭便罢了,可莫要捎带上我。”李令菊听出她姐姐这个“也”字的意思来,笑嘻嘻道:“我可没提柳家那位哥哥。”
李令兰便要捂李令菊的嘴,口中羞恼道:“你胡说什么。”
李令菊笑着逃开,“正是我说错了。不该喊哥哥了,该改口叫姐夫了!”
姐妹俩一个追一个躲,绕着屋子闹得好不欢畅。
待闹停了,孟七七便问道:“我听外婆说,上官千杀要说亲呢,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呢?”
孟俊娣轻声道:“你又什么话都敢说。回家定要告诉娘不可。”
李令兰笑道:“裹儿还小嘛,童言无忌。”
傻七七,大家都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上官千杀,但是没人会真的在嘴上讲出来啊!尤其是京都这地儿,话出口前都要在心里过三遍,润色再润色,哪有就这么直统统说出来的?
李令菊活泼些,转转眼珠,凑到孟七七耳边,神神秘秘道:“我悄悄告诉你,大家都说上官千杀不喜欢女的。他跟你姑姑家的表哥,南宫玉韬才是一对呢。”她撇撇嘴,“其实也不是都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有些人家就愿意呢。只是愿意的人家,宫里又看不上罢了。”
她虽然是“悄悄”说的,但是屋里几个人都听得清。
李令兰便作势要捏她腮,“真是胡说,裹儿才多大,你便什么都敢跟他说了。”
孟俊娣则按着孟七七,要她老老实实坐在榻上,不许她再乱说话。
孟七七:……原来两千年前大家就在YY上官千杀X南宫玉韬这对CP了!她托腮想了一会儿,嗯,这样也不错!战神,你先跟表哥一块玩着吧!但是记得要守身如玉哟!不要被变态表哥占了便宜哟!等窝长大了再来给你生猴子!
没想到很快,孟七七就再次见到了上官千杀,在宫里的新年晚宴上。
☆、第10章 战神你吐起来都好帅
原本这晚宴,孟七七跟他爹是分开坐的,她应该跟着她娘和她大姐一起去女子那边才对。
结果在禁宫门口,听到一阵很带感的马蹄声,孟七七顶着她娘利箭一样的目光,掀开车帘抬头一望,就看到了似曾相识的银甲骑士队啊!
当先那个金甲的肯定就是上官千杀啊!
孟七七跟上官千杀两队人,几乎同时到达禁宫门前。
因为孟七七她娘的马车上挂着王府的招牌,又明显是妇人乘坐的,上官千杀便勒马在侧,让孟七七她们先行入宫。
艾玛,战神竟然这么有风度!孟七七已经醉了醉了。
她就跟她娘恳求啊,“娘啊,我想我爹了啊!让我去我爹那吧!我真的好想我爹啊,一刻不见都如隔三秋了啊!嘤嘤嘤,您就放我去找我爹吧。”她爹肯定是跟上官千杀坐一处的啊。
李贤华女士心里挺不是滋味,都说孩子小的时候黏娘,她家这小闺女怎么整天找爹呢?难道是她平时管教太严格了,裹儿才跟她爹更亲了?毕竟她爹整天只知道带着她玩玩玩的,从不说她,更不可能打骂她了。
孟七七缠得紧,李贤华女士醋起来,指派了李嬷嬷,“去去去。让她去找她爹去!”
孟七七小心思得逞,搂着她娘在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哎呀,我的好娘亲,我最爱你啦!”
李贤华女士嫌弃得推着她,脸上已经笑了,嘴里还念叨着,“不是要去找你爹吗?别来腻歪我!抹我这一脸口水,成什么样子!”
孟七七就坡下驴(……),跟着李嬷嬷在司南厅找上了她爹。
宴席还没开始,孟狄获见小女儿跟自己分开这么一小会儿都想得找过来,不禁大为感动,眼睛都有点湿了。他抱着孟七七,跟之前被圈禁了、新年才得以出来放放风的静王炫耀,“还是养闺女好啊!会疼人,会疼人啊。”
孟七七打眼一看,静王身边还跟着个半大小子,看模样是她某个堂哥。
“这是你四堂哥,孟如珍。”静王是个白面胖子,面相很和气。
艾玛!孟如珍!这不就是后来跟着上官千杀弄死了她们一家的臻靖帝嘛!
她那蠢萌爹还在一口一个“还是养女儿好。”
噗,爹,别拉仇恨了啊。静王旁边站着个儿子呢。关键他还是个以后那个杀伤力很强大的儿子啊。
“堂妹好。”孟如珍正好在变声期,声音有点……不容易被听到。
孟七七甜甜一笑,露出八颗小米牙,“堂哥好。”她估计孟如珍现在十三四岁的样子。他长相算得上俊美,只是一双浓眉太低,几乎是压着眼睛长得,登时就显得整个人不怎么大气了。
不过也是,孟七七心胸是很开阔的,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长成战神那模样的。(2333,泥垢!)
开席之后,孟七七就发现,理想跟现实之间总是很遥远。
你要问有多遥远?嗯,差不多就跟她现在和战神的距离一样远。
司南厅左右分开,她爹坐在左首第一排第二列,也就是静王下首;而战神坐在右边,虽然也是第一排,却是在最末位。哎,竟然隔了一条对角线的距离,累觉不爱。司南厅这么大,中间还有歌舞,只能看到战神的金甲,看不清他那张帅脸了啊!
这就跟演唱会买了张三层最外围的票一样,坑爹的是南朝还没有放大屏幕!
孟七七百无聊赖,左看右看,突然发现她们这一排最末位——也就是坐在上官千杀对面那人她认识啊!正是她那变态表哥,南宫玉韬!她在这儿也看不清南宫玉韬的脸,但是她认出他的衣服了!
她这位表哥很骚包啊,穿的衣服都是压了银线的。你要是老远看到有人一闪一闪的,那多半就是南宫玉韬了。
为了确认,孟七七小声问道:“爹,我表哥也来了呀?”
她爹也小声道:“来了呀。”他看了看位置,“应该也在左边这一片的。”
“那我去看看,我瞧着最后那个人像是表哥。”
她爹有点不高兴,“看他做什么?你不是来看我的吗?”
孟七七:……爹,你一定是在卖萌。
她人小个矮,还没大人坐着高,从第一排和第二排之间的缝隙里一路溜过去,竟然丝毫不影响后排观众的视野。第二排坐着的大臣侯爵眼睁睁看着一个小女娃从最上首一溜烟跑到最末位——人家是从最上首跑下来的,嗯,还是当做什么都没看到吧。
南宫玉韬笑眯眯注视着孟七七跑过来,把腿底下的坐垫分她一半,“小表妹,来找表哥玩呀。”他食指轻轻绕着自己鬓边一缕青丝,歪头瞅着她,“表哥好看么?”
孟七七敷衍他,“好看好看,你最好看了。”通过不懈的努力,她终于看清战神的脸了!
南宫玉韬这位置跟上官千杀就隔了两三米的样子。
不过上官千杀的案几摆放的有点奇怪。别人的都是一个挨着一个的。他的却没有跟上首的人挨着,反倒是离殿门的方向要近一些。
南宫玉韬对她这敷衍的答案不是很满意,他眯了眯眼,轻轻捏着她的小下巴,让她转过脸来看着自己,又问了一遍,“表哥好看么?”
妈蛋!打扰窝看战神!孟七七怒了,你个自恋狂!无奈在人家地盘上,苦水只能往肚里咽!她只好乖乖看着南宫玉韬,诚心诚意开讲,“表哥你怎么长得啊!这模样,简直惊天地泣鬼神!海可枯石可烂天可崩地可裂,表哥容颜不可变!山无棱天地合,表哥美貌不可绝!上邪!请赐予我跟表哥一样的惊世美颜吧!”
南宫玉韬扶着额头笑得直抽气。
孟七七皱皱鼻子,“从房州到京都,一路上你还没听腻啊?”自恋狂!
南宫玉韬还在笑,两肩一抖一抖的,“谁让小表妹如此有才,每次都不重样呢?”
孟七七:……窝快把所知道的全部诗词典籍糟蹋了来夸你了,别!再!逼!窝!了!
俩人逗贫中,场上一支破阵曲终了,换了柔媚风的宫廷歌舞。
众红衣舞女如繁星拱月一般,簇拥着一名黄裳少女出场了。
那黄裳少女,羽扇遮面,身段窈窕,眼波一转,便是一段心事。她边舞边退,渐渐从司南厅上首跳到最末首来,也就是到了孟七七和上官千杀中间。
妈蛋!又挡窝战神!
那黄裳少女在中间转了两圈,撤了羽扇,露出一张芙蓉面来。
南宫玉韬笑道:“果然是十九公主。”
“什么十九公主?”孟七七看不到战神了,只能看到黄裳少女的背影,好忧桑。
“便是皇上的如今最小的女儿,你最小的姑姑,十九公主孟姣依呀。”南宫玉韬望着正对着上官千杀热舞的十九公主,嘴角噙了一丝神秘的笑意,他附在孟七七耳边,悄悄道:“表哥给你变个戏法看。”
孟七七眼睛黏在这个横空出世的十九公主身上,呜呜,这明明就是在对战神示爱嘛!她看看十九公主那凹凸有致的身材,再看看自己的小肉手、小短腿,嘤嘤嘤,看来战神没办法等她长大了……听到南宫玉韬的话,她有点兴趣缺缺,“什么戏法?”
十九公主已经是贴着上官千杀在舞动了。
“我数一二三,对面就会发生很有趣的事情哦。”南宫玉韬注视着上官千杀的脸色,慢慢念道:“一、二……”
“三!”
随着南宫玉韬这最后一声“三”,对面的上官千杀“哇”得一声吐了出来。
孟七七:……吐得好!战神你连吐起来都好帅!(捧小脸花痴中)
秽物有的溅在十九公主裙裾上,十九公主白了一张脸,恶心得不行。众侍女忙上前为她打理,殿门口这块地顿时堵成一锅粥。始作俑者上官千杀却是长腿一迈,出了殿门,扶着廊柱,立在那里。
孟七七见机行事,捧了她表哥案几上的酒,爬过门槛,蹦跶到上官千杀身边去。
☆、第11章 达令排排坐吃果果噻
殿外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雪,月光如水洒落在汉白玉台阶上。
上官千杀一身金甲,手扶朱红廊柱,双目半阖,眉头紧皱。
孟七七歪头打量着他,小步挪过去,把抱在怀里的银酒壶往上官千杀跟前一举,“战神,压压惊?”
上官千杀没看她,随手接过酒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烈酒。
从暖融融的大殿跑到飘雪的殿外,孟七七不由得抖了抖,她小手往脖子后面捞了捞,把带风毛的兜帽捞了起来,扣到自己脑袋上。她在袖口里左摸摸右摸摸,摸出一方素色手帕来,那是她特制的小手帕,刚好能罩住她半张脸,又举着往上官千杀跟前一递,“战神,擦擦嘴?”
上官千杀随手接过她递上来的帕子,他看了一眼那手帕,还没他巴掌大,不禁眉心一跳,擦嘴只怕都不够用。他捏着这方超小号手帕,擦了擦自己指尖。
孟七七:……战神,你为什么都不看我!看我看我看我!
她坚持不懈,又在荷包里一通乱找,握着两只小拳头出来,伸到上官千杀跟前去,把左掌摊开,细白的掌心躺着一颗黄灿灿的小金桔,“战神,去去味?”
上官千杀终于低下头来,看了她一眼,腿边的小女孩简直就是个红色的团子,兜帽上的风毛挡着她的小脸,眼睛都看不清楚,只露出一张花瓣般的小嘴。
艾玛!战神看她了!
孟七七好激动,赶紧呼应战神的视线,仰起脸来也望着战神。
她就站在上官千杀腿边,俩人离得很近。上官千杀很高,孟七七很矮。她抬头望着上官千杀,脑袋越仰越往后,越仰越往后……终于,“啪叽”一下,向后一个屁股蹲坐倒在地上。
她左手的小金桔掉了下去,沿着汉白玉台阶一路滴溜溜滚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好丢脸!孟七七抱住脑袋,竟然在战神面前出这样的糗。
一阵低沉的笑声在她脑袋上方响起。
孟七七一抬眼,就看到战神那张放大版的帅脸出现在她面前——他他他,他什么时候蹲下来的?
还有……嗷嗷啊,战神笑了啊!他笑起来桃花眼简直能杀人了!艾玛,战神你竟然有小虎牙!战神十七岁的时候是虎牙少年啊!孟七七血槽已空,心里嘶吼着:死了死了死了,男神竟然冲我笑了!
上官千杀提着她脑袋上的兜帽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长腿一迈,往汉白玉台阶下走去。
孟七七在原地呆呆看着,还没从战神曾经是个虎牙少年&战神对她笑了的冲击里醒来。
上官千杀却已经走了回来,就在最高一级台阶上,大马金刀得坐下了。
孟七七回过神来,冒着小雪,蹭到上官千杀身边。她看到上官千杀掀了一下金甲后摆才坐下,也有样学样,把火狐披风撩了一下坐下去。
……艾玛!地上好凉!
孟七七跳起来,老老实实把披风下摆垫在屁·底下,这才又坐好了。她很疑心战神又笑了,但是不好意思看他确认。
她悄悄瞄了一眼上官千杀,见他手指间把玩着一枚小金桔——原来他把果子找回来了。孟七七探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台阶下方,唔……战神连视力都这么好!果然能在冷兵器时代成为战神,身体素质一定棒棒哒!
“战神,你还记得我么?”孟七七凑上去,热情的自我介绍,“我是七七啊。”她想了想,战神怎么可能知道‘七七’是什么鬼,果然还是报爹比较清楚明白,“我爹是安王啊!在房州的时候,我还要过你的签名呢!战神,我是你的……”热血饭在古代怎么说?粉丝?不对,那是鹰国贩来的外来语。孟七七绞尽脑汁,突然灵光一闪,“战神,我是你的拥趸啊!”
孟七七简直要给自己竖个大拇指!
上官千杀看了她一眼,“拥趸?”脸上有种很奇怪的表情。
如果一定要准确表达这种奇怪的表情,那就是……憋笑。
孟七七浑然不觉,还沉浸在跟战神搭上话了的喜悦中,她还自我介绍了——男神说不定就记住她名字啊!她一激动,就把心底话给说了,“战神,大家都说你最近在找媳妇啊!”
做为战神的热血饭,孟七七很心塞啊。
上官千杀没搭理她。
孟七七好像已经习惯战神大人的沉默寡言,自顾自继续道:“战神,你等我长大给你做媳妇吧!”
上官千杀一刹那以为自己幻听了,他转过头来,终于给了孟七七一个超过三秒的注视,他骇笑道:“你知道什么叫媳妇?”
孟七七猛点头,“我造!我造!媳妇就是娶来生猴子的!”
上官千杀:……噗!
说是玩笑话,孟七七脸上的表情又太认真;说是真心话……谁看都不靠谱啊。
上官千杀牙疼般得吸了口冷空气,跟这么点的小女娃讨论媳妇的问题,怎么想都像变态。他把手中的小金桔按到嘴里,狠狠嚼了吞下去。
孟七七见他不说话——那就是不拒绝喽?她笑眯了眼,不错不错,美好的开头就是成功了一半!她歪着脑袋,看着上官千杀的举动,不赞同得摆摆手,“这么吃很酸的。小金桔最甜的是桔皮里面那层丝络……”她掏出在右手里握得暖融融的小金桔,给上官千杀示范怎么剥皮。
上官千杀还是沉默。他没有戴头盔,薄薄的雪一层层落在他发间眉上,落在他的金甲上。
两人面前是黑沉沉的落雪的夜,身后是歌舞升平烛光摇曳的晚宴。
孟七七悄悄抬眼看他,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他一动不动得坐在台阶上,面容俊美,像是沉默的异教徒王子。
“好安静哦……”孟七七在的地方,从来没办法保持安静超过一刻钟,她冲着上官千杀笑得谄媚,“战神,我给你讲个故事?唱首歌?说个笑话?”
上官千杀好像是叹了口气,他轻轻道:“背首诗吧。”
孟七七握拳!她一定要给战神留下知识分子有内涵的印象才行!背诗是个好机会!
她搜肠刮肚,张口来了一首,“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这两句还正常,而且应景,不是下雪新年嘛,“……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
上官千杀抚了抚眉头,“谁教你背得这词?”
孟七七眨眨眼,杏仁眼里满是无辜,“我二哥。”
☆、第12章 爱情就像患了感冒啊
在孟七七又背了一首“夜月不落孤灯长,无根雪水比春江。 我寄白雪三千片,君报红豆应以双。”以及一首“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之后,上官千杀终于摆摆手,示意她保持安静了。
孟七七乖乖应了一声,学着上官千杀的样子,望着阶前落雪。
雪越下越大,渐渐变作鹅毛大雪,从高远的天际如碎絮般撕扯下来。
孟七七上一世生活在南方,这一世之前所居的房州终年湿热,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雪。
真是神奇啊。
她缩着脖子,搓了搓双手,小心翼翼地把台阶上薄薄一层积雪拢了起来,一点一点把雪捏实了,握在手中,一粒沉甸甸的冰冷雪球。她盯着那雪球,左看右看,吸着冷气,小声问道:“能吃么?”
上官千杀慢慢转过头来看她。
便在此刻,殿内忽然传出山呼万岁之声。
那是孟七七的爷爷出现了。
随着这海啸般的称颂万岁之声,孟七七与上官千杀所坐的汉白玉台阶下方,那原本黑漆漆一片的空场上,忽而次第亮了千万盏花灯,一队队宫人穿梭其间。
燃放的花灯犹如千树花开,黑夜仿佛刹那间变作白昼。
火光映着一身红衣的孟七七,让她整个人像是从火之国度误入此地的小仙子。上官千杀看着乖乖坐在自己身边的小女娃,她珍惜得捧着一粒在北国最常见的洁白雪球,乌溜溜的眼睛仰望着他,好像只要他点头,她便当真要尝尝这雪球的味道。
真是天真呐。
上官千杀拿起孟七七掌心的雪球,轻轻放在台阶边上,“不能吃。”他的声调不疾不徐,不高不低,但就是说不出的好听。
上官千杀没有多想,顺势握着小女孩的手,令她站了起来,“进去吧。”他松开手,当先走入了殿内。
孟七七呆在原地,感到一阵兴奋的眩晕,天地都在旋转,满宫花灯好似都开在了她心中。
嗷嗷嗷,战神竟然跟她牵手了!!!
可惜进殿之后,孟七七就被她表哥送回了她爹身边。她爹刚刚以为丢了女儿,这次一定不肯让她自己到处玩了。
孟七七只好坐在她爹身边,望着高台龙椅上那位她传说中的爷爷——可惜她爷爷那儿的烛光太亮,导致孟七七压根儿看不清她爷爷长什么样。哼,灯光师差评!
结果当晚孟七七回去就病了,感冒发烧流鼻涕,好不凄惨。
太医说她是受了凉,风邪入体,BLABLA。总之就是之后好多天,她娘带着她大姐各家走动的时候,都没她什么事儿。
孟老爹很自责,觉得她闺女肯定是晚宴上跑出去玩那会儿受了凉,他没看好她。
孟七七小手一挥,很是豪迈,丝毫不以病痛为意。那啥,爱情,就像患了一场流行感冒!为了抱战神的大腿,风雪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放弃,毕竟我们还有梦!
在床上躺了两天,又喝了七八天的苦药,终于,正月十三那天,孟七七痊愈了,可以到处撒欢了。
正好她爷爷下了旨意,要在京都的俩儿子带上家里人,元宵节进宫,一起吃顿家宴。
孟七七家除了她三个庶出的姐姐之外都去了。
家宴设在胡淑妃的怡华宫。
孟七七也是这两天才知道,这位胡淑妃简直把她爷爷弄得五迷三道、言听计从(……)。原本在房州,她爹娘都不怎么谈论京都的事儿,孟七七也就无从知道这些。这怡华宫也是绝了,它并不是后宫,而是她爷爷就着他的思政宫又扩建了一处宫殿,专门给胡淑妃住的。
进宫路上,孟七七就一直在猜想这胡淑妃是怎样的国色天香、举世无双。
到了怡华宫,她爷爷和胡淑妃却都不在,说是这一对“神仙眷侣”去了玉华园折梅,还没回来。
艾玛,真浪漫!
静王一家也来了,带着他的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三个儿子中,孟如珍排老二;比他大的那个叫孟如琢,小的那个叫孟如瑕。这俩也是可怜的小炮灰,要知道孟如珍搭着战神的顺风车,不仅弄死了孟七七一家,还弄死了他自己的俩亲兄弟。
静王只有一个女儿,今年才五岁,生得有些单薄,大名还未取,小名唤作善善。小女孩非常羞怯,揪着她姆妈的衣角,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孟七七。
那小眼神,那小红脸,登时把孟七七萌得不行不行的!
要不是她这具身子还不到四岁,比善善还矮半头,孟七七说不定就冲上去抱着人家玩了。
最后,两家大人和大人说话,男孩和男孩玩,孟七七就带着善善溜了出去。
说是溜了出去其实也没溜远,就在怡华宫外带的园子里,隔着一丛翠竹,俩人玩捉迷藏。
孟七七藏好,善善来找。俩人的姆妈在路尽头远远看着,孟七七不许她们跟来,她们一跟上,不就摆明了她藏在那么。
“十、九、八、七……”善善捂着眼睛,小声数着数,“……三、二、一……裹儿,你藏好了么,我来找啦。”
孟七七猫腰躲在两颗冬青之间,看善善左瞧右瞧找不到她,捂住嘴拼命忍笑。
就在俩人一个躲得欢快,一个找得辛苦之时,一行人从翠竹另一侧拐出来,当先一个着红衣的小女孩跑得飞快,口中嚷着,“我要给姨妈瞧瞧!”,一下跟左顾右盼的善善撞到了一块,俩人都跌坐路边。
孟七七一见,忙从躲藏处跑出来,拉起善善,“可伤着了?”
善善瘪着嘴,要哭又不敢哭,拿起手一看,手背已经被地面擦破了。
那撞人的红衣女孩跌倒了,先去看手上的花灯,冰雕的牡丹花灯已经摔裂了,里面的烛火也灭了。她大怒,立马爬起来,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善善吼道:“你个小妇养的,竟敢撞坏我的花灯!”她对着身后的侍从手一挥,“给我绑了她!”
孟七七听了这骂人的话,再看善善一副吓坏了的样子,热血上头,挺身而出,“小妇养的骂谁?”
“小妇养的骂你们俩!”红衣女孩见孟七七这架势,明显是对方一边的,索性将她一块骂进去。
“对,正是小妇养的骂我俩。”孟七七冲着红衣女孩做个鬼脸,瞧着对方也不过四五岁的样子,怎得戾气这么大。
“你!”红衣女孩气得面色发白,跳脚大叫,“给我把她俩都捆了!”她看孟七七也穿了一身红,又怒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跟我穿一样的颜色!”
孟七七哼了一声,“是,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东西,我却知道你不是东西!”逞口舌,十个普通小孩都说不过孟七七,红衣女孩被她气得哇哇大叫。
争吵中,守在路口的姆妈见出了事,也都小跑过来。孟七七胆气更壮了,冲着红衣女孩招招手,“来呀来呀,不是要来捆我吗?”
红衣女孩身后的侍从竟然当真上前,要捉住孟七七与善善。
善善姆妈道:“不可动手,此乃静王之女。”
红衣女孩身后的一位太监冷笑道:“静王已是阶下囚,静王之女又算得了什么?我们怀妉县主说要绑人,哪个又敢拦着?”他一摆拂尘,指挥手下,“绑了!”
☆、第13章 大腿乖乖等窝来抱你
见有人撑腰,怀妉县主气焰更盛,冲上来推善善,口中嚷道:“叫你撞坏我的花灯!叫你撞坏我的花灯!”
她身后几个身高体壮的宫人便上前,要捉住孟七七和善善。
两个姆妈不是对手,尖声叫道:“大胆!伤了两位县主,必要治你们罪的!”二妇奋力拦着众宫人,到底力不能敌。
一片混乱中,孟七七见善善被怀妉县主推倒在地,两个姆妈又被制住不能动弹,不由心生愤懑,像个小炮仗一般,一头撞到怀妉县主身上去,压着她倒退两步摔在地上。
怀妉县主哪里是个肯受欺负的,躺在地上抓着孟七七头发就扭打起来。
孟七七则是使出了李贤华女士的独门绝招,家传秘学——佛山无影手,捏着怀妉县主的耳朵,拧着转了个花。
怀妉县主疼得眼泪立时迸了出来,她大声哭了出来,“快来人!这个小妇养的把我耳朵揪下来了。”
跟着她的宫人忙上前,拽着孟七七要将她拨开。
孟七七随着宫人拽她的力道往后退,但是捏着怀妉县主耳朵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
“嗳哟,嗳哟,耳朵要掉了!”怀妉大哭,抓着孟七七头发的手都疼得松了劲。她毕竟也不是终日打架的行家,不知道抓人头发该在手腕上玩一圈,收紧了才好令对方痛。她只是抓着个头发梢,孟七七头发长,她的耳朵可没那么长,这么两厢拽着,一分开,定然是她比孟七七疼许多。
孟七七被她哭的心烦,怒斥道:“闭嘴!不许哭!”
怀妉县主愣了一愣,她还从来没被人这么吼过,就是她娘都不敢这么吼她,愣完了哭得更大声了。
孟七七捏着她耳朵又转了个半花,凶狠道:“你还敢哭?”
怀妉县主痛得顺着她手的方向转了下脑袋,憋住了不敢再哭出声来,只是忍不住掉眼泪,鼻子里一抽一抽的大喘气儿。
“你们放开她们。”孟七七下巴一抬,冲着善善和两个姆妈的方向,手上紧紧捏住怀妉县主的耳朵,“不然,我就再转这么一下,把你们县主的耳朵给拧下来!耳朵没了,可就长不出来了!”
怀妉县主耳根已经是火辣辣的痛,听了这话,又惊又怕,她毕竟还小,瘪瘪嘴又想哭,见孟七七瞪眼看来,又不敢放声,只颤声对宫人道:“莫让她拧掉我的耳朵。”她小心翼翼地瞅着孟七七,小声道:“好妹妹,是我错了,你放手好不好?”
要不是时机不对,孟七七简直要被这怀妉县主逗笑了。这么小的姑娘,如此能伸能屈。她也不想真把人家耳朵给拧坏了,手上松了点力气,道:“明明是你跑过来撞倒了善善,怎得不给人道歉还要欺负人?摔坏了一盏花灯再拿新的来玩就是了,为了一盏花灯打人,是什么道理?再者,你这么小,怎么能骂人那种话。那些不是好话,以后不许再说了。”
怀妉县主耳朵没那么疼了,胆子又大了起来,听了孟七七这一大段话,小声嘀咕道:“我娘都没你这么唠叨。”
孟七七眉毛一挑,手上用力,歪头看她,“你说什么?”
怀妉县主捂住耳朵,眼泪要坠不坠,好不可怜乖巧,“我说妹妹说的对,都是我不懂事,做错了事情。”
就在两拨人马僵持之际,怡华宫的掌事嬷嬷赶了过来,“皇上与淑妃娘娘已经回宫,听说此间事,急有召。”原来那两位姆妈见势不妙,先遣了跟随的宫人去怡华宫报告。
好嘛,架也不用打了,花灯也不用纠结了,仨熊孩子一起见家长吧。
到了怡华宫,进了怡华殿,冲着正门的高台龙凤须弥椅上,端坐着孟七七她爷爷和她爷爷的宠妃胡淑妃。
左右两列排开,分别是静王一家与孟七七一家。
此刻众人见了三个小女孩模样,都吃了一惊。
善善还算是三个女孩中比较像样子些的,只手背擦伤,眼圈红了,衣服下摆沾了些灰尘,旁的都还无碍。孟七七与怀妉县主那就精彩了,一个披散了头发,一个被扯烂了衣裳。披散头发的那个衣袖也丢了两截,篓缕了衣裳的那个还捂着耳朵。真是,怎一个“惨”字了得!
孟老爹乍见小闺女被人欺负成这幅样子,怒火烧心,他女儿跟人掐架没掉一滴眼泪,他这边一看已经酸了鼻子,下意识地撸了撸袖子,就往门口三个小女娃那走。李贤华女士忙拉住他,使个眼色:你爹还在上头看着呢。
短暂的沉默。
高座之上,孟七七她爷爷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好好好,巾帼不让须眉!都很英勇嘛!”他负手看了一眼身边的胡淑妃,“爱妃,你说,朕是不是该高兴?”
他一开口,登时殿内的气氛就活了起来。
原本被静默压着不敢造次的怀妉县主也放下心来,又放声哭了起来,边哭边嚷道:“姨妈,她们两个欺负人。”
孟七七就在她旁边站着,被她哭得脑仁疼,咬牙低声威胁,“闭嘴!不许哭了!”
“我就哭我就哭!”怀妉县主可能是感觉进了殿,有了靠山,捂着耳朵冲孟七七呲牙。
孟七七一撸袖子,手往她耳朵上招呼。
怀妉县主条件反射,登时不敢哭了,捂着耳朵躲他,“你厉害!你当着我姨妈的面,再来拧我耳朵试试!”她一路往高台上跑去!
孟七七撸着袖子紧追在后面。
众目睽睽之下,两个还没有成人大腿高的小女孩一个跑一个追,跨越了一个大殿,去了帝妃跟前。
怀妉县主心道:蠢蛋!当着皇上和我姨妈的面,你还敢这么嚣张!等下治不死你!
她到了胡淑妃面前,抱住胡淑妃的大腿,眼泪不要钱的往下掉,声音也颤抖着,好不可怜,“姨妈救我!这位妹妹要拧掉我的耳朵!”
孟七七对她这不专业的举动嗤之以鼻。
孟七七脚下不停,扑到她爷爷跟前去,一下子趴到她爷爷大腿上,双手紧紧搂住,嚎啕大哭,“爷爷啊!”哭声摧人心肝,响喝行云,震得满殿宫人都抖了一抖。她感到身体底下,她爷爷的大腿都颤了一下。
孟七七可是抱大腿技术工种出身,还是熟练工!跟她比抱大腿,不是找死么?
孟七七趴在她爷爷大腿上,哭声不停,还有余裕,歪脸冲着目瞪口呆的怀妉县主做个鬼脸:哼,都是抱大腿,看是你姨妈腿粗,还是我爷爷腿粗!
☆、第14章 七七一战成名全家宠
只是孟七七却不知道,她爷爷——本朝皇帝,固然比胡淑妃大腿粗,但是跟胡淑妃背后的胡家、以及以胡家为首的三大财阀家族比起来,也未必就粗到哪里去了。
偌大的怡华宫有一刹那的静默。
孟七七趴在她爷爷大腿上,仰头一看,便见到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观之不过五十岁上下,刀条脸,鹰目,非常瘦,没有任何表情的样子看起来很严肃。孟七七立马停止了嚎哭,不由自主得松开了手,站直了身子,往后退了两步,站到这位皇帝的安全范围之外去。她在这一瞬间,突然意识到她的生活与从前有了不同。她离开了房州那个精致华丽的别宫小家,来到了京都这个壮观宏大的禁宫大家。而这个大家的家长,杀了她的两个伯伯。她的爷爷,不只是她的爷爷,更是一位帝王——毓肃帝。
怀妉县主还在搂着胡淑妃的大腿哭。
毓肃帝扫视着殿内分两列站好的静王与安王两家,他慢慢伸出手去,在孟七七脑袋上轻轻拍了两下,非常有节制的动作,“懂事。”他淡淡道,声音很轻,也就刚好能让在高台上的胡淑妃和两个小孩听到。
孟七七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但是有一点她可以确定,她不喜欢这种被毓肃帝拍头的感觉。好像她是一只小猫小狗一样的的存在。
与此同时,胡淑妃也握住了怀妉县主的手腕,她的声音很温婉,“马庆茹,与你玩耍的是静王殿下与安王殿下之女,你要守礼。”怀妉县主在胡淑妃念出她全名的时候,便不敢再哭了,她知道什么时候能向这位尊贵的姨妈撒娇耍赖,什么时候最好闭嘴乖乖听话。
“这才是乖孩子。”胡淑妃满意一笑,云淡风轻得吩咐众姆妈道:“带三位小县主下去梳洗打扮一番。”竟是丝毫没打算追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非曲直又到底是如何。她转脸便换了话题,笑着请示毓肃帝,“皇上,您为了陪臣妾折这两支白梅,也逛了半日园子了,该饿了吧?咱们开宴吧。”
毓肃帝又是大笑,他一笑起来,与方才严肃冷漠的帝王简直判若两人,他执起胡淑妃之手,“好,开宴!”
孟七七被姆妈带下去梳洗打扮,走到东间,就看到两个宫女正举着两支含苞待放的白梅,踮脚往一尊半人高的朱红八宝缠枝花瓶里摆放。梅枝选得好,神形有趣;花瓶也选得好,瓶身朱色的暗重,愈发衬出白梅花的轻灵。孟七七在门口略一站,望着那白梅,不觉也心生向往。
这让她想到胡淑妃这人。方才短短一瞥,孟七七便觉得这胡淑妃这人很妙。胡淑妃不是国色天香、倾国倾城那一挂的,而是很会在恰当的时机说恰当的话,做恰当的事,给人如沐春风之感。这感觉孟七七在外公家两位表姐身上感受到过,在她那位奇葩表哥南宫玉韬身上也感受到过。但是这两种如沐春风,细品又有不同。如果一定要分类的话,胡淑妃的更近似于南宫玉韬的感觉一些。
换好衣裳出来,孟七七在门口又遇上了怀妉县主。
“你给我等着。”怀妉县主踩在门槛上,试图仗着高度优势用眼神杀死孟七七,“你最好一辈子都别在宫里落单。”
“不然怎样?拿个麻袋套了我?”孟七七嗤之以鼻,她小声学着胡淑妃的腔调,“马庆茹,你要守礼。”
怀妉县主又恼又怒,憋红了脸,“你不许叫我名字!”
孟七七不打算激怒她又起事端,她耸耸肩,“好嘛,正好我也懒得跟你说话。”她当先走了。
怀妉县主气得不行,把脚下的门槛狠狠跺了几下,这才也跟过去了,一路上都盯着孟七七的背影咬着牙。
而这顿所谓的家宴,在孟七七看来,只有三个字能概括:
好!心!累!
那些大人们全程都在说着一些,每个字她都听得懂,合在一起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的话。
什么“朕之内兄”“淑妃之胞兄”“三行一会”“四域二十九州”“蓝封红封”,这些关键字眼她不懂,连起来整个对话她都听糊涂了。这个时候,孟七七感悟到了当初她娘逼着她背京城关系谱的正确性来。如果她当真记熟了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那这场家宴上,她或许能听懂一二。
千金难买早知道,大家都爱犯这样的糊涂。就好比当初在大兔朝,从考场出来之后的懊恼,早知道重点题会考S部分,那昨晚就不该把力气花在D部分了。
家宴完了,孟七七有点蔫头耷脑的,她跟她大姐、娘亲一辆马车。孟七七回想了一番整个家宴上,毓肃帝和静王等人对胡淑妃的态度,有点心塞,搂着李贤华女士的脖子,小声道:“娘,那个胡淑妃是不是很厉害?我跟怀妉县主起冲突,会不会……”会不会给咱们家惹事?
李贤华本来是憋着话,准备到了王府,关起门来“好好”教导一番这小闺女的。此刻听到孟七七自己这么问了,李贤华低头,见她一脸不安,不由心就软了,孩子这么小,就这么能体谅人(),再要教导,兴许就是她要求太过了。李贤华摸摸她脑袋,柔声道:“没事的。”
孟俊娣安静坐在一旁,原本想着母亲要因今天的事教训小妹,因此不敢主动开口提及,怕引爆火药反倒殃及小妹,此刻见母亲神色放缓了,才开口问道:“你跟她争执,可受伤了?可吃亏了?”
孟七七眉毛一扬,神采飞扬,“怎么可能?你妹妹我那是肯吃亏的主吗?”她冲着大姐手舞足蹈,“跟你讲,我当时手这么一伸,往她耳朵上这么一拧——你猜怎么着?”
孟俊娣见她恢复了生龙活虎得样子,放下心来,笑着接话道:“怎么样?”
“她呀,啊咦一声大叫,当即跪倒在地,哆嗦着问我——这可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百发百中、佛山无影手。我便得意一笑,回她,正是,这便是传说中的李氏独门绝学,你怕也不怕?”孟七七说到这里,她大姐与她娘便都知道她这是又在胡说八道。
孟俊娣拿帕子掩着嘴,悄悄望着母亲,没好意思放声笑。
李贤华女士不动声色,“你接着说。”
孟七七来劲了,“我又道,想当年我闯荡江湖,万里独行,到处都是我的传说,最后却是被李氏这一招百发百中、佛山无影手擒获,压到九层宝塔下苦苦挨了五百年,这才重获新生!如今我便要用这一招来制服你!那怀妉县主听了这话,抖得如同筛糠,吓得屁滚尿流,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孟俊娣听到后来,她的感想……如果是在大兔朝,有四个字可以精准表达,那就是:槽多无口!
李贤华女士笑眯眯的摸到了小女儿耳朵上,“李氏?你敢这么称呼自己娘亲?”
孟七七从兴高采烈的讲故事氛围里醒过神来,忙讨好她娘,“嗳哟,嗳哟,我可没说那是您。那是我编的,故事里的人,女侠一样的存在。啊,啊,娘,您放手,疼,疼疼疼……要死了要死了……”
李贤华在她嘴上不轻不重打了一下,“胡说!一点忌讳也没有!你讲故事不打紧,一个女孩子家,不求你文雅,也不能粗俗,什么不干不净的词都敢往外说。”
“哎,哪里有不干不净的词啦,我还特意用的四个字的词呢,多有学问啊。”孟七七知道她娘说的是什么,只是不肯认了听训,腻在她娘怀里,跟个猴儿似得扭来扭去,妄图逃过组织的责罚。
孟俊娣看她这小妹很快就要自己作出一顿禁闭来,轻轻“嗯”了一声,笑道:“裹儿伤风好了这才没几天,就这么精神了,可见是真好了。可见宫里的王太医医术还是过得去的。”
李贤华女士瞪了一眼大女儿,“你不用变着法儿的给这小皮猴求情。”她看着孟七七,总觉得小女儿病了一场是瘦了些,这几天也还没养回来,也狠不下心罚她,索性眼睛一闭,靠着车厢角落的荞麦枕假寐起来。
孟七七对着她大姐吐吐舌头,拱手作揖,无声道:“多谢啦。”
孟俊娣抿嘴一笑,轻轻点着她额头,也用口型无声道:“小、皮、猴。”却是在笑她。
这一晚孟七七可是相当忙。
先是被她娘盯着,灌了一大碗压惊的苦药;然后她爹跟她絮叨了小半个时辰,中心思想就是“乖女儿,没事,没事了哈。”;再然后她二哥要小厮送了一匹手掌大小的碧玉马来——这可是当初他从孟七七这儿抢去的,还说,下次打架带上他,一准帮她讨回来;就连她那端方学究的大哥都派人来问睡下了没,如有不妥,及时知会前院留着的李大夫。孟七七有种自己一战成名的感觉……(2333,泥垢!)
最后,她大姐亲自来了。
☆、第15章 姐姐快来给我暖被窝
孟俊娣带了一个铜暖炉和一篓银丝碳来。
孟七七一家如今所住的王府是毓肃帝赏下来给他们暂住的宅子,规制也不能算完全符合王府的地位,一应供奉都是从宫里物资库支取的。孟狄获被流放房州四年,手中既无实权,京中也少人脉,物资库的人不贪王府的东西,却也不会来巴结他。真论起来,如今的几个王爷,还未必有物资库主管富足。
如今严冬,物资库那边按照份例发下来的银丝碳根本就不够用。没办法,王府长史亲自去购入了市面上买得到的黑煤炭,倒是一样生火取暖,只是不能用在屋里。尤其是夜里,黑煤炭烧不净,燃在屋子里一股烟味,呛得人根本睡不着。
只好把有限的银丝碳省着用,夜里烧一个时辰,温一个时辰。数九寒冬,孟七七在卧室里睡着,虽不至于挨冻,被窝里和被窝外还是明显两个温度,每次起床都要做一番辛苦的心理建设。
孟俊娣来的时候,孟七七已经脱光光钻被窝了。
“外面廊下我带了一篓子碳来,你们这几日夜里把火盆一直烧起来,别心疼这点东西。裹儿伤风才好,今天又闹了一场,可不能再着凉了,两下里一激,不定又要生出什么病痛来。”她这是把自己那份分了一半给孟七七这里。
孟七七趴在被窝里,听到她大姐在外面不疾不徐的叮嘱声,只是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正想着便见床帐上映出个少女身形来,她知道是大姐进来了,缩在被窝里嚷道:“大姐,大姐,快来给我暖被窝。”
孟俊娣笑道:“你又说怪话。”她轻轻拉开床帐一角,把温热的铜暖炉塞到孟七七脚底下的被窝角去。
孟七七把一双正发凉的脚贴到暖炉上,一股热浪从小腿一路蔓延至全身,她舒服得直抽气,乜斜着眼睛对她大姐甜言蜜语,“大姐,这是谁家的好姐姐呀?天底下再没有比我家大姐更好的姐姐了!”
孟俊娣解着带来的一个小青皮包袱,口中嗔怪道:“你便是个小阿谀王,咱们家呀,谁都说不过你。”
“那是大姐疼我,不跟我一般见识,不来说我,”孟七七在被子底下扭来扭去,对着她大姐撒娇,“要是大姐舍得说我,都不用开口,一个眼神就能把我放倒了。”
“也不知你这油嘴滑舌的性子是随了谁,爹可不这样,娘更不这样了。你跟如琦真是一对好兄妹。”孟俊娣说话间,已经把包袱打开了,捧出一件红云一般的纱衣来。
“那我定是随二哥,不,应该是二哥随我。”孟七七口中胡说,眼睛一转,看到那衣服,不觉愣了。
“我想着,你总是嫌睡觉穿着衣服不舒服,睡着了又爱翻来滚去的,多半是夜里受了凉,前些时候才伤风了。这衣服材料取自极北山上的羚羊细绒,比纱还轻薄,别看这么大一件衣裳,若是叠起来,比一枚镯子还小;可是却暖和,比一般的棉还要暖许多。你穿上试试,习不习惯穿着它睡觉。”
孟七七伸出光着的胳膊,摸了摸那寝衣,触手生温,果然很暖和,她望着这件大姐送给她的衣服,咬了咬嘴唇,轻声问道:“大姐,你把外婆给你那件大氅拆啦?”
孟俊娣倒呆了一下,她这大氅也就从房州回京清点东西时,在她娘跟前拿出来看了一回儿,当时孟七七兴许也在?她没想到小妹记性这样好。她迟疑了一下,笑道:“只拆了里面一层,取了同色的布料补起来就是了,外面瞧不出来。便是回头穿到外婆跟前去,外婆也不会知道的。”
孟七七知道那件大氅贵重便贵重在里衬这一层羊绒上,拆了这一层,那大氅也就跟普通披风没什么两样了。她抱着那纱一般的,已经改成她的大小的衣裳,心里酸酸的,也烫烫的,“娘那天说,要留着给你做嫁妆带走的。”
“什么呀。”孟俊娣没料到小妹认出了这原是她的衣裳,倒难为情起来,只催促道:“你且穿上试试吧,若是合适,今晚就这么睡了。若是不合适,我再改改。”
孟七七低着头,把这件特制的寝衣穿好,揉揉鼻子,一掀背窝,扑到她大姐怀里去。
孟俊娣被她吓了一跳,手忙脚乱拿被子裹她,气得笑,“难怪你叫裹儿,整天冒冒失失的,非得有人把你裹起来才安分些。”
孟七七搂着她脖子,想了想道:“你把这衣裳改给我穿,我一年大似一年,往后穿不了了,岂不可惜?”
孟俊娣笑道:“你当我像你一样顾前不顾后呀,”她捏着衣袖裤腿给孟七七看,“我都收了的,等你一年年长大了,便把收了的地方一寸寸放开,可惜不了的。”
孟七七心里酸烫酸烫的,蹭着她大姐肩头,撒娇道:“好姐姐,今晚咱俩一起睡呗。我给你讲故事。”从前,她是个孤儿,社会救济她,国家帮助她,给她读书,给她治病,她以为那就是再好没有了。这四年来,她却越来越知道,有亲人跟做孤儿,简直是天上地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向大姐表达此刻的心情,如果一定要找一个词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那大概会是:百感交集。
孟俊娣倒没想太多,从前她也带着小妹一起睡过。夜也深了,便在此间歇下了。
孟俊娣的侍女为她打理青丝时,孟七七就窝在被子底下,横在床上,探出头来瞅着,只见她大姐眉目温婉,眉不描而翠,唇不点而红,身形窈窕,端得是南朝标准的美女模样。她看着孟俊娣坐到梳妆台前,神情闲适得摘了耳钉。柔暇红的小耳钉,映着温暖的烛光,那一点摇曳的红从孟俊娣的耳垂落到她的指间。
那一瞬间,孟七七竟有些想哭。
也许在所有人看来,孟七七都是孟俊娣的小妹妹。但是在孟七七看来,她是以一个十七岁姐姐的身份,看着这位名叫孟俊娣的妹妹从□□岁的小萝莉,四年来,一点一点长大成为一名豆蔻少女。看着她摘耳钉的样子,孟七七竟然有种女儿要出嫁了的感觉。
事实上,她知道,正月里她娘一直带着她大姐往来于各世族,这便是要为她大姐找婆家啦。
待孟俊娣上了床,孟七七便问道:“大姐,正月里娘带你见了好些人,你可有喜欢的?”
孟俊娣没料到小妹这么直通通问出来,脸有些红,但毕竟是亲姐妹,又放下了帐子,光线暗了,好像提起这种话也没那么害羞了,她犹豫了一小会儿,轻轻道:“姜家有位表哥……”
她们的姨妈,李贤华女士的嫡亲姐姐便是嫁入清流姜家做了长妇。
孟七七嘿嘿笑了起来,这么近的亲戚关系她还是记得住谁是谁的,“是哪位姜家表哥?大表哥还是二表哥?唔……二表哥比你还小,看来是大表哥,今年好像是十六了?”
“嗳,这位大表哥好看么?”果然,孟七七就是怎么肤浅,“肯定好看吧,不然也入不了我姐姐的眼,对吧?”
孟俊娣都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她忍着羞意想了想,丢出两个字,“不丑。”
孟七七乐了,“哪里最不丑呀?”
孟俊娣翻过身去,不理她了。
孟七七蹭过去,“眼睛?鼻子?耳朵?还是……嘴巴?”她知道等不来大姐的回答,自己说完就咯咯笑着滚到一边去了。
孟俊娣打定主意不理睬这小皮猴了。
孟七七却又认真起来,“那你……那咱娘知不知道你的心思呀,那天外婆和娘说话,我听着,你这亲事得快点定下来才好呢。”她虽然不觉得嫁给上官千杀是什么不好的事情,但是既然长辈都谈起变色,她即使自己愿意嫁,却不想让孟俊娣有遭遇这种指婚的万一可能。这种心理有些奇怪,但大概就是,生命中有些人比自己还重要吧。当然,最重要的是,她还记得在房州给大姐提议嫁给战神时,她大姐那惊愕推拒的反应。
孟俊娣小声道:“娘知道的,是姨妈先替表哥来说的……”
艾玛,两情相悦,如此美好!
“只是姜家老夫人去山上斋戒去了,等三日后回来……娘和姨妈的意思是,等老夫人回来,就……”孟俊娣到底害羞了,声音渐悄,几不可闻,“就把此事定下。”
不等孟七七说什么,孟俊娣便切断了话题,“快睡吧,别说话了。再不睡,天都亮了。”
孟七七知道姐姐这是害羞了,也就不再说话,心里想着事情,慢慢也合上了眼睛。
似睡非睡之间,孟七七感到她大姐伸手轻轻摸了下她的额头,又将她这边的被角压实了些,好确保不透风受凉。染着体温的被子贴上她的肩头,即使在迷迷糊糊之中,也有一种温暖的安全感。
☆、第16章 恶棍窝姐乃是花一朵
孟七七和姐姐睡得香甜,不知道这夜王府却来了一位稀客。
孟狄获已经准备与李贤华就寝了,听了传报,相顾惊疑。
孟狄获望着妻子,心中深怕,“此人见是不见?”
李贤华思量着道:“他是失势之人的旧臣,如今你我身在京都,赤手空拳,胡、马两家直如刀俎,我等皆为鱼肉。此时此地,不宜相见。不如派人好好送他回去,日后再见。”
孟狄获深以为然,命人抬了暖轿将人一路送回去。长史回来复命,递上一张名刺。
孟狄获接过来看,背面却写了一处地址。
长史道:“老先生说,若是王爷回心转意,可去此处寻他。”
***
古来好事多磨,佳偶难成。
眼看着便能喜结良缘之事,总要要横生枝节。
孟俊娣没等到三天后姜家老妇人从山下回来,倒先等来了胡淑妃的口谕。
“我之外甥,马家长房长子,与令爱倒也般配。皇上已令观天寺勘合生辰八字,若一切合宜,这桩亲事就这么定下来。”胡淑妃是如此对李贤华女士说的,当天她特意请了李贤华与孟俊娣去了怡华宫。
竟是直接定了,压根没给孟七七一家留下推拒的余地。
胡淑妃有一位小妹,名唤胡满蝉,比胡淑妃小了十岁。胡淑妃在闺中之时对这个小妹口教笔授,形影不离,虽是姐妹,情同母女。后胡满婵嫁入马家长房,育有两子一女。那日与孟七七起了争执的怀妉县主,名唤马庆茹的,便是胡满婵的幼女。怀妉县主有位双生弟弟,名唤马庆忠。这里,胡淑妃说的马家长房长子,便是胡满婵的大儿子,马庆嵋。
马庆嵋这个人,孟七七知道。此人在两千年后的大兔朝很出名,跟陈世美之流不分上下。他的成名举动,主要就是在“丙申戡乱”事件——在战神带着臻靖帝杀入京都之时,马庆嵋亲手持弓勒死发妻,开城门迎大军,以求将功赎罪,保全自身性命。而他的发妻,就是孟七七的大姐,其时的长明公主。
孟七七倒是记得马庆嵋持弓勒死发妻的故事,但是她此前不知道那个发妻就是孟俊娣啊。后世拿这一段历史出来拍剧写小说,重点都集中在战神上官千杀、军师南宫玉韬、新帝臻靖帝身上,安阳公主一家作为主要炮灰,并不是每个人都用了翔实笔触来记载。孟七七知道胡淑妃这则口谕的一瞬间,深悔自己前世没有好好学历史,只爱看些歪传野史,一度还追过于粑粑之流拍的电视剧。即使她事前知情也未必能改变什么,但总比一无所知要好些吧。
李贤华与孟狄获当然没办法预见到以后的事情,但就此前的事情看来,让女儿嫁给马庆嵋,如果能说不,这对夫妻一定会说一万个“不”。
此子淫杀母婢、纵犬伤人、不学无术,且房中婢女育下子嗣,已是尽人皆知。马家权倾朝野,竟是嚣张到了丝毫不为马庆嵋掩饰的地步。也许最开始掩饰过,但是挡不住马庆嵋自己往外倒腾,最后眼见瞒不住了索性就由他去了。马庆嵋竟不以为耻,反倒以众人忌惮他为荣,每常以此夸口。
即便是面对无法抗衡之人,作为父母,李贤华与孟狄获还是为了长女顶了上去。
李贤华当即便对胡淑妃道:“马家公子,少年性情;我之长女,无趣呆板。只怕并非良缘,莫要成了怨偶。”
一向避着毓肃帝,从小见了爹就跟老鼠见了猫一般的孟狄获也壮了一回胆子,直接去了思政宫,跪在毓肃帝跟前,他也不懂避讳了,讷讷道:“儿臣长女从小温厚,那马庆嵋心狠手辣,儿臣远在房州之时都有所听闻。这亲结不得,会害了阿娣的……”
只是帝妃心意已决,竟是毫不动摇。
胡淑妃是柔柔一笑,轻言慢语,“王妃太自谦了,你养的好女儿,本宫看了都喜欢的,哪里无趣呆板了?再者,我那外甥,你也说了是少年性情,年纪大些,也就好了。况且平时见惯了狂蜂浪蝶,保不准就喜欢上知事懂礼的了呢。他从前不懂事,有那么一两个爱宠些的。只要你们点头,马家这边——去母留子,这个主我还是能做的。”说得竟是一派云淡风轻。
毓肃帝则是另一种做派,冷着一张脸,眯眼盯着跪在跟前的儿子,慢慢道:“只要你不让朕失望,马家便不敢对你女儿如何。”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这场婚事,是朕给你和马家、胡家搭了一座桥。你回去好好想想这意味着什么。”他走到孟狄获身边,弯下腰来在他紧绷的肩头轻轻拍了两下,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却很重,“不要让朕失望。”
孟七七知道这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她爹和娘满面愁色,吃着早饭也是食不知味,她爹最后干脆把碗一推,索性不吃了。
“胡家、马家再厉害,总没有皇上厉害吧?”孟七七这下真晕了,这到底还是不是以一人治天下的封建王朝啊,怎么感觉她家虽然是皇姓,但是一点儿影响力都没有啊。
孟狄获长长叹了口气,“你不懂。胡家、马家还有南宫家,虽是臣子,可说话比一般皇子还有用。金矿、铁矿,大头都在这三家手里。连高将军的十万西北大军,都是跟着这三家走的。”
艾玛,金矿、铁矿这在古代完全得是国家经营的吧,军队就更是该握在帝王手里了。古往今来多少朝代,皇帝都是用尽一切办法把这些资源收归中央的,她爷爷怎么如此奇葩?她还想问,但是看看爹娘脸色,也知道她爹能回答刚才那个问题,已经是耗着最后一点耐性了。
李贤华皱着眉头道:“叹气又有什么用。”她嫁给孟狄获十五年,虽不算恩爱,却也相敬如宾,如今长女婚事生出如此波折,丈夫却无能为力,不禁生出了一丝怨怼之心。她起身对孟狄获道:“我等下回娘家一趟,说不得要求着爹娘舍下老脸来去请人。我去看看大姐儿,她此刻心里还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呢。”
孟七七一探脑袋,小声道:“大姐还好,我早上先去看过了。”其实不能说好,面上还平静,不过总还是有点强颜欢笑的意思,毕竟就在几天前,她俩还在一个被窝里说过姜家表哥的事情。但是她娘已经是心如油煎了,总不能还给她往油上点火吧。
孟狄获垂头丧气,把自己锁到书房里,一边是父皇的训诫,一边是妻女的怨怒,他软弱起来,竟都不敢面对。
家里人都忙着,无人来管孟七七。
孟七七拿了三个小包子在盘子上摆来摆去,“胡家”“马家”“南宫家”,她想着蠢萌爹的话,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兴许——这个人能救她大姐?她把第三个小包子塞进嘴里,跳起来一阵风似得跑回卧房,取了纸笔,“抓”着毛笔写了一张字条,让长史找人送了出去。
公主府里,南宫玉韬两指夹着一张墨汁未干的字条,拧着眉头看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认出写了什么。
这笔字,也真是丑出了境界。
☆、第17章 表妹童养夫还满意否
南宫玉韬动作很快,当天就回了信。
孟七七第二天就按照回信里的内容,溜出府上了南宫家的马车,一路去了万兴寺。
万兴寺依山而建,山上有千本松柏,经雪未凋,绿得越发浓郁了。
孟七七站在山脚下,仰头一望,顿生无力之感——拾级而上,最起码有一千级台阶啊!一千级!
毫不夸张地说,爬到最后她是真的在“爬”了。南宫家来接她的护卫跟在她两侧,一副不忍直视的模样。
所以当孟七七最终敲响山顶禅房门扉时,她只差没伸出舌头来加速散热、加快喘气了。
南宫玉韬开了门,大冬天的,他手里极为风骚地捏着一柄金牡丹扇面的折扇,意态闲适得俯视着孟七七,口吻轻快,“来啦。”
孟七七开门见山,“如何救我大姐?”
南宫玉韬抿唇一笑,丰神俊秀,“我何曾说过要救你大姐?”
……
孟七七因为爬山,小腿还在颤,她瞪着他。
南宫玉韬眨眨眼睛,笑得无辜,“我只是请你今天来万兴寺品茶而已。”
……
孟七七猛地跳了起来,狠狠一脚踹在南宫玉韬膝盖上,怒气冲冲得掉头,就要往山下去。
南宫玉韬从后面勾住了她的衣领,语带笑意,“不如你再说说表哥如何好看?”
孟七七现在不是想要开玩笑的心情,被勾着了衣领,也还是一个劲把身子往前挣着,两只小短腿在地上好一阵倒腾……却是一步也没能挪动。
南宫玉韬啧了一声,叹息道:“开个玩笑嘛。”他勾着孟七七的衣领,将她让入禅房。
这里面的摆设装饰哪里是禅房,说是纸醉金迷的声·色场所只怕更合适些。
矮桌左右两侧放了一大一小两个蒲团。
孟七七径直抢了大蒲团坐好,还有些气哼哼的。
南宫玉韬也不以为意,脸上挂着春风般温和的笑,拎起紫砂壶,给孟七七倒了一杯碧螺春茶水。他信步走到墙边,不知按了什么机关,一旁的供桌上竟缓缓升起一只紫檀木的匣子来。他开了匣子,取出一张雪白的狐皮来,皮毛油光锃亮。他将那狐皮随手丢孟七七身边,歪身半躺上去。
孟七七看着他这“不享受会死”的做派,低头喝茶,眼不见为净。
南宫玉韬手指绕着鬓边一缕发丝,声音缠绵,“小表妹,你可还记得咱俩的赌约?”
“赌约?”孟七七回忆了一下,想起了赴京路上那段公案,“你要我答应你做什么事?”
南宫玉韬竖起食指,轻轻摇了两下,好似少女般嗔怪道:“错了。若我输了,便答应你一件事。若你输了,却是要让我给你找个童养夫的。”
……好像,似乎,大约,可能,真的是这么定的来着。孟七七有点石化。
“先说我大姐的事儿。”孟七七看了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童养夫?这也太着急了点吧。更何况,她可是要成为战神孩子他娘的女人,怎么能折在一个童养夫手里。
南宫玉韬诡谲一笑,一脸“哦也,蠢表妹上钩了”的满足表情,“给你找个童养夫,就是救你大姐逃离苦海啊。”他看着孟七七明显不相信的样子,又换了一副“哎,智者总是不得不忍受凡人之愚蠢”的无奈脸,“来,表哥给你上堂课。”
这堂课,可以归纳总结为南朝版“固国大业”。
在南朝开国皇帝把江山打下来之后,第二位皇帝登基不过七年就挂了,于是其年仅八岁的独子继位——这就是孟七七的爷爷,毓肃帝。毓肃帝当时有好几位手握兵权,虎视眈眈的皇叔啊。这些手握重兵的王爷一看皇兄挂了,小皇帝是个乳臭味干的小娃娃,都摩拳擦掌准备逐鹿中原了啊。毓肃帝的母亲,柔嘉皇太后就垂帘听政。为了不被几个小叔弄死她孤儿寡母的,出身马家的柔嘉皇太后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跟一切反动派作斗争啊!
这些可团结的力量,就包括了胡家与南宫家。
有句话叫“金出汝、汜”,就是说金矿出自汝河与汜河两处。而汝河与汜河是在湖州的。而胡家乃是湖州的大姓,其中有两成人都姓胡,而这两成人掌握了湖州八成的土地。
再说南宫家。
南宫家祖上是养马出身,也走过镖,到了南宫玉韬他爷爷那一辈,南宫家……唔,换成大兔朝的语言来说,他家建立起了全南朝最完备最快的物流体系。在交通如此不发达的古代,快速地将商品从生产地运送到稀缺地,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南宫家就这么走上了巨贾之路。
几个小叔磨刀霍霍,柔嘉皇太后没有办法,只好割让开放一些国家专营的产业给胡家、南宫家与她本人娘家马家。要知道当时大多数力量集团都是缩头装死的,不装死的还多半各自支持某位王爷。毕竟谁看这对孤儿寡母,都不像是能决战到天亮的节奏啊!清流文人倒是坚持正统,问题是笔杆子不能当刀使,它杀不了反动派呀!
难得有胡家、南宫家与马家流露出愿意支援的意思,柔嘉皇太后跟没有多少扯皮的余地,一咬牙一跺脚,“你要金矿二分权,给了!”“你要铁矿三分权,也给了!”只要你们现在肯出粮出人,除了皇位,要什么都给你们!
于是开战,打啊,闹啊,来回折腾。
柔嘉皇太后垂帘听政了十年,第十年,最后一个小叔子也给弄死了。她安心了些,眼一闭走了。
留下个毓肃帝,面对一个烂摊子。
这十年中,胡、马、南宫三家也是空前壮大起来了。
真论起来,毓肃帝能接住当初那个烂摊子,好一轮休养生息,恢复民生,在三大财阀的博弈中不断寻找平衡点,也算是有所作为了。只是经济寡头最后往往要成为政治寡头,三大财阀十几年前就不满足于只是赚取黄白之物,他们开始寻求在朝野上的声望。
毓肃帝把女儿嫁入南宫家,又纳了胡家的女儿为妃,小心谨慎想先稳住局面,再将权利收归中央。
天算不如人算。
热血的太学学生们开始上书,痛陈胡马之乱,南宫家比较低调,没成为首要攻击对象。然后大皇子跟二皇子也跟着激情迸发了。这对兄弟那真是正气好少年,一个说“朝廷选的官,还没胡家举荐的官多,胡家你咋这么大脸,这天下到底姓孟还是姓胡”,另一个就说“马家你跟西北高将军勾勾搭搭,手握十万大军。那高将军不听朝廷的,倒听你的,你是想造反呢还是想造反呢?”。浩然正气的年轻学生们一看,艾玛,这俩皇子才是英主啊!皇帝跟那三家牵扯太深,已经被变相绑架了!他们得救皇上,维护正统啊!于是尊称大皇子和二皇子为“二圣”,要变法革新。
……书生造反,三年不成。
二圣组建了几只太学学生们组成的死士队,没事儿就给胡、马选官搞暗杀,由于业务不熟练,又不是技术工种出身,往往出师未捷身先死。一开始胡马两家也没当回事,这能成什么事儿啊?
结果二圣联合了一只流民菜刀组织,从北地出发,一路浩浩荡荡南下,竟是越聚越多,最后竟也有十万人之众,沿途路过府官望风而逃了的地方,还开武器库捡了许多刀枪剑戟,口号喊得震天下,竟是打进了京都。
也不全是学生流民,京都的清流,甚至在朝为官的士人,也颇有些暗中支持二圣的。
只是二圣……他们倒是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占了道义,可是他们不占粮食、也不占军队。打仗,打的不就是这两样吗?前方后方都不行,还嗷嗷叫着往上冲,逗呢吧。
高将军带着十万铁骑杀回来,二圣立马就跪了。
胡家与马家就对着毓肃帝微微一笑,“这事儿,您看着办吧。”
还能怎么办?高将军十万铁骑还没走呢。毓肃帝一面急召上官一族回京护驾,一面忍痛砍了两儿子。
恰在此时吐蕃进犯,南朝这才暂且放下国内乱情,专心对外。不然只怕如今这点相对平静也没有了。
兜兜转转十余年,事情不过是回到了原点,而且情形比二圣之时更坏了。
胡马两家阴笑着要做政治投资,剩下的四个王爷里面,孟七七她爹是个最老实的,又素来荏弱。两家一看,就他了!
这便是胡家要与孟七七家结亲的初衷了。
孟七七趴在矮几上,听南宫玉韬讲了好长一段故事——别说,这变态表哥讲起故事来,深入浅出,还挺好懂的。不对,重点好像错了……“所以,只要是跟我家结亲就行了?”
“正是。”南宫玉韬冲着她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怀妉县主的双生哥哥,马庆嵋的胞弟——马庆忠,给你做童养夫怎么样?”
……
“马家肯换人?”
南宫玉韬慢悠悠道:“让马庆嵋娶你大姐,好处是即刻成亲,就此戳定。让马庆忠娶你,好处嘛……你还小,养在胡淑妃跟前,多半就能长成胡、马两家希望你长成的模样,也跟胡家和马家更亲近些。”他瞅着孟七七,笑得挺开心,“是的,若拿你去换,你此后就须养在胡淑妃跟前了。”
☆、第18章 妈蛋求不这么精彩啊
她去联姻,此后就须养在胡淑妃跟前;她大姐去联姻,却是即刻就要嫁了。
孟七七想到她大姐那夜说起姜家表哥时娇羞的样子,又想到父母这两日来是如何愁眉不展,最后想到马庆嵋用弓勒死了发妻。转念一想,便是她去联姻,少说也还要十年才能成婚,赢得这十年,到时候焉知不能翻身?
一咬牙一跺脚,孟七七一拍矮几,“就这么干了!”她一巴掌拍下去就后悔了,捂着左手嘶嘶喊痛——艾玛,这矮几什么材料做的,这么硬!
南宫玉韬笑着看她跳脚,听她答应了,挑挑眉悠悠道:“不给上官千杀做媳妇了?”
……卧槽!这事儿变态表哥怎么会知道?孟七七瞪着他,不是吧,难道战神连这种事都告诉军师?也太没品了吧!嘤嘤嘤,这不是她想象中的战神啊!
南宫玉韬手持折扇一开一合,“那晚宫里宴会,你跟上官千杀在殿外说的话,我可是都听到了。”他笑了,得意又奸诈,“我跟上官千杀同样师承南派真人,只不过他是内外兼修,我嫌学外功太累,只修了内里功夫——表哥的耳力、眼力可是很好的哟。”
尼!玛!蛋!
孟七七脸都红了,忽然想到……“那战神岂不是耳力、眼力也都很好?”
“是啊。”南宫玉韬笑眯眯得看着她,觉得这场对话很好玩,他继续慢悠悠道:“所以,你那天夸表哥的容貌是如何惊天地泣鬼神的话,上官千杀也全都听到了哟。”
尼!玛!蛋!
孟七七要哭了,这变态表哥一天不坑她是会死还是怎样?一想到那些敷衍变态表哥的话都被战神大人听到了,孟七七简直不知道战神大人在殿外台阶上沉默的坐着,而她在一旁嘚吧嘚嘚吧嘚的时候,战神大人都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在听的啊!!那种情况下,她还说了要战神等她长大,让她来做媳妇的话——战神大人一定不会当真的啊。
让她死了吧……好丢脸。
孟七七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表情,但一定很好笑。
因为南宫玉韬看着她的脸笑趴了。字面意思上的笑趴!他本来就半躺在白狐皮上,这下干脆完全躺到了,只差滚两下来表达看孟七七出洋相的愉悦心情了。
不管孟七七多么郁闷,南宫玉韬反正是很开心。下山路上,他坐在人抬的软轿上,居高临下望着靠小短腿下山的孟七七,颇为友好的伸手冲她挥了挥,“表妹,慢慢走哟。”
孟七七怒了,抓着竹杠爬到软轿上,努力占了好大的地方,挤着南宫玉韬,问道:“你什么时候去和马家说换人的事情?”
南宫玉韬拿折扇抵着额头,望着两侧郁郁葱葱的松柏,淡淡道:“不着急,明日我进宫同胡淑妃说。”
“要明天吗?今天晚上不行么?”这件事情当然是越快解决越好。
“别着急。”南宫玉韬忽然诡谲一笑,“今晚会有很精彩的事情发生哟。”
孟七七想了想,看他一眼,有些疑惑,“这事本来跟你们家也没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这样帮忙?”
“小表妹,这么小就这么健忘可不行。不是你写求救信给我的吗?我不过是本性善良,忍不住伸出了援助之手而已。”南宫玉韬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
孟七七怀疑得瞅着他……话是这么说,但她总有种变态表哥早就织好了笼子等着她撞进来的感觉。
“……还有,你信上的字,实在太丑。”南宫玉韬摇摇头,一副不堪回忆的样子,“有时间练练字吧。”
孟七七为自己辩白,“我还没到学写字的年纪呢!”
“唔,四岁……”南宫玉韬目光悠远的回忆了一瞬,轻描淡写道:“表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学草书了。”
孟七七——已卒。
***
孟七七家如今在京都西南角,现在住的院子是前朝太监居所改的,周围也空旷,既不是居民区也不是市集区。正门前两颗大柳树,冬天都光秃秃的了,只有粗壮斑驳的老树干迎着冷风。
南宫玉韬看她下了马车,见她要走入去,忽然唤道:“小表妹。”
孟七七回过头来,外面很冷,她对变态表哥还有点不爽,扭过头来硬邦邦道:“又干嘛?”
南宫玉韬不在意她的态度,反倒咧嘴一笑,不怀好意道:“你猜,你回去会不会被关禁闭?”
孟七七果然被关了禁闭。
李贤华女士一听传报小女儿回来了,登时放下一颗心来,紧跟着满屋子找“武器”,见孟七七小心翼翼进来了,浑身上下都好好的,一手就拧住了她耳朵,另一只手举着鸡毛掸子往孟七七屁股上招呼。
孟七七耳朵被拧住了,逃不远,只好一跳一跳的躲鸡毛掸子,“哎呀,疼死了,娘!亲娘!呜呜呜……”痛哭流涕。说好的“上等人话教”呢,麻麻教育的都是骗人的……呜呜呜。
“疼?你还知道疼?说,你去哪了?满家人如今为你大姐的事儿忙着,你一声不吭就溜出去了,谁也没知会,谁也没带着——你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胆子?我今天就要好好打你一顿,让你长长记性!”李贤华女士抡起鸡毛掸子,气得贞静贤德都丢到了爪哇国去。
“我大姐的事儿怎么样啦?”
说到这个,李贤华女士浑身的力气都散了,她把鸡毛掸子往地下一扔,坐下来疲惫道:“你外公,你姨夫都往御前奔走了。上意已决,断难更改了。”她指了指孟七七,对一旁的李嬷嬷道:“把她锁到自己屋子里,今晚不许吃饭。”
“娘……”孟七七眼泪汪汪瞅着她娘。
李贤华不看她,怕又心软,“什么时候记住了,什么时候许她出来。”又道:“我如今还要去你姨母处一趟,等晚上回来了,再仔细审你——去了哪,做了什么,身边哪个人帮你出去的。你且等着!”
李嬷嬷上前引着孟七七,“小县主请吧。王妃也是为了您好,如今京都里面乱着呢,您这谁也没告诉不见了小半天,王妃急得不行把护院都打发出去找您了。王爷还在书房,不知道这事——王妃就更急了……”
孟七七回来了,她身边伺候的人原本被一股脑锁起来的也都放出来了。
豆青是服侍她的大丫鬟,从房州就伺候她了,此刻小声劝道:“县主要出去,下次记得告诉奴婢一声。王妃问起来,咱们也不至于抓了瞎。”
孟七七早上走的时候,是留了话的。她要出门,給豆青说,豆青一定是要先问了李贤华女士的意思,才敢放她的;给父母和两个哥哥或者大姐说,一定不放她一个人去——可是南宫玉韬点明了只许她一个人去。孟七七想来想去,最后偷偷溜出门,上了南宫家的马车。听了李嬷嬷刚才说的一番话,她也觉得这样做莽撞了些。只是她急着救大姐脱离火坑,见南宫玉韬竟肯帮忙——在她心中,这可是计谋百出的千古军师,那肯定是颠儿颠儿赶过去了。
关禁闭就关禁闭吧,就是不能出去了呗。
孟七七指派豆青把她的小弹弓取来,开了窗户,打树叶玩。玩了一会儿弹弓,孟七七又要豆青把她的“小红小绿”牵来。她爹在房州给她亲手做的小二轮车,特别小,也特别轻快,由两只小山羊拉着的。孟七七比较直白,为了区分两只小羊,给它们在羊角上涂了一笔颜色,涂绿色的叫小绿,涂红色的就叫小红。孟七七驾着小羊车绕床跑了一会儿,有点累了,毕竟她这么个小人儿,今天一上一下爬了两千级台阶呢,于是趴到床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
孟七七是被一阵嘈杂而陌生的说话声吵醒的。她揉着眼睛,翻身坐起来,“豆青?”她喊了一声,却发现无人应答,屋子里是黑的,连平常会亮着的灯烛都没点起。
“这边这边!”有粗糙的陌生男子声音在院子里响起,还有许多人的脚步声。
孟七七直觉不对劲,她溜下床,悄悄将窗户开了一丝小缝,望出去,只见足有三四十人,都是壮年男子,穿着样式统一的蓝色衣服,说是士兵却又比一般士兵穿得好,且队列松松垮垮并不整齐不像训练有素的样子;说不是士兵却都手持兵器,一队佩刀,一队背弓。
……什么情况?孟七七倒吸一口冷气,忽然想到了变态表哥那句“今晚会有很精彩的事情发生哟”。
妈蛋!求不这么精彩啊!
☆、第19章 七七风一般的女娃啊
这夜带兵强入王府的不是别人,正是孟俊娣的“未婚夫”马庆嵋。
马庆嵋如今已是年近二十,尚未娶亲。一则他生性风流,不愿被束缚;二则马家以为奇货可居,要“待价而沽”,娶一位匹配得上的皇族淑女。赢取孟俊娣,马家觉得可以,胡家也觉得可以,就这么定了。马庆嵋本人倒是无可无不可。消息传开,他那些狐朋狗友与他玩笑,他便无所谓道:“若是个天仙也就好,若是个丑八怪我只当她是尊泥象摆着,若要管我与你们玩乐,看我不大嘴巴扇她的。”于是哄笑。
结果没想到他这耳光没扇下去,倒先被孟俊娣这边给他来了一耳光,竟是不肯嫁他。马庆嵋纵横京都二十年,何曾被人这般扫过面子?
他今晚是在外面吃酒,被一个常年的赌友挑唆起来,酒劲上头,当即带上自己手底下的两百家丁,浩浩荡荡就往京都西南而来。是夜巡夜的卫将军乃是高将军举荐的,西北大军每日的嚼用还要靠着胡家与马家,这卫将军见是马庆嵋要生事,不好正面阻拦,悄没声息带队避开来,偷偷让人往宫里胡淑妃处送信了。
再说孟七七家这边。
府宅是皇上赏下来的,地处偏僻,更无近邻;里面一应伺候的人,多半也是宫里干事库出来的;若说家丁,本就没有,只有十几个护院。可这些护院都是为了拿月银才来的,为了财而来的人又怎么肯卖命呢?
于是马庆嵋带着这二百佩刀背弓的家丁一来,那外头的十几个护院早就一哄而散,有俩跑慢了的,就被马庆嵋手下的人绑了扔到一边。
李贤华女士去了她大姐家,商议孟俊娣之事,还未回来;孟狄获听到响动,终于肯从书房出来,一出来也被马庆嵋手下的人绑了。众家丁的头是马家旁支的一位子弟,名唤马庆攀,此人二十五六,胆大心细。马庆嵋带人直扑后院,马庆攀便对孟狄获客客气气道:“王爷莫惊慌,我家大公子,乃是来迎亲的。寻了令嫒,便会离去,得罪了。”孟狄获大为惊怒,高声道:“不可伤我女儿……”他忽而又想到此事皇上心意已决,没有转圜余地了,极度的黯然下竟失了声。
再说马庆嵋带人去后院,早有干事库出来的宫人为他带路,指明了孟俊娣住的是哪处院子。
孟七七与孟俊娣住的院落只有一墙之隔,马庆嵋第一次进错了,去了孟七七院子。
孟俊娣得知来人,便知道这场祸事是因她而起,父母俱不在身边,她不得不镇定,便令身边丫环嬷嬷不许惊慌,如常行事。她自己便在院子正中摆了一张高背椅,白着一张脸坐了下去,又问道:“七七呢?大弟、二弟呢?”她身边的嬷嬷便回道:“安阳县主被王妃关了禁闭,在自己房里;两位王子随着王妃一同去了姜家,还未回来。”
孟俊娣轻轻道:“幸好他们不在家。”想将七七唤来,又觉得她若来自己这儿恐怕受牵连,便没再说话,只紧紧盯着门口。
孟七七被吵醒的时候,乃是带路人告诉马庆嵋走错了院子,一众马家家丁撤出之时,已经撤了一大半,所以她从窗户缝隙望出去,才只有三五十人。孟七七不知出了什么事情,事出诡异,她不敢发出声响,待这些人都出了她院子,她才小心翼翼走到院子里,轻轻唤了两声,“豆青”,却是无人应答。她这小小的院落,好似一座死城,竟是只有她一个人了。只有院外有许多人小跑的声音,急促而慌张。
忽然听到她姐姐院中喧嚣声大作。
孟七七忙跑到院墙中间,两簇迎春掩映之下,有一处与孟七七等高的小门洞。这处院落历经两朝,几度拆动,这小门洞原本是一处阳沟口,后来将原本的大院落一分为二,从上面砌了一堵墙,中间就是这阳沟口,一开始堵上了,天长日久风侵雨蚀,底下慢慢又塌了,出现了一处小洞。等孟七七住进来,索性把这小洞掏大了,方便她进出她姐院子;还好让她架小羊车玩,毕竟两个院子连一起跑起来畅快。
她就站在墙洞里,被迎春花挡着。
只见一个锦衣玉带的公子哥当先冲她姐走去,此人长相还算俊美,只是一双眼睛吊了上去,显得狠辣。
“哟,小娘子,请吧。我可是诚心诚意来迎亲的。”马庆嵋见了孟俊娣姿容,倒是心里软了几分,想着,若是这等美人儿,推拒几分他也是能体谅的。他色心既起,不由得就要动手动脚,一伸手就要摸孟俊娣的脸。
孟俊娣嫌恶得避开了他的手,目视前方,淡淡道:“若要我出这个门,除非是你将我的尸首抬出去。”
马庆嵋啧啧两声,“这小声也好听好。”他搓搓手掌,冲身后众家丁喊道:“还愣着干什么啊!没听你们少奶奶叫你们抬着她出去啊!来来来,把这椅子抬起来!”他一手按住孟俊娣肩膀令她动弹不得,一手又去摸孟俊娣的脸。
孟俊娣怒目瞪着他,啐了他一口。
马庆嵋愣了一下,擦了擦脸,嘴角的笑意登时没了,他阴森森道:“老子跟你好声好气,是瞧在你长得好看的份上。莫要以为老子是个善性的,你在京都打听打听,去问问老子杀不杀人。”他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老子娶你是给你家脸,你倒是推三阻四拿起乔来,爹娘推完,又找外公姨夫来拒,怎么得?跟老子就这么委屈了你?让老子今晚喝个酒,还要受人耻笑!”他越说越怒,按住了孟俊娣,猥琐一笑,就要往她脸上亲下来,“你不是挺本事么?老子就跟在这做个嘴儿,给我这些兄弟们乐一乐。”
孟俊娣双目含泪,她一个女子,对方却有数百人之众,心中绝望,难于言表。
好在马庆嵋这一下没亲成。
一粒小石子破空而来,砸在马庆嵋眉角,痛得他大叫一声,捂着眉眼蹲了下去。
孟七七在马庆嵋开始要动手的时候,就快速跑回房中,取了小弹弓,把小羊车也牵出来,套好。等她跑到墙洞下,正看见马庆嵋要侮辱她姐姐。当即装好弹弓,一拉一放,一石瞬发,她遗憾地吸了口气,本意是要打他眼睛,可惜失了准头,只打在眉骨。她手上不停,“嗖嗖嗖”又是三颗石子,先打在马庆嵋捂脸的手上,他痛得缩起手来,第二下就打在他鼻梁上,他跳起来,第三下就打在他脖子上。
“什么人?谁?”马庆嵋又惊又痛。
孟七七趁他开口,对准了他的嘴,又是一下,正砸在他门牙上。
哦也!总算有一个准头还行!
她连发数下,家丁中有人察觉了方位,“大公子,那边!”
孟七七索性上前一步,拨开迎春花丛,露出一张小脸来,她故意嘲笑马庆嵋,“你不是挺本事么?老子就打掉你的门牙,给我姐姐也乐一乐!”
孟俊娣见小妹忽然出现,又惊又怕,“七七快跑!”
马庆嵋却是被孟七七这番学他的话气疯了,他一抹嘴,手背上一串血痕,也不知门牙到底碎了没,牙根却是生生地疼,“给老子绑了她!绑了她!”他指着墙根,气急败坏,自己当先冲上来要捉孟七七。
孟七七往墙洞里一缩,回了自己院子,驾上小羊车,出了小院,上了宽阔平坦的甬道,往正门直奔而去。到了过门槛的地方,她就轻挥皮鞭,让小红小绿跳起来,带着整辆车凌空跃起跨过去。
那边家丁要绕路去她院子,马庆嵋大怒:“你们这群饭桶!给我翻墙过去!”
因是内墙,并不高,成人稍微跳起伸手就能摸到墙头。
马庆嵋踩着家丁背,第一个伸手上了墙,一手摸到孟七七先前摆在墙顶好看的仙人掌球上,惨叫一声,怎一个“痛”字了得。等他们这群人绕路上了正院,孟七七已经快出正门了。
马庆嵋急了,“给我放箭!射死了算我的!”
跟在他身边的马庆攀才是这些家丁的实际管理者,他忙道:“不可放箭!”开玩笑,马庆嵋和孟俊娣的婚事是帝妃点了头的,他陪着马庆嵋来抢亲,不算什么,说不定上头还因为这事儿能速战速决对他有私底下的嘉奖,但是杀了安阳县主,可就完全是另一回事儿了。真出了事,马庆嵋没关系,他马庆攀可是要吃挂落的。
马庆嵋急红了眼,“你TM什么意思!我说放箭,给我放!死了算我的!”
马庆攀接过身边家丁的弓箭,口中恭敬道:“是,大公子。”挽弦搭弓,一箭飞去,却是正中左边小羊喉头。
小红当即跪倒,孟七七摔下车来,就看到小红喉头喷出血来。她看了一眼身后追来的众人,什么伤怀都顾不上,只在愤怒中解了小绿车套,抓着羊角,翻身上了小绿的背,骑着小绿狂奔出了正门,往右一拐不见人了。
马庆攀有点呆了,这安阳县主到底是……怎么长成这样的啊。
马庆嵋也是呆了一呆,更怒了,“给我追出去!上马追!老子还就不信了!她那羊能跑过马?”他被孟七七气昏了头,压根儿忘了最初是来干嘛的了,现在就是一心要抓住孟七七!他摸了摸眉骨,艾玛,肿了老大的包。
冬天深夜的京都西南一角。
官道上,一个披散着头发的红衣小女孩骑着一头乳白色的小山羊,在寒风中狂奔。她身后十几名骑马的蓝衣男子紧追不舍,其后还有上百疾跑的马家家丁。
“再放箭!”马庆嵋一叠声命令着。
马庆攀却不敢再放箭了,距离太远,安阳郡主和她身·下山羊很难分清,这一箭放去,倒下的是人还是羊,却是难说。
孟七七认准了方向,本是要跑去南宫府,忽然远远看到了一点熟悉的金色。她心头一跳,有点绝处逢生的惊喜。
越来越近,那如雷的马蹄声,映着月色的金甲……
“战神大人,救命啊!”
☆、第20章 战神对人又好又温柔
上官千杀视力远胜常人,在孟七七看见他之前,他早已经望见她,当即一夹马肚,提速疾驰。他胯·下乃是传说中的龙马,是西域半月坡的牧民在起雾之时,将母的汗血宝马赶到半月湾内,与其中的野马□□所出,速度好,耐力好,发力疾奔,一日可行千里。上官千杀驾着龙马,突然发力疾奔,他身后众银甲骑士便追之不及,渐渐在后面被越拉越远。
是以,上官千杀乃是一骑当先,直奔孟七七而去。近了,那一团火红与一片乳白便渐渐分明,冬夜冷月下,显出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来,小女孩竟是抓着山羊角,骑在山羊背上,末路狂奔。
“战神大人!救命啊!”孟七七大喊着,半是惊喜半是慌张,忽然看到上官千杀松开了马缰,在疾驰中弯弓搭箭,对准了她!
卧槽!姿势好帅!
反应不对,再来!
卧槽!什么情况!战神不是她的友军吗?!
“趴下!”上官千杀一声暴喝。
孟七七不及多想,忙将身子伏下去,紧贴着羊背,她用力扳着山羊角想让小红停下来,但是山羊已经跑得发了癫,竟是不管不顾仍旧往前方上官千杀处冲去。
只见上官千杀箭去如流星,白羽箭径直飞过孟七七上方,对上自孟七七背后而来的一支蓝羽箭,竟是将那只蓝羽箭从中劈开,而余势不减,携着尖锐凌厉的破空声,直扑放箭人所骑马的马腿。
那背后放箭的正是马庆嵋。
马庆嵋见手下无人敢放箭,怒极索性自己来,夺了家丁的箭囊弓矢,对着孟七七连着放了一串箭。前几次全都落空了,他臂力不够,与孟七七距离又远,蓝羽箭射出去,还没挨到孟七七三丈内,就落在地上了。当着众家丁,马庆嵋大感丢脸,是以最后一发使出了吃奶的劲,竟是难得的又快又准,眼见得手,没想到半路里另有高人杀了出来。
他所骑宝马前腿中箭,于奔跑中一下跪倒。
马庆嵋反应不及,被前倾的力道一下子甩下马来,跌在马前,摔了个七荤八素。
马庆嵋此刻还没看清对面来的是何人,他跌在地上,身后十几位骑马的护卫都慌忙勒马躲避,怕踩着他,登时乱成一片。马庆嵋从地上爬起来,叉腰大骂:“哪个王八蛋放的箭,敢跟你老子顶牛,找死!”
马庆攀下马取了来箭,一见箭尾白羽,当即面色凝重起来,指给马庆嵋看,小声道:“是上官军来了。不如咱们先撤,改日再来?”
“撤你X!”马庆嵋夺过那白羽箭扔在地上,一瘸一拐得跳上去踩了几脚,“老子倒要看看,这京都地界上,还有谁敢跟老子闹不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你怕你就滚!”
马庆攀心里长叹气,他是真的很想滚啊。
另一边,发癫的山羊小红还载着背上的女孩一股脑往前冲。
孟七七紧紧搂着羊脖子,“啊~啊~啊~啊~啊~~~~”尖叫着,离上官千杀越来越近,她不敢再看,索性闭上了眼睛,叫声音调也越来越高,最后都快转成海豚音了!以后请叫她孟塔斯啊!
艾玛,这冲过去,得被战神大人的马踢死啊!就算不被战神大人的马踢死,也会被他身后密密麻麻的银甲骑士碾成肉泥的啊!她在疾驰,他们也在疾驰,这么近的距离,想要安全的停下来是不可能的了。
被小红驮着蹿到上官千杀龙马蹄下时,孟七七只有一个念头:卧槽,古代的撞车也很惨烈啊!
预想中“羊”毁人亡的场面没有出现。
孟七七只觉得身上一轻,被人提着腰身处的衣服拎了起来。她用手捂住脸,又小心翼翼开了一道手指缝,悄悄望了一望。
只见战神大人那张帅到能杀人的脸——距她不过一臂之遥!孟七七死里逃生,身上没出冷汗,眼里倒是直冒桃心。
却是上官千杀于千钧一发之际将她抓了起来,就势横放在了身前马上。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就解决了问题!卧槽!她刚刚就不该闭眼的!竟然错过了战神大人救她的英姿!
孟七七面朝大地愣了一愣,拼命扒拉着手脚表达自己想要直立的需求,“战~神~大~人~”她虚弱的感受着胃部汹涌的翻滚,“让~窝~起~来~,窝~快~要~吐~了~。”
压在她后背上的大掌松了一松。
孟七七抓准时机,一个鲤鱼打挺(……),抱住战神大人右手臂,歪歪斜斜得在马背上站了起来。她现在站在马背上,还没上官千杀坐着高,也是醉了。她暗戳戳得转过身去,抱着战神手臂的小手转移阵地,左摸摸右摸摸,唔,战神大人的金甲好凉好亮好高大上。她心里的小人捧腮怪笑,喔呵呵呵呵,这算不算被战神大人抱在怀里了。
孟七七怀着点小心思,搂住了战神大人的脖子,
上官千杀在察觉到她动作方向时,就已经绷紧了身体。他实在是非常、非常、非常讨厌被人靠近。
“呜~呜~呜~呜~呜~,”孟七七对战神大人的心声毫无察觉,眼泪鼻涕都往他衣领上抹,“马家的坏人绑了我爹,还要强抢我姐,杀了我的小绿还要追上来!啊,追!上!来!我本是一朵善良的小娇花,也不得不拿起弹弓跟他们战!啊,跟!他!们!战!”
上官千杀感到有不明液体蹭在了他脖子上,他手握成拳,攥紧了马缰。这种黏嗒嗒、湿乎乎的小女孩,简直是一切洁癖患者的噩梦!上官千杀几次想将她丢下去,让她骑着她的小羊跟着马跑,但是……她好像哭得真的很伤心?马庆嵋竟然在王府里杀人了?
“小绿是谁?”上官千杀最后这么问,是她的丫鬟?
孟七七哭声大作,“小绿是另一只小山羊啊!”
上官千杀:……
“跟小红一起长大的!他们杀了小绿,让小红肿么办?说好的日月情长,竹马成双啊!说好的一辈子啊!”两只都是公的。一想到这里,孟七七简直是伤心欲绝,眼泪不要钱的往下掉,都落到上官千杀衣领里了,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滑。
……上官千杀已经在忍耐力的边界了。在孟七七用脸贴着他脖子蹭了蹭之后,他终于破功,抓着孟七七衣领将她丢到身后的马背上了。
孟七七躲在战神背后,攀着他宽厚的肩膀,唔……暖和多了,战神大人真是又温柔又细心,特意将她放到后面来好为她挡风。孟七七踮脚歪头,瞅瞅战神阴云密布的帅脸,真是的,明明对她这么好还要摆一张冷脸,真是闷骚。
哼。
☆、第21章 战神酱紫窝把持不住
上官千杀只带了两队银甲骑士,一共不过八十人,然而对上马庆嵋所带的两百多家丁,却是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解决了战斗。马庆嵋的家丁都是吃喝玩乐养着的,哪里是上官千杀手下这些骑士的对手——他们可真正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铁血战士。
马庆嵋被捆了丢在上官千杀马前,他破口大骂,“你什么玩意儿,敢来坏老子的好事?忘了你爹怎么死的了?老子告诉你……”
上官千杀高居马上,淡淡瞥了他一眼,如同看着一只蝼蚁,那目光令人不寒而栗。他轻轻牵动马缰,身下龙马如通人性,打了个响鼻,前蹄微动,作势欲踩。
马庆嵋这天不怕地不怕的二世祖竟然噎了一下,不敢再骂,就这么噤声未免又太没面子,于是低下头嘴里不干不净的嘟囔着。
紧跟着上官千杀的高志远翻身下马,拔出佩刀,雪亮的刀锋映着一轮冷月,显得越发森然可怖。他持刀对着马庆嵋逼上两步。
马庆嵋登时大惊,颤声道:“你你你你干什么?我告诉你,你要敢伤我一根毫毛,我们马家不会放过你们上官军的!你要是敢动我……”
高志远痞痞一笑,用刀面贴着马庆嵋的脸来回蹭了两下,“我要是敢动你,就怎么样?”
冰凉的刀面贴着温热的脸颊,马庆嵋双腿发抖,几乎要趴到地上,嘴上却硬,“我就让姨妈杀你全家!把你们上官军全部问斩!”他口中的姨妈,自然就是宠冠六宫的胡淑妃了。
“哟,我好怕啊。我这就给你松绑,你不要让你姨妈来杀我全家好不好,马大公子?”高志远笑嘻嘻得嘲讽马庆嵋。
上官千杀冷眼看着,沉声道:“你同他啰嗦什么?”
高志远神色一敛,应了一声“是,将军”,刀锋一偏,就往马庆嵋头上砍去。
马庆嵋闭眼惨叫。
在他后面的马庆攀也惊叫,“将军,不可!”
孟七七忙缩到上官千杀背后去,不敢看等下血溅当场的画面——这种事情,在二次元看到,跟在三次元看到,感受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哒哒的马蹄声又响起,孟七七抓紧上官千杀后背,悄悄回头望,想象中血腥惨烈的场景并没有出现。马庆嵋被绑着手被高志远牵着跟在马后跑着,他左半拉的衣服被整齐裂下,口中塞了一团不明物体,情状极为狼狈。原来高志远并没杀他,只是吓他一吓,剥了他的衣服堵住了他的嘴。
到了王府,众人下马。
孟七七很担心战神忘了后面多了个她,下马的时候习惯性往后一扫腿把她扫下去——尤其是战神大人腿还那么长,这一下扫出去就不知道会落在哪儿了。因此她紧紧搂着上官千杀脖子,从后面死死扒住他,以此来杜绝惨剧的发生。
也许是她的存在感实在太高,上官千杀反手将她按在背上下了马,然后单手拎着她的腰背处的衣服将她放在地上。
孟七七一落地就往正门内跑去,一眼就看到倒在地上的小绿,它躺在一滩暗红色的血迹中间。孟七七心里难过,蹲下来摸了摸小绿的身体,肚皮上还有微微的暖意,却是已经死去多时。
上官千杀则是将身上的黑色披风扯了下来,一看,后心处果然已经被孟七七□□得不成样子,对于一个洁癖而言,真的是无法继续穿在身上了。他臂弯上挂着披风,一腿迈过门槛,就看到孟七七蹲在死羊旁,低着头也看不清什么表情。上官千杀看了一眼血迹中的山羊,这大概就是她说的小绿了吧。一滩血迹中,小女孩安静地守在一只死羊身边,这画面实在不怎么美好。
上官千杀忽然想起那夜在汉白玉台阶上,她捧着一枚小小的雪球问他,“可以吃吗?”白净的小脸上有一点天真的迷惘。而后千万盏花灯次第亮了,在她背后高远的苍穹中,无数颗繁星摇摇欲坠。纯真美好,而又遥远。像是他不曾企及的另一个世界。
而现在呢?
他不知为何皱了皱眉头,拎着孟七七的领子,把她从那一滩血迹中提了出来。
孟七七往上官千杀处走近一步,回头一望,地上一双小脚印,红色的。她又仰起脸来望向上官千杀,眼睛湿漉漉的。她之前一直在跑动,这一会儿停下来才觉出冷来,她还穿着在屋里的衣服,数九寒冬,就这么在外面呆了好一会儿。一阵穿堂风吹过,孟七七激灵灵打个哆嗦,一低头,就忍不住又看向死了的小绿。
有黑色的布料兜头罩下来,阻隔了她的视线。她把不明物扒拉下来,才看清是原本上官千杀穿在身上的披风,握在手里很暖,披在她身上也很大。孟七七随便系了一下领口,望了望周围,一手抓着披风下摆就往她爹书房跑去。
上官千杀紧跟在她旁边走了两步,盯着她看了两眼,只见那黑披风罩在她身上,就像是一件超大的戏服穿在小孩身上一般。偏偏孟七七还不好好系,领口都歪歪斜斜的,下摆也随便揪在手里。上官千杀微微咬了咬下唇,强迫症表示不能忍。他按住孟七七的肩头,在她身前缓缓蹲下身来,单膝点地。
孟七七看着平视视野里忽然出现的战神帅脸,眼神还有点茫。
上官千杀没有多想,将她拖在地上的大半段披风一截一截卷上来,围到她腰间打了个结。
他的动作很细致也很利落。
孟七七望着上官千杀,他的睫毛太长太密,看上去好像有三层一样,此刻乖顺的垂着,显得整个人都很沉静。
上官千杀视线上移,手指轻挑,将孟七七系得乱七八糟的领口解开,又重新系正。
他指尖有种干净清洁的味道。
孟七七内心的小怪兽忽然一动,她小脸微红,转身就跑。
上官千杀站起身来,长腿一迈,就抵得上她连跑三步。
孟七七跑进前院,里面还守着三五个马家家丁,她呆了一呆,上官千杀已经站到她身前。她望着上官千杀的高大的背影,于这么小的她而言,那背影真的很像一堵墙。一堵意味着安全的墙。
高志远带着几个银甲骑士跟上来,将剩余的马家家丁都绑了起来。
孟七七一眼就看到她爹被绑着坐在廊下一张长椅上,她跑过去,上官千杀在她之前已经割开了孟狄获身上的绳索。
孟狄获经了这一晚折腾,大为憔悴,见到小女儿安然无恙,也是惊喜,听裹儿说是上官军特来营救,忙请上官千杀入书房歇一歇。
书房门口处摆了两盆小金桔,此前马家家丁来时走动擦蹭,碰落了不少小金桔在花盆里。一层绿色的叶子上落了好些黄澄澄的小金桔。
上官千杀停在书房门口,他回身瞥了一眼身上背着的弓,低声道:“兵刃不祥,这书房我就不进了。”
孟七七疑惑得望着他。
“王爷查点一下府上人员物件,若有不妥之处,可知会陪戎校尉高远志。”上官千杀示意高志远上前。
孟七七对别的这些都不关心,此刻她悬心亲人,连对战神大人的狂热都暂时压抑了下去,见她爹没事,当即又拔腿往后院她大姐孟俊娣处跑。
高志远进了书房与孟狄获说话,记录今晚事情经过。
上官千杀在书房外站了一站,望着那两盆小金桔,不知为何,竟伸手从落果中捡了一枚握在手中,这才大步往外走去。
孟俊娣处却比孟狄获处要妥帖。到后院的马家家丁都跟着马庆嵋出去追孟七七了,是以孟俊娣竟能腾出手来,派人往姨妈姜家和外公李家送信。孟俊娣是眼睁睁看着马庆嵋带着一群如狼似虎的家丁追着小妹出去了,此刻见孟七七竟然活蹦乱跳的回来了,一颗悬了大半响登时落回腹中,浑身竟是一点力气都没了。
“你真是胆大包天。”孟俊娣明知小妹是为了她好,还是忍不住后怕,她抚着胸口,将孟七七拉到眼前来,上上下下打量,又从头摸到脚,“可伤着哪里了?这是大人的事,哪里要你一个小孩子跳出来忙活?你要是出了事儿怎么办?”
小绿被射杀,孟七七跌下来时其实受了伤,膝盖和手肘应该都擦破了,只是隔着衣服也看不出来。孟七七躲着她大姐的手,“哎呀,哎呀,这不是没事吗?娘和大哥二哥还没从姨妈家回来吗?”
孟俊娣叹了口气,心里担忧还要安慰小妹,强笑道:“我已经派人去姨妈和外公家送信了,至多不过半个时辰就会有回信了。娘和大弟二弟一定不会有事儿的。”
孟七七想了一想,忽然又往外跑,她深怕赶不及,上官千杀已经走了。孟七七跑到她院墙里,攀着小梯子爬上了房顶。孟俊娣跟在她后面,急的连连喊她,简直是是发出了长这么大以来最不淑女的高声。孟七七此刻也顾不上解释,从墙上,熟门熟路得跑到了前院正门的门廊顶上。
果然便看到上官千杀正上马欲走。
☆、第22章 傻妞以为他是好人吗?
门廊顶是三角状的塔形,铺的瓦片雪后湿滑,孟七七站在上面不由自主得就往下滑,她伸手抓住了门前柳树的枝桠,好歹撑住了自己身体。
“战神大人!”孟七七冲着不远处正上马欲走的上官千杀喊着,清脆的童声在寒冷的夜空中传出很远。
上官千杀坐在龙马上,缓缓回首。
浓墨般的夜空下,万物都是背景,唯有少年俊朗的眉眼是鲜明。
孟七七一激动,挥了挥手,“战神大人,拜托你件事情可不可以?”她这一番动作,终于将在树上做巢的鸟雀惊飞起来。这处宅子地处偏僻,多年无人居住,是以树上鸟雀本不避人。此刻孟七七左手挥动,带着身子也颤,那颤抖从身子传到右手抓着的树枝上,惊起了原本眯眼打盹的鸟雀。一群灰扑扑的小雀从低处扑棱棱直飞而上,擦过孟七七眼前。
她也吃了一惊,脚下一滑,就踩空了。
上官千杀一拨马头,轻夹马肚,几乎是瞬间就蹿到了孟七七下方,他在马上立起身来,举起手臂,手掌就摊开在孟七七脚下,距离不过一指。
……孟七七顽强地抱着树枝,把自己吊在半空中,闭眼大叫“救命啊!战神大人!”
上官千杀眼角不受控制得抽了一下。他沉声道:“放手。”
孟七七拖着哭腔,“放手会摔死的啦!求救命!”咦,哪里不对,战神大人的声音为什么听起来这么近?她鼓起勇气把眼皮睁开一线……
“战神大人,你好快哦,这速度简直逆天了。”孟七七讪讪的笑了,乖乖松了手,身子骤然失重,预想中踩着战神手掌安全落地的情况却没有出现。她的脚没有踩到任何东西,整个人直接掉下去了,卧槽!要死要死!
要死啊啊啊啊!
孟七七四肢乱扒拉,急切得想抓住什么以免摔死。
眼看就要与大地来一次亲密接触,她的肩头却被上官千杀抓住了。
上官千杀抓着她肩头,止住她下降的势头后,将她轻轻放在地上。让一个洁癖症患者主动被人用脚踩手掌,比杀了他还难。
孟七七脚踩实地,惊魂未定,迷迷瞪瞪得仰望着上官千杀,还有点没明白过来事情经过。她仰望着马上的上官千杀,头越仰越后……
上官千杀有些无奈地倾身将她提起来,放远了些,好让她不要再看他看到摔倒。
孟七七心领神会,噔噔噔跑上台阶,爬到一旁高大的石狮子背上,立刻提升了自己的高度,只要将脸仰起四十五度就可以与战神大人对视了呢。
“战神大人,我娘还有两个哥哥去了我姨妈姜家,现在还没回来。”孟七七很担心,马庆嵋带人来抢她大姐到底是他自己的意思呢,还是马家胡家甚至包括毓肃帝的意思。如果是后者,那去她姨妈家商议退婚之事的李贤华女士,会不会也有危险?更何况已经这么晚了,她娘还带着她俩哥哥,正常来讲,怎么都不该在外面耽搁到这么晚的。她此时也没有别的人能求助,只好恳切地望着上官千杀,“请你去接一下我娘,好不好?”
上官千杀原本虚握着马缰,目光不知落在虚空何处,此刻听了孟七七的请求,忽然睫毛一颤,将她望住,“你要我去接你娘?”语气里有种奇怪的不敢置信感。
孟七七愣了一愣,她瘪了瘪嘴,小声道:“我知道你是大将军,要你去带着这么多人去接我娘委屈了你,可是……”她又急又羞又担忧,不知为何眼睛又湿了,她很不好意思得低头揉揉眼睛,妄图毁灭这些幼稚的泪水,“可是,我实在没有别人可以拜托了。”
上官千杀没料到她竟是这样想岔了,他望着不远处列队待发的骑士队,轻轻道:“我不是什么大将军。”
孟七七忙仰起头来,“那你答应去接我娘了,是不是?”
上官千杀转过脸来,目光从孟七七脸上轻轻掠过,小女孩的眼圈泛着流泪后的粉色,可怜可爱。他调转马头,淡淡道:“我知道了。”
孟七七惊喜得望着他,却看到上官千杀将一个碧绿色的小瓷瓶放到石狮子脑袋的正中间顶上,她好奇地摸了下那小瓷瓶,还没她手掌大,她疑惑得看了看上官千杀,问道:“这是什么?”
“伤药。”上官千杀简单两字回答她,对她一点下巴,“进去吧。”
孟七七攥着小瓷瓶,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应了一声“哦”,乖乖爬下石狮子,走进了正门,在门洞下忽然明白过来。他知道她受了伤,还送了伤药给她?她拜托他去接她娘,他也答应了?她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赶来请求的。孟七七扶着朱红色的大门,从空旷寂寥而又黑暗的门洞下回望去,却见清冷的月光下,上官千杀还留在原地,勒马停缰,正目送她入内。
孟七七感到一阵莫名的难过。她说过要给战神大人生猴子,可其实她也知道,这多半是自己借着这幅壳子年纪小,打着童言无忌的幌子圆一下她的少女梦。曾经,上官千杀是她只能在二次元感受到的战神;现在,明明已经是一个世界,现实却多荆棘坎坷。如果说以前她还能没羞没躁抱战神大腿,那明天……等她变态表哥把事情办成,她就成了有婚约的人了。孟七七回望着上官千杀,那马上的俊朗少年,好像就要成为她的白月光了。
这本来就已经够令人难过了,而更令人难过的是,“白月光”对她还这样好(……)。
上官千杀视力极好,在黑暗中视物犹如白昼,看到孟七七忽然回头,一脸难过,要哭不哭的样子,不由轻轻皱了下眉头。他低声命令道:“过来。”
孟七七揉了揉脸,呆呆得跑过去。
上官千杀从马背的兜袋里掏出一样物事来,长臂一伸,塞到孟七七手中。
孟七七低头,慢慢打开手掌,却是一枚黄澄澄的小金桔。她在怔忪中,感到额上覆下一片暖,却是上官千杀轻轻摸了一下她的脑袋。
“回去吧。”上官千杀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放得低缓。
只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回去吧”,却好像透着隐秘的安慰之意。
孟七七一手握着战神送给她的小金桔,一手捂着被战神摸过的额头,路都不看就往回跑。卧槽!卧槽!卧槽!去你妹的童养夫!白月光又是什么鬼!战神大人对她又好又温柔,还这么细心会安慰人!猴子,她是给战神大人生定了!不就是宠冠六宫的胡淑妃嘛!不就是富可敌国的马家嘛!不就是男女通吃的变态表哥嘛!给她十年,她就不信治不了这些妖魔鬼怪了!
……此人已疯。
好在孟七七她娘与两个哥哥是安全回来了。原来是怡华宫来人,将她娘还有姨妈一并请到宫里去了。从时间上来推算,跟马庆嵋的行动是一起的。可见这次马庆嵋来王府抢人,背后是有胡淑妃授意的。
孟七七在一旁乖乖听着,忍不住问道:“娘,你们自己回来的呀?”
李贤华女士摇头道:“说来也奇怪,我们一出宫门,就有银甲骑士一路护送,是上官军将我们送回来的。那个上官千杀也在。”
“他将您送到王府门口来的?那他人呢?”孟七七有点小激动。
“说是还有事在身,将我们送到他便带兵走了。”李贤华叹了口气,“说起来这上官千杀也算少年英才,只是可惜……”后面的话却不说了。
“可惜什么?”孟七七当然要问。
李贤华眼睛一瞪,“你今天的事情还没交代清楚!你给我过来!”
……孟七七成功引火烧身。
上官府。
高志远跟在上官千杀身边,低声汇报,“南宫公子说,今晚多亏您出手相助。他说,兄弟之间不言谢字,本来是收了上好的云雾茶要请您。只是……”他忍着笑,悄悄瞄了一眼上官千杀,“只是您不喝茶,他只好备个好一点的杯子,请您喝白水。”
上官千杀哼了一声,摆摆手示意高志远退下。
如同每一个在京的夜晚,上官千杀进了祠堂,给满堂牌位上了柱香。侍奉了上官家三代的忠叔守在堂外,见上官千杀出来,便如常跟在他身后。
上官千杀一路无话疾走。
忠叔知道他每次从祠堂出来都是这幅模样,因此也只是默默跟随。今晚却有些不同,他家公子走到回廊尽头,忽然顿住身形,问了一句,“若我那小妹活着,如今也该有四岁了吧?”
忠叔道:“是的,小公子。”他的声音粗糙而又苍老。
入睡前,上官千杀像这四年来的每一天那样,和衣躺在床上,盯着黑漆漆的床帐顶,“毓肃帝,胡淑妃,马采觅,高建功……”他数着一个个的人名,数过千万遍的人名,如今念起来连声音都是麻木的,只是刻在他脑海里的字眼,一个个自己跳出来,“……孟狄韧(静王),孟狄获……”
“毓肃帝,胡淑妃,马采觅,高建功,孟狄韧,孟狄获……”上官千杀一遍又一遍的数着,咀嚼着他们的名字,求得内心的片刻安息,好得以入眠。
半梦半醒之间,上官千杀在恍惚中忽然又看到孟七七望着他。
“请你去接一下我娘,好不好?”她仰望着他,眼睛那么清澈,脸上满是信赖。
就好像……就好像他是个好人一样。
“毓肃帝,胡淑妃,马采觅,高建功,孟狄韧,孟狄获……”上官千杀闭上了眼睛,心里的名字不停得继续数下去。
☆、第23章 十九我寄相思与明月
怡华宫。
狼狈不堪的马庆嵋站在胡淑妃面前,旁边还跪着马庆攀。十九公主孟姣依翘脚坐在一旁的莲花椅上,笑吟吟捡着盘子里的酸果往嘴里丢。她是胡淑妃唯一的孩子。胡淑妃宠冠六宫,十九公主自然也水涨船高,成为南朝身份最金贵的未出阁公主。若论声势,只输已经嫁入南宫家的长公主孟姣晏一截。那一截,便是输在还没有一个富可敌国的夫家。
“便是如此,臣下被上官千杀带兵阻拦,没能成事。臣下有罪。”马庆攀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个响头,左肩的衣服上有明显的刀痕,已经被血染红。这一刀却是高志远押着他们在怡华宫口放了之后,马庆攀趁人不备,悄悄给自己来了这么一下。他在马家长大,又一向跟在马庆嵋身边,这位大少爷是个什么脾气他了如指掌。今晚马庆嵋被上官千杀整治得如此狼狈,如果他马庆攀反倒衣衫整洁未受屈辱,那来日马庆嵋一定会变着法子折腾他。没有办法只好拼着自伤,也要躲过这一劫。
况且就算马庆嵋放过了他,还有胡淑妃在上面看着……她的亲外甥被人撕了衣服塞嘴绑起来跟着马跑了大半夜,他马庆攀这个宗室里的无名小子、马庆嵋的长随一样的人物倒是毫发无伤。谁知道胡淑妃会怎么想呢?
胡淑妃听了马庆攀的汇报,便在上头缓缓来回走动,她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一串碧玉珠,眉头紧锁,似是陷入了沉思。
马庆嵋拉了拉身上的半截衣服,他搞不清现在是什么状况,还是一副大少爷做派,嚷道:“姨妈,先让人给我换身衣服啊。”
胡淑妃缓缓转头看向马庆嵋,姿态间说不出的从容典雅,却是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啪”得一声脆响,把马庆嵋打糊涂了。他被扇的倒向一边,捂着脸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马庆攀忙压低了脑袋,跪得越发服帖,假作什么都没有看到。
十九公主却还是笑吟吟跷脚坐着,见马庆攀这样做派,笑弯了眼睛,捏了一粒酸果轻轻砸在他脑袋上。
“本宫给马庆攀下的令是:速去速回,得人便退。”胡淑妃把后八个字咬得极重,她盯着马庆嵋,眼睛里两点寒芒,若眼前的人不是她外甥,她早已下令将其处死。
办事如此不利,当真是该死。胡淑妃生平最恨在她手下,却没能力的人。这样的人,要么别在她跟前;若一定要在她跟前,那最好是死在她跟前。
安王府中伺候的人有七成是胡淑妃从人丁库调去的。安王荏弱,安王妃却是个刚烈的,为防出现流血冲突,胡淑妃将李贤华“请”到怡华宫强留了一晚。巡夜将领上报的情况,胡淑妃也以“皇帝已经睡下了”为由,犯着毓肃帝的大忌,暂且压了下来。天时地利,胡淑妃自问给马庆嵋安排到了十分,没想到就是这样,她这个外甥还是烂泥扶不上墙。
马庆嵋捂着被打肿的脸,委屈得指着眉骨处的大包,“不是外甥我没用,是那个小蹄子太刁钻,您看看这她给我打的。那您说我能不跟她急眼吗?”
胡淑妃问道:“孟俊娣打的?”她看着安王嫡长女还算温厚的。
“哪呀,是她那妹妹,滑的跟泥鳅一样,下手又狠。”马庆嵋又指着鼻梁上挨了一下的地方给胡淑妃看。
胡淑妃望天叹了口气,“孟俊娣那妹妹,才四岁啊。”她眯着眼看了看马庆嵋,实在见不得男人这幅窝囊样子,不愿跟他再多废话,挥挥手道:“你回去将今日之事告诉你父亲,让马采觅来管教你。”又道,“明日让你母亲进宫与我说话。”
马庆嵋挨了一巴掌,巴不得离开这怡华宫,闻言敷衍的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马庆攀忙起身也要跟着马庆嵋退下。
十九公主将一粒酸果正正砸在马庆攀耳朵上,那酸果落入他衣领,滚下去消失在衣服底下了。她斜眼笑道:“我母妃说要我表哥退下,可没说要你退下。”
马庆攀便躬身在她跟前,恭敬道:“公主请吩咐。”
“公主,公主,”十九公主小声嘟囔了两句,看他两眼,见他一脸恭敬,活像带了个面具。十九公主登时就将脸上的笑拉了下来,她翘脚踢了踢马庆攀小腿,“我有什么好吩咐你的?滚吧。再流血你就流死了。”
马庆攀低声道:“臣下多谢公主体贴。”
十九公主嗤笑一声,别过脸去,不看他了。
一时殿内只剩了胡淑妃与十九公主母女二人。
“母妃,如今可怎么办?”十九公主吃酸果吃得满嘴涩味,她丢下果盘,走到胡淑妃身边去。
胡淑妃双手撑着椅子两侧,缓慢而疲倦的坐了下去,她慢慢道:“如今可怎么办,本宫也想知道。”
“母妃?”十九公主握住胡淑妃手臂,蹲下身来,仰面担忧得望着母亲。
“我今晚拦了巡城的兵报,是犯了你父皇的大忌。”胡淑妃轻轻道:“若你表哥将事情办成,这一节也算抹得过去。如今却是遮掩不了了。那孟俊娣这次没带出来,便是没有下次了。若要坚持令她和你马家表哥结亲,就不是与安王联姻,而是结怨了。”此事,本是因昨日孟俊娣的外公李正齐与姨夫姜怀波上书皇帝,恳辞婚约,引得朝中清流之声又起,眼见又要来一轮弹劾胡马的声浪。胡马两家担心这声势发展起来之后,又是一场“二圣之乱”,因此要将这祸患消弭于未起之时,索性将孟俊娣强抢入马家,生米煮成熟饭,直接粗暴的就解决了问题。
胡淑妃原本是安排了马庆攀单独去做这事,她知道自己那个外甥马庆嵋是什么德行,就是怕他坏了事。没想到就这么巧,就是今晚马庆嵋受了赌友挑唆,竟是与马庆攀不谋而合,带着马庆攀和众家丁浩浩荡荡去了安王府。
胡淑妃在脑海中将这桩桩件件事情理顺,她眯了眯眼睛,忽然道:“让玉如军去查。”这支玉如军是在她名下,由南宫玉韬实际掌管,听命于胡马南宫三家的半私人性质军队。“让玉如军去查那个赌友。”
十九公主答应着,又问,“那小姨妈家和安王联姻这事儿怎么办?”
胡淑妃揉了揉额角,她也想知道该怎么办啊。
十九公主帮她轻轻揉着额角,眼睛转了转,柔声问道:“我去唤南宫表哥来,母妃问问他有什么主意没有,如何?”
胡淑妃如今是陷入困境,一时不知该如何迅速爬出去了,天一亮,毓肃帝醒来,她就得交代私拦兵报这事儿。这一交代,就将她是背后主使之人暴露出来了。碍于她身后的家族,毓肃帝虽然不会对她怎么样;但以后她要行事,必然会因为毓肃帝又升高了的戒备心而少去许多方便。
真是麻烦呐。
她想到这里,闭上眼睛,感受着女儿揉按额角的舒适力道,她低声道:“去请你南宫表哥过来吧。”
十九公主欢快得答应了一声,就要往外跑去。
胡淑妃听到她那过于欢快的声音,忽然睁开眼来,“且慢。”
十九公主停了一下,转身笑着询问道:“母妃?”
胡淑妃道:“上官千杀那里,你办的怎么样了?”
上次宫里夜宴,她载歌载舞,却被上官千杀吐了一身,十九公主如今想起来还觉得难受,堆着笑脸靠近那个浑身杀气的男人舞动,简直是她这些年来鲜少经历的噩梦。十九公主心里这么想的,脸上却还是笑盈盈的,“母妃便放心吧。”
胡淑妃审视着她脸上的神情,静静望入她眼睛,最后轻声道:“你办事,我总是放心的。”她搭在椅臂上的手微动,示意十九公主退下。
南宫玉韬穿着一袭压银线的白衣,披着月光,缓缓而来。
十九公主在殿外等到他,与他同行,她垂着头,脸上那种少女般的、总是快活的神情消失了,她的脸色有一点白,情绪也有些低落,“我答应你的事情做到了,你答应我的事,最好也不要忘记。”
南宫玉韬笑望着十九公主,笑容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自负,“你放心。”
十九公主紧绷的双肩松了下来。
南宫玉韬便照着与孟七七约定好的,给胡淑妃提出了解决方法,“不如换做安王幼女,安阳县主。一来这安阳县主与马庆忠都还年幼,安王、李家乃至姜家虽说有所不满,但要成婚总还要十年,即便是反对也不会太激烈,不激烈就难以成势,也就不会形成清流一同抵制咱们三家的局面。”
胡淑妃咂摸着这法子,道:“十年,久了些……不稳妥。”
“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二点。”南宫玉韬微微一笑,“娘娘恐怕不太熟悉这安阳县主。她年纪虽小,但却是安王子女中最不服管教的一个。娘娘您熟读史书,大凡桀骜不驯之辈,一旦为人降服,真是可以六亲不认。定了安阳县主,她年纪小;安王一家不可能长居京都,皇上的意思在召他们回京之前就拿定了,您也知道,出了正月还是要放到地方上去的。到时候,您就可以以这条婚约,正大光明的要求将安阳县主养在怡华宫。娘娘,”南宫玉韬放缓了语气,也压低了声音,“您能在咱们三家与毓肃帝之间周旋这么些年,眼光魄力放在男子中都是少有的。难道还降服不了一个四岁小孩吗?”
胡淑妃又摩挲着腕上的碧玉珠串,她将此法在心里从头理顺一遍,终于果决点头,“可行。”
☆、第24章 小鬼看窝怎么降服你
于是孟七七的童养夫事件就这么尘埃落定了。
谁都没有提起那晚马庆嵋带着一众家丁硬闯安王府抢人之事。外界舆论风波暂息,毓肃帝与胡淑妃也没有旁的话,像是原本定好的联姻对象就是安阳县主孟七七与马家小公子马庆忠两人一样。
只除了在安王府内。当晚李贤华女士问准了孟七七偷溜出去都做了些什么好事,立马就拎起鸡毛掸子对准她小腿狠抽了两下。孟七七那蠢萌爹知道了情况,也不把自己锁在书房里消沉了。夫妻俩半夜里都睡不着,索性相对枯坐,真是含泪无语凝噎。最后孟狄获抹了把脸,咬牙道:“你说我这当的什么爹?”他从床上爬起来,满屋子找先前那位老先生送来的名帖,翻到了,记好背面的地址。
她爹娘这都还好,最厉害的是她大姐孟俊娣。她足足一个月既不去见孟七七,也不许孟七七来见她。
直到出了正月,毓肃帝下了让安王一家去并州的旨意,临行前,孟俊娣才肯见孟七七了。她坐在即将启程的马车里,歪着脸先还不看孟七七,只哽着嗓子道:“你等着。”只听语气,也不知是威胁恼怒还是为了安孟七七的心。
孟七七明白她大姐心里的别扭。孟俊娣是觉得自己一个做姐姐的,反倒让小妹为自己去顶了联姻,为自己受了这份委屈。这种事情发生了,反倒是那个受了恩情的人心里最难受。更何况出了这种事情,李贤华更加不敢耽搁孟俊娣和姜家男的婚事,离京前就定下了。孟俊娣这心里就越发别扭了。
车夫轻挥马鞭,车轮碌碌转动。
孟俊娣终是忍不住,掀开车帘,探身回望,马车离城门越来越远,她眼看着小妹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终归望不见了。她拿帕子捂住脸,眼泪汩汩而出,又不敢放声,怕让前面的母亲听到伤心,好一番自苦。
孟七七城门送别,不由自主得跟着车队往前走了两步,被马车掀起的尘土呛得直咳嗽。她捂着嘴跑回来,总觉得……她家现在有点“哀兵必胜”的意思。
孟七七牵着她大哥的手——对的,她大哥孟如珏留京读书了,她爹娘不放心她自己在京,就把她大哥给留下了。当然了,这也是她爷爷的意思。
“大哥,回去吧。”孟七七揉揉脸,忽然看到一个穿青衣的小老头倒骑着一头小矮驴往城门洞下而来。这倒有趣。她颇感兴趣得瞅着,却见那老头手里还捧着一册竹简。南朝纸张已经平民化、普及化了,竹简倒成了复古风。别说,这小老头竹简这么一捧,矮驴这么一倒骑,还真有点不是一般人的意思。
就见这倒骑矮驴的小老头慢悠悠过了城门洞,往城外去了。
孟如珏把小妹抱上马车,他本是能骑马绝不坐马车的,此刻也矮着身子跟小妹一块进了马车里。他把小妹抱在腿上,安慰她,“没事的,爹娘他们还会回来的。大哥跟你一块在京都。”
孟七七:……窝是在想刚刚那个小老头啊。
她又不是真的四岁小孩,不会离开爹娘就哭闹的。再说了,她知道过几年她爹就会被召回京都做太子了,在那之前,她家好像没什么特别需要担心的事情。孟如珏将小妹送到怡华宫,一步三回头的走了。他如今住在外祖父家,书院一旬休一日,只有这一日他能腾出时间来去看看孟七七。
孟七七就这么住到怡华宫去了。她原本以为胡淑妃会亲自见见她,给她洗洗脑什么的。结果头两个月,孟七七压根儿没见着胡淑妃。倒是有俩小魔王天天来闹腾她。
一个就是她名义上的童养夫马庆忠,另一个自然就是她名义上的小姑子、马庆忠的双生妹妹马庆茹了。
孟七七住进怡华宫的第二天,马庆忠与马庆茹就携手找上门来。
“就是你欺负我妹来着?”马庆忠是个小胖墩,红脸膛,人虽小声音倒厚实,也不等孟七七说话,一拳直奔她鼻梁,“吃小爷一拳!”
孟七七没他劲大,但比他灵活,一下闪开。
马庆忠掉过头来又是一拳,“看小爷我这醋缸大的拳头!”
……孟七七好想吐槽,马家小公子,在你仅仅六年且锦衣玉食的人生中,见过真的醋缸吗?
刚来的两三天,孟七七跟这俩小霸王闹得怡华宫鸡飞狗跳。
其实禁宫就这么大点地方,又分了前朝后宫,住了这么多人,就连听起来很气派的“怡华宫”其实还没孟七七在房州时住的院子大,当然她那是个套院,跟她娘和她大姐的是一起的。简单来说,就是怡华宫地方很小,尽管孟七七见不到胡淑妃的人,彼此之间动静大点都能听到的。
这天正是胡淑妃泡养颜澡的日子。
胡淑妃把身子浸在放了药材的温水里,闭着眼睛正享受宁嬷嬷按头的手艺,就听到外边传来小孩的尖叫声。
宁嬷嬷都被吓得手上一抖。
胡淑妃却仍是闭目享受,一点儿都没受影响。
外面小孩子的叫闹声简直是越来越过分。仔细听,都是马庆忠与马庆茹的声音。俩小霸王正冲着孟七七作威作福。孟七七倒是没发出声音来。
宁嬷嬷小心翼翼道:“娘娘,您看,是否约束约束?”
胡淑妃懒洋洋地从鼻子里哼出个音来,问道:“约束谁呀?”
宁嬷嬷伺候胡淑妃近十年了,知道她此刻心情还算好,因此笑道:“奴婢这两日看着,小公子与怀妉县主闹得有些过了。毕竟那安阳县主之事,皇上也点了头的。娘娘将她养在跟前为了什么呀?这么纵着小公子与怀妉县主,只怕让安阳县主跟您远了。”宁嬷嬷娓娓道来,倒是一片苦心,为胡淑妃着想。
胡淑妃睁开眼睛,手臂一扬,带起一阵水花,她悠悠道:“据说在比吐蕃更西北的地方,有个小国叫颏阿。颏阿国没有土壤,只有沙子,无边无际,干燥金黄的沙子。误入颏阿国的旅人,肯为了一壶水奉上全身家当。”
宁嬷嬷怔怔的听着,不懂她家娘娘怎么忽然来了兴致讲故事。
“可是你看看,”胡淑妃话音一转,手臂落下,又激起一片水花落在浴桶之外,“我如今却用颏阿国人千金不换的清水在泡澡。”她轻轻道:“现在约束我那对外甥,就像这浴桶里的水一样,对安王家那小丫头而言,无所谓什么的。就这么纵着那俩小鬼头去闹,闹得安王家那小丫头哭了恨了怕了,过上一两个月,我再约束一二,便能令安王家那小丫头感恩戴德。趁她小,给她烙个深点的印子,能让她记一辈子。”
胡淑妃眼波一转,瞥了一眼呆愣愣的宁嬷嬷,有些不满,“手上别停,继续按。”
宁嬷嬷忙答应着又动起来。
胡淑妃复又闭上眼睛,把身子更深得浸没在温热的水中,她舒服的叹了口气,“这都是当年嗣皇后教给我的。”这说的就是孟七七的亲祖母。“颏阿国的故事是她讲给我的,这道理也是她教会我的。”胡淑妃脸上露出个模糊的笑容。
宁嬷嬷隔着雾茫茫的水汽看一眼胡淑妃,一时觉得这位由她贴身服侍了十年的娘娘——自己竟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只是胡淑妃的如意算盘落空的很快。
马庆忠和马庆茹再怎么难缠爱找事儿,总还是俩六岁的小孩。这么大点的小孩正是爱跟着大孩子一起玩的时候,对上孟七七这个实际上比他俩大了十几岁的伪小孩,简直就是撞上了孩子王。开头几天,马庆忠跟马庆茹还真是来欺负孟七七的。结果混了几天之后,不知怎么的,就变成打着“来欺负孟七七”的旗号,行着“七七大王带窝们玩”之实了。
孟七七心情好的时候,带着他俩上房揭瓦、下水摸鱼,能干的不能干的都干了。反正这怡华宫里,只要胡淑妃不说话,就数这俩小霸王最大。但绝大多数情况下,孟七七压根儿不想带着俩小鬼玩啊。哄孩子有多难哄过的人都知道。更何况这俩还是孩子中的刁钻王,暴力狂。
三月里的一天,南宫玉韬又来怡华宫,与胡淑妃商讨玉如军的事情。正事儿忙完了,他就跟前俩月一样,晃到孟七七房中来。
孟七七昨天带着马庆忠和马庆茹疯玩了一天,把怡华宫自带的小花园都快给拆了,当时没事儿结果一觉睡醒今天浑身酸痛。南宫玉韬进来的时候,孟七七正趴在窗边软榻上挺尸。
听见宫女传报南宫玉韬进来了,孟七七把冲着窗外的小脸扭过来,对上正悠游自得迈步进来的南宫玉韬,她一咧嘴嚎道:“亲表哥啊!你表妹我命不久矣!这个月,山中那俩小魔王不知偷吃了什么仙丹,一天里歇不过三个时辰,就能精神抖擞来找我战啊!我秉承表哥的英勇作风,你要战,我便战!我战!我战!我老胳膊老腿儿,战不动了哇……”
南宫玉韬被她这一番唱念做打逗乐了,他笑得肩头发颤,拿折扇抵着门框撑住身子,好歹没笑得滑到地上去。
☆、第25章 战神窝请你吃酒喝肉
第二天,天还没亮呢,马庆忠与马庆茹一对小魔王又来闹孟七七。
孟七七听到马庆忠的叫门声,登时就从美梦中醒了过来,裹着一床薄被跳下床,撞开门就往外跑。
马庆忠和马庆茹一开始还带着一大堆宫女太监还跟在她后面,跟着跟着,眼睁睁看着孟七七去了净庭……兄妹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捏着鼻子撤了。
是的,这就是变态表哥教给孟七七的脱身之法。他昨天拿着一册宫廷堪舆册,指给孟七七看了净庭在什么地方,还详细的教给了她“逃跑”路线。
净庭这名字听着不错,其实就是宫里收集夜香的地方。每天凌晨众太监将各处的夜香壶都拎到净庭来,汇到一个个大木桶里,再用马车把这些装满了XX的木桶运出宫去,在外面倒掉。可想而知,净庭这里味道一定不怎么样。
孟七七爬到净庭内墙上,内墙很厚,足够她一个小孩壳子躺在上面的;不算高,跌下来也就摔得屁股疼点。孟七七从荷包里摸出昨晚就备好的棉球,往鼻孔里一塞,就把净庭独有的异味给堵在外面了。她闭上眼睛,吧嗒吧嗒嘴儿,裹上薄被继续睡觉。睡觉!睡觉!什么事都比不上睡觉重要!
“刺啦——刺啦——”
这次孟七七是被一阵规律的摩擦声吵醒的。她揉揉眼睛,循声望去,只见半明半暗的天光下,净庭正中有个灰扑扑的人影在动。孟七七小心翼翼地在墙头上坐起来,定睛一看,却是个穿灰衣服的人,抓着一柄扫帚划着地上的砖石。那人背对着她,分不出男女老少,瞧穿着像是个下人。
孟七七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她看了看干干净净的地面,喊道:“喂,勤劳的人呐~别打扫了,多干净呐。”比她脸都干净。她早上起来还没洗脸呢。
灰衣人恍若未闻,一径抓着扫帚在砖石上划着。
孟七七叹了口气,又摸了摸荷包,真是失算,没多备下几个棉球,只够塞鼻子的,没有塞耳朵的,这下又睡不成了。她双手撑在墙头上,两条小短腿自然下垂,晃荡在半空中。
孟七七带着几分困意,随意地打量着净庭,忽然听到“啪”的一声,就看到净庭中央的那棵梧桐树上的叶子纷纷落下。她视线下移,只见方才还蹲着划砖石的那灰衣人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一扫帚拍在梧桐树上。不但树干,连树枝都纹丝不动,只无数巴掌大的梧桐叶子簌簌而落。
什么情况?
孟七七揉揉脸,让自己清醒一点;又揉揉眼睛,确保自己没看错。
却见那灰衣人使一柄扫帚,身形如鬼魅,穿梭在无数飘落的梧桐叶间。他身周好似盈荡着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风,鼓动着那些落叶,竟能令这无数落叶一直飘在半空而不落下。
孟七七已经是看呆了。她现在有两个想法,一个是:妈蛋,她不是穿越到了南朝,而是穿越到了某本武侠小说里。另一个则是:这是做梦呢吧,还没睡醒呢吧。
她还记得在大兔朝上历史课学到南朝的时候,有个课外小知识说南朝的毓肃帝晚年求问长生不死之术,特意请来了时人称道的南派真人入宫。据野史传说,南派真人有通天之能,入地之术。她还记得当时历史老师一脸正气地站在讲台上,唾液横飞的告诉学生们,“这都是野史传闻,不可信的,都是夸张、演绎。要是历史上真有像我们电影里那种会功夫的人,南朝也就不用跟周边国家各种战争了,直接找几个武林高手去搞暗杀就行了。”
孟七七又揉了揉眼睛,她好想把那个历史老师揪过来看看,“老师,老师,说好的夸张呢?说好的演绎呢?”
灰衣人最后一脚蹬在树干上,身子斜斜飞起,半空里一扭腰,双足落在了足有四五米高的树冠之上。
孟七七“啪啪啪”使劲鼓掌!这人好厉害!!!
灰衣人却压根儿没搭理她,从树上飘落下来,弓着身子把落叶一点点扫做一堆,掏出火折子,点上。
一缕白烟徐徐冒起来。
“哑公,来收夜香了!”天光微亮,有三三两两的太监拎着夜香壶来了。
灰衣人佝偻着身子接过太监们手中的夜香壶,不言不语得往大木桶里倒去。那些来倒夜香的太监们也不和他多话,有个腰间挂着蓝色牌子的太监脾气尤其不好,一叠声催促着,“快点!快点!个老不死的,这么慢,要熏死咱家了。”劈手夺了倒空的夜香壶就快步往外走。
孟七七都看在眼中,她跳下内墙,快跑几步跟上那个腰间挂着蓝牌子的太监,问道:“你叫什么,是哪个宫里的?”
那太监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小孩声音,吓得浑身一激灵,哆嗦着回头一看,愣了愣。他虽然不认识孟七七,但是在宫里伺候的,只凭穿戴也能瞧出个眉高眼低,孟七七身上裹着的那床薄被绣着杏黄色的云纹,这是非皇族或后妃都不能用的。那太监堆起笑脸,“回您的话,奴才是祥云宫的秦媚儿。”
“祥云宫的秦媚儿,对吧?”孟七七又重复了一遍,见他点头,知道无误,便一笑回了怡华宫。
回了怡华宫,孟七七立马就找了人丁库的副主管黄门正来。
“怡华宫小花园缺个花匠,你给我调个人来。”孟七七开门见山,“我看净庭那个哑公不错,吃苦耐劳力气又大。”
黄门正不知道哑公怎么投了这小县主、未来马家媳的缘法,他斜签着坐在孟七七赐的坐上,小心道:“县主您看着好的人必然错不了。只是这哑公在净庭呆了十几年了,只怕不懂外面的规矩,况且他走了,净庭那边也没合适的人……”
孟七七咧嘴一笑,特别贴心,“别担心,我都替你想好了。祥云宫有个叫秦媚儿的太监,特别适合去净庭干活,就他了。明天我要看到那个哑公出现在怡华宫小花园里,知道吧?”她拍拍手,从椅子上跳下来,“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黄门正:……
孟七七看着黄门正苦着脸退出去,她咯咯一笑,跑到卧房,要伺候她的大宫女梅香开了衣裳箱子,取了一套便装换上。
“出宫喽!”
每月初一、十五出宫门不用报备。胡淑妃这几个月来从来不管孟七七,孟七七每月这两日只要告诉身边伺候的人一声,再带上按照规制该有的一队护卫,就可以大摇大摆去外面。单以去外面玩这一条而言,孟七七在怡华宫住着,竟比原本跟在她母亲大人身边时还要自由许多。
要问出宫去哪里,嘿嘿,那当然是清晨去校场堵战神,堵完战神去她外婆家玩一天!哦呵呵呵呵!
上官千杀这个时候自然是在校场。
京都的大校场在芙蓉路,占地极大,抵得上两个禁宫了,可容纳数万士兵同时操练。在京都时,上官千杀每日清晨都会率领近万名嫡系上官军在此集训。
每月初一、十五这两日,孟七七都会到大校场来,堵战神。等她从宫里赶到校场之时,上官军通常都是要结束训练解散吃早饭的点了。
这次孟七七带着一队二十人的侍卫踏进大校场时,上官军正要解散。一见她来,上官军中登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哦哈哈哈哈,为什么大家看到孟七七这么开心呢?
因为孟七七身后的众侍卫,每人马上都驮了两百多斤酱牛肉(马都快被压趴下了),每人怀里还抱了两坛黄酒。酒呢,每人能抿到一小口;酱牛肉就厉害了,每人都能分到近半斤呢。
孟七七最开始来的两次,还有点小心翼翼的,只给上官千杀手下的五十余名校尉带了酒肉,还是打着“多谢你们上次救命之恩”的旗号。结果见上官千杀并没有不悦,孟七七胆子壮了,第三次来的时候财大气粗,请了这一万名上官军一顿饭。到今天,她这已经是请了第六次了。每次五千斤酱牛肉,四十坛酒。因为她,京都的牛肉都涨价了。
果然谈感情伤荷包啊。不过……她去京都最大的酱牛肉总店买肉的时候,都是把账记在怡华宫头上的。而怡华宫的账不走毓肃帝的私库,走的是胡家的家库。
嘿,花胡家的钱,泡她的战神,爽!
不过孟七七估计再多来几回,胡淑妃就该找她“交流一下感情”了。
上官军结束了晨练,熟门熟路的上来分了酒肉,就地坐在校场里开始吃喝。
孟七七脸上带着和蔼可亲(?)的笑容,注视着众士兵好吃好喝,心里默默念叨着:吃吧吃吧,多吃点,等到N年以后,你们当中要是有当了小头头的,万一上官千杀带着你们杀进京都了,要记得我给你们喂过酒肉啊!要记得手下留情啊!
如此深谋远虑,孟七七都有点崇拜自己了。
这处校场由南往北,共分为八级,如簸箕形,在最南端高地搭了一处木塔,名为将台,就是上官千杀看士兵操练的地方。
孟七七跑上将台,把上官千杀那份酒肉亲自送上去。
上官千杀身边站着陪戎校尉高志远。高志远为人比较机灵,忙上前接过孟七七手里的东西,他笑嘻嘻的,“我们将军不吃肉,次次都便宜了我。”他把酒倒好捧给上官千杀。
上官千杀不是矫情的人,端起瓷碗,仰头一饮而尽。
初阳的光为他俊朗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惑人的金色。
那浓密的睫毛,那滑动的喉结……孟七七望着上官千杀,羞羞捂脸,好想和战神大人喝交杯酒,肿么办?
☆、第26章 千七全世界都自己人
上官千杀喝光酒,长腿迈开,下了将台。
孟七七一溜小跑跟上他,为了能看着上官千杀的脸说话,她追上来后像个小螃蟹一样跟在上官千杀身边横着走,“战神大人,我爹来信了,说他在并州鼓励百姓耕种,情形很不错呢。”并州再向西北,就是云州,云州是高将军的十万西北军驻扎地;并州也就成了为军队屯粮的物资储备地。毓肃帝给了她爹一个“并州刺史协理”之职责,也是允许他在这一州地界做点儿实事儿的意思。这一点,她爹在四王当中,还是独一份的。
“说是划了百亩田地试行了新稻种,可以一季三熟的。”孟七七仰脸望着上官千杀,见他跃身上了黑龙马,动作说不出的潇洒。她内心花痴三秒,就习惯性的冲他伸开双臂来。
上官千杀如同前几次一样,无视了她张开的手臂,只捏着她肩头将她提起来,放在了自己身前马上。
孟七七在马背上坐稳了,身后的上官千杀双手握着马缰,从前面看起来就好像将她抱在怀中一样。孟七七羞羞脸,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
战神大人并没有她最开始想象中的那么不通人情,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的意识好像还是有的(泥垢)。就好像那些上官军,当初在房州,孟七七在城墙上乍见之下,觉得是一群杀气冲天的“行尸走肉”,但是投喂了几次酱牛肉,真正接近了再看,其实一个个都是有血有肉的普通小伙子,热情可爱,只是比一般的小伙子多穿了一身军装而已。有了这个心理打底,在第二个月她来校场的时候,孟七七就敢抱着上官千杀的大腿,要求“顺路”送她去外婆家了。
校场在城南,她外婆家在城北,而上官府在城西,顺路个大头鬼啦!
不过还是有一小段路是顺的,就是从校场出来便能看到的的芙蓉路。芙蓉路之所以叫芙蓉路呢,是因为据说这条路前有块大空地是前朝宫里用来种芙蓉花的地方。现在芙蓉花是已经没有了,但是原本种花的空地上兴起了市集。每逢带一或五的日子,四里八乡的人就来此处赶集,喊作一五集。卖鱼的,卖菜的,卖熟食的,卖衣服首饰的,卖小玩意儿的……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在一五集的尽头,沿路傍着一处深宅院墙,开了一树垂丝海棠。如云似霞的海棠花下,坐着个吹糖画的白胡子老头。
孟七七每次从校场出来,走过此地,都能看见那白胡子老爷爷在吹糖画。他眉目安详地坐在一个小木箱上,脚边的货架上各式颜色鲜亮的糖画摆放的琳琅满目。
自从求到上官千杀“顺路”送她去外婆家开始,孟七七每次都要在这里买两只现做的糖画。
白胡子老爷爷是家传手艺,且做了一辈子了,动作又快又好看。
孟七七蹲在一边看,上官千杀就负手在她身后等。他如今不过十七岁,却已经有了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立在海棠花树下,似负雪的松柏却更刚劲,似刺出的银枪却更沉稳。
有他站在身后,孟七七虽然在“看”吹糖画,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上面。
见白胡子老爷爷手艺如此精湛,几下就搞定一只糖画。孟七七每次都笑眯眯地提醒,“做慢点,慢工出细活,对,再慢点……”次数多了,白胡子老爷爷也摸清楚门路了,见是那个俊朗少年带着娇俏的小女娃来,都特意做的慢些。
孟七七表示很满意,趁白胡子老爷爷做糖画的时候,又扯着上官千杀看看左边摊子的小风车,摸摸右边摊子的面具。右边摊位的妇人是个精明的,见每月这俩人都来,且衣着不凡,身后又跟了一堆骑马的人,显见是富贵人家。她心里一合计,就盯着老实丈夫,让他照样打了俩面具出来。
今天见孟七七果然又来了,热情的老板娘忙招呼她看,“您瞧瞧,这是我们当家的前几日赶着制的。”她捧出个盖了青布的木盒来,殷勤得打开,给孟七七看里面摆放着的两个面具,“好看不好看?”
孟七七探头去看,只见一个是杏仁眼、苹果脸的小女娃面具,额前像她一样垂着软软的碎发;另一个则是桃花眼、美人尖的少年面具,也像上官千杀一样束了发。雕刻的人特别有心,还给少年的面具特意加长加黑了睫毛。孟七七拿起少年的那个面具,看看面具,又看看上官千杀,噗嗤一声,乐坏了。
她对着正不安搓手的老板招招手,“看好喽。”她蹦到上官千杀跟前,腮里鼓气,左手往下捏住鼻子,右手向上提起嘴巴,做了个狐狸脸;见上官千杀眼角一抽,孟七七咯咯一笑,又两手捏着耳朵,小指抵在鼻子上,做了个小猪脸。
上官千杀垂眸看着她,明知她的意图,咬着下唇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一下子笑出来。
“老板,快看!有虎牙诶!”孟七七笑得前仰后合,“下次记得做个他笑的,要有虎牙哟!”
站在上官千杀身边的高志远一直憋着,此刻也憋不住了,笑出声来,又忙用咳嗽掩饰着,背过身去不敢看自家小将军脸色。
上官千杀自然是默默黑了脸。
不过孟七七好像不如何怕他了,她欢快的把俩面具抱在怀里,身上没有银子,就随手将腕上的珍珠手串撸下来,放到装面具的木盒里,“多谢你们啦。”
老板娘喜出望外,一边接着盒子,一边连连道:“嗳哟,嗳哟,这怎么好意思呢?让您破费了。”
哪里哪里,孟七七心里道:破费也是胡家破费,这手串也是记在怡华宫账上的。
面具收下,糖画也做好了。
孟七七接过糖画来,白胡子老爷爷这次做了一对翠鸟,站在同一根柳树枝上,似乎正引吭高歌。孟七七就跟以前一样分了一只给上官千杀。上官千杀这次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接过来拿着,而是转手要给高志远。
高志远见上官千杀捏着糖画往他面前送来,就立马抢先转身退回到自己的马旁边,假作没有察觉自家将军的意图。
孟七七知道战神大人因为她方才小小的戏弄心里正不自在,见高志远如此识趣,她不由抿嘴一笑,也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吃着香喷喷甜丝丝的糖画。哼,她每次来校场时特意给高志远留的牛腱子肉难倒是白送的吗?
上官千杀无奈,也不好再计较下去,只得一手捏着糖画,一手拎着马缰,带着孟七七慢慢往书令李府而去。
孟七七开心了,在路上叽叽喳喳个不停,把她爹娘兄姐在并州的最新情况给战神大人汇报了一遍,“刚才不是说到我爹在并州推行新稻种吗?我爹和我二哥还亲自下地了呢。这在我爷爷那儿呢,就叫与民同“苦”;要放在你们上官军呀,是不是就叫身先士卒?我爹和我二哥比赛,看谁插秧快,结果我二哥没事儿,我爹半夜里腰酸,据我娘说,他半夜里一直喊娘呢。可怜见的,我爹的娘已经没了呀。要我说,他就该喊我娘才对,我娘就在他跟前呢,被喊得开心了说不定给他揉揉腰呢。”什么事儿到了她口中都变成了好玩的故事。
其实她那蠢萌爹肯亲自下地,一半是为了研究新稻米酿酒,不过这点就不用告诉战神大人了。战神大人只要知道她爹爱民如子,一点儿都不骄奢淫逸,反倒吃苦耐劳——这就够了。孟七七打着小算盘,反正在战神大人面前,一定要给她爹树立起一个以后会是好皇帝的光辉形象。
“我大姐就更厉害了。家里几个铺子如今都是我大姐在打理了,管事的都找我大姐回话,我娘倒退了一射之地。我大姐说,要在她出嫁之前给我攒够嫁妆呢。”孟七七满足得荡漾起笑脸,“可惜我不是个男的,不然我就娶了我大姐,然后一句‘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打脸全天下三妻四妾的汉子们,哼,包括我爹!”
上官千杀垂眸,从她侧脸上只看得到灿烂的笑容,听她说若是男儿身便要娶她大姐的傻话,他不禁又是嘴角一抽。
只有天真幼稚的小孩子,才会有这样的胡言乱语吧。
书令李府到了。
门房李老头已经摸准了,每月初一十五都早早在大门外等着呢。此刻远远地见上官千杀带着人来了,他忙冲着跟在身后的小厮摆摆手,“去去去,把备下的水端来。”
上官千杀已经在孟七七的软磨硬泡之下把那只翠鸟糖画嚼碎吃了。他索性也不下马,只捏着孟七七肩头,将她放到李府门前台阶上。嘴里甜的有些发腻,上官千杀轻轻皱着眉头。
门房老李头就在此刻端了一杯白水迎上来,“上官小将军,我们县主又麻烦您啦。请请,我们老爷吩咐的,知道您不喝茶,这是山泉水,最解腻的。”
孟七七骄傲脸,不愧是外公,懂她!
☆、第27章 淑妃震撼教育肿么破?
孟七七的大哥孟如珏在皇家玉林书院就读。玉林书院是整个南朝最有名气的一处书院。学生多为王公贵族,据孟七七所知,她那个变态表哥南宫玉韬小时候就曾在这里读过书。老师则是博学大儒,甚至还有曾经登阁拜相的人物。比如说她外公这个职位的前工作人员赵成荫。赵成荫是赵家的族长,他的长女就是孟狄获的原配——嫁过来不到三个月就香消玉损了的那个。如今赵成荫致休教书,收了个关门弟子,就是孟如珏。
孟如珏对这个老师很是尊崇。每旬休息日,他去怡华宫看孟七七,十句话里几乎有三句都是赵老师怎么说;又有五句话是从赵老师所说的话推演开去,引经据典。只有最后剩下的俩句,才是正常人的交流。
总之每次跟她大哥对话,孟七七都有种“窝不是文化人窝好羞耻”的感觉。
孟七七初一十五来外婆家,孟如珏与两个二舅舅家的表哥都在玉林书院,只有一双表姐和外婆姜氏陪她玩。大表姐李令菊婚期已经定下,就在明年八月,夫家乃是清流中的砥柱柳家。她最近开始准备嫁人后的事情了,跟着祖母姜氏和母亲蔡氏学着管家。孟七七带了几样宫里时新的布料来,当做小礼物送给大表姐。小表姐李令兰就揪住她不放,笑问道:“只有大姐的,却没有我的?难道你有哪次来,我没像大姐一般哄着你陪你玩的?”孟七七笑嘻嘻道:“上次跟你说好的那个船模已经交给匠人去做了,等做好了,下次就来带你给。”李令兰便呵她痒,同她闹作一团。
过了三日,船模果然造好了。
孟七七趴在榻上,惊喜得瞅着匠人呈上来的船模,太逼真了吧!她小心翼翼伸手摸摸,不知道是用什么木头雕刻的,摸着船舷都觉得暖暖的。船身漆成了浅蓝色,漂亮,上面还照着她的意思,写了五个黑色大字,“星辰大海号”。她正盘算着下次出宫带去外婆家给李令兰一起玩时,房门开了。
马庆忠与马庆茹手牵手出现在孟七七面前。
孟七七此刻心情好,倒没又逃到净庭去,而是招招手,让这对小魔王安顿点坐下来。她让宫女去备了装满清水的大木盆,摆在抄手游廊尽头。孟七七捧着船模,带着一对小魔王,开始了“星辰大海号”雄纠纠气昂昂的第一次试水。
一个伪小孩带着俩真小孩,蹲着围在木盆边,研究了半天船模。
马庆忠道:“这艘船能用来打仗吗?我听爹说,有很大的战舰,能装好几千人呢。”
马庆茹道:“这艘船能去江南吗?我要在上面挂满冰灯,装满鲜花,一路到江南去。”
马庆忠嫌弃道:“冰灯和花有什么好看的?江南又有什么好玩的?打仗才有意思。七七,你说是不是?”
马庆茹撅嘴道:“你就知道打仗!来呀,咱俩打架!你又打不过我!七七,你说他是不是打不过我?”
孟七七:论如何让一个纯直男和非腐女和谐相处——谈恋爱不是解决方案,这俩货是亲兄妹。
“这有何难。”胡淑妃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孟七七愣一了下,忙起身行礼,结果蹲久了腿麻,一歪就要扎在木盆清水里。她随手拉了最近的人,借力撑住,好歹没真出糗,但是——却把被她抓住的马庆忠给摁到木盆里去了。
……卧槽,当着胡淑妃的面把人家外甥给摁到水里了!
这画面太美,孟七七有点不敢看了。
宫女太监们忙上前解救了马庆忠。
胡淑妃却好似并没看到外甥的遭遇,用一种挺随意的语气道:“宁嬷嬷,告诉物资库的刁一尾,照着这船模造三艘可容千人的真船来。一艘给小公子做战舰,一艘给怀妉县主下江南,还有一艘……”胡淑妃轻轻一笑,眼波转向已经听呆了的孟七七,“就给咱们的安阳县主游戏好了。”
卧槽!南朝第一女土豪!
孟七七已经醉了。胡淑妃就这么轻描淡写的……送了她一艘真的大船?突然有种傍上大款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儿?
自她进怡华宫以来已经有三个月,胡淑妃一直没搭理她。这一搭理,就放个大招。真是好样的!
当晚毓肃帝歇在思政宫,胡淑妃就召了孟七七去她的怡华殿。
孟七七站在怡华殿门口,默背了一遍孟子的话,重点是“富贵不能淫,富贵不能淫,富贵不能淫”,重要的事情一定要重复三遍!即使胡淑妃用一座金山银山来诱惑她,勾引她,她也绝对、绝对不能被洗脑!跟着胡家和马家同流合污,是没有前途的,是注定覆灭的!不过……如果胡淑妃拿十座、一百座金山银山来诱惑她呢?孟七七有点儿犹豫了。要是有那么多小钱钱,她是不是可以考虑招募一支雇佣军,跑到化外之地去占山为王,逍遥自在了?
她爹娘都还在并州苦哈哈着呢!富贵不能淫!孟七七一甩头,想到自己就这么抛弃了一百座金山银山,一时间极为肉疼,连呼吸都急促了。(2333,想太多)
结果她大义凛然进去了,胡淑妃却压根儿没表现出要用“富贵”来“淫”她的意思。
胡淑妃只是闲淡随意的跟她聊了聊天。这聊天也看功底,总之,跟胡淑妃聊完之后,孟七七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概括一下,就是胡淑妃简单介绍了一下她和孟七七祖母的关系,以及孟七七祖母和胡家的关系。事情得从三十多年前说起。那时候,毓肃帝的原配皇后乃是胡淑妃的小姑姑,胡家嫡女。元后嫁给毓肃帝后七年无所出,最后一病缠绵去了。而孟七七的祖母本是元后身边的宫女,因为深受元后喜爱——注意,是受到元后喜爱,于是被推荐给了毓肃帝,初封宝林。如果说后来一路走上皇后位子的孟七七祖母是千里马,那出身胡家的元后就是那位独具慧眼的伯乐。
故事发展到二十年前,元后去了三五年后,胡家感到需要再送一位本家女孩入宫了,选定了元后最小的内侄女,也就是现在的胡淑妃。胡淑妃入宫时,孟七七的祖母、后来的御圣皇后,那会儿还只是四妃之一的德妃。胡淑妃当时初封为嫔,住在时为德妃的孟七七祖母宫中。她跟在孟七七祖母身边近十年,就连孟七七祖母去世之时,她都是在场的。
孟七七进怡华殿之前还想着一定要坚定立场,跟胡家马家划清界限;但是这么一听——划毛线啊?她祖母跟胡家羁绊已经深成这样了。
胡淑妃最后轻轻道:“当初你祖母便是在思政宫西墙下同我说了姑姑的事情。五年前,思政宫拆了西墙,扩建出了怡华宫。”她缓缓起身,沿着殿内左侧的烛台向外走了三步,望向殿外与她正对的一颗桂花树,鼻端仿佛又萦绕着那晚的桂花香,胡淑妃幽幽道:“应该就是这里。”她垂眸盯着脚下踩着的方砖,“那晚,御圣皇后就是站在这里,同我说的话。”
“她说,她能坐到皇后的位子,有一多半要感谢当年元后对她的栽培。我如今也告诉你,我能在这个位置上活了十数年,也有一多半要感谢御圣皇后的教诲。”
整个气氛,令孟七七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我们都一代一代老去了。本宫盼着十年、二十年之后,等你也站在高处,想起本宫之时,是与本宫此刻想起御圣皇后一般心情。”胡淑妃静静注视着孟七七,脸上没有表情,只是修长的脖颈如常挺直,彰显着一份高贵从容。
孟七七好想抱头,她在心里呐喊着:谢谢娘娘您这么看好我!我爹以后是要做皇帝没错,但是我一点都没想往高处爬啊!历史上看,我爹爬上去之后全家都死得好惨!啊啊啊,不要跟我聊感情了!酱紫我承受不来了!跪求娘娘继续用土豪风征服我!
“娘娘……”宁嬷嬷小心翼翼从殿外探身进来。
胡淑妃召孟七七进殿之后,就屏退了殿内侍候众人。
“娘娘,马家大公子来了。”宁嬷嬷低垂着眉眼,“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了……”她话还没说完,马庆嵋叫嚷的声音已经远远传了进来,“ 凭什么拦着我!我来看我姨妈,要你们这些贱种拦着?找死是不是?”
胡淑妃眉间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厌烦,她问道:“他又来要什么?”
宁嬷嬷欠身,把原本弯着的腰压的更低了,“回娘娘话,大公子说他有一尊血玉雕成的菩萨像,寄存在咱们怡华宫库房里的,现在要取了去……”马庆嵋吃喝嫖赌无一不沾,马家上面把得紧,他捞不到银钱了,就来怡华宫讨便宜,胡淑妃比他的父母远了一层关系,反倒不好像马庆嵋父母一样管教他。宁嬷嬷这话,不过是给马庆嵋的无赖嘴脸粉饰一二,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大家都心知肚明。
“给他。”胡淑妃冷淡道,“他若再来,五千两以下的东西就直接给他。若要见我,就说本宫睡下了。”
五千两!
孟七七对于南朝一两银子究竟对应多少粮食没有概念,但是她知道自己身边大宫女的月俸才只有半两。胡淑妃一开口就是“五千两以下的”她都不用知道就直接给马庆嵋了。五千两可是相当于一个大宫女工作八百多年、近十辈子的全部薪资所得啊!胡淑妃……不,胡家,究竟是多有钱?
宁嬷嬷出去答复马庆嵋。
“你也回去歇了吧。明日起,本宫处理事务、日常起居都会将你带在身边,能学到几分就看你自己本事了。”
孟七七退出怡华殿,整个人还有点蒙,走到抄手游廊尽头,正撞上马庆嵋在与宁嬷嬷掰扯。
马庆嵋一抬眼看到她,越发怒气冲天起来,“不是说我姨妈睡下了吗?她是怎么回事儿?你个刁奴,打量着爷治不了你是不是?”他对着宁嬷嬷发火,又指着孟七七,“你过来!”那晚他的门牙被孟七七打断了半根,现在说话还有些撒风漏气。
孟七七还在想胡淑妃今晚说的话,因为马庆嵋此前想要强抢她姐的事儿,孟七七本来就看不顺他,此刻见他这幅做派更是懒得搭理。她掀了掀眼皮,只看了马庆嵋一眼,也不清楚自己眼神里是否流露出了鄙夷之色,就径直转过游廊,去了自己房里。
宁嬷嬷不管马庆嵋怎么对她,她脸上还是和和气气的,“大公子拿了东西就请回吧。娘娘说是睡下了,就是睡下了。”
马庆嵋只是不机灵,但是并不傻。他看看宁嬷嬷,又看看拦着他的太监,慢慢明白过来,是姨妈不想见他,让这些奴才打发了他。他涨红了脸,一股说不出的羞恼渐渐烧成了怒火,“好好,我都记住了。你们一个个的,爷我全都记下了!”他一扬袖子,招呼随从抬好血玉菩萨像,“走!”
***
胡淑妃果然像她说的那样,开始将孟七七带在身边。起居坐卧,人事往来,甚至连毓肃帝划进她权利范围内的朝政,胡淑妃处理起来竟是全然不避着孟七七。她也没有特意跟孟七七做什么温情脉脉的样子,一切如常行事,甚至有时候孟七七跟在她身边一整天,却连一句话都没说上。
但是这每日点滴相处,带给孟七七的震撼却是巨大的。她前世的生活本就安逸,活到十七岁,说到底还是未成年,没经过社会上的事情。这一世,她爹蠢萌,她娘倒是严格,看起来挺厉害,实际上心也善。现在孟七七跟在胡淑妃身边,有种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的感觉。
胡淑妃身后有三大财阀支撑,手上在京都有玉如军,在西北有高将军,所以她的手腕够硬,同时手段也够狠。
孟七七对这些都做好了心理建设,只是她没有想到胡淑妃能做到如斯程度。
最令她震惊的事情发生在三个月后。
这三个月来,十九公主眼见是越发欢喜起来,每日来怡华殿给胡淑妃问安时,脸上的笑容掩都掩不住。
偶尔胡淑妃会向女儿问起上官千杀。真正有作战能力的军事力量中,只有这支上官军还不在胡淑妃掌握之中。各州驻兵当然是归毓肃帝管理,算起来也二十几万,但这些驻兵多半没有上阵杀过人,用来吓唬吓唬老百姓可以,真刀真枪拼起来就难说了。
十九公主如今年方十五,每逢胡淑妃问起,她便笑道:“女儿还小呢。”
胡淑妃也不催促,只在她要走的时候,又问,“今日又要出宫?”
十九公主便点头乖巧道:“湛北路的天桥上有个说书人,讲的故事可好听,今日又要接着讲呢。”
胡淑妃通常是温和一笑,不再多话。
七月十八日这天,与过去的每一天没有什么差别。天气当然是一日热似一日了,怡华殿的四角都放置了冰盆,正中央摆了一张案几,上面又堆了三盆冰。
胡淑妃才见了武器库的人,因为吐蕃又来犯南朝边境,要准备着兵器备战了。孟七七就坐在一边仔细听着。
武器库的人刚走,十九公主就快步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一袭百花穿蝶的鹅黄色长裙,衬得整个人青春明媚。她从外面走进来,身上仿佛还带着初夏的日光,整个人都很亮。她摇着一柄绣了红蔷薇的团扇,笑道:“还没到晌午呢,就这样热了,还是母妃殿里凉快。”
胡淑妃笑望着她走进来,指了身边的位子要她坐下,母女二人说了几句闲话。
“您还把这小丫头捆在这呢?”十九公主咯咯笑,“要我说,您也别为难我这小侄女了。她这么大点个小孩,正是爱玩爱闹的时候,您看马家的表弟表妹,哪里坐的住呀。”她拿着团扇,隔空点了点孟七七,“你说是不是?”
孟七七笑眯眯道:“多谢十九姑姑替我说话。不过我比较懒,不爱动,还能坐得住。”
十九公主斜她一眼,嗤笑道:“小滑头。”她又与胡淑妃说了几句,便起身要走。
胡淑妃握着毛笔,蘸饱了蓝墨,伏案在武器库的提议书上批示。这就是孟七七当初家宴上听不懂的“红封蓝封”中的蓝封了。由毓肃帝下达的旨意,称为红封;而由胡淑妃下达的旨意,称为蓝封。
见十九公主往殿外走去,胡淑妃手上不停,细细写着,口中淡淡问道:“又去湛北路的天桥听说书的?”
“是呀,那说书人又有了新故事呢。”十九公主脚下一顿,旋即转过身来,她盯着胡淑妃,声音很欢快。
胡淑妃并没有抬眼看她,而是继续用蓝色的墨写着批示,她的声音很平静,“天气热,戴上帷帽遮遮太阳也是好的。”
十九公主愣了愣,忙应道:“是,多谢母妃挂心。”她盯着胡淑妃片刻,见她不再说话,松了口气转身向外走。她一脚才踏出殿门,就听见母妃的声音从身后远远传来,明明是酷夏,却仿佛沁着透心彻骨的寒意。
“那个说书人,可是姓马?”
☆、第28章 战神你在笑我在闹你
十九公主猛地回身。她的动作如此之急,以至于发间步摇垂坠下的珠串被甩起来打在脸上,又冰又痛。然而十九公主顾不上这些,她半身立在阴凉的殿内,另半身却曝晒在初阳下,半冷半热间,她望向殿上的胡淑妃——她的母妃伏案疾书,梳着高耸的入云髻,那么华贵,像什么呢?像一头雌虎。
吃人的老虎。
“什么姓马的说书人?”十九公主极力稳住自己的声线,她想让自己发出那种常有的欢快笑声,然而巨大的恐惧令她胸腹之间忽然变成了一片虚空,她竟笑不出来。
胡淑妃终于推开了案上的文书,她动作舒缓得把方才用的墨笔涤荡干净,悬挂在山字型的笔架上。她抬起头,隔着长长的怡华殿,平和得望着十九公主,“那位说书人,姓马,名庆攀。他这故事说了三个月,也该结束了。”
十九公主冲上殿来,与胡淑妃隔了一张不算宽的案几对视着,“你对他做了什么?”她太了解胡淑妃,这句问话中她连愤怒的情绪都没有,只有恐惧。
胡淑妃沉默的看着她。
十九公主盯着她的母妃,手中的团扇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她木呆呆的循声望去,只见团扇上绣着的红色蔷薇,都好似泛着微微的腥气。她在那股臆想中的腥气中又望回胡淑妃脸上,她忽然跌跌撞撞退了两步,“你……你杀了他?”
胡淑妃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复杂目光望着她。
如果让孟七七来形容这种目光,那就是“妈蛋,你是向天借胆了吧,跟这么跟老娘说话!&但是本宫还真是她娘,肿么破”。
十九公主不需要胡淑妃说话,她已经从胡淑妃的脸上读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不敢置信得摇着头,盯着胡淑妃向后倒退着。美丽的鹅黄色的裙裾被她踩在脚下,她终于萎顿在地。
胡淑妃淡淡道:“你是一国公主,为了一个男人做出这幅样子未免太令我失望。从今往后,世上再无马庆攀这人。既然如此,你还是打起精神,认真做事为好。”
十九公主跪坐在地上,双手捂脸,听了胡淑妃这话,她似哭似笑,“认真做事?母妃要我做什么事?把自己像个廉价的妓·女一样送到那个什么上官千杀跟前去?为了什么?就为了是母妃需要的?那我呢?”
胡淑妃听到十九公主把自己说成“妓·女”,柳眉微立,她压着火气低声道:“这人你若实在不喜欢,本宫也不会强逼你去。旁的侯爵朝臣之家的子孙,你若有中意的,只要身份匹配,本宫也未必不会玉成。只是却唯独这马家不成。这一点,本宫告诉过你多次了。”
孟七七很想举手问为什么马家不成,但她决定目前还是先闭嘴为妙。
“旁的侯爵朝臣之家的子孙?”十九公主大笑起来,她从地上爬起来,状若疯癫。
胡淑妃与十九公主争执之初,殿内伺候的人便都知机退下了。孟七七却是就在胡淑妃眼皮子底下,错过了一开始的最佳撤离时机,此刻只好屏息凝气、力求降低存在感。
“你知不知道我早已不是处子之身!”十九公主吼了出来,她终于冲着胡淑妃吼出了这句话,这句压在心底足足两年的话。她带着报复的恶意,想要在胡淑妃脸上寻找到一点痛苦的痕迹,她控制不住自己,一径吼下去,“两年前,就在觉悟寺外,二圣之乱的余党奸污了我——你的女儿。如今你却杀了那个当初救我的人!”她恸哭出声,“一国公主又怎样?一国公主不敢活下去的时候,也只有一个马庆攀来救她。你却杀了他!还说什么侯爵朝臣之家的子孙?哪个贵胄子弟甘愿要一个残花败柳?”
胡淑妃迎上十九公主近乎疯狂的目光,表情没有丝毫改变,她缓缓道:“只要你不看轻自己,那就谁都无法看轻你。”
“什么?”十九公主愕然得望着平静的胡淑妃,不敢相信这就是她母妃给出的反应,“我告诉你自己被人奸·污过,你就是这样子反应?是我啊,你的女儿!”她盯着胡淑妃,慢慢的,十九公主的面色白了一层,“你知道。”
不是疑问,是肯定。
“你早就知道!”十九公主捂住自己颤抖的嘴唇,她喃喃道:“你早就知道!你竟然早就知道。”眼中的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轻轻问,“你到底是不是我的母妃?我们究竟是不是母女?”天底下哪一个母亲,会这样对自己的孩子。
胡淑妃垂下眼皮,掩住了自己的情绪,她淡淡道:“本宫给过你三个月。”言下之意,便是正因为是母女,才给了她这三个月的短暂欢愉。
癫狂的笑和汹涌的泪都消失了,十九公主的脸上是一种空茫的神色,她歪头瞅着胡淑妃,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她没有在说话,转身走出了怡华殿。她走得很慢很慢,每迈出一步都仿佛要消耗巨大的体力,又好像下一步就要滑坐到地上去。但她终归是走出了怡华殿,走出了怡华宫……
已经望不见十九公主的身影了。
胡淑妃撑着案几,缓缓坐了下来,她木然地翻开左手侧的议书,一点一点看下去。
孟七七小心翼翼看过去,只望见她侧脸上的一片冷漠。
怡华殿四角冰盆里散出的寒气,丝丝缕缕汇了过来。
十九公主自此搬出了禁宫,移居到了觉悟寺。那里有她最不堪的回忆,却也是美梦开始的地方。
孟七七被胡淑妃与十九公主这场母女交锋震得七荤八素,三观都被重塑了。
最重要的一点,却是孟七七被十九公主两年前的遭遇引发的深思。十九公主说奸污了她的人乃是二圣余党。这就整个颠覆了孟七七此前对二圣起兵事件的看法。之前她觉得二圣带着一众菜刀流民虽然失败了,但出发点应该是好的,要解决掉绑架了国家机器的胡马南宫三姓嘛;而且这种斗争好像对权力中心之外的个体应该没什么影响。她后来特意寻了本朝史书记载来看,才知道二圣起兵的时期,沿途这样的奸·□□女之事屡见不鲜。想起十九公主掩面而泣的样子,孟七七不得不承认自己之前的浅薄。
再者,抛开胡淑妃作为一个母亲反应太淡漠了这点不谈,她那句“只要你不看轻自己,就没有人能看轻你”还是很有道理的。只是十九公主如今未必能听进去罢了。
当然了,胡淑妃的手段是太凶残了一点。孟七七半夜咬着被角,回想起来还觉得不寒而栗。在大兔朝,小姑凉瞒着麻麻谈谈恋爱,被发现了顶多被说一顿,以后禁止晚上外出;到了南朝,艾玛,直接弄死女儿的情郎啊!她还有一点特别服气胡淑妃的。这三个月来她跟胡淑妃差不多是形影不离,那马庆攀这事儿胡淑妃是什么时候安排下去的?要么就是在她初一十五出宫的时候胡淑妃安排了人,要么……就是胡淑妃早在三个月前就计划好了。
这件事孟七七翻来覆去琢磨了小半个月。
重塑三观是件大事,孟七七决定还是慢慢来,明天初一,还是先出宫去堵战神大人吧!
次日,孟七七又开始她带上酒肉堵战神的愉快生活!每月两次,一次可保十五天神清气爽!
到了芙蓉路的大校场,孟七七熟门熟路爬上将台去,战神大人却第一次没在将台上。
孟七七往下一望,乌压压的上官军队列最前方,留出的一小块空地上,那金甲少年是如此抢眼。
哇!战神大人竟然在练兵器!!!
这还是孟七七第一次看到战神大人亮出兵器。他掌中握的是一柄长杆刀。孟七七站在将台上,离他有点远,看不仔细,只见他人快、刀更快,亮银色的刀光与他铠甲灿然的金色糅合在一处,几乎分不出哪里是人,哪里是刀。
好厉害!!!
孟七七好生羡慕。她虽然捕获了一只疑似高手的哑公。但是哑公干一行爱一行,在净庭就把夜香壶倒得干干净净,在怡华宫花园就把花木侍弄得生机勃勃。别的,却是一点儿也不多做了。孟七七缠了哑公好几天,也没能磨得他点头教她武功。总不能强逼人家教她吧?万一哑公一生气,教她个颠三倒四的心法,让她走火入魔了怎么办(2333,想太多系列)?不过哑公不能说话,孟七七倒是多了一个能倾诉的人。怡华宫里真正能亲近的人一个人都没有,孟七七日常有点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也只好找哑公唠叨唠叨。
此刻见战神英姿勃发的模样,孟七七不禁眼冒桃心,她迅速跑下将台,可还没等跑到战神大人跟前,就见他已经收势停了下来。
诶,就这样结束了吗?孟七七好遗憾!早知道今天应该威胁禁宫守卫提前半个时辰开门的。
“战神大人,我又来啦!”孟七七举高双手,一阵乱挥,热情洋溢地打招呼。
上官千杀接过高志远递来的洁白棉帕,抹了一把额上沁出的汗珠。他手上用力,把长杆刀托起,横着架在自己肩上,低头看着孟七七,无意识地挑了挑眉。
卧槽!
孟七七眼前一阵桃心乱冒!挑眉犯规啊!!拿兵器的动作如此酷炫也犯规啊!!战神大人继续这样,她就不能好了!
上官千杀迈开长腿,往校场出口走去,孟七七赶紧跟上,“第一次见你练兵器诶!这个叫什么?”
“掩月刀。”上官千杀用他那种透着金石之声的嗓音,慢而简洁得回答着孟七七。
“偃月刀?青龙偃月刀?传说中的神器?”孟七七肃然起敬,好奇得打量着他肩上扛着的刀,只见刀头阔长,形似半弦月,背有歧刃,刀身还穿孔了,缀着垂旄。刀头与柄连接处有龙形吐口,长杆末有个圆锥形的金属套。
其实上官千杀所使的这柄刀,乃是《武经总要》里面有记载的掩月刀。《武经总要》中记载了短柄刀即手刀,七种长杆刀,并称为“刀八色”。而掩月刀为刀八色之首。至于后世传说,将掩月刀渐渐讲做掩月刀,又经小说传奇演绎,最终到了大兔朝,就成了青龙偃月刀。
是以孟七七会认为战神大人所用的就是神器青龙偃月刀了!
“这刀这么大……会不会很重?肯定很重的吧?”
“嗯,掩月刀是重型兵器。”
“那你这样扛着沉不沉,扛久了岂不是会很累?兵器已经这么重了,还要挥动着打人岂不是要用更大的力气?白天扛刀,晚上会不会落枕?”
“还好。”“习惯了。”“……不会。”=·=|||
果然战神大人身体素质棒棒哒!孟七七蹦蹦跳跳地跟着上官千杀,眼睛一眨,就有许多新问题冒出来。
“你们是不是又要去打仗了呀?我看着淑妃娘娘最近都在跟武器库的人商讨呢!吐蕃国的人又来打我们了吗?”
“嗯。”
“什么时候走呀?”
“十日后。”
“唔……这么快呀,那岂不是很久都不能来找你玩了?会去很久吗?表哥说,从京都到吐蕃边界,快马来回都要两个月呢。哼,说不定是他的‘快马’只能算‘慢马’。你们还要打仗,肯定要更久……一年能回来吗?”孟七七有点郁闷地踢着地上的沙石,南朝就是这点不好,交通太不发达。
“短则半年,长则数年。”
“我小表姐说……”孟七七歪着脑袋,灵活的眼珠转来转去,“吐蕃国的女人很漂亮呢,战神大人见过没有?”
“还好。”
……还好是什么鬼?
“没有想要抢回来做压寨夫人的吗?”孟七七蹦跶了两下,仰脸瞅着上官千杀倒退着走。
上官千杀嘴角一抽。
孟七七猜想他可能在腹诽压寨夫人是什么鬼,正要解释,就听战神大人慢慢吐出俩字,“没有。”
孟七七发誓,自从仓颉造字以来,这绝对是“没有”这两个字被说得最好听的一次!最起码她听到时,瞬间心花怒放!
高大的少年扛着银色的掩月刀大步走着,娇俏的小女孩跟在他身边蹦蹦跳跳的,问着稀奇古怪的问题。
“你这青龙偃月刀用起来有什么怪癖吗?习武之人,比较厉害的那种,用兵器都有怪癖诶!我知道有个用剑很厉害的人,给自己的剑起了名字叫宝贝,每次杀人之前都要先跟剑一句‘宝贝,靠你了’;还有个使刀很厉害的人,跟一般人打的时候刀都不出鞘的,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刀特别矜贵,出鞘必须见血才成。”孟七七被大兔朝的武侠小说洗脑很成功,“战神大人,你给你的偃月刀起名字了吗?你也有亮了兵器就要见血的规矩吗?”
“……没有。”“……没有。”=·=|||
所谓的岁月静好,大概就是战神大人在笑,而孟七七在闹战神大人吧。
十日后,上官军开拔西出,驰援南朝边境。而上官千杀果然也没有骗她,他说的,“短则半年,长则数年”一点没错。
他走的时候是昭元四十七年的夏,归来时却已是裹着风雪的昭元五十一年冬。一去四年半。
孟七七已经九岁了。
☆、第29章 战神酱紫好难为情呀
正月,隆冬,怡华宫。
孟七七裹着厚厚的棉被坐在软榻上,案桌对面斜躺着她的变态表哥南宫玉韬。
孟七七聚精会神盯着倒扣在案桌上的竹筒。南宫玉韬则闲散得瞅着蠢萌小表妹。
檐下昨夜冻紧了的冰柱,正在正午的日头底下一点点消融,化成水一滴滴落下来。
“选好了?”南宫玉韬的声音不紧不慢,隐隐有种胜券在握的自负感。
孟七七皱紧了眉,一通紧张的思考,终于慎重点头,“我选好了。”
南宫玉韬笑眯了眼睛,“真的?不改了?不后悔?”
孟七七狐疑得瞅着他脸上神色,犹豫了一下,“不改了……”
南宫玉韬轻笑一声,干脆利落地就要拿起竹筒。
“哎哎,我改,我改成‘大’。”孟七七见他如此笃定,反倒有些拿不准了。
南宫玉韬手上动作一顿,歪头看她,“最后一次机会,到底是什么?”
“大大大!”孟七七闭眼大喊。
“开。”南宫玉韬轻喝一声,掀开了竹筒,只见里面三只玲珑的骰子叠在一起,最上面露出来的却是个一点。
这点数却是小的不能再小。
孟七七懊恼地叫了一声。
南宫玉韬已经笑趴下了。
“你耍赖!我之前明明选的小,是你问我,故意误导我!”孟七七在厚被子底下抱起双臂,气哼哼的。
“玩了二十一局,你输了二十一局。每次都被我骗。”南宫玉韬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瞅着孟七七生气的脸,越发笑得停不下来,“怎么有人能笨成你这样?”
孟七七不接受人身攻击,“我这是因为发低烧,影响思考了!哼!不然,我杀你个片甲不留!”今年入冬之后,孟七七就伤风感冒了,断断续续的一直没好,终于在三天前发起高烧来,喝了许多苦药,在床上躺了两天,今天这才好了点,高烧退了,变成了低烧。再说了,南宫玉韬可是千年军师之首,智商情商甩一般聪明人都能甩开一大截。就是靠这么想着,孟七七才能在每次都输的情况下,陪他玩下这二十一局来。
“还来不来?”南宫玉韬晃晃竹筒,里面的骰子发出一阵清脆的撞击声。
“不!来!了!”孟七七烦他,烦他,烦他!
南宫玉韬有点可惜,捉弄笨人多好玩呀。他狭长的眼睛微微一眯,“再来一局,表哥卖你个消息。”
“什么消息?”孟七七身上还不舒服,人也有点懒洋洋的,对变态表哥的话不怎么感兴趣。
“有个人要回来了呀。”南宫玉韬笑眯眯瞅着她。
“我知道啊。我大姐下个月要来京都嫁人了。她这从定亲到成亲,都快五年了,唉,反正我娘说,我大姐自己有主意着呢。姜家表哥也愿意等着我大姐。多好。”孟七七说起她大姐来,眉眼柔软了几分。
“我说的人,可不是你大姐。”
“那是谁?”孟七七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她望着南宫玉韬脸上诡谲的笑容,嘴张到一半,忽然定格了,“难道是……?”
南宫玉韬又摇了摇竹筒,带着点坏笑望着孟七七,“现在,要不要再来一局?”
孟七七狠狠抓过竹筒,“这次我来摇,你来猜!”
结果毫无悬念又是孟七七输了,而南宫玉韬也果然兑现前言,告诉了她一则那个人的消息。
“你的战神大人今夜就到京都了。”
孟七七太过惊喜,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上官千杀去了西北与吐蕃敌军开战,最开始两年捷报频传,三年前大捷之后,吐蕃已经无战事,大军也已经撤离。但是毓肃帝却一直没有下达令上官千杀返京的旨意。于是上官千杀就带着他嫡系的万名上官军在云州驻扎下来,耕种军田,自给自足,一晃又是一年半。
上官千杀的事儿归毓肃帝管,胡淑妃在这上面至今都没什么发言权,更别提孟七七了。
孟七七有时候都怀疑她爷爷是要上官千杀在云州待到天荒地老了。毕竟召回来,朝廷得管军队粮米银钱啊。放在云州,变军为民,耕种自给,能给国库省不少银子呢。南朝的国库如今是空得不能再空了,前头打了三年仗,把家底花了个精光;国民收入的大头又通过各种途径流入了胡马南宫三家私库。入不敷出,国库里都是欠条了。换句话说,财政赤字很严重啊。
“怎么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孟七七不觉喜气盈面,连自己还发着低烧都不觉得了。
“高兴了?”南宫玉韬慢条斯理收着竹筒和骰子,这话显然是在取笑她。
在变态表哥面前,孟七七是一点儿都不掩饰自己对战神大人的企图。毕竟,五年前,连她要给战神大人生猴子这样的话都被南宫玉韬听到了。最羞人的话都被变态表哥知道了,现在这点又算什么?反正对着南宫玉韬,孟七七是破罐子破摔,瞒不住也没打算瞒。
“那是!今儿个真高兴呀!咱们老百姓!”孟七七裹着被子在软榻上站起来,顶着还有点昏沉的脑袋,蹦跶了两下。
她一跳,震得案桌也动,才收到竹筒里的骰子一下又滚出来。
南宫玉韬扶额。
“你是从哪里知道的消息?”孟七七好奇,“这事儿连淑妃娘娘都一点儿不知道呢。说说嘛,皇上那儿?还是你自己搜集的情报?”
“我可是要为你的战神大人出谋划策之人,怎么可能不掌握他的行踪?”南宫玉韬食指绕着鬓边一缕发丝,眼波一转,比女子还要多情。
这句“你的战神大人”显然是在揶揄孟七七,语气很明显。
孟七七却丝毫没有被取笑了的自觉,反倒觉得她这变态表哥难得说点令她爱听的话,她冲着南宫玉韬扬扬下巴,带着点小得意。
南宫玉韬挪开视线笑了一下,伸手捏住她左腮,轻轻扯了两下,给了四字评价,“没、羞、没、臊。”
孟七七随他捏着,也伸手去揪住了他鬓边的那缕头发,轻轻拽了两下,反驳道:“这叫问、心、无、愧!”
“我的头发……快放开你这小脏手,用过午膳后你洗手了吗就碰我头发……”南宫玉韬向来很宝贝他鬓边这两缕头发。据孟七七观察,是因为变态表哥觉得这两缕头发的存在很好地修饰了他的脸型,又能在他需要抛个媚眼呀发个爱心呀之类的时刻起到辅助、加强攻击的作用。
孟七七笑眯眯放了手,“那你也不许捏我脸。”
“你瞧瞧。”南宫玉韬把他那水葱般修长美丽的十指给孟七七正反面看了两次,“这么美的手指,肯去碰你那小圆脸,你该感到荣幸才对。”
孟七七哼哼着敷衍他,她裹着被子下了榻,喊来大宫女换外裳。这四年半,她跟变态表哥是越来越熟了。南宫玉韬在她面前,也从以前虽然有点自恋但整体还算高大上的形象,一点一点显露出了贱萌贱萌的本质。
得知孟七七要出宫去首饰铺,南宫玉韬咧嘴一笑,敲敲她脑袋,“小小年纪,也知道女为悦己者容了啊。厉害。”
孟七七一摆脑袋,脱离了变态表哥的魔爪,“我是去取之前给大姐订好的首饰。不过你这一说……嗯,是得考虑一下我自己了。”她摸摸鼻子,做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
南宫玉韬随意问道:“是什么首饰铺啊?让你这么喜欢。”宫里匠人司的人什么样的精巧首饰打不出来,还要寻到宫外去。
“这首饰铺可有趣了,就叫‘有间首饰铺’。”孟七七笑道,“当初若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我也不会好奇进去看。”结果一看就看住了,从此成了此店的常客。
南宫玉韬听到这店名,眼睛微微一眯。
孟七七的出宫之行却并不顺利,先是常跟着她出宫的大宫女梅香服侍她过了病气,昨晚也发起烧来,只好换了另一个名唤白芍的跟着她。等到要出宫时,孟七七却发现,跟着她的侍卫队换了人。新侍卫领班道:“梅领班那队调班到思政宫去了。从今儿起,换了我来跟着县主。”
出了宫,孟七七带人直奔商铺林立的归化路而去。归化路北第三家就是孟七七要去的首饰铺,竹木的小楼极为清雅,黑色门匾上题了五个红色大字,“有间首饰铺”。
孟七七熟门熟路得进去。
有间首饰铺的掌柜姓杨,是个五十岁如许的男子,鼻梁上架着一副水晶磨片的眼睛,穿一身绛紫色的马褂,见人来总要眯眯眼望去,看起来就像是在笑。
“贵客,您来啦。”杨掌柜待孟七七这位大方的熟客极为热情,亲自把备好的首饰匣捧出来,“这是您三个月前来订的一对北海玉耳环。我算着您这几日该来取了。您瞧瞧,照着您给的图纸精雕细琢出来的,可还满意吗?”他开了楠木盒。
一对海棠花形状的北海红玉耳环,正妥帖得躺在柔软的青色云锦之上。
孟七七始终记得五年前夜里,看着大姐孟俊娣对镜摘下耳环时的触动。她轻轻摸了一下那耳环。红玉触手微凉,然而质地柔腻,显见是佳品。雕琢的匠人技法高超,比照着图纸所做,纤毫毕至,令那红玉仿佛活了起来,舒展成了一朵真的海棠花。
“我很满意。”孟七七笑了,告诉杨掌柜月底到怡华宫销账,正要走,忽然听到隔壁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杨掌柜见孟七七被最初的声响惊了一下,忙和气得笑着解释道:“这是从前的卖布料的老张家不做了,上个月把店面转给了个做成衣的。这新来的呀非但把从前老张积下的库存都收了,这几日还运了好些鲜亮的衣服来。现在起了个店名叫‘锦绣堆’,刚才定是放开业鞭炮求喜庆呢。惊着您了,对不住,对不住。”
“没事儿。”孟七七并没在意,出了有间首饰铺,天空却已经零星飘起雪花来。只见左侧的店面前落了一地红色炮仗纸屑,还能闻到一股鞭炮燃放过后的火药味。她遮住鼻子,咳嗽了两声,透过还没完全消散的青烟,看到新店门口用竹竿挑着两件新成衣招徕顾客。
“县主,您瞧。”白芍比梅香活泼些,她指着左边那件新成衣,“这件倒比宫里的式样还要漂亮些呢。”
果然是比宫里的还要漂亮。亮眼的红色料子,帅气的束腰直裾,颜色、样式都是孟七七的最爱。
孟七七进了这家名为“锦绣堆”的成衣店。
一名三十岁上下的女子迎上来,自称陈氏,乃是这家店的老板娘。她梳着普通妇人发髻,上穿玫红色小袄,下着湖蓝色半裙,式样都是最新的,很符合她成衣店老帮娘的身份。她给孟七七介绍着店内各色衣物,双手拢在袖中,似个教养良好的闺秀,显得矜持,不像那些急吼吼只顾推销物品给顾客的店家。各种布料差异、剪裁细节,她全都信手拈来。
这陈氏看起来的确就像是真的成衣店老板娘一样。
得知孟七七要买外面那件红色直裾新衣,陈氏忙笑道:“小娘子若买了,可就成了本店第一桩生意。我可得给您办好了。外面那件既然已经摆出来了,就不好再上小娘子的身了。”她令伙计取了曲尺墨线来,“我为小娘子量身,制一套新的。规矩我懂的,小娘子只要价钱出到了,这个样式小店就再不做了。”
闺阁少女所喜欢的多半便是衣裳首饰,聚会时最烦恼的也就是撞衫了。所以京都豪门的女儿家,若从外面买衣裳,有特别喜欢的便会出高价买断样式。
孟七七倒无所谓这个,她笑道:“我与老板娘一见如故。这样如何,我价钱出到位,你也不必从此不做这个样式,只要告诉我你家住何方,夫家是谁便可。”
“小娘子说笑了。”陈氏用衣袖掩嘴一笑,手中曲尺一摆,为孟七七引路,“小娘子随我来更衣室,除了外裳,好量准确了。”楼梯底下开了一扇黑色的门,陈氏走过去,把那扇门推开了。
白芍跟着孟七七一同进了更衣室,陈氏在两人身后,轻轻关上了门。
“这更衣室未免太素净了,连个挂衣服的地方都没有。”孟七七仔细打量着这处小小的更衣室,只见最里面挂了一截青布帘。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了过来,紧紧捂住了她的嘴。
那是陈氏的手,然而手掌像蒲扇那么大,指节粗大,手背上还有汗毛。那是一只男人的手。
这个自称为陈氏的老板娘,是个男人。
“你最好别出声。”陈氏的声音变回了粗哑的男声。
孟七七乖乖举起手来,表示识时务者为俊杰。
陈氏一言不发将她双手捆在身后,用的却是牛皮筋,“你最好也别挣扎。这牛皮筋,你越是挣扎,它便越深得收到肉里去。”白芍走上前去,将那青布帘掀了起来。
里面走出一个人来,却是马庆嵋。
布帘掀开前,孟七七有多期待,现在她就有多失望。有种“妈了个蛋,翘了半天锁,发现是个空箱子”的荒谬感。
“人对吧?”陈氏问马庆嵋。
马庆嵋去年迎娶了赵氏女为妻,此女乃是孟七七大哥孟如珏的老师赵成荫的侄女。结果没到一年,这赵氏女就被马庆嵋磋磨死了。昨天便是赵氏女的头七,马庆嵋被母亲狠狠教训了一顿,晚上喝了个酩酊大醉,到今天酒还没醒。他歪歪斜斜得靠过来,身上一股酒味。
看着孟七七,马庆嵋不禁又想起她大姐,那样的美人原本是他的,却被这小蹄子搅黄了。后来家里给定下的赵氏女,生得黄焦蜡气,每次回家对上那张寡淡的脸,马庆嵋就想打人。如今他是走霉运到了极点,去怡华宫偶尔见了孟七七,这小蹄子是正眼也不看他一下。她现在是春风得意了,胡淑妃随身带着的宠儿,安王幼女,未来马家媳——他知道父母看他不成器,早已决意栽培他弟弟马庆忠。再过几年,他说不定就得在这小蹄子手底下讨饭吃了。
新仇旧恨加在一块,马庆嵋酒劲上来,瞪着眼睛“啪啪”扇了孟七七两个巴掌。
他还要再打,陈氏拦住,“办正事要紧。”
孟七七脸上一阵剧痛,这混账还真有几分蛮力,难怪历史上记载他能用弓弦勒死发妻。她歪过头去,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就当还他当初那半颗门牙了,孟七七暂且这么想着。
孟七七被捆着手,塞了嘴,丢到她的马车上。
太阳还没完全落下,这群人竟是光天化日之下打着她的招牌把她运出了京都。孟七七听着守城的士兵见马车挂着安阳县主的牌子,竟是丝毫没有查看就放行了。哼,这一笔且记下了,等她回来要扣掉今天当值卫兵这个月的鸡腿!
孟七七躺在马车里,索性怎么舒服怎么来。
白芍握着一柄匕首坐在一旁守着她,警戒着周围的动静,偶尔看她两眼。
躺着无聊,见白芍看来,孟七七就弯弯眼睛,好像还挺开心能跟人有点眼神上的交流。次数多了,白芍忍不住讽刺她,“没见过被绑了还像你这么安逸的。”
孟七七权当夸奖听着了。
出了城门,这行人既然打出了安阳县主的招牌,一出来这段路竟是索性走了官道。
天黑了,雪越下越大,孟七七躺在马车里都能听到外面呜呜的朔风声,像小孩子哭一般。
陈氏隔着马车道:“再走三十里,前面换马换路。”
白芍道:“属下明白。”
只是这最后的三十里,他们没能平安走完。
他们撞上了风雪夜归来的上官军。
上官千杀乃是秘密返京,就连孟七七都是今天才从南宫玉韬那里得知,这群人自然也没想到。原本他们打得主意也不错,在京都方圆百里地界内,马车上挂出安阳县主的招牌,还真没有哪个关卡敢硬要巡查。只是他们不幸,就这么巧,偏偏遇上了带兵归来的上官千杀。
此刻与骑着奔腾万马而来的上官军正面撞上,陈氏倒还镇定,朗声道:“此乃安阳县主,有急事出京,还望将军肯借道让行。”
卧槽!被困成粽子的孟七七惊呆了!千算万算,漏了这一算!
她听到如雷的一众马蹄声渐渐消了下去,接着便是单独某匹马踢踢踏踏的蹄声,似乎是有人驭马上前绕着马车转了一圈,然后那人透着金石之声的嗓音缓缓响起,“安阳县主何在?”
不要哇!孟七七缩起膝盖来!战神大人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听,不,比以前更好听了!可是,说好的重逢美如画呢?她想象中打扮得美·美的,给战神大人一场惊艳的久别重逢啊!她现在不想被战神大人看到呀。一别四年半,她不要在被捆成粽子、脸还被打肿了的情况下被战神大人看到啊!真是……难为情!
☆、第30章 战神你的怀抱好温暖
上官千杀那句“安阳县主何在”一问出来,四下里登时静了一息,唯有呜咽般悲鸣着的北风席卷着雪花一层又一层。
白芍反应迅速,立刻把匕首逼在孟七七脖子上,用口型威胁她,“小心说话”,却是将堵住她嘴巴的布料揪了出来。
孟七七心道:不用威胁我啦,咱俩不谋而合,我也不想被战神大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呀。
她清了清嗓子,平复了一下乍然听到上官千杀声音后的激动情绪,“战神大人,我代表京都人民热烈欢迎你回来呀!”
白芍简直服气了,她和小县主里面到底受过杀手训练的是哪个啊?这小女孩心理素质如此强大,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还有心情胡扯。
“这四年多来,我每天都很想念你呀。”这话里运用了夸张的艺术修辞,她倒是每天都想爹娘,战神大人嘛,就比较奇怪;某一阵子她会一点都不想他,好像生命里从来没有这个人;可是她一旦想起战神大人来,就是非常强烈而持久的思念,这种时候她多半就会写信给战神大人,等回信的期间,只好逮住变态表哥一吐对战神大人的相思之情。弄得南宫玉韬每次替她给上官千杀送出信后,总有一两个月要躲着她走。
“今晚很冷,风雪又大,你带着大家一路回来肯定很累了。快回去泡个热水澡休息吧!”孟七七眼瞅着白芍额头上的青筋都跳起来了,知道快到此人的忍耐极限了,她作了最后陈词,“等明天我请你和兄弟们一起喝酒吃肉!我今晚真的有急事,请你让一下路让我们过去吧。”
她和白芍一起屏息等待着战神大人的回答。
静了数息。
上官千杀的声音再度响起,却是只有一个字。
“好。”他如是说。
孟七七听到他驾马渐渐远离的声音,不知怎地心里竟有些失落。明明是她不愿在这样狼狈的情形下与战神大人见面,可是当他真的应允了她的请求,尊重她的意见,哪怕在路上擦肩而过、亦能不照面便离去——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就从孟七七的心底慢慢氤氲上来。
白芍却是长舒了一口气,重新将布料塞进孟七七嘴里,她这口气还没完全呼出,便听到一阵利器破空声从马车后传来,那声音比朔风声还要尖锐恐怖!
一道闪电般刺目的白光闪过,马车顶盖整个飞了出去!马车四壁瞬间崩裂!
白芍和被捆成粽子的孟七七曝露在冷月之下,众人之前!
在白芍能做出反应之前,那道白光变削为砍,夹着雷霆之势冲她直劈下来!
电光火石之际,陈氏合身扑来,抱着白芍打横滚出,跌落在路旁积雪中。
上官千杀本意不在杀人,是以刀劈白芍本就是虚招。一刀斩在马车底板,他以刀柄为支撑,借力向上,纵马提缰。伴着黑龙马的嘶鸣声,上官千杀连人带马高高跃过马车,待黑龙马前蹄落地之时,他已将孟七七单手抱在怀中。
这几下兔起鹘落,快的就连当事人孟七七都没看清楚。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安稳靠在战神大人怀中了。
风大雪大,战神大人的怀抱好温暖。
上官千杀倒转刀柄,那丈八长的掩月刀在他手中仿佛成了灵活轻巧的匕首,轻轻一挑就割开了缚住孟七七双手的牛皮筋。孟七七的双手已经麻掉了,她一得自由,便环住战神大人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前去。他这晚竟没有披着战甲,而是穿着一袭黑色狐裘,系了同色大氅。孟七七窝在战神大人的大氅之下,整个人都暖了过来。
“拿下。”上官千杀横刀立马,目光一扫,严酷下令。
陈氏喊了一声“撤”,拽着白芍往路边冲去。今天跟着孟七七出来的新侍卫队也都四散奔逃,显然与陈氏、白芍是一伙的。他们不过二十余人,哪里抵得过上万上官军。只高志远领命带了一支百人队,就将那群侍卫尽数拿下。
白芍却不甘心功败垂成,甩开陈氏的手,将二十年所学集于一击,反身向官道正中的上官千杀冲去,竟是异想天开,自觉能从他怀中将孟七七掳走。
陈氏心中大骂一声糊涂,阻拦不及,眼见白芍便要命丧当场,他咬牙也冲了上去,却是后发先至,在白芍之前摸到了孟七七的一片衣角。
上官千杀眉宇间一片森冷,亮银色的刀光一闪,立断陈氏一臂。
陈氏本就知道此次任务已是无法完成,再度上前也并非为了掳人,一臂既断,鲜血从断臂处喷涌而出。而他竟不为所动,半空中一脚踹出,将白芍踢飞出去,“快走!”
白芍这一下横飞出数十米去,滚到远处的积雪堆中。她见自己一向敬佩的陈嘉都抵不过上官千杀一招,便知道此事再无转机。她深悔方才一时鲁莽,竟害了陈嘉大人,当即忍痛含泪奔逃而走。
高志远问:“将军,追不追?”
上官千杀打量着躺在地上,血流一地的陈氏。这些人看不清他的动作招式,他看这些人却像是看慢动作,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楚明白。这断臂男子倒是条汉子。上官千杀缓缓道:“罢了。”
只是这样一条汉子,却来强掳一个小姑娘,未免可恨。
“留他活口问话。”上官千杀冷漠下令,欲待纵马奔驰,忽而想起怀中还多了一只孟七七,便松了马缰,放缓了速度。
这时,马庆嵋终于从后面的马车上打着哈欠走了下来。
“怎么回事儿?停在半道上做什么?”马庆嵋眼睛还没睁开,他酒劲没过,上了跟在孟七七后面的那辆马车就睡着了,梦到整治了孟七七,迎娶了孟俊娣,连这几年一直对他冷脸相待的姨妈也对他笑容满面了……正高兴呢,外头一阵响动,把他惊醒了。
马庆嵋一幅大爷样,随手整着腰带,吧唧了两下嘴,左右一望,傻了。
“一并带走。”上官千杀目光扫过他面上,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孟七七始终把脸埋在战神大人胸前。她现在真的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不,她已经躺平在自己挖的坑里了!就等着来个人给她填土了。今天这事儿,孟七七在大宫女梅香突然病了,替换了白芍来跟她出宫之时,就起了警戒之心。她通知了南宫玉韬,一查,果然往常跟随她的侍卫队也换了。在怡华宫呆了近五年,孟七七学到一点,那就是事关性命的事情多小心都不过分。又说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既然这次“贼”露了痕迹,有幸被她察觉,自然要好好利用,变被动为主动。
她这边假作不知,心甘情愿入其瓮中。而南宫玉韬则带着玉如军隐蔽得暗中保护后面。过程中吃点皮肉之苦,孟七七也有心理准备了。只是没想到是马庆嵋给了她两巴掌。马庆嵋在成衣店一出现,孟七七就有种力气都白费了,闹了半天原来是这傻X的感觉。
但是一路下来,她仔细推敲,这马庆嵋跟白芍、陈氏明显是两路人。照着马庆嵋那尿性,他要找她的麻烦,一定是明火执仗来挑事儿。在她身边安排下宫女,调换了她的侍卫队,知道她今日要出宫,知道她要去的首饰铺,提前盘点下旁边的店铺,用她喜欢的衣裳来诱她入内——一桩桩一件件,有条不紊,纹丝合缝。马庆嵋做不到这种程度。
整件事情里,马庆嵋……嗯,只是根搅屎棍。再多的,只怕就没了。
至于白芍和陈氏是谁的人,方才陈氏说再往前三十里换马换路,那里自然是有他们接应的人。到时候也就自然也就能了解一二了。
只是孟七七没有想到竟会半路遇到上官千杀。
她想,果然缘分这种东西,怎是一个“巧”字能够道尽的?(2333,泥垢)
孟七七便将方才陈氏的话告诉了上官千杀,自有底下的校尉带人去查。
上官千杀目光敏锐,方才早已看到孟七七脸上似有不妥,此刻听她说话发音不对劲,他没有多想,见她埋头在自己胸前,便伸手去轻轻托住她下巴,要令她抬起头来好仔细看一下伤处。
孟七七死死箍住战神大人的腰,一头扎在他胸前,誓死不从,哪里肯抬头给他看自己的猪头脸。她在心里把南宫玉韬凌迟了一万遍啊一万遍!变态表哥怎么还不来?要是被战神大人看到了她的猪头脸,她发誓要把南宫玉韬收藏的美酒都送人!
上官千杀当然想不到她这些弯弯绕绕的女孩心思,勾着她下巴,温和道:“给我看下伤处。”
“不要!表酱紫!”孟七七刚刚挨巴掌的时候都没哭,这会都快憋出眼泪了,以要闷死自己的气势把脸埋在战神大人胸前。
这么激烈的拒绝倒是出乎上官千杀意料,他松了手,问道:“为何?”
孟七七下意识地就要回答战神大人的问题,好险咬住嘴唇憋住了,但是战神大人怎么沉默了啊?埋着头看不见战神大人表情好忧桑!她给自己鼓气再鼓气,终于自暴自弃,小小声说了一字,“丑。”
变态表哥说孟七七没羞没臊,可是对着战神大人,她竟然会怕丑诶。
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上官千杀愣了一愣,低声轻笑。
孟七七感到自己脸上烫的都可以摊鸡蛋了,她迅速转移话题,“战神大人,你怎么知道马车里有坏人的啊?”他不是说了一个“好”字要走了吗?
上官千杀“哦”了一声,沉吟片刻,道:“你的信。”
她的信?她写给战神大人的信?这四年半来,少说也有几十封了……孟七七努力在浩淼如烟的记忆里扒拉着。
见她想得有些久,上官千杀好心提醒,“我从云州来,途经并州。”
并州怎么了?她爹娘是在并州。
……卧槽!记忆里某个点突然在她脑海中炸开,散成无数烟花,她想起来了!
一年半前,吐蕃大捷,已无战事。孟七七就开始盼着上官千杀回京,因为按常理来说,仗打完了,将士就该还朝了呀。那会儿孟七七期盼上官千杀回京的心情是最强烈的。虽然孟七七有一颗乐观向上的心,但是一个人在宫里难免有受欺负的时候。倒不是克扣她吃穿这类的欺负。而是很多时候,她没有办法表露真实的自己。不会因为她说“对不住,我今天想单独做点自己的事情”,马庆忠和马庆茹就会不来缠她;不会因为她说“对不住,我实在看不了斩立决的现场”,胡淑妃就会同意她离开。与人共处的时候,不再是简单的“请”“谢谢”“对不住”就可以保持基本和谐了;一切的目标达成,好像都必须用上手段,令别人不得不顺着她的意思去做事。
就在那个时期,孟七七有天晚上给上官千杀写了一封长信。通篇没什么营养,主旨思想只有一个:战神大人,我好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最后还感性大发,提了个要求,“等你回京的时候,请一定第一个告诉我,我要第一个见到你!”写完了,孟七七当时自己看着也觉得不好意思,但是不发出去心里又堵。最后折衷了一下,给这封信口封了蜜蜡,又装进另一个大信封里。她把大信封寄给了并州的二哥孟如琦,请他“等上官将军班师回京,途经并州之时代为转交”。
信寄出去后,孟七七浮躁不安的心情好像也一并被送走了。她度过了那段时期,三个月后给她二哥又去了一封信,言称之前的信不必转交了,见字便毁去吧。
结果……
“我二哥把信给你了?”孟七七战战兢兢地问。
“嗯。”
……孟如琦,你好样的!
一个说过要在他回京时,想要第一个见到他的人,路上相逢竟然吝于掀开车帘一望,其中必有不妥。
孟七七捂脸,她竟然给战神大人写过那么羞耻的情书,事后她自己想起来都要毁去的,结果被她二哥给坑了!
“可是你这次回京,也没有第一个告诉我呢。”孟七七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她只是想转移关于那封信的话题,结果一开口就把自己带到沟里去了。
好在战神大人不像变态表哥那么促狭。
上官千杀只是道:“我没有答应。”
“你没有答应,所以就不必告诉我喽?”孟七七很善于把事情往好的方面想,“也就是说,你一旦答应了什么事情,就一定会兑现喽?”
“嗯。”上官千杀淡淡道:“尽力而为。”
听他这样讲,孟七七忽然很想抬头看看他,几乎要不顾自己的猪头脸了。已经四年半没有见了呀。那封一度想要毁去的信,字字句句并非假话,她是真的很想念他。
孟七七捡回了因为乍见战神而掉落的智商,松开他的腰,改为捂住自己脸,只露出一双灵活的眼睛,带着点急切与羞涩,抬眼悄悄望向上官千杀。
☆、第31章 战神你在帮窝出气咩?
四年半没有见,战神大人的脸变得好瘦。明明他的肩膀更宽了,胸前的肌肉更厚实了,可是那张生着桃花眼的俊朗面容,仍是她记忆中少年的模样。孟七七捂脸望着战神大人,心跳好像加快了。
察觉到她的视线,上官千杀低垂了睫毛向她看去,带着点疑惑,轻挑眉毛。
卧槽!又来挑眉杀!
真的不是夸张!她的心跳声已经激烈到能被战神大人听到的程度了!
因为战神大人轻声问了她一句,“怎么了?”
怎么了?还能是怎么了?!
孟七七捂着脸拼命摇头,她的低烧……好像要变成高烧了。她深深吸了一口隆冬深夜的冷空气,妄图平复自己这颗感情泛滥成灾的少女心。
看一眼哪里够呢?
孟七七忍不住又望向战神大人,她的目光如水,一缕一缕洒落在他的眉眼口鼻。忽然,她神色一凝,竟忘了继续遮住自己的猪头脸,伸指抚上战神大人的右眉骨上方一寸处。那里有极淡的一点浅红色痕迹。
“这里是怎么啦?打仗受伤了吗?还是最近被蚊虫叮咬了?咦,不对,现在是冬天哪里来的蚊虫——所以是受伤留下的疤痕吗?”
“流矢所伤。”上官千杀简洁道。
“啊!什么时候的事情啦?至少一年半以前了吧?”
“三年前。”
“啊!都这么久了还有能看到痕迹,当时一定伤得很重吧!”孟七七颇感后怕,若是再低两寸,可就扎到眼睛里去了!她一副感同身受的忍痛模样,有心问战神大人当时是不是很痛,见别人受过伤,问这么一句似乎是人之常情。可是不知道为何,孟七七望着战神大人,竟一时口拙,问不出来这样的话。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点傻乎乎的,“没事哈,有伤疤的战神大人更帅了呢!”
上官千杀低下头来,只见缩在他大氅下的女孩仰面望着他,她白净小巧的脸上,有淡粉色的指痕,显然是被人掌捆后留下的。那指痕颜色很淡,应该只是皮肉之伤,并没有伤到内里。比起战场上血流成河的景象,她脸上的指痕其实算不上什么。但是,也许是因为她的肤色太白,而月色与雪色又太亮——那淡粉色的指痕,竟也触目惊心起来。
孟七七先还望着战神大人眉骨上的伤痕发呆,等到发现自己的猪头脸暴露了的时候,已经遮掩不及。她懊恼得叫了一声,迅速把脑袋又埋到了战神大人怀里。他俩走得慢,万名上官军骑士一列列越过去。孟七七在战神大人大氅覆盖下的怀抱里,闭目听着身边骑士经过的马蹄声,那声音整齐而有节奏感,好似一支欢快风的催眠曲。
她觉得上下眼皮好像要黏在一起了。
蹭着战神大人胸前暖和的狐裘,孟七七含含糊糊得问着,“为什么你今晚没有穿铠甲呀?”
“进京卸甲。”
“这是在外将军回京时要遵循的规矩吗?”
“嗯。”
“其实铠甲每天穿在身上也很沉的对吧?据说长个子的时候被重物一直压着,长不高的。但是战神大人你就长得很高呀。对了,战神大人,你有没有发现,我也长高了的!”
“习惯了。”“……”“嗯,是长高了。”
孟七七渐渐觉得唇齿生涩,整个人好像要睡着一样。
有细细如奏乐般的声音传来。
南宫玉韬终于乘坐着他那豪华舒适的巨型马车姗姗而来。
孟七七其实从低烧转成高烧了,只是她自己还不知道,只是觉得困倦,身上烫。饶是如此,在战神大人抱她下马,将她送上马车之时,孟七七还记得捂住猪头脸,不给战神大人看第二次。手中被塞进了一只凉凉的小瓷瓶,她垂眸一看,瓶身是似曾相识的碧绿色。孟七七顶着烧红了的脸蛋笑了,战神大人又赠伤药给她了诶!好开森!
南宫玉韬啧啧两声,“烧傻了吗?”
他不出声还好,一出声登时让孟七七记了起来。
“变态表哥!谁让你来这么晚!我的猪头脸都被战神大人看到了!”孟七七拿瓷瓶贴在自己滚烫的额上滚来滚去,汲取一丝凉意。
南宫玉韬哈哈大笑,马车又走了一阵子,就在孟七七快睡或晕过去之时,他坏心道:“方才那么远的距离,你的战神大人还能听到你说的话哟!”
孟七七:……谁家的表哥会这么变态啊!!!
留守在三十里外等待接应的陈氏同党被上官军一举擒拿。上官千杀把此事交给高志远具体处理。
“这些人自称是静王手下。他们用的兵器也收缴起来查看过了,都有静王府的印记。那个陈嘉是为首的,失血过多,现在还没醒过来。”高志远调查了两天后来回话。
上官千杀捏了下眉心,道:“秘密再查。”
高志远犹豫了一下,问道:“将军,那个马庆嵋怎么处置?”
上官千杀瞥他一眼。
高志远当然知道上官千杀指示过他,让他去问准了安阳县主的意思,照着处理就是。只是……高志远苦着脸道:“安阳县主说放了他。您说,哪能就这么放了啊?瞧瞧那孙子给安阳县主那小脸打的,对着那么好看的小姑娘也真能下得去手。我都想找几个兄弟去套他麻袋!将军,要不打一顿关上几天,等马家来要人再说?”
“放。”上官千杀惜字如金,却是一锤定音。
高志远无奈,只好遵命。他转身欲走,却听到他家将军大人又说话了。
“还有,”上官千杀食指抵着右边眉毛,闭着眼睛有些累的样子,“你话太多。”
高志远:……(窝的话痨程度还赶不上安阳县主的十分之一好嘛!将军大人你这么双标属下很累爱啊!)
孟七七说放了马庆嵋当然不是好心做圣母。她那晚回来就彻底病倒了。本来她伤风就没好,还发着低烧,顶风冒雪的一通折腾下来,孟七七成功迈入重病号的行列。生病多难受啊,喝药多苦啊,她才不会轻易放过让她遭受这种折磨的混蛋呢!“混蛋”包括但不限于马庆嵋、白芍、陈氏……甚至变态表哥!
高志远来问她的时候,她才退了烧,要不是因为来的是战神大人身边的人,她都没有动力睁眼起床。
马庆嵋怎么办?放了呀。
这四年半,孟七七跟着胡淑妃还学到的一点,那就是“不出手是不出手,一出手就弄死你”。
关他几天,打他一顿,只能暂时出口气罢了。她现在还住在怡华宫,仰赖胡淑妃鼻息生存;顶着个马家未来小儿媳的身份,她总不能明目张胆得就弄死名义上的大伯吧?所以说正常人遇上浑人,大多数情况下还真得吃点小亏。浑人不懂得考虑后果,正常人做事前总得想想合不合适吧?
所以干脆放他出来,让他继续蹦跶,说不准都不用她动手,马庆嵋就能把他自己给作死了。
没作死也无妨,等她养好了病,腾出精神来给他一记“狠”的。
她发了话,战神大人又支持,马庆嵋当天就被放出来了。
这场风波胡淑妃当然也知道。她原本一向有意将这个不成器的外甥送到军队里去历练一番,只是她妹妹溺爱儿子,一直不肯,也就放任他在京都逗猫遛狗、惹是生非了。最初马庆嵋弄死几个婢女,他母亲胡满婵还能替他辩解;等到他这次做出掳走孟七七的事情来,胡满婵便不得不承认,对这大儿子再不采取措施,只怕会祸及家人了。孟七七现在名义上是马家未来的小儿媳,是三大财阀与内部默定的未来皇位继承人之间的纽带。马庆嵋之前的行径,是同时犯了两边的忌讳。
这一次,胡满婵终于狠下心来,同意了姐姐胡淑妃的意见,答应将马庆嵋送去军中。
送到哪支军中呢?
胡淑妃一向有意拉拢上官千杀,便道:“高将军向来与马家亲厚。他若去西北军,只怕还是少爷做派改不了。依本宫看,就送到上官军中去吧。”
恰好南朝东部沿海有倭寇来侵扰,朝廷正在选派将士。
胡淑妃便令马庆嵋带了一千家丁,编做一支千人队,放到上官军中,等下个月与上官军一同去狙击倭寇。
本来胡淑妃这事儿安排得不错,因为来犯南朝的倭寇一般就是抢一下沿海地区老百姓的财物,见了军队过来,都跑得比兔子还快。对于初次行兵打仗的人来说,这实在是很好的历练机会,危险性小又能得功勋。况且还有令敌人闻风丧胆的上官军作为护持,只要马庆嵋别自己作死,全须全尾地回来是没什么问题的。
结果别说回来了,马庆嵋连京城都没出去。
马庆嵋被胡淑妃放到上官军中的第二天,孟七七遭劫生病后首次坐到胡淑妃身边,脑袋上还顶着凉帕子。她原本乖乖坐在一边,听胡淑妃与静王妃说话,十九公主也在一边陪着。一年半前,胡淑妃遇刺受伤,到底是母女连心,十九公主便从觉悟寺搬回了禁宫,如今看起来,十九公主仿佛已经放下了心中芥蒂。
孟七七撑着还有点昏沉的脑袋,听她们三个女人说话。
怡华宫的大太监白公公匆匆忙忙跑了进来,竟是不顾规矩,活像后面有疯狗追着他一般直接跑进殿来,一进来他就跪倒在地,尖着嗓子颤巍巍道:“娘娘,上官将军他!他他他他,他把大公子推出辕门外,斩首示众了!”
孟七七:……哈?
☆、第32章 七七你要控制你自己
军营里是要点卯的。
第一天,马庆嵋过了点卯的时辰才到校场。
彼时,上官千杀正在将台上巡视底下操练的士卒。
马庆嵋大摇大摆走过来,由马家家丁组成的千人队里发出阵阵喧哗。
上官千杀面色平静,他对高志远道:“问他。”
高志远便喊道:“马校尉,你可知道军令如山?”
马庆嵋朝天打个哈欠,搔搔脖子,嘲笑道:“什么狗屁军令?老子一概不知。”
将军没发话,上官军嫡系儿郎便不敢停下操练;马庆嵋带的那支千人队则三五成群,凑做一堆看热闹,大约也是抱着“再威风凛凛的将军又如何,到了马家公子面前不也是不敢如何”的心情。
上官千杀平静道:“讲给他听。”
高志远便又喊道:“马校尉,你以前不知道是以前,现在将军要我把军令讲给你听。最首要一点,不能误卯!咱们南朝的军令,误一卯要打四十军棍,两卯八十军棍,误到三卯,便是斩首之刑!你可听清楚啰!”
“清楚!”马庆嵋不以为意,“我听得清清楚楚,那又怎样?怎么的,你还敢斩我不成?”他显然是跋扈惯了,站在将台底下扯着脖子歪着脸冲上官千杀叫嚣。
高志远见他竟敢这么对将军大人,气得立时就想给他几十军棍。
上官千杀摆摆手,“归队。”竟是轻轻放过了。
马庆嵋倒愣了一愣,继而才反应过来自己竟是“大获全胜”了!这上官千杀名头吓人,却也只是个银枪蜡样头,不敢动他!马庆嵋得意至极,冲着身后的千人队振臂欢呼。
第二日,马庆嵋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晃晃悠悠去了校场。
三遍点名早已过了,误卯牌也已经高高挂起。
马庆嵋这人,就是因为不管他惹出什么样的事儿来,总会有人替他收拾烂摊子,所以一日比一日嚣张。嚣张到了极点,也就离被灭掉不远了。直到上官军将他绑起来,扔到辕门外去,马庆嵋才意识到上官千杀是来真的!
只是上官千杀的“来真的”,跟马庆嵋所想的“来真的”显然还有很大的差别。
马庆嵋以为上官千杀充其量也就是打他几十军棍,做梦都想不到上官千杀敢就这么砍了他!
上官千杀亲自抽出行刑刀,快步走到马庆嵋身后。
“你可有遗言?”上官千杀缓缓问道,大拇指轻轻擦着锃亮的刀片。
马庆嵋跪在地上,被两个士卒按住头,眼看着地上上官千杀的影子越来越近,他终于感受到了迟来了二十多年的惧怕。
“家丁!家丁何在!”马庆嵋激烈地挣扎,大吼着求救,“进宫去找我姨妈!快去告诉我爹娘!”
他那不成气候的千人队早已被上万上官军团团围住,众家丁稍有轻举妄动,便是身首异处,哪里还敢理睬他。
“放心,我会把你这遗言带到的。”上官千杀扬起刀来。
他熟知各种杀人的方法招式。行刑要的是结果,人性化一点来讲,过程中不该给将死之人再添不必要的痛苦。
所以一般技艺好的刽子手收了犯人家属的银钱,都会一刀毙命,快、准、稳,据说是能令犯人无痛苦的死去。
自执掌上官军以来,上官千杀亲自行刑的士卒也有过几个。每一个,他都用最快的方式解决了。被处决的人只是眼睛一眨,甚至还来不及恐惧,就已经停止了呼吸。
可是盯着马庆嵋,上官千杀第一次想让被处决的人感受一下不必要的痛苦。
这个念头从何而起,他也不清楚。
只要刀刃稍微错开那么一分……
好在这是一瞬间的闪念,他最终还是一以贯之,用最快的招式、选最松软的下刀处,一下结束了马庆嵋的恐惧。
血,喷了出来。
昨日还喧闹不止的家丁千人队,登时死一般安静。
上官千杀连睫毛都没有动一下,他淡漠的目光扫过马庆嵋的尸首,望向鸦雀无声的校场。
“继续操练。”他平静道,把还滴着鲜血的行刑刀递给了一旁的士卒。
***
听仓皇逃来怡华宫的马家家丁转述了整件事情,胡淑妃坐回靠椅上,闭目沉思良久,问道:“可通知他爹娘了?”
家丁道:“回娘娘话,另有家丁前往马家传报消息——还收着大公子的尸首。”
静王妃早在白公公来报信之时,便已经知机离去。
“去请上官将军来,要他一个时辰后到。”胡淑妃吩咐人去通知后,就淡淡一句,“等吧。”便一动不动地坐下,如老僧入定一般。
十九公主一直没说话,嘴角隐着一丝透着嘲讽的笑意。
孟七七则是“卧槽!卧槽!战神大人好帅!”&“窝果然神预言!不用我出手,马庆嵋就自己作死了!”&“可是马家会报复战神大人的吧?怎么办?”,三种心情来回激荡,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事儿还真不是战神大人故意要弄死马庆嵋。误卯在军队是非常严重的事情。只要是迟到,就是平时一般训练的迟到,还不是大军集合今天就出发那种的,都会有很严厉的处罚。高志远通报给马庆嵋听的军令一点也没错。
马庆嵋第一天说他不知道什么是军令,好,战神大人让他知道军令是什么。
到了第二天,马庆嵋还作死……那只好满足他。
整件事情,战神大人处理的堪称完美,从道义上来讲,他是完全正确的。
但怎么就是……让人觉得这么爽呢!!!
一个时辰后,双目红肿的胡满婵跌跌撞撞冲进怡华殿来。
“姐姐!那个上官家的贱种杀了我儿!”胡满婵如今未满四十,平时锦衣玉食,保养又好,原本是典型的贵妇人模样。此刻却是仪态尽失,丧子之痛令她盲目仇恨,“姐姐!我就说不能让他去军中!你却偏偏还要把他往上官军中推,这不是送羊入虎口了吗?嗬嗬,”她抱住胡淑妃的腰,哭着跪下来,“你还我儿子!你还我的儿子!”
“不许这幅样子。”胡淑妃则是慈爱的长姐模样,轻轻为胡满婵拢了一下鬓边乱发,“大哥儿还有遗言的。本宫已经派人去传上官千杀来。你镇静些。”
“传他来!传他来!好好好!”胡满婵胡乱擦着脸上的泪,“我去准备人手!”她转身要往殿外跑。
“你回来。”胡淑妃望着她,面沉如水,“准备什么人手?”
“杀人的人手啊。”胡满婵答得理所当然,“姐姐不是传那上官千杀来怡华殿了吗?我去传召得力武士来,等他一来,就动手!”她看着胡淑妃脸上表情,声音慢慢尖锐起来,“杀人偿命!难道你也不许我去做?”
卧槽……孟七七原本见胡满婵这幅样子,作为一个母亲来说还是挺惨的,有些不忍看。此刻听了胡满婵这神双标,孟七七不由腹诽,那马庆嵋弄死好几个婢女,又弄死赵氏的时候,怎么不见胡满婵喊“杀人偿命”?更何况马庆嵋在军营中的所作所为,斩了他是依律行事,不斩他才是因为惧怕马家势力而罔顾军令。
其实仔细想想,马庆嵋如今能把自己作死,就是因为在最开始他小作的时候,本该维护法理的人屈从于马家,对他格外优容。这才渐渐酿成大祸。其中,胡满婵对儿子的溺爱也是“功不可没”。
就在胡满婵与胡淑妃争执之时,上官千杀来了。
他一身黑色衣服,腿长肩宽,往怡华殿门口一立,旁无动作,便自有一股威压。
“马庆嵋的遗言是,进宫去找他姨妈,快去告诉他爹娘。”马庆嵋临死前杀猪般惨叫出来的话语,被他这样平和缓慢的一讲,顿时有种说不出来的瘆人。
上官千杀避开扑过来的胡满婵,敛容道:“节哀。”
“若没有旁的事情,我营中还有军务要处理。”上官千杀目光轻轻掠过孟七七,她一个小姑娘坐在胡淑妃等人之中,显得有些突兀。
“是本宫的子侄不争气。多谢将军带话。你去吧。”胡淑妃还沉得住气,撑得住场子。
上官千杀转身出殿。
胡满婵听了儿子的遗言,又听到姐姐这番话,登时又惊又怒又痛,“姐姐,这分明是他蓄意害我儿,你怎么这样说?”
孟七七趁她们撕扯不清,悄悄溜出殿来,往怡华宫门口小跑而去,果然看到战神大人黑色的背影。
“战神大人,等等我呀。”顾虑着殿里的人,孟七七只好压低嗓子喊他。
按照上官千杀平时走路的速度,他此刻应该已经出了怡华宫才对。可是他现在却刚好走到怡华宫的门口。他回过身来,静静看着孟七七一点一点跑到他跟前来。她的小脸又恢复了白净,那晚被马庆嵋掌捆留下的指痕已经消去了。
“病都好了?”
“诶?”孟七七呆了一呆,哇,天要落红雨了!战神大人竟然主动跟她说话了!(明明是你喊住人家的!)而且说的还是个问句呢!内容还是在关心她的病情呢!即使她这辈子还有心脏病,听到战神大人这句问话也能好上半年了!
“嗯嗯!”孟七七用力点头,还跳了两下表示自己的健康状况非常良好!
上官千杀见她充满活力的样子,微微翘了翘唇角。
“战神大人,做得好!”孟七七竖起左手大拇指,给他一个“你懂得”的眼神,她小声而神秘得问道:“战神大人,真的是你亲自动的手吗?”
“嗯。”上官千杀眸光一闪,小姑娘应该是怕这些的吧?
孟七七想的却是:果然战神大人的心理素质也是棒棒哒!她把右手的大拇指也竖起来。
上官千杀看着大拇指竖起、举到他面前来的两只小手,不由嘴角一抽,长腿一迈,侧身道:“走了。”
孟七七忙把拳头松开,就势抓住他一片衣角,仰面望向他认真道:“战神大人,你最近要小心呀。”
上官千杀低下头来,只见女孩睁着一对清凌凌的圆眼睛望着他,脸上唯有一片诚挚的担心。他伸出手去,轻柔得覆在女孩额上,桃花眼弯出了漂亮的弧度。此时此地的他,与在校场斩杀马庆嵋的他,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又全然不似同一个人。
孟七七已经醉了醉了醉了……直到战神大人都走得远到看不清背影了,她都还没回过神来!
战神大人一笑起来,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他不笑的时候,人看上有些过分的冷静,外人看来或许会觉得冷漠;但是一笑起来……孟七七捂脸,一笑起来就特别甜!甜到世上已经没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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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满婵在怡华宫哭闹了大半天,终于累了,与胡淑妃不欢而散。
孟七七围观了这场争执的下半场。
胡满婵的中心思想是,“我要弄死上官千杀给我儿子报仇!你把我儿子送到上官军中去的!出了这样的事情你必须也负起责任来!我要你跟我一起合谋弄死上官千杀!”
而胡淑妃的中心思想则是,“马庆嵋这事儿的确是他不遵循军令,就是天子犯法也与庶民同罪,更何况只是一个恩荫的校尉?弄死上官千杀,你想得倒是挺容易。真那么容易,我早就动手了,还用等你来跟我合谋?更何况人家才从吐蕃回来,一回来我就弄死战功卓越的将领,这让天下人怎么看?朝廷如今会带兵打仗的人少之又少,现在四境不平,正是需要将才之时,弄死上官千杀等于自毁南朝国祚。你不要再打这个主意了,本宫是不会答应的。”
结果胡淑妃没能赢过胡满婵。
因为胡满婵现在整个人完全情绪化。
胡淑妃难得的被激出来一点脾气,跟胡满婵一句递一句地说了半天,猛地醒过神来。她这会儿跟胡满婵理论,算哪门子事儿啊?于是胡淑妃便叹口气,住了嘴。
等胡满婵消停些了,胡淑妃便让司礼处的人来商讨马庆嵋的身后事该怎么处理。
这件事情对于孟七七的后续影响,便是马庆忠与马庆茹再来缠着她玩时,看着这俩半大孩子臂上的白花,孟七七难得有耐心陪他俩玩得久一些。其实马庆忠和马庆茹倒没有太伤心,因为从他们刚懂事的时候开始,马庆嵋已经习惯了在外面鬼混,不怎么着家了。所以俩孩子跟大哥的感情也没有太深厚。马庆嵋死了,比起伤心来,他俩情绪里更多的是愤怒。
这愤怒,当然是冲着斩了马庆嵋的上官千杀而去的。
哎,这么小的孩子,已经被胡满婵灌输着,埋下了仇恨的种子。可想而知将来会开出怎样的花来。
孟七七小心留意了好多天,见胡满婵一直没什么动作,觉得可能是她自己小题大做了。也许胡满婵那天只是一时接受不了打击而口不择言,很多时候人放出来的狠话未必有能力、有必要去实现。
马庆嵋的很快下葬了。孟七七为战神大人悬着的一颗心慢慢回到了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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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龙抬头,也是孟七七的生辰。
今年的这个月不仅是孟七七过生辰这一件喜事,孟七七的大姐孟俊娣归嫁姜家也是将要发生在这个月的另一桩喜事。孟七七之前接到她姐的来信,说是正月就已经动身了,预计二月中旬抵达京城。
二月初二这天,在与胡淑妃共度了一上午的“朝政真的好有趣(并不是)”的欢乐学习时光之后,孟七七回房梳洗打扮好,准备去外祖父家,与京城的亲人一起过九岁生辰。
结果她才出宫门,就看到战神大人的黑龙马独自立在一旁路边。
“咦,上官将军进宫了吗?”
“回县主话,是的。就在您出来之前进去的。”孟七七常常出宫,守宫门的侍卫都认识她、
“他去了哪个宫?是谁的旨意召上官将军入宫的?”不是思政宫,就是怡华宫,不然这禁宫里还有谁能传召别人入内?
可是问题在于,她刚刚才从怡华宫出来。
而胡淑妃正陪着毓肃帝观赏低阶嫔妃的歌舞。
这种时候传召上官千杀进宫做什么?帝妃观赏歌舞,让他观赏帝妃?
不对劲。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守宫门的几个侍卫互相望了一望,其中有个人道:“不过方才看着,上官将军是往宫里东边去了。”
禁宫东边有一处湖心亭,还有一座铸北殿。这两处地方多半都是用来玩乐的,守卫也不算森严。
孟七七掉头回了禁宫内,往东边而去。
跑到距离人工湖还有几十米的地方,孟七七已经可以看到有穿着侍卫制服,但是行动却刻意放轻放慢了的武装队伍,从对面人工湖左右两侧包抄上去,往铸北殿围拢过去。
这些人在慢慢收成一个口袋,把他们要抓的人堵死在铸北殿里。
孟七七全力往铸北殿跑去,她深怕赶不及。
然而跑着跑着,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她的脑海,令她猝不及防!
如果……上官千杀,死掉了呢?
抛开情感的问题不谈,只从理智上来说,上官千杀就像是悬在她头上的一柄利剑,而吊着这柄利剑使它不落下来的只是一缕头发丝般细的线。而且她还知道,有很大的可能这线会断掉。
从思考怎么破解一家人最后被战神带人杀回京都全都弄死的难题开始,她好像一直只沿着“要抱紧战神大人的大腿,跟战神大人搞好关系,在战神大人面前努力刷家人好感度”这一条路线在走。其实还有第二条路可走的。那就是让这个很可能会威胁到她和家人的上官千杀消失掉。
比如说现在,这个情况下,她只需要站着不动,好像……也可以吧。
这么多的想法,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这念头闪过之后,孟七七心里“嗳哟”一声,她察觉了自己的变化。在怡华宫住了五年,她终于不再是当初那个只会用简单而孩子气的方法解决问题的她。
这是哪儿,她又是谁,孟七七有一刹那的恍惚。
她竟然像胡淑妃一样去思考事情了!
一阵冷风吹过,孟七七醒过神来,她咬了咬牙,却仍是朝铸北殿全力跑去。这糟糕的念头只在一瞬间,她的选择却也只在一瞬间!学会像胡淑妃的思维方式,未必是一件坏事。只是给她提供了解决问题的另一种手段。而至于最后究竟用哪一种方法,选择权不还是在她手中吗?
战神大人只从马庆嵋手上便救了她两次,她又怎么能眼看着有人要对战神大人不利却不作为。
更何况,她可是要给战神大人生猴子的女人!
☆、第33章 战神许给她三个愿望
“走水啦!走水啦!”孟七七边跑边喊。
刚才被她落在身后的大宫女梅香和众侍卫也追了上来,见她这样喊,不禁面面相觑。
“你们也喊!”孟七七干脆利落下令。
……于是二十多人便在通往铸北殿的路上,边跑边喊着,声响太大,引得宫门的侍卫领班又分了两队人过来查看。
上官千杀是接了毓肃帝的虎符才入宫的,但是他一入铸北殿便知道不对,外面有人布阵走位,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旁人倒也罢了,这伙人当中却有两名高手,足音轻若雪花。
上官千杀在殿内往左走,外面布阵之人就往左移;他往右走,布阵之人便向右移。真是死死咬住他不放,显然也是听声辨位的高人。
正在胶着之时,女孩清亮的声音隔着湖面遥遥传来,“走水啦!走水啦!”
跟着便是众多人杂乱的脚步声与呐喊声。
就是此刻!
上官千杀抓住时机,破门而出!
孟七七本意是要提醒里面的人出来看看,小心外面鬼鬼祟祟的武装队伍,没想到误打误撞,扰乱了布阵人的听声辨位。
那布阵之人果然没能立刻拦住上官千杀!
上官千杀一声长啸,横身跃过湖面。
在他身后,一张巨大的“渔网”从湖水中“腾”得冒了出来,网结上倒挂了许多锋利淬毒的刀刃!
两名奇形怪状的白衣老者,同时疾奔,各执渔网一端,兜起来冲着上官千杀罩下去!
这一下,若是挨上,身上非戳出几个透明血窟窿不可!
他们快,上官千杀比他们更快!
他抄起对面跑在最前面的孟七七,运足全力向前跃出。
就在他抱起孟七七,才刚离开原地之时,那刀网便夹着风声扑落下来!
若是那刀网再快得一分,或是上官千杀再慢上一步。
他和孟七七都将被裹在网中,被利刃加身,为剧毒侵蚀。
黑龙马在上官千杀长啸之时,便已冲过宫门守卫,迎向主人。
刀网又至!
上官千杀不敢稍停,来不及放下孟七七便跃身上马,一路冲出宫门去!
黑龙马四蹄迈开,全速疾奔,直跑做一团黑影。
而那两名白衣老者则穷追不舍。
说这两人奇形怪状,并非污蔑。这两名白衣老者乃是双生兄弟,自幼习武,修炼毒功。哥哥生了一对长过下唇的獠牙,牙尖藏毒,若有人被他獠牙咬上一口,轻则昏迷不醒,重则一命呜呼;弟弟则是生了十根比一般人要长出一倍去的手指,他终年服食毒物,汲取毒气逼入指尖,又学了外家硬功,将手指练得比石头还要坚硬,对敌时,他这一指戳出,一中便是一条人命。兄弟俩并称北狼双煞,乃是南朝北方邻国柴浪国的护国尊者。江湖之人通常将哥哥叫做尖牙,把弟弟唤作尖手。
胡满婵如何竟能请得动这两尊煞神,也当真令人费解。
然而此刻却不容上官千杀多想,他急催胯·下黑龙马,调转方向往禁宫后面十里外的明山跑去。禁宫修建时,取了依山傍水的风水上佳之处。水便是如今宫前的护城金河,山则是背后这座明山。
北狼双煞,年逾六十,因醉心武学,仍是童男之身,功力精纯,不可小觑。他二人发力疾奔,竟不输于天下驰名的黑龙马,一路紧咬跟在后面。
然而人力终归有限,与马比速度,短途爆发,或许还可一较高下;长途奔驰,人到最后难免后继无力。
眼见与上官千杀距离越来越远,北狼双煞对视一眼。
他二人兄弟六十年,拆招喂招,并肩对敌,真是心念一转,直如一个人一般。
哥哥尖牙便左手抓住右手腕,搭成个架子,垫给弟弟,他运足力气,向前一推,将弟弟大力送了出去,他自己反倒噔噔噔退了好几步,这才稳住身形。
弟弟尖手借着哥哥推送之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黑龙马——他甚至越过了黑龙马一头,半空中反身落下来,足尖点在马头上,竟是面对面看向上官千杀,伸出了他那尖长的十指。
上官千杀瞧见他指尖泛着的莹莹蓝色,知道厉害,当即在他伸展开手指之前,便从他手面之上死死扣住他的双手,令他十指回折,无法施展出最要命的绝学。
尖手万没料到纵横江湖几十年的绝学,竟被这样一个从上面扣住手背的动作破解了!向来与他对敌之人,都是尽一切可能避开他的双手。他也一向以自己这双毒手,无招可拆解而自傲。竟是从不曾想到,破他的绝学,只需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只要对方足够快,能赶在他将十指摊开之前扣住他的手背,这绝学就变成了他自己送破绽给对方。何其可笑!
然而北狼双煞又岂是只靠一招走天下的人。
兄弟俩还有独创的一门功夫,名为“蓄力掌”。他二人功夫一脉相传,可用这蓄力掌将一人功力封存在另一人身上,可维持两个时辰左右。平时这门功夫没什么用处,但是这种追击杀人之时,就是这门功夫派上用场之日了。
尖手被上官千杀按住手背,两人僵持不下,无法从外功分出胜负,胶着之下,自然就变成了内力的比拼。
天下会武功的人不少,但是能与尖手累加了尖牙的、两人一共一百二十年的精纯内力相抗衡之人,实在是少之又少。便是有,也多是已经隐居深山,不问世事的高人了。
尖手狞笑,眼前这年轻小子,又如何能敌?
然而他却得意的太早了。
上官千杀内力之刚猛,犹如海口奔浪,排山倒海而来;尖牙一时大意,身子一晃,足尖一滑,由站在马头上,变成跌坐在马颈上。尖牙打起精神,心里暗暗惊惧,却不知道上官千杀也在着急想对策。
他了解自己,内力虽然刚猛有余,但比起眼前这老者来,定然后续不足,僵持下去,必败无疑。
北狼双煞手段残忍,若是输了,下场可想而知。更何况,他们本来就是受人之托,前来杀他。
两人都是拼尽全力,尖手身周衣服都鼓荡起来,面色由青转红又转青;上官千杀也没好到哪里去。此时,若是谁心神一岔,便是轻则重伤,重则毙命。
就在两人都各自有苦说不出,只能僵持拼内力之时,一直被两人无视的孟七七有动作了。
嘤嘤嘤,哑公不带她玩,她就是个不会武功的小白。直到尖手跌坐在马颈上,隔着她与上官千杀拼起内力来,孟七七才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卧槽!!!敢欺负战神大人!!
卧槽!!刚刚还拿着插满刀子的渔网罩她!!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孟七七运指如风(并不是),把竖起食指和中指的右手往尖牙脸上一顶!!
我打!!插鼻孔神功,怕了没有?
尖牙和上官千杀正在拼内力的紧要关头,突然受了这么一下外力刺激,心神一散,待要收敛,已来不及。他痛叫一声,被上官千杀一掌拍飞出去,犹如一只断线的白色风筝,斜斜摇晃着跌落下去。
适才他俩比拼内力,孟七七懵懵懂懂,冒然上前,手一伸到尖手脸上,便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好在她这一下出手,立时就将对决划伤了休止符。否则她自己毫无武功根底,也非受重伤不可。
不过她此刻毫发无伤,还有心情掏出手绢,擦了擦插过那恶人鼻孔的手指。呕,好恶心。
上官千杀担忧北狼双煞一击不中,汇合再来,他更不回头,扬鞭纵马,全速向明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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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悟寺就坐落在明山之巅。孟七七第一次到这里来,还是为了见变态表哥,寻求让她大姐免于与马庆嵋定亲的方法。后来十九公主离开禁宫,搬到觉悟寺住了三年。那三年里,每逢年节,孟七七总要代替胡淑妃到觉悟寺来走一趟,见见十九公主。因此这明山她实在是很熟悉。
然而这一次她却发现,对于这座明山,她其实所知甚少。
黑龙马驮着两人,到了山巅,竟没有入觉悟寺,而是好似认识路一般,在万千松柏林中绕圈子。
孟七七觉得是在绕圈子,因为她四处望去,尽是一模一样的松柏。
然而绕着绕着,她发现周围的景色变了。
两侧的松柏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收越紧的岩壁,地势是向下倾斜的,黑龙马越往前走,就越是黑暗。到了尽头,孟七七往左右一伸手就可以碰到岩壁了。岩壁表面湿冷,似乎还在滴水。
出了收紧的岩壁口,里面竟是别有洞天。
孟七七抬头一望,只见整个空间是圆锥形的,顶上露出一小圈空隙,上面郁郁青青的松柏还依稀可见。原来黑龙马竟是将他们带到明山腹地中来。淡淡的月光透过顶上那一小圈空隙洒落下来,只见这山腹之中生满了不知名的野花,外面是寒冬,此处却是暖如春日。一道瀑布从左侧崖顶奔流下来,汇入潭中,顺着地表蜿蜒成一条小河,又流出山腹,不知去向何方。而与河流相对的平坦地面上,搭着一座没有修饰的小木屋,显然这里是有人住过的。
这一路上,上官千杀始终没有开口说话。孟七七有点说不上来的担心。
两人下马。
孟七七揪着上官千杀衣角,正要问他。
一朵厚厚的云彩却恰在此时飘到了洞口之上,挡住了那本就不算明亮的月光。
洞中登时一片黑暗。
“……好黑。”孟七七往战神大人身边靠了靠,妈蛋,看不到帅脸了!
上官千杀黑夜中视物犹如白昼,他行动无碍,走到河边,捡了几枝山顶落下来的松柏枝桠,搭成一座中空的柴火架。过程中孟七七始终拽着他的衣角,寸步不离,活像一条小尾巴。他掏出火折子,一下吹燃,熟练地往枯树枝底下一燎,顿时便将火生起来。
红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为他原本偏冷的神色平添了一份暖意。
孟七七口水中,野外生存技能点满了的男人真心帅!
“战神大人,你有没有受伤?”孟七七在火光亮起来的同时,赶紧表达自己的关心。
上官千杀在火堆旁慢慢坐下来,看着跃动不定的火苗,道:“无碍。”
果然不愧是战神大人!对上那么恶心的老妖怪都没有受伤!孟七七对战神大人的信心一向很足,听他这么说当即便信了。她安下心来,便有心情开玩笑了。
“战神大人,我好饿……”唔,这也不能完全算是玩笑话,她本来就准备去外婆家吃午膳庆贺自己生辰的,这么一通折腾,刚才惊慌中不觉得,一安静下来肚子里真是……有种好空的感觉,“我好像可以吞下一头牛!”到底那俩怪老头是谁,安排他们来追杀的人又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战神大人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这些,对于孟七七而言,反正她和战神大人现在还活得好好的,那这些问题就都没有吃饭重要!
上官千杀随手抽了一根枯枝,看着河中游鱼,手随视线而动,极为轻松的就插上来两条肥美的无鳞鱼。
“没有牛。”他淡淡道,以树枝为刀剑,剖开鱼腹,清理干净,挂到火上烤着,“只有鱼。”
噗!
讲冷笑话的战神大人好有爱!!!
孟七七蹲在上官千杀身边,歪着脑袋瞅着他嘻嘻笑。
“战神大人,我这次算不算帮了你的大忙?”孟七七把左手伸到半空,竖起食指和中指,摆出霸气侧漏的插鼻孔招式。
上官千杀专注烤鱼,“嗯。”了一声。
孟七七见他不来看她,果断要刷存在感,把两只手指伸到他眼前去,轻轻晃动着,像螃蟹钳子一样一夹一夹的。她歪着脑袋、笑眯眯得只顾逗战神大人,却没注意伸出的手下方是什么。
上官千杀不得不关注一下阻隔了他视线的小爪子。
这一看,他不由嘴角微抽,轻轻握住孟七七的手,把她的手——从马上就要燎起来烧到她手的火苗上方挪开。
又又又又牵手了诶!!!
孟七七陶陶然,从头到尾都没发现自己险些被烧伤。
“我愿为你做三件事。”上官千杀把鱼换了个面继续烤着。
“诶?为什么?”这个馅饼太大,孟七七有点晕。
上官千杀淡淡道:“你救了我一命。”他向来恩怨分明,仇人要一个一个杀尽,恩情却也要偿还干净。只是很少有人,能让他欠下恩情罢了。
唔……
肿么办?
“战神大人救了她两次,她才救了他一次,就挟恩求报不太好吧”VS“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况且还是战神大人的便宜!还是战神大人主动提出来的!谁拒绝谁傻叉!”
“战神大人,我不要你为我做三件事。”孟七七眨巴着眼,很认真的样子。
上官千杀微感诧异,“哦?”
“做三件事这种说法太生疏啦!”孟七七贼贼一笑,又往他身边挨了挨,把下巴搁到他膝盖上,“战神大人,答应我三个愿望吧!”
为她做三件事和答应她三个愿望有什么区别吗?
上官千杀试图理解一下,可能是前者太有草莽气息了,小姑娘家不喜欢?那又有甚么打紧。他便点头道:“好。”
孟七七本就把下巴搁在他膝头,见他答应了,笑得见牙不见眼,整个人放松自在到了极点,索性把脸歪过来,贴着他膝上凉凉的铠甲望着他。她有许多愿望,许多和他有关的愿望,可是要她讲,她竟一时之间一个都讲不出来。
上官千杀道:“甚么时候想到了,便告诉我。”
“你会帮我实现愿望的吧?不管是什么愿望?哪怕是做坏的事情?”
“嗯。尽力而为。无论好坏。”
“那好,我的第一个愿望便是……”孟七七坏坏一笑,“请你再答应我三个愿望!可不可以?”
上官千杀:……
“哎呀,我开玩笑的啦!”孟七七觑着战神大人面色,赶紧摆摆手补救。
烤鱼已经七分熟,有烧烤的香气飘了出来。
“啊,我想到了!”孟七七兴奋地一拍巴掌,抱住了战神大人举着烤鱼树枝的胳膊,“战神大人,今天是我生辰诶!你祝我生辰快乐好不好?”她摇晃着战神大人的胳膊,“好不好?这就是我的第一个愿望。”
上官千杀自入洞以来,第一次将视线落在女孩脸上。她趴在他膝头,乌溜溜的杏眸殷切得瞅着他,让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小猫。白色的小猫,最会的便撒娇,用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做着乖巧无辜的模样,却拿小小的爪子来闹他。那只叫雪团的小猫,怕狗,怕鸟,甚至连老鼠都怕。只是不怕他。
上官千杀,一诺千金。这天下有多少人想得他一诺。
她却只要一句,“生辰快乐”。
还是太天真吧。
他垂下睫毛,大掌覆上枕在他膝头的女孩脑袋。
“生辰快乐。”上官千杀柔声道。
赚到了赚到了赚到了!!!孟七七已乐疯!!!
可惜不能录下来……嘤嘤嘤,她要把这声音印在脑海里,刻在心底,等到她和战神大人金婚纪念日的还要翻出来重温!(2333,想太远)
被战神大人这样一鼓励(?),孟七七感到有勇气现在提出第二个愿望了!
她竖起两根手指,“战神大人,我的第二个愿望……”
“多想些时日,无妨。”上官千杀心里叹了口气。
孟七七听他一语,顿时又冒出鬼点子来。她想:我这第二个愿望可是至关重要,需得令战神大人答应了便一定不可反悔才行。她心里打着主意,不由就坐直了身子,清清嗓子道:“战神大人,既然要我想些时日,你可有信物给我?”
“我的话便是信物。”上官千杀如是说。
……卧槽!霸气侧漏!他说的好有道理,孟七七竟无言以对,肿么办?
见她沉默了,上官千杀倒又开口了,“你要什么信物?”
孟七七有点蔫,心思还在第二个愿望上打转,见他问,目光落在他的金甲上,便随口玩笑道:“给我一片这个吧。”她指着金甲遮住手的部位,那里的铠甲不是一整块,而是十几枚拇指盖大小的金色金属片叠合而成。
上官千杀看了一眼她指的地方。
孟七七只是玩笑,想来战神大人也不会答应她这荒谬的要求。她其实想要战神大人一缕头发诶,情丝情丝嘛,多带感!可是南朝人很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提这个要求不太好吧?她默默想着,算啦,战神大人发质这么好,头发又黑又亮,还是让她观赏他束发的飒爽英姿解解馋算了。
“好。”
嗯?好什么?孟七七还没反应过来。
上官千杀已经抽出了靴筒里的匕首,匕首出鞘,寒光四射。他右手执利刃,往左手护甲上落下。这匕首本就削铁如泥,他又灌注了内力,竟是一眨眼就割下一枚金甲盖来。
卧槽!
孟七七呆了!
“别别别!战神大人,你真是太……”孟七七泪流满面,战神大人太较真了呀,这明显是玩笑话嘛,还是说她心底热切想要一件跟战神大人同款式的黄金甲做情侣装的念头流露到脸上来了,被战神大人察觉。然后战神大人决定满足她?
她错了!她不该跟战神大人开玩笑的!更不该拿战神大人的金甲开玩笑!那可是上阵杀敌的时候保护战神大人的罩子!现在战神大人左手处露了一个小缺口,万一被箭什么的伤到,又留下跟眉毛上一样的伤痕来,她会心疼死的!那可是她以后夫君的手!谁都不许碰!
孟七七眼含热泪,双手捧着那一枚拇指盖大小的金甲片,再三摩挲之后,小心翼翼收到贴身荷包里。
“现下,你可以放心慢慢想了。”上官千杀浑不在意,收起匕首,见鱼肉已经烤好,他便把叉着鱼肉的树枝竖起来,在风中轻轻晃着,好让鱼肉不那么烫。
孟七七有点不好意思得起身,慢吞吞走到一旁一株低矮的树边,熟练地一跳坐到最下面的枝桠上。她的第二个愿望,其实是第一个愿望,只是她一开始不太敢讲,所以想了一个求“祝生辰快乐”的幌子来做第一个愿望试探一下。她平时好像有点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可是面对战神大人,起了女儿心思,她难免也会在心底有几分羞涩。
她坐在树枝上,轻轻晃着双腿,悄悄望着战神大人;上官千杀坐在火堆旁,轻轻晃着叉鱼肉的树枝,沉默得看着河中流水。
四下寂然,花香浮动。
气氛实在太好。
孟七七一咬牙一闭眼,说!有什么不敢说的!
“战神大人,我的第二个愿望想好了!”
上官千杀皱了下眉头,隐隐有些不悦,他的承诺很认真,这小姑娘却只当儿戏。他却不知道这第二个愿望对于孟七七而言,才是认真到不能再认真了。
他动也不动,只沉声道:“说。”
孟七七放软了声音,可怜兮兮道:“战神大人,你看着我好不好?”这么重要的话,当然要在双方能通过眼神实时交流感情的情况下才能说呀!
上官千杀揉了一下眉心,抬眼望去。
只见绿色的矮树上,红衫的小姑娘轻快地轮流踢着双腿,一忽儿左边绣鞋尖上的明珠从裙底溜出来,一忽儿又换了右边的;她看上去,轻松自在极了。
上官千杀却不知道,孟七七是在借着这举动缓解自己紧张的情绪。
她鼓起勇气,望入战神大人黑亮的眼睛,她问,“待我及笄,好不好?”她右手五指紧紧扣住粗糙的树皮,毛刺扎破了她柔嫩的肌肤,她却浑然未感到疼痛。
待她及笄,好不好?
这句话的意思,自然是,“你等我到了及笄之年,便和我好、娶我”的意思。只是孟七七再大胆,这种事情还是没放开到大喇喇把后半截也说出来的地步,所以便只有一句“待我及笄,好不好?”。
这跟她抱着上官千杀的大腿口口声声说着“战神,窝要给你生猴子”是不同的。彼时,她知道战神大人只会当她小孩子说着玩,也许还会觉得她连生猴子意味着什么都不懂。可是现在她提出这个愿望,她知道战神大人会知道她是认真的。
所以她才会如此紧张。
孟七七屏息等待一个回答。
上官千杀却望着树上的女孩出了神,是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叫七七的小姑娘跟他这般亲近了?在房州,她还是个小女娃,在祭祀殿外抱住他的大腿,喊他“战神”,捧着蓑衣油布求一个奇怪的“签名”;在禁宫,夜宴那晚的汉白玉台阶上,她送给他一枚小金橘,童言童语,说着稚气的话,背着不符合年纪的情诗;她打着报救命之恩的幌子来校场请他麾下将士喝酒吃肉;她涎皮赖脸要他送她回外婆家……
一晃四年半。回京当夜,他在城门外救下她时,那份从前已经建立起的亲近之感好似并没有因为时间而消失。
他十三岁那年遭逢大劫,自那以后,便无法再容别人近身。一旦有人太过靠近,无论男女,他都会浑身警戒,严重时甚至会呕吐不止。也正因为这样,他这些年来,关系亲近之人始终还是十三岁之前便已有情谊在的人。比如一起在玉林书院念书的同窗孟如珍,比如自幼跟随他的高志远,再比如系出同门的师弟南宫玉韬。
坊间便有传闻说他不喜欢女人,只喜欢男人。
其实那些人说对了一半。
他的确不喜欢女人,却也不喜欢男人。
他只是不愿意接近任何一个“别人”。
自十三岁起,他好像就失去了把新认识的人划为“自己人”的能力。
孟七七,这个蹦到他面前来的小孩子,带着过度洋溢的热情,好像成为了一个特例。
为什么呢?因为她太小又太弱,所以他感到可以不用绷紧戒备的神经?还是因为她太黏又太呆,所以他的冷漠戾气对她而言并不可怕?从前爷爷告诉他,上战场的人,杀人多了身上会有戾气。如今死在他手上的人,白骨垒起来可成一座明山。他的名号是南朝妇人喝止小儿啼哭的咒语。
他拒绝别人的靠近,别人也正要躲着他。真正落得个清净。
在云州四年半,回京第一夜,又听到她热热闹闹的讲话,他才觉出来,这四年半来的清净,未免也太清净了一些。
上官千杀望着孟七七,她还只是个今天才满九岁的小姑娘,又哪里懂得什么男女之情?他如今活了二十有二年,也未曾了解丝毫有关情爱之事,何况她一个还梳着花苞头的小姑娘。他想着,她爷爷、她爹爹做下那些恶事的时候,她可还未曾出世,那些前尘往事又同她有什么干系?如今她对他好,这次又救了他的性命,他便尽自己所能护着她便是。她提的这个愿望,不过是小姑娘崇拜大哥哥,所以喜欢黏着他。等她长大了,懂了事情,自然也就像那些人一样,不用他说什么,便会远着他了。
上官千杀自认是个背负了成千上万条人命的不祥之人,本就立意此生不娶,只愿大仇得报。此刻见孟七七屏息等他回答,因他沉默太久而渐渐露出了委屈不安的神色,他不禁心中一动:我答应了要听她三个愿望,自然要说到做到。她既不到懂男女之情的年纪,自然只是小孩子要大人呵护的意思。我便应了她,待她及笄之前,宠着她,护着她,也便是了。
想到这里,上官千杀便道:“我答应你。待你及笄。”
“此言当真?”孟七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真。”
“不会反悔?”
“绝不反悔。”
“啊哈哈哈哈,那来拉钩!”
“……”
孟七七跳下树来,蹦跶到战神大人面前,脸上是大大、大大的笑容,她强勾着他的小拇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了谁就是小狗!”。
战神大人:=、=|||果然是小孩子。
孟七七:~\\\\\\\\(≧▽≦)/~发愿百年了呢!
要知道她问了这句“待我及笄,好不好?”,除了最容易懂的最表面的意思是,“等我能嫁人了,来娶我啊!!”,一个“待”字,还有底下很彪悍很不纯洁的意思,“妈蛋!在窝能嫁人之前,你不许喜欢别的女人!!也不许喜欢别的男人!!更不许出去鬼混!!要一直一直一直乖乖等着我长大!!一心一意!!”。
而对她这个愿望,战神大人说了什么?
他说“好”诶!!那个只要是答应了的事情,就一定会尽全力而为之的战神大人说“好”诶!!
欢喜之情就像烧开了的水一样,咕嘟咕嘟得从孟七七心底冒上来。
她心情一畅快,顿时觉出腹中早已饥肠滚滚,接过战神大人递过来的烤鱼,开开心心咬了一大口。哇!战神大人手艺好棒!一点鱼腥味都没有!温度也刚刚好,既不凉也不烫!这样的大厨最适合“娶”回家做夫君了!
“好吃!好吃!”孟七七丝毫不吝啬称赞,她啃完一条鱼,又接过战神大人留给她的半条继续啃,“我还剩最后一个愿望,对不对?”
“嗯。”
孟七七埋头啃鱼,啃着啃着,突然抬起头来,冲着战神大人贼贼一笑,“那我第三个愿望,是再要三个愿望,可以吗?”
上官千杀偏过头去,悄无声息吐出一口黑紫色的淤血来。
孟七七:卧槽,窝把战神大人气吐血了?!
反应不对!重来!
孟七七:艾玛,说好的“无碍”呢?战神大人这个骗子!明明受伤了,还生什么火烤什么鱼答应她什么愿望啊?!
她白着一张小脸,颤抖着手去扶他。战神大人这个大骗子!!!
☆、第34章 七七不敢相信我的眼
上官千杀用拇指抿了一下嘴唇,他看了一眼手指上的血迹,低低咳嗽了一声,起身往河对面的小木屋走去。
孟七七赶紧跟在他身后,“战神大人,你还好吗?据说淤血闷在身体里才不好,吐出来反倒没事了。”她安慰战神大人,也是安慰自己,“不然我回宫去找太医来?”她跟着战神大人,见他大步进了草帘子隔开的内室,她也一溜小跑跟进去。
“战神大人……啊,唔……”
内室里的四壁上竟镶嵌了几十上百颗夜明珠,在黑夜中兀自莹莹亮着。
那亮光中,战神大人背对着她,已经解去了铠甲,正在脱下外裳……
“出去。”他的手指停在中衣的腰带上。
“啊,哦哦哦!”孟七七捂脸转身,看到战神大人只穿中衣的样子啦!两千年前的人还比较含蓄,从程度上而言,这就跟在大兔朝看到男神只穿了内裤的情形差不多。方才那“惊鸿一瞥”一直在孟七七脑海里盘旋,战神大人身材真好,肩宽腰细,隔着薄薄的白色中衣,隐约可见底下精实的肌肉纹理。
捂脸,战神大人是妖物!
孟七七乖乖在外间等着,一面担心战神大人刚刚吐血了,一面又小窃喜小害羞于方才所见。借着内室传出来的淡淡夜明珠光,孟七七打量着小木屋的外间摆设。这处木屋外间的摆设极为素净,对着正门倚着墙壁是一张方桌,方桌之上挂了一幅画,光线太暗,只能认出那画是一幅人像,却看不分明画中人究竟是何模样。靠窗摆着一张矮榻,矮榻旁有两个半人高的柜子。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竟是没有丝毫装饰。
她正等着战神大人换(?)或者脱(?)好衣服出来,没料到这处山中腹地还有第三人趁夜而来。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孟七七的变态表哥南宫玉韬。
“小表妹。”他悄无声息站在木屋门口,不知已经来了多久,“一天不见,有没有想表哥我呀?”
孟七七被他这一记乍然出现吓得浑身一哆嗦。
黑沉沉的屋子里突然有个人这么说话,超级恐怖的啊!
“要死啊你!吓死我了——你怎么会来这里?”
南宫玉韬从怀中掏出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来,这一颗比方才内室四壁镶嵌的那几十上百颗还要明亮,登时耀得他身周三丈都亮如白昼。他笑眯眯道:“来给你送光明呀。表哥我是不是很厉害?”
孟七七被突然闪现的光亮晃得眯了眯眼睛,道:“别学我扯淡。你到底为什么会来这里?”
南宫玉韬叹了口气,“来看看我师兄、你的战神大人死没死呀。”
“呸呸呸!”
南宫玉韬笑弯了腰。他来得急,沐浴后还未来得及将长发束起,这一弯腰,一头缎子般的乌发便滑落他的肩头,迤逦如瀑布般散开。此种风情,真是不输国色。
上官千杀在内室已经听到南宫玉韬来了,他掀开草帘子,走了出来,却是换上了一身奇怪的红色的衣服。那衣裳不知什么料子,只看着,便令人觉得那红色是发烫的。
“山淼。”上官千杀念了一声南宫玉韬的字。
“师兄。”南宫玉韬举着夜明珠的右手慢慢垂了下来,“是我迟了一步。今日午时才接到密探回报,待去宫中寻你,已经来不及了。那北狼双煞何等厉害,师兄你此番从他二人手下逃脱,可受伤了?”
“死不了。”
南宫玉韬望着上官千杀换上的红衣,担忧道:“师父叮嘱过,那法子可不能再用了。”
孟七七:……你们俩这种自成一个世界的气氛是怎么回事?
上官千杀沉默不语。
南宫玉韬很自然地走到孟七七身边去,伸手,左手五指笼在她脖子上,“小表妹,天都黑了,你困不困?”
孟七七扭着身子要挣开他的手,“告诉过你不许碰我了!小心我拽你头发!”不要在战神大人面前对她动手动脚好吗?
南宫玉韬眼睛一眯。
“不可。”上官千杀忙道,他抢上前来,然而步子迈得太大,牵动伤势,痛得闷哼一声,却还是没能阻拦住南宫玉韬。
南宫玉韬按住孟七七脖颈上的昏睡穴,掌心内劲一吐,登时令她闭目昏睡过去。
上官千杀伸臂将瘫软着倚在南宫玉韬身上的孟七七横抱起来。这一用力,胸口又是一阵剧痛。
南宫玉韬立在原地,冷眼看着。
上官千杀抱着孟七七,将她送到窗边,轻轻放在软榻上;又回身开了柜子,取了一床薄毯出来,为她盖在身上。
南宫玉韬道:“若不这样,被她听到什么,只怕就只能让她一辈子睡下去了。”
上官千杀按住胸口,挨着孟七七在软榻上坐下来,他皱眉道:“以后不可如此。”
南宫玉韬看看他,又看看已经昏睡过去的孟七七,道:“你们两个倒有趣。你的仇不报了吗?上官府一百零七十口人命债,不讨了吗?”
上官千杀淡淡道:“仇要报,债要讨,只是这与她并没有什么干系。从今以后,你就当她是我的亲妹子吧。”
南宫玉韬偏过脸去,好一会儿没有作声。他摸着自己滑顺的长发,最后一笑道:“倒是我枉做坏人了。”
上官千杀看了一眼安睡的孟七七,起身道:“出去说话。”
两人走到瀑布底下的寒潭边。
南宫玉韬觑着上官千杀面色,道:“你受了内伤。可有中毒?”北狼双煞以善用毒闻名天下,他这担忧实在是情理之中。
上官千杀苦笑,将右手摊开给他看,“我不过碰了一下尖手的手背,”他的五指指尖已经透着青色,乃是他与尖手交手之后,察觉中毒,将毒气逼到了指尖。至于内伤,倒轻一些,不过是催发时内力太过刚猛,伤敌一千自己也折损八百罢了。那尖手被他拍落马下,他自己却也没好到哪里去。
南宫玉韬道:“你又要用火毒心法暂且压住伤势,是也不是?”
火毒心法是一门短期内极为有效的疗伤之法。运行人体内的热气与所中的毒气,聚拢成气团,储存于丹田之内。可以将所受的内伤,或所中的毒,短时间内完全压住。但是这火毒气团在人丹田之内所存时日越久,反噬之时的伤害便越大。
上官千杀换上的这身红衣,乃是柴浪国极北之地出产的一种名为血金的金属所制成。在运行火毒心法时,可以锁住练功之人体内热气与毒气,确保其聚拢入丹田,而非游走到四肢百骸中。
“压得一时是一时。”上官千杀淡淡道,他抬头望了一眼崖顶,那片云彩已经飘走了,月上中天,已是子时,正是运行此功的最佳时辰。因这火毒心法偏于躁乱,更需在夜深人定之时,方好收敛心神。他走到齐腰深的潭水中,闭目运功。
南宫玉韬知道师兄向来执拗,打定了的主意鲜少更改,见他不听自己劝说,也无计可施,只得在一旁的矮树下平躺下来。他望着天上那轮月亮等着,美如妖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脑子里却缜密细致得转着无数的事情。
南宫玉韬母亲孟姣晏的感情史如果放到大兔朝的穿越文里,简直可以写一部百万字的言情小说,属性还是“带球跑”“美颜又多金的男神追着她满世界跑”“小包子从小比大人还聪明”这样的。父母感情甚笃、伉俪情深,他又早慧聪颖,小小年纪便能如大人一般掌管南宫一族大小事务。于是他父母便索性携手周游列国去了。父母感情不太好的家庭,孩子是维系关系的纽带;而父母感情太好了,单独一个的孩子难免会生出“我是一个人”的感觉来。这感受在南宫玉韬身上就格外深刻。
倒是好在还有一个师兄上官千杀。
一起长大的情谊,比之始终隔了层什么的亲情,倒还要近一些。
将真气在体内运行二十四周天,上官千杀吐出一口长长的郁气,从潭水中走出来,坐到河岸边,等身上的热意慢慢散去。
南宫玉韬躺着侧过神来,望着上官千杀道:“那个掳走安阳县主的陈嘉,我亲自查过了。你让高志远去查,他是查不出来的。”他从怀中摸出一件东西来,丢到上官千杀眼前的草地上。
上官千杀拾起来一看,却是一柄匕首。
“这匕首是从陈嘉身上搜出来的,瞧着不起眼,却是削铁如泥。这种材质只在柴浪国的北部地区才有。这几十年来,咱们南朝与柴浪国都不通贸易,更不用说这等铁器往来了。陈嘉身上有这柄匕首,必然与柴浪国有所关联。”
至于那些人自称是静王的人,武器上又都盖了静王府的戳子。南宫玉韬与上官千杀两人一听便知道这是假的,真正幕后操控着一切的人绝非静王。哪里有人出来做恶事,还要带着明晃晃招牌的?
“你打算怎样做?”
南宫玉韬笑道:“事关师兄的‘亲妹子’,我当然要查个水落石出。”他站起身来,“我去带你‘亲妹子’回宫。”
进了木屋,上官千杀见南宫玉韬要将孟七七弄醒,道:“便让她睡着回去吧。”
南宫玉韬道:“我可不敢。等她醒了,知道我竟不让她跟你道别就送她回宫去,这小丫头非吃了我不可。师兄你只怕是无缘得见,我这小表妹发起威来还是很有几分气势的。”他伸手,解了孟七七的穴道。
孟七七揉揉眼睛醒过来,迷迷瞪瞪的,记忆有点续不上来。她刚刚不是在怒斥变态表哥动手动脚的行为吗?怎么一下就躺在榻上了,唔,身上还盖了一层薄毯,暖暖的。
“表哥带你回宫。”南宫玉韬笑得一脸人畜无害。
孟七七扭头望向战神大人。
“战神大人,你的伤怎么样啦?”
南宫玉韬抢答,“好多了。你睡着的时候,我替师兄输送内力疗伤治病,你看,立竿见影了吧。”他睁眼说瞎话。
孟七七瞅着战神大人,咦,好像是真的。她只是睡了一觉,为什么感觉战神大人什么地方变了。难道是红衣服太帅?
其实刚运行完火毒心法的人,都会显得神采奕奕。孟七七感觉到却说不出来的变化,便是这个。她只当南宫玉韬说的是真的,顿时看变态表哥的眼神也柔软了几分。
上官千杀不理会师弟胡闹,只对孟七七道:“跟着山淼回去吧。”
“那战神大人你呢?”
“我还要在此地养伤几日。”
“那我也要呆在这里!”人迹罕至的山洞诶,与战神大人独处诶,这样千载难逢的良机,她才不要错过!“表哥,你回去替我给外婆家带句平安。”孟七七叮嘱道,掀开薄毯跳下床来,跑到战神大人身边。
南宫玉韬一脸“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邪恶笑容,他看了看师兄的脸色,这才收起戏弄的心思,清清嗓子道:“那怡华宫处,你怎么说?”
对诶……她头上还有只胡淑妃呢!
孟七七脸上的兴奋之色消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带点委屈的颓丧。她仰头眼巴巴望着战神大人,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我可以再来看你吗?”孟七七问着,见战神大人点头,她又黯然道:“可是我不知道进来的路,怎么办?”
南宫玉韬凉凉道:“求我啊!求世上最美丽的表哥我带你来。”
“才!不!要!”她要的是跟战神大人独处的机会,独处懂吗?才不要变态表哥来捣乱呢!哼哼,战神大人这么好,表态表哥一定也喜欢战神大人。她早就看穿变态表哥的小心思了!孟七七冲南宫玉韬皱皱鼻子。
上官千杀看着七七和山淼两个人闹,唇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他从怀中取出一物,弯腰递到孟七七手中,“你若来时,吹响此哨,黑龙马会去负你进来。”
那是一枚小小的竹哨。
孟七七小心翼翼接过来。竹哨没有上色,棱角都很圆润,显然是时常被人把玩的旧物了,被递到她手中来,仿佛还带着战神大人怀中暖暖的体温。她心里一甜,有些害羞,低下头来,小声道:“那我走啦。”
于是她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战神大人,跟着南宫玉韬回宫。
路上孟七七猛然发现腰间的荷包不见了,登时脸色都白了,浑身一通乱翻,最后从怀中找出来。原来是她在谷中吃完烤鱼时,担心荷包挂在腰间丢了,特意收到怀里来,只是过了半夜,竟是自己忘了,倒是虚惊一场。
南宫玉韬躺在舒适的虎皮毯上,身子随着马车的节奏微微晃动着,他伸出手去,“荷包里装了什么呀,让你这么宝贝?”
孟七七哼了一声,先是护着荷包不给他看,转念一想,不行,要让变态表哥明白战神大人对她的好,好叫他知难而退,于是便亮出那一枚金甲片来。
南宫玉韬瞧清楚了,倒真是心中诧异了一番,虽说上官千杀已经说了要把孟七七当亲妹子对待,他却也没料到师兄会做到这种程度。他心中这番诧异,面上自然是丝毫不露,万一助涨了蠢萌表妹的气焰,以后再想欺负着她玩就不太容易了。南宫玉韬半阖了眼睛,笑道:“我当是什么呢?比这值钱的珠宝多着呢,又有什么稀罕。”
孟七七不去理睬他的话,她把竹哨也妥帖收在荷包里,心道:变态表哥又懂什么,说不定以后她全家人的性命还要靠这一枚金甲片来拯救呢。想到这里,难免有一点惆怅。她摇摇头,把这不太愉快的念头从脑海中甩出去,更何况,这可是战神大人给的信物,怎样珍重都不为过。
已经是下半夜了,好在怡华宫不在后宫,没有宵禁,不然孟七七今晚便无处可宿了。若是无处可宿了,怎么办?孟七七边往怡华宫走,边想,嗯,若是无家可归了,她便带着装着金甲片的荷包去战神大人。到明山去吹一声竹哨,等黑龙马来载她,把她送到战神大人身边去。然后她会说自己饿了,饿得能吞下一头牛,战神大人多半就会烤几条美味的鱼,对她道“没有牛,只有鱼”。
她想到这里,刚好走到怡华宫门口,忍不住微笑起来。
尽管已经是下半夜,怡华殿内却还是灯火通明。
毓肃帝与胡淑妃竟然都还没有歇下。
孟七七这么晚归来,当然要跟怡华宫的主人胡淑妃说上一声,她进了殿,却看到毓肃帝与胡淑妃并肩坐在正中央的龙凤须弥座上,底下却跪着一个浑身缟素的妇人。那妇人正是胡满婵。
见孟七七回来,胡淑妃没有责问她晚归之事,而是开口便问,“上官将军可无恙?”
咦,这是什么情况?
孟七七瞅了瞅一旁脸色非常难看的毓肃帝,又瞅了瞅脸色非常、非常、非常难看的胡满婵,她选择用战神大人的金句来回答这个问题,“回娘娘话,还好。”
胡淑妃却是松了一口气,她望向毓肃帝,柔声道:“这真是万幸。”又转头厉色对着自己妹妹,“多亏上官将军与安阳县主有能力脱身,这才没让你铸下大错。还不快认罪。”
毓肃帝是在中午与胡淑妃观赏完歌舞之后,发现虎符不见了的。他睡觉时有个怪癖,要抱着一个沉香木的匣子才能入睡。这个沉香木的匣子里装了两样物件,其一便是这与上官军勘合的虎符,其二乃是传国玉玺。虎符不翼而飞,毓肃帝这番惊怒着实非同小可!一通翻查,最后发现竟是昨夜侍寝的祥云宫叶嫔偷拿了!而这叶嫔乃是胡满婵送进宫来的。顺着这条线捋下去,很快,胡满婵的整个计划就暴露在毓肃帝眼前。她这点小伎俩,放到一国之君面前简直有点不够看的。
但就是这点不够看的小伎俩,令毓肃帝大为光火,再一次认识到这财阀之家是怎样压制在皇权之上。禁宫不再是皇帝的居所,反倒像是胡马两家的后花园。因为国库囊中羞涩,毓肃帝都不得不裁剪自己的护卫队;结果胡满婵却能以千斛珍珠请来柴浪国高手,就在禁宫,盗取虎符,假传圣旨,伏击国之将军。
而被伏击的上官千杀,乃是南朝肯听命于毓肃帝的将领中,唯一摆明车马跟胡马两家势不两立的一位。
从前种种不必提起,只说上官千杀斩了马庆嵋这一条,就能让毓肃帝很安心。
若是这次上官千杀死了。
那接下来的日子,毓肃帝还真是要寝食难安。
饶是如此,毓肃帝还不能跟胡满婵彻底翻脸,他还要顾及掌握西北十万大军的高将军与马家的亲密关系,还要靠着胡马两家还一些国库的债务,最起码缓上一两年,给连年战争不断的南朝再多一点复原的时间。
这皇帝,他做了五十多年,却是越做越憋屈了。年轻时满腹的宏图大志,也随着时光渐渐消散了。
毓肃帝最终也没能给胡满婵一个符合律令的刑罚。胡满婵做的这几桩事情,哪一件都够她死上几百次的。但是毓肃帝不是上官千杀。上官千杀能斩马庆嵋,他却不敢现在杀胡满婵。最后,竟只是杖毙了偷取虎符的叶嫔,撤换了今日当值侍卫的领班,又要求胡马两家捐出了几十万两白银救济国库。
此事就此在毓肃帝处画上句号。
然而在胡满婵与上官千杀之间,却还没完。北狼双煞从来只要收了定金,便一定会把该杀的人杀死。一次不成,必然会有第二次。而胡满婵痛失长子,与上官千杀也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
两日后,此前意图掳走孟七七的陈嘉被五花大绑,关在囚车里游街示众。押车的兵卒一路大喊着,“掳卖幼女的犯人陈嘉,明日午时,东门斩立决!明日午时,东门斩立决!”
湛北路一间茶楼二层的雅座里,一名女子望着渐行渐远的囚车,对身边几个男子道:“这是咱们最后的机会,明日一定要救出陈嘉大人。”她摘下兜帽,赫然正是那夜被陈嘉舍命相救后,忍痛逃走的白芍。
☆、第35章 战神会吹叶子的战神
行刑日。东门。
明明是大冷的天,监斩官苗建学的油脸上却直冒汗,不为别的,只因他边上坐着江陵侯南宫玉韬。这还是他做监斩官三年来,面对面见过的最不得了的人物。行刑的这地方如此简陋,连一把像样子点的太师椅都没有。苗建学缩手缩脚立在一旁,不时拿手绢擦着汗,有心想要逢迎,却不知道从何处说起。
南宫玉韬倒是安然自得,他就坐在监斩台唯一的一张矮凳上,舒服得好似躺在他的马车里的虎皮毯上一般。
陈嘉左臂已经被上官千杀一刀斩断,此刻右臂也被牢牢绑在身侧。他垂首跪在行刑台上,经过了这些天的严刑拷打、心理折磨,他看上去已是奄奄一息。似乎不用行刑,他也活不了几日了。
刽子手已经准备好了,只待时辰一到,便挥刀斩人。
东门旁边是一处菜市场,老百姓来来往往,每逢有斩立决,闲汉们便都聚过来围观看热闹。此刻听说来了一位俊俏小侯爷亲自监斩,连附近的婆娘们也都倾巢出动,一时把个行刑处围得水泄不通。
“公子,”跟随南宫玉韬多年的护卫魏景然低声道:“周围人太多了,您看是不是疏散一下,属下怕那些贼人闯不进来。”
南宫玉韬嗤笑,“倒要我们替他们考虑周到。若是围得人多一些,那些贼人就闯不进来了。我也没心情跟他们玩下去。敌人太弱了,怎么尽兴?”
时辰已到。
监斩官苗建学小心翼翼地请示,“侯爷,您看,是不是该……?”
南宫玉韬问魏景然,“还没动静?”
“回侯爷,没有。”
“那就再等等。”
苗建学擦汗,行刑的时辰可都是定好的,这江陵侯说推迟就推迟了。
又等了三刻,仍是毫无异动。
南宫玉韬意识到对方是在等他发令再动手,他淡淡道:“准备行刑。”
刽子手把刀扬了起来。
“啪”的一声,斩立决的牌子被扔到了地上,预示着刀即将落在犯人脖子上。
这一声轻响,瞬间引爆了全场。
只听到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继而便看到两头公牛拉着一辆筒子车装开人群冲进了刑场。原来有人将鞭炮绑在了牛尾巴上。鞭炮一被点燃,公牛受惊,立时满场乱跑。
南宫玉韬微微一笑。
筒子车里钻出一个干瘦的小子来,穿蓝衣,戴绿帽,他这穿衣搭配实在别具一格。他抽打着受惊后乱跑的公牛,驾着牛车直往监斩台而来。
在牛车之后,数名黑衣大汉跟了过来。独白芍一人,径直往行刑台而去。
“保护侯爷!”监斩官苗建学大叫一声,在蓝衣小子驾牛车冲过来的瞬间,他哧溜一声钻到监斩台桌子底下去了。
牛车冲了过来。
南宫玉韬觉得……他鼻子微微翕动了一下,味道,有点不妙。他正在思考这是股什么气味,就见驾着牛车的那蓝衣小子从车里掏出来一只长柄木勺,对着他用力一扣。
只见一片散发着恶臭的金黄之物迎面飞来。
南宫玉韬大惊失色,急速后退,还是落了一点在衣角。
竟然是粪车!!!
南宫玉韬平时最喜欢调制各种香料,他身上也总是染着香气。不是带脂粉气的那种香气,而是令无论男女,只要靠近他的人都忍不住要脸红心跳的香气。孟七七早在五年前初见的时候就下了定义,是“催、情、香”这种羞羞的东西,也就是后来经常相处习惯了,才适应了变态表哥靠近时带来的阵阵香气。
如今,嗜香如命的江陵侯南宫玉韬竟然被一个来劫刑场的无名小子泼了粪。
这刑场,本就是要引他们来劫。是以众护卫稍作抵挡,也就让他们把陈嘉劫走了。
只是南宫玉韬没想到过程于他而言会如此惨烈。
这伙人来得快,退得也快。
一时风平浪静了,监斩官苗建学探头探脑从桌子底下爬出来,连连道:“属下有罪!侯爷大人大量!求求您……”
南宫玉韬拔出魏景然的佩刀,把沾了金黄之物的衣角一刀割去,咬牙笑道:“你何罪之有?”他望着那伙人远去的方向,“小狼带着咱们去找狼窝了。”
白芍没想到这次行动比想象中顺利如此之多,她甚至是抱着救不成陈嘉大人,就与之一同赴死的念头。一伙人得手便退,都没察觉在他们身后,有几道影子一般的灰衣人悄悄跟了上来。
白芍还特别感谢给出用拉粪车的牛闯刑场点子的小兄弟,“多亏了你,小迪。要不要跟我们去北边的国家?”
小迪摸摸自己脑袋上的绿帽子,没说话,只回头若有所思得看了一眼身后。他的一双眼睛很清澈,虽说是男人,但总带着点女相。平时与白芍等人也不怎么说话。白芍见他不说话,知道他向来沉默,也就不再提起。
南宫玉韬回府后,足足洗了七次澡,才觉得胃里恶心的感觉消退了点;结果用晚膳时,一眼看到金灿灿的馓子,又几乎吐出来,登时一点儿食欲都没有了。
那个戴绿帽的小子,最好别落在他手上。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南宫玉韬在刑场经历屎尿之灾的时候,孟七七终于在胡淑妃眼皮子底下找到时机出宫到了明山。
她爬到山顶,滴溜溜吹响了竹哨。
稍待片刻,便听到一阵熟悉的马蹄声,紧接着黑龙马便打着响鼻出现在她面前。此马深通人性,见了孟七七,便将前蹄跪倒,伏□来。
孟七七亲热地搂住马脖子爬了上去,笑道:“你倒知道体贴我这个小矮个。”她跟黑龙马的主人战神大人比起来,实在是太小巧了些。
到了山洞中,孟七七先听到一阵悠扬婉转的乐音,似笛音似箫声。她循声望去,只见战神大人坐在矮树下,侧对着瀑布,正在吹一枚叶子。他没有披铠甲,只穿了一身青色长衫,看起来少了几分戾气,多了一些温和。
孟七七静静立在洞口听着,却听他反反复复、来来去去吹得都只有一小段旋律。那旋律本是婉转动听,然而他这样仿佛要无止息得重复下去,不知为何,竟生出一分天地都归于寂寥的凄凉来。
黑龙马也竖耳细听。它竟好像也有人类的感情一般,那温柔的大眼睛里渐渐变得湿润起来。
“战神大人,我来看你啦!”孟七七出声打破了这略显低沉的氛围。
上官千杀转身看她,轻轻放下举着叶片的手来。他当然知道孟七七来了。他方才只是陷入另一个世界,不想醒来罢了。
孟七七腾腾腾跑到战神大人身边去,跳起来也采了一片树叶,她瞪着那片树叶打量了半天,举到嘴边,试探着吹了吹。
“噗、噗、噗、噗、噗……”
这声音好尴尬,孟七七闭嘴了。
上官千杀嘴角一翘,他重新取了树上一片半展叶片,卷起置于唇下,蹙口出声,激于舌而清,啸而优润。他抬眸望向孟七七,笑问道:“可学会了?”
孟七七大力摇头!可以观赏战神大人帅气英姿的时候,才不要去做别的事情呢!
“战神大人,你方才吹的那个叫什么呀,很好听!”
上官千杀敛了笑容,淡淡道:“这一句叫‘我有所思在远方’。”
卧槽!战神大人有什么所思在远方?孟七七全身雷达都启动了!
“是我娘教我的。”
哦——哦哦!孟七七摸摸鼻子,差点误会战神大人了,她瞅着他,见他脸上写着“不开心”三个大字。她知道战神大人的家人都不在人世了,不禁有点后悔提起这样的伤心事,心道:难怪他吹得这样伤心,原来是想娘亲了。
孟七七想了想,道:“我听了你吹的曲子,也送一支曲子给你吧。”她小手一摆,咧嘴一笑,开唱,“米米法扫,扫法米来,刀刀来米,米、来来!”
上官千杀一愣,这是什么词?
“……米米法扫,扫法米来,刀刀来米来、刀刀!”孟七七挠挠脑海,她应该没记错简谱,“怎么样,战神大人,是不是很欢乐?”
上官千杀点头道:“只是词有些古怪,可是经文?”
孟七七得到了战神大人的肯定,登时唱得更起劲了。
上官千杀见她亮开嗓子,唱得欢快,不由也失笑。听她唱了一遍,等她又从头唱来时,他便吹起叶子,为她那欢快的旋律和音。
孟七七笑道:“其实写这个曲子的人是个聋子。唔,他原本不聋的,后来才渐渐听不到了。但是听不到了,他还能继续写出很好听的曲子来。是不是很励志?”
上官千杀听她这样说,心中一动。人若是眼睛瞎了,看不到外面,只能看自己心里,心里就亮堂;若是耳朵聋了,听不到声音,便只能听自己心中的声音。他上一次见到师父是在八年前,那时师父便说过他“戾气太盛,已是闭目塞耳,不知何人能为你化解”。
他正想得入神,却看到眼前凑过来一张女孩白净的小脸。
孟七七歪着脑袋冲他笑,“战神大人,你也会发呆诶。”
☆、第36章 战神你杀敌来我筹粮
四天后,上官千杀伤愈,出了明山。见他回来,毓肃帝自然对他有一番抚恤。不只是因为胡满婵之事,更因为东部沿海的柳州已经倭寇成患,而毓肃帝手中除上官千杀之外,更无可用之人。
柳州的地形比较奇怪,有一部分像一只兔子耳朵一样插入东北海域。这只兔子耳朵时常被海峡对面太阳国的流寇蹂·躏,柳州府兵又不堪一击,沿海民众每到刮北风的时候都要往内陆撤,因为知道北风一起,太阳国的流寇就要乘风驾船来掳掠了。
几乎年年如此。
前些年南朝忙着跟吐蕃打仗,疲于应付沿海地区的事情。而且这些倭寇抢掠了东西,多半过一个月就走了。当地民众也都习惯了。
今年却是奇怪,这些倭寇已经在柳州盘旋了近三个月,非但没有走的意思,还似乎打算着继续往内陆而来,频繁骚扰着柳州中部平原地区的百姓。
二月十二日,上官千杀领皇命带兵前往柳州剿灭倭寇。
孟七七当然要一路送行至城门。
北风卷地,白雪如絮。
“战神大人,你要好好的回来呀。”孟七七仰脸望着战神大人,特别殷勤得把准备好的一只口袋捧给战神大人,“喏,送你!”
上官千杀打开一看,却是一包牛肉干。
=。=|||
孟七七笑道:“要吃得好,才有力气上阵杀敌呀!”或者搭配一枚平安符一起送会比较……嗯,比较不这么吃货风?
“好。”战神大人一如既往简洁明了,他把装着牛肉干的布口袋收好。
上官千杀低头看了一眼孟七七,见她一脸不舍,不知为何竟生出一丝不放心来。他想到此前马庆嵋之事,摸摸孟七七脑袋,道:“出宫要小心。”
“嗯嗯!”孟七七猛点头,这叮嘱太甜了!
上官千杀一笑,弯下腰来,递给了她一粒小金橘。
他率领大军离开了,孟七七还没回过神来。
卧槽,战神大人送了她一粒小金橘,什么意思?
橘=拒?
橘子红了,可以表白了?
难道是战神大人喜欢吃橘子,所以要跟她培养一下共同爱好?
孟七七冥思苦想,不得要领。
战神大人离开后的第三天,孟七七的大姐孟俊娣抵达了京城。
姐妹俩已经近五年没有见了。
孟俊娣见了小妹,鼻中泛酸,她离开时小妹还只是丁点大小的小娃娃,归来时小妹却几乎可以算是一名少女了。
“大姐!”孟七七见她大姐有要泪奔的势头,故意搞笑道:“这么久没见,小妹我是不是漂亮了许多?让你都不敢认啦?”
孟俊娣破涕为笑,手指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一般戳上孟七七的额头,一如五年前。
孟七七挽着大姐的胳膊,问她在并州的情形,又问父母家人。
孟俊娣自然只捡着好的告诉她。
“爹娘都很好,只是担心你和大弟在京都。如今我既然来了,也算能照顾你们一二,爹娘就能不似之前那般悬心了。”其实孟狄获和李贤华现在是连大女儿都一起担心上了。虽然大女儿一向沉稳,但在做爹妈的眼里看来,再沉稳的孩子不在身边都叫人挂心放不下呐。
“只是二弟淘气。一年比一年淘气了。”孟俊娣说起孟如琦,脸上又是笑又是恼,拿这个二弟也是没办法。
孟七七登时想起她二哥坑她的事情来——把她叮嘱毁掉的信又给了战神大人!
“哼,二哥最淘气了!”
“难道有你淘气?”孟俊娣嗔她一句,她这个小妹呀,才是全家最淘气、也最让人放心不下的那个孩子。
孟七七吐吐舌头,“咱们不说这些,我有东西送你呀!”她把之前去“有间首饰铺”定制的海棠花红玉耳环捧给孟俊娣。
“嫁给姜家表哥的时候,戴着这对耳环,一定美·美的,把我未来姐夫迷死!”
孟俊娣脸上微微一红,接过小妹准备的礼物,心里欢喜,口中却道:“你又来胡说。”
孟七七陪孟俊娣在外婆家一起睡了一晚,姐妹俩说了大半夜的话,直到东方之既白,这才耐不住困倦沉沉睡去。
次日孟七七回到禁宫,却得知了一个很不好的消息。
战神大人不是带兵去柳州清扫倭寇了嘛,打仗带兵离不开粮草啊。
南朝的粮仓分了四种,一为官仓,里面存的粮食是用来发配朝廷人员俸禄等的,这年头大臣王宫的俸禄都是用粮食和布匹结算,所以会说享食多少多少石。二为义仓,这个就是遇到灾年的时候赈济流民,让他们别造反作乱的。再有则是老百姓手里的余粮。最后就是商人倒卖囤积的粮食了,说好听点叫周转粮。
南朝目前的情况是,官仓和义仓都是空的,给大臣结算俸禄一半都是打着欠条。国家穷成这样,也真是醉了。前文说过,此前连年打仗,朝廷的家底是花了个精光。因为打仗要运粮啊,而不管是民夫背还是骡子拉,都要吃饭,所以这么一计算,成本就高了,这会儿长途作战的话,基本是三个民夫供养一个士兵,而且路程越远,消耗越大,往往民夫吃的比打仗的士兵还多。
朝廷都这么穷了,南朝也没能做到藏富于民的程度,老百姓手里也没多少余粮。
只有商人手中的囤积粮,非常多。
其中最大的粮食商家,便是马家。
自柔嘉皇太后垂帘听政时起,朝廷与马家的默契便是:朝廷让出二分银矿管理权,马家自掏腰包负责小型战争的军粮。马家肯答应,也是有利可图。相当于他家做了最大的粮食中转商,通过各种途径收来的粮食,供给给国家军队,看似好像是无偿捐献,背后那二分银矿早就赚得盆满钵满。
这次上官千杀带兵去柳州剿匪,本该是马家出粮,结果马家一开始保持沉默,等到上官千杀快到柳州之时,给朝廷发了个报告,中心意思只有一个:马大爷家没余粮给上官军。
考虑到马庆嵋之死,马家的这举动八成又是胡满婵弄出来的事情。
从一个母亲的角度来说,感情上可以理解,但是理性上来讲……马庆嵋真是自己作死的啊!要不满,冲着军令不满;不要冲着执法的人不满啊。
更操蛋的是,马家的坑货非但不给战神大人军粮,在高志远带人拿钱去买粮的时候,马家柳州掌柜遵照上头的意思,一把火烧了三间粮仓!大火直烧了一晚上!竟是宁肯毁了粮食,也不肯卖给上官军一点。
孟七七从南宫玉韬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先是生气,继而顿时生出一股豪气,“妈蛋,你们欺负我家战神大人,想要让他饿肚子,输给倭寇。我来给战神大人筹粮!啪啪啪打你们脸!”
她本意是要变态表哥一起来筹粮的。
但是南宫玉韬绕了绕头发,露出个我见犹怜的无辜脸来,“我怎么帮?给上官军一人发半斤盐?”他们南宫家是搀和了朝廷的盐务,可没搀和收粮囤积倒卖。
妈蛋,变态表哥靠不住!说好的对战神大人是真爱呢?
不过孟七七隐约也猜想到了。变态表哥虽然有时候会帮她出主意,看起来像个好人,但是真要是跟胡马两家发生正面冲突的事情,他才不会做呢!他比较喜欢背后出阴招,面上呢,他给毓肃帝和胡马家两边都留下个“咱们是自己人”的印象。
嘿,走钢丝把平衡掌握得这么好,变态表哥也真算是个人才!
之前孟七七跟在胡淑妃身边,曾经听筹粮官汇报过,大概意思她听懂了,但是一说到细目账务,她就听成蚊香眼了。她自己简单总结了一下,此前动辄十几万士兵(上官军和西北军,以及抽掉过去填补的各州府兵)陷在吐蕃打仗,光一天的粮食就是天文数字。如十人一天一斤饭,万人是一吨,十万人是十吨。十万人攻城一个月耗粮三十万吨。
这要多少民夫来运?吓死人!
况且朝廷跟吐蕃打了不是一个月,而是整整三年,难怪最后战胜了还要战神大人在云州变军为民,自耕自种。朝廷养不起了呀。
马家不肯出粮,毓肃帝很头疼。
他连着两日几次来怡华宫,与胡淑妃说起此事。
胡淑妃要怎么办?一边是耐心濒临极限的毓肃帝,一边是才遭丧子之痛的亲妹妹。她自从入了这后宫,几乎每时每刻都在这样左右为难的境地里找寻出路。但是这一次的两难尤其难以解决。三大财阀,胡家有金矿、营铁器,马家有银矿、营粟米,南宫家则是掌控盐务、经商。各自的领域分得清楚明白,唯有如此才能几十年平安相处下来。保持稳定最基本的一点,那就是“别家发财的地界不要碰”。
现在马家在他们发财的地界上要困死上官军,胡淑妃要阻止必然要踏进粮食这一块区域,一旦踏入,与马家的关系就很难如现在这般和谐了。
胡淑妃正头疼这事儿要如何尽快解决,却见跟着自己的孟七七有意兜搭此事,这真是正瞌睡有人递枕头。胡淑妃打着“让你练练手,看你跟着本宫这几年学得怎么样”的旗号,把这事儿推到孟七七脑袋上了。毕竟孟七七年纪小,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胡淑妃再出面,总比一开始就是她亲身上阵更有转圜的余地。
孟七七跟了胡淑妃近五年,见她这样安排,心知肚明她的打算。不过她也算是心甘情愿上套。不然,这里毓肃帝、胡淑妃跟马家拔河似得扯来扯去,他们有空磨来磨去,她家战神大人可还在柳州饿着肚子打仗呢!
为了战神大人,孟七七拼着蚊香眼,首先就把原本不乐意看进去的账本重拾了起来。
***
柳州,中部的余万县。
上官军在此暂且驻扎下来。
高志远陪着上官千杀巡营后,往县中几家粮食商铺而去。只见所有的粮食商铺都挂出了“售罄”。
“这马家着实可恶,捏着银矿,又不给军粮。”高志远怒气冲冲道:“这不是他家买断了全县的粮食,便是这些店铺背后也都有马家插手。将军,咱们的粮食只够一天了,怎么办?”出京时,每个士卒带了五天的口粮。再多,就不是行军打仗,而是搬家乔迁了。
上官千杀没说话,目光落在粮食铺旁边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太太身上。
那老太太一手拿着一只破碗,一手拄着一根底下已经裂开了的竹竿,身上的棉袄已经烂了,露出里面的棉絮。她的双目无神空洞,竟是个瞎的。
“行行好,给口饭吃吧……”老太太哀哀讨着,过路的人连一个眼神都欠奉。今年的柳州遭到倭寇长达三个月的掳掠,民心惶惶,连世情都冷漠起来。
“行行好啊……”老太太擦了擦干涩的眼角,“我的孙女儿被倭寇掳走了,哎,我的孙女儿……行行好啊……”
上官千杀猛地收回目光,对高志远道:“把我今日的口粮给她。”
“啊?可是将军,那您吃什么?”
上官千杀不答,转身大步走了。
高志远满追上去,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对,还有小县主送的牛肉干!
☆、第37章 战神打家劫舍哪家强?
没有军粮是个很严峻的问题。
上官千杀虽然年方二十二,却已经做了许多年将领。他深知两军交战,双方将领都想速战速决,在预算的军粮耗尽前结束战斗。不然的话,不管有多么严明的军令,军中还是难以避免的会出现暴·乱,兵变,最轻也会有士兵逃逸,毕竟都吃不上饭了,人心肯定要散的。若是长久的战役,为了筹备军粮,甚至还会牵连整个国家,严重时会致使土地荒芜,百姓易子相食。
暮色四合,大帐内。
“将军,没粮咱们怎么打?”高志远很发愁。
“娘的,咱们在前面卖命,他们还在后面扯后腿!”说话的是个须发蓬张的校尉,名叫李强任,武艺很过得去,拉得开强弓,耍得了重剑,只是脾气暴躁得很,“惹烦了咱们,索性掉头杀回京都去!把那些什么姓马的姓牛的,通通吊起来打!”
“正是!掉头杀回京都去!弄死这帮不长眼的!”高志远立刻响应李强任的号召。
几个年轻些的校尉也都纷纷赞同,越说越兴奋。
另两个年长持重些的校尉则没有说话,他们觉得什么杀回京都,不亚于天方夜谭,但是眼下的困境,似乎也别无他法可以化解了。总不能坐等饿死吧?士兵一天不吃饭,两天不吃饭,难道还能忍三天、四天也不吃饭?忍到第五天上,谁知道会闹出什么样的事来?到那个地步,杀回京都虽不至于,这柳州四境只怕就会多了许多逃兵,与此地本就激增的匪类勾连在一起,更要闹出大乱子来。
上官千杀负手立在沙盘前,沉默得听众校尉激烈争执着。他把飞鸽传来的一张两指宽的纸条递到烛火上,看它慢慢燃尽。
“将军,您怎么看?”高志远从热火朝天的讨论氛围中找回了一点理智,请示自家将军大人。
“通知前营的千人队,整装待发。”上官千杀道。
前营是李强任负责的。
他忙领命,想了想问,“将军,准备做什么啊?”
上官千杀淡淡道:“搬粮。”
搬粮,粮从何来?
******************
柳州刺史江不修这几天过得很快活。
原本今年是他做柳州刺史以来,最不痛快的一年。倭寇今年简直是猖獗,跟割不干净的韭菜一样,一茬一茬得冒出来。他在这个位子上已经熬了三年了,再平安无事度过这一年,就可以调回京都,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谁知道就在这最后一年,遇上倭寇发疯了呢?
倭寇最猖獗的时候,江不修都打算挂了官印逃走算了,为了当个官把命赔上不值当。第一个月,他还当是倭寇像每年一样,来抢掠一番就走了,没太在意;第二个月发觉情况不对,倭寇不但没走,还渗透到柳州中部地区来,内陆的几处村子也遭到了破坏。等到了第三个月,江不修简直是盼星星盼月亮,盼着朝廷把上官千杀给派来了。
上官千杀一来,江不修顿时心安了,重新把官印又收好,准备继续做他的柳州刺史,明年升职加薪进入中央部门工作。盖因为,既然朝廷已经派了兵来,那么倭寇成患的责任就不是直接搁在他江不修身上了。出了事情,总有个上官千杀可以推出去,挡在前头做靶子。
江不修神经紧绷了一个月,前些天突然放松下来,不禁就想找点乐子。这不,上官千杀带兵才到第二天,江不修就给自己娶了个第七房小妾。
至于军粮的事,江不修也不是不知道。但是他还想入驻中央做官,就有一点绝对不会去碰,那就是跟胡家或者马家顶着来。这次的事情,摆明了马家是要难为上官军。此前高志远来府衙找他,希望他能调集柳州官仓中余粮,给上官军支持几日。江不修自然不敢答应这事儿,打着哈哈把人送走了。上官军和马家的事情,自有他们去撕扯,他江不修犯不着搀和在里面。
这晚,心情放松了的江不修正在府中与第七位小妾玩“羞羞”的捉迷藏。
他蒙着眼睛,已是喝得半醉,嘻嘻哈哈冲着空气里一通乱摸,“我的乖乖小娇娇,你跑到哪里去啦?”
手碰到了一角衣服,江不修大喜,搂上去就要做个嘴儿。
“艹!你恶不恶心!”一道粗噶的男人嗓音突然响起。
江不修浑身一激灵,抖着手揭了眼罩,只见自己抱着的,哪里是他那第七房小妾?那分明是一个须发蓬张的糙汉。这糙汉还正一脸嫌弃得瞅着他。
李强任一横胳膊把江不修扫到两米开外去。
江不修趴在地上,揉了揉眼睛,只见正座上一名金甲男子,不是上官千杀,又是哪个。他那第七房小妾则缩在墙角,一声不敢吭,她身边站着个银甲校尉。这是什么情况?
江不修好想把眼睛重新蒙起来,这些人出入他府邸竟然如入无人之境,实在是、实在是太让人没有安全感了!他养的那么多护院都是摆设吗?
“咱们是来借粮的!”李强任开门见山。
“我这里真的没粮……”
“外面兄弟们已经在把粮食装车了。”
“……你们、你们这是抢劫!是土匪!是强盗!”江不修义愤填膺,他扭头冲着上官千杀,“我要参你!我即刻就给皇上写信参你们上官军!”呜呜呜,这些坏人,他的私库啊!就这么被掳走了吗?他要怎么跟上面交代啊!这事儿办砸了,他还怎么进入中央部门、平步青云登上人生巅峰啊!
高志远笑道:“你尽管参,不过,参的时候记得跟皇上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一个柳州刺史府里,私囤了这么多粮食。你是想招兵买马,还是想哄抬物价?”
都不是!是马家烧粮仓前,连夜把部分精米转移到他府中来的。
只不过这一点,上官军是怎么知道的?
没人解答江不修的疑惑。
训练有素的前营千人队很快就将刺史府的粮食运走了。
高志远算了一下数量,“将军,只够三天的。”粮食是上好的稻米,都是寻常士兵吃不到的;只不过好吃是一回事儿,填饱肚子又是另一回事儿了。他算完了,又有些忧愁,“过上三天,该怎么办?”
李强任哈哈一笑,“你就是爱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瞧瞧咱们将军!天塌下来都有办法!”他带点绿林好汉的作风,对于今晚“劫富济贫”的行动非常喜欢,“我就是爱跟着咱们将军这样爽利的汉子!哈哈,那个老不休,他敢跟马家穿一条裤子!咱们就扒了他的裤子!”
李强任转头对着上官千杀,喊道:“将军,再去哪家借粮啊?”
上官千杀道:“回营。”
“啊……”李强任还没尽兴,闻言有点遗憾,但是他向来信服自家将军,当即就押粮回营。
高志远跟着上官千杀,低声问道:“将军,这次倭寇人多势猛。咱们只有三日的粮,够用吗?”言下之意,是三天只怕无法打完这场仗。
上官千杀淡淡道:“三天的粮,就用三天的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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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千杀从不说没有把握的话。他说用三天的打法,那自然就是已经成竹在胸。
在第一天和第二天,上官军犹如一柄巨大的铁锤,从柳州中部的平原上横扫过去。
倭寇本就是从岛国而来,不擅长平地作战。况且平原作战,步兵对上骑兵,且天时地利人和哪一样都不占,真是一丝胜算都没有。
待第三日,倭寇就被逼得退回到沿海地区去了。到了第三日晚上,倭寇就不得不上了停在岸边的战船。
然而倭寇上了船,水上作战,上官军作为骑兵的优势就不复存在了。
若是这一晚,能将倭寇彻底击垮,则是大功告成;若是不能,那倭寇必定死灰复燃,再度袭扰柳州腹地,并且下一次再战,他们已经知道平原作战不是对手,会迅速撤回海上,在人员伤亡还不严重的情况下把战线拉到海上去,来回往复,把来剿他们的南朝军队拖垮——从物资供给上来讲。倭寇随时可以掳掠沿海民众,南朝的军队却不能这样做,只能靠“军粮”支撑。除非坚壁清野,否则别无良法。但是坚壁清野要考虑到迁走民众的安置问题,这又是一笔朝廷如今拿不出来的钱。
所以这一晚,这在海上的最后一战,实在是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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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帐内,上官千杀正在旁观高志远审讯倭寇俘虏。
从数名倭寇俘虏的讲述中,这场柳州倭寇之患的原因渐渐清晰起来。
起因却着实令人哭笑不得。
原来这太阳国是建立在一处南北狭长的岛屿上,岛上可耕种土地很少,好在环岛资源丰富,民众多以捕鱼为生。然而从去年开始不知为何,北部地区持续低温寒冷,渔夫每常所获不足以往三分之一,时日一久,连果腹都成问题,更不用说供养妻儿了。
这状况到了今年冬天就更加严重了。经济出了问题,马上政治上也出问题。太阳国的皇帝被大臣篡了位,小皇子流落在外。岛上民众活不下去,有力气无牵累的青壮年们出海来谋生路了。两厢里遇上,就变成了大批太阳国的闲汉和拥护小皇子的旧臣,一同前往柳州来。
往年来柳州侵扰的倭寇,多半是在太阳国犯了事的通缉犯,聚集在一起,规模小,动机也只是为了财。今年这一大批,却打着要给小皇子找一片立足之地,站稳根基再图大业的念头。那自然是要往柳州腹地蚕食鲸吞而来。
是夜,上官千杀率大军奔赴柳州海岸。离岸几十米远处,停着倭寇们的数十艘战舰,在黑漆漆的海上如同狡猾的怪兽。与之相对的岸边,万名上官军严阵以待,只待上官千杀一声号令,便按照定好的战术突袭对决。
入海口的空气湿润偏暖,天空中有细细的雨丝飘落。细雨落地的声音,那么轻那么柔。
一场数万人的大战即将引爆。
上官千杀听着那雨声,忽然想:不知道此刻七七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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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七七正在头悬梁、锥刺股,磨刀霍霍向账本!
深夜灯烛之下,孟七七正埋在一堆比她还高的账册里。果然她没有开挂的算数天分,好多年不学数学,她现在笔算三位数的乘除都生疏起来。凭借对战神大人深沉的爱(2333,泥垢),她翻完了今年最新的一册筹粮官记下的总账本。
她实在是太困了,账册上的一个个数字慢慢变成了游走的小蝌蚪。孟七七揉揉酸涩的眼睛,视线落在凌乱的桌角,那里静静放着一枚小小的金橘。
接到战神大人送给她的金橘,回去路上她就对着变态表哥炫耀了。
俩人对话非常简短,交锋如下:
“战神大人送了我一个橘子!!”孟七七炫耀脸。
南宫玉韬凉凉俩字,“酸么?”
……酸你妹!孟七七一口老血哽在喉咙,她含泪想着,变态表哥这绝对是红果果的嫉妒!
然后第二天,她去外婆家看大哥孟如珏的时候,闲聊间又想起来,忍不住问道:“大哥,如果一个人送我橘子,是什么意思?”战神大人就给她橘子,没说什么话,到底什么意思呀,孟七七想好多。
孟如珏学术脸,“嗯,在南朝呢,民众之间有在春节期间互赠橘子的习俗,这是我朝文明的传承,代表着亲切与友好,善意与团结……BLABLA……”
在她大哥的谈性彻底被激发出来之前,孟七七落荒而逃。
后来她大姐孟俊娣归京,当晚孟七七向胡淑妃打了申请,与她大姐一起在外婆家住了一夜。姐妹俩联床夜话,孟七七不由得又提起这件事来,她小声道:“姐姐,战神大人送了我一枚橘子。”
孟俊娣倒是知道自己小妹向来早熟,听她这样说,便借着窗外洒落的星光看向她,见她神色有异,不觉心中一动,正了面色问道:“你和那上官千杀是如何亲近起来的?”
孟七七还记得她大姐小时候挺怕战神大人的,见她这样问,果断要帮战神大人在姐姐面前刷好感度啊,于是便把战神大人三番两次救了她的事情一五一十道来。
孟俊娣远在并州,竟是不知道后来马庆嵋意图掳走小妹之事,听孟七七转述当晚之事,不禁后怕心惊,听说是上官千杀及时救了小妹,心里对他的成见倒是消了几分,念了声菩萨,道:“这可真是万幸。”又道,“你以后出宫千万要小心再小心。”
孟七七甜甜一笑,“战神大人这次离京去柳州之前,也这样叮嘱我的呢。”
孟俊娣仔细瞧着她,犹豫着慢慢道:“姐姐问你一句话,你若要回答我,便需说真话。若不愿意说真话,那便当我没问过。”
“什么事儿,你问。”
“你可是……”孟俊娣自己也觉得这问题有些太早了,但是对她这个小妹而言,凡事好像都不能拿正常人的标准去判断,因此心里权衡过后,还是问了,“你可是有喜欢的人了?”
孟七七的脸一下子烫起来。她算是体会到当初她揪着她姐,一声声问“姜家表哥哪里好?长得俊不俊?你喜欢不喜欢?”的时候,她大姐的心情了。
“是也不是?”孟俊娣盯着小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暗暗心惊,一面觉得小妹还太小,多半懵懵懂懂,兴许是父母都不在身边,那上官千杀又机缘巧合救了她两次,她便生出几分依赖信任来;一面又觉得小妹自幼早熟,三岁时便管起父亲姬妾之事来,又同她们娘说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话来,竟是不能只拿年纪来看事情。
孟七七小声道:“你为何有此一问?”
孟俊娣见她不答反问,已是证实了自己心头猜测,不禁深感为难,她即将嫁人,所思所想与当初青涩的少女时期已是不同。想着,孟俊娣道:“若那人不是你喜欢的,哪怕他送你一筐橘子,你也不会……”这样心情起伏。
孟俊娣的话没说,然而未尽之言孟七七已经听懂了。
此刻夜深人静,想起大姐的话,孟七七不禁又望着这小小一枚金橘出起神来。
她却是已经忘了当初自己曾在禁宫司南阁外,送给过战神大人一枚小金橘;也忘记了那晚战神大人在安王府外救下她,也送了一枚小金橘给她。
孟七七的世界是一个打开的世界,人来人往,热热闹闹,即使是战神大人,很早之前相处的某些细节,也会被大脑自动封存到记忆深处,很难再一一想起。
上官千杀的世界却是一个封闭的世界,人数有限,安安静静,偶尔闯进来一只热情活泼叫七七的小姑娘,竟是点点滴滴都默记心间。
那枚小金橘,孟七七放了很久。
直到橘子已经硬了。
她才终于下定决心吃掉。
橘肉很甜。
孟七七把橘子皮小心收藏起来。
☆、第38章 粮食为战神大人筹粮
上官军不擅长水上作战。上官千杀之所以笃定今晚倭寇会登岸,乃是他根据这两日与倭寇的交手情况来判断的。从这两日在平原地带的交战情况来看,倭寇行军速度快、势头猛,但是后劲不足,而且贪心。上官军稍露个破绽,倭寇也不考虑背后的杀招,嗷嗷叫着就要扑上来吃肉。
上官千杀判断对方的主将是个擅长打快仗,然而耐心不够的人。
倭寇有这样一位将领,又不清楚上官军缺粮的情况,必然不敢在海上多飘摇几日再战,毕竟他们也要吃饭的!海上的补给可比陆地上难多了,尤其是淡水,极为缺乏。
不得不说,上官千杀的判断完全正确,倭寇的将领原本打算的也是当晚冲上岸来,背水一战,决出生死。
可是世上的事情,人算不如天算。
倭寇的原将领这晚却死了。
前文说过,这批倭寇本来就是两拨人,一拨是因为气候变冷,在太阳国过得太清贫,几乎要吃不饱饭的青壮年闲汉;另一拨则是护着流亡小皇子远赴南朝的将士。两拨人在茫茫大海上遇到,目的地一致,这才并肩同行。但是目的地一致,不代表目的也一致。
护着小皇子流亡的将士想要占山为王,立稳脚跟,以待复辟;闲汉们却只要有个落脚的地方,能吃饱饭穿暖衣就心满意足了,要是能娶上个媳妇那就更好了。
与上官军交手以来,倭寇连着惨败两日。见身边的同伴死的死,伤的伤,好不容易活着逃回船上来的闲汉们当然不愿意再回陆地上跟那群阎王爷交手了。一听将领的意思,竟然还要他们去卖命。换了你,你干不干?
闲汉们当然不干了。大不了他们从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哪怕日子过得苦一点,总比缺胳膊少腿,甚至丢了命强啊。
原将领是个急脾气,又素来专断,得知消息气得跑上船头大骂这些闲汉,最后道:“若有敢逃的!就地杀了!”他骨子里还觉得有小皇子在,就是正统;这些闲汉们忠君爱国,杀敌赴死才是应该的。也不能说他这样想不对,毕竟作为武将世家,他从小受的就是这种教育。
但是闲汉们可不是啊。
原将领活说得挺狠,结果话音未落就被人举起船桨,一竿子拍到海里去了。
闲汉们心里憋着气呢,原本来柳州掳掠一月,再换别的地方继续,南朝的军队也懒得来管他们,小日子过得多滋润呢。不事生产,劫掠一番,就够半年吃喝了。结果被个傻逼将领拿忠君爱国的大道理绑架了。他们这伙人既然能舍得离了故土,漂洋过海寻到南朝来,骨子里的家国情怀淡的很,这才是真正“有奶便是娘”的那种人。
原将领要断了他们的奶,还要让他们流血。
他们不拍原将领,拍谁?
原将领跌落入水,船中登时一片混乱。将士与闲汉们成了对立的局面,主船上顿时打成一锅粥。
都不用外人来打他们,他们自己就要内斗灭亡了。
好在最后小皇子的老师出来平复了局面,代表小皇子跟闲汉们谈判,听取了他们的意见,最终划给他们五艘船,让他们走了。要留,也留不住啊。留来留去留成仇,不如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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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军只见几十米开外的海面上,倭寇所在的船上突然亮了许多火把。
“将军,他们这是要登岸了吗?”高志远问。
李强任骑马列在高志远左边,闻言打了个哈欠,“快点来吧。老子等得要困死了。”
上官千杀沉默得眺望着远处船只。
不对劲。
“他们不是要登岸。”他眉头紧皱,只见对面几十条船上,人来人往换乘船只,最后有五艘船调转船头,往大海深处驶去。
高志远也看到了,“难道是要去搬救兵?”
上官千杀道:“不是。”从俘虏口中得到的信息可知,如今这些逃到南朝来的,已经是太阳国流亡小皇子麾下所有人马。太阳国如今应该已经被篡位的大臣所掌控。小皇子一系即使回了太阳国,下场也不会比在柳州好多少,又怎么可能搬来救兵。
“那是怎么回事儿?”高志远抓抓脑袋,只听说过骑兵对阵先后撤助跑,再冲上来厮杀的,难道水上作战也有这个规矩?
“他们起内讧了。”上官千杀淡淡道,他视力极佳,隐约能看清离开的五艘船上的人,穿的衣服与留下来的士兵所着有所不同。
李强任拍掌大笑,“那岂不是便宜了咱们?”他揪了揪脸上的络腮胡子,遗憾道:“只怕等会儿杀起来不过瘾。”
上官千杀却是沉默,只眉头越锁越紧。临阵对敌之时,起了内讧,怎么可能还会冲上岸来?倭寇多半要在海上拖延数日,最起码要先肃清内部之后,才能考虑对外作战。
这拖延数日,就意味着上官军又需要筹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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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千杀命众士兵回撤十里,安营扎寨。
他自己带着几个校尉回了将军营帐。
“他娘的,要打就打,不打就一起滚。滚一半留一半,呆在海上不动算怎么回事儿?”李强任很暴躁,“这些倭寇真是绵软脾气,老子看不上眼!”
这下就成了困局。
若要追到海上厮杀,最起码的要有战舰。柳州的军费开支里有战舰这一项,去年柳州还造就了全南朝最大的战舰,请了京里的太子太保唐黄彦来视察了。唐黄彦腰包鼓鼓地回京,对着毓肃帝把这艘全国现有最大的战舰好一番夸赞,给柳州刺史江不修赚来当年“卓越”的功绩评价,也给柳州赢来了数十万两的战舰维护费用。要知道在南朝如今国库如此空虚的情况下,这每年数十万两的维护费用已经算是很多了。
结果呢?
前两天上官千杀吩咐李强任去把战舰调来,要做好倭寇万一不上岸的二手准备。李强任找到江不修,江不修支支吾吾就是不带他去调战舰。好嘛,最后李强任自己硬闯了柳州海师,到了停放战舰的地方一看,登时就傻眼了。
那战舰横对着岸边停在出海湾口,面对内陆的一侧真是造得好到呱呱叫;结果上去一看,对着大海的那一侧船舷还没搭好——这艘号称全南朝最大、且每年耗费着数十万两维护费用的战舰,竟还是个半成品!真要下了水,一会儿就侧翻了。
没有船,就只能等倭寇水米耗尽,自己上岸。
这样一来,上官军就很被动。因为不能确定倭寇什么时候上岸,他们只能在岸边守着;如果撤回内陆,倭寇一旦登岸,不能被及时阻止,那么此前两日的血战也都成了枉费。
等倭寇水米耗尽的同时,上官军也在消耗着军粮,不只人要吃饭,战马这几日都只有粗饲料可吃了。这样耗下去,若是筹不到粮,上官军未必能耗过倭寇。
上官千杀坐在大帐中央,一言不发地往一旁的火盆里递着木柴。
火苗蹿起很高,映得他脸上一片冷漠的红色。
大不了,再杀几个狗官。这些中饱私囊的狗官,贪下来的粮食足够打完这场仗的了。
只是……上官千杀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爷爷当年对柔嘉皇太后允诺,上官一族会护着孟家五十年。四十年后,他爷爷临死前交代给他,要他把剩下的十年走完。
他答应了。
到如今,已是第九个年头了。杀几个狗官不难,靠杀几个狗官筹得几日粮草也不难。难的是,不请旨就擅自杀了朝廷命官,那也跟造反没什么区别了;他答应爷爷的誓言,却还有一年的期限。
“报——将军!”有哨兵冲进大帐来。
“说。”
“报将军,埔洞湾西南五里,有巨型战舰开来!”
高志远道:“是敌是友?”
“报校尉,尚看不清楚。”
上官千杀道:“再探。”
哨兵领命而出。
上官千杀又道:“唯猛(李强任的字),你带前营往西南待命。”这是以防来者是敌人。
李强任亦领命而出。
大帐内安静下来。
高志远不时探头望向帐外,不安而又急切地等待着哨兵归来。
上官千杀却仍是沉默地坐在火盆边,暗自下了决定:大不了我杀了狗官筹到粮草之后,就绑了自己进京,听候毓肃帝发落。那也不算违背了跟爷爷的约定。毓肃帝如今还要靠我防着胡马两家,总不至于立即就将我杀了。只要不杀我,熬过一年,就什么都还来得及。
“报——将军!”哨兵的声音再度响起,其中有掩不住的惊喜之情。
“报将军,来者是咱们自己人!”
一名穿青衫戴巾帽的中年男子从帐外转了进来。
“见过上官将军,在下张新静,奉家主人之命,率战舰驰援柳州。”张新静一揖到地,“家主人命人在永州购置了两百筐橘子……”
上官千杀眉毛一挑。
“……以及二十余石粟米。这次都由在下随船押运过来了。家主人还道,请将军勿要为筹粮之事发愁,她已有法子。请将军先用这二十石粟米,暂解燃眉之急。”
高志远早已按耐不住,“敢问你家主人是哪位?”
“哦,在下忘说了。”张新静微微一笑,“家主人乃是安阳县主。”
************
对的,这位财大气粗还拥有一艘战舰的“家主人”就是远在京都的孟七七。
孟七七可是有战舰的人!五年前,胡淑妃勾搭孟七七的时候,找了她们玩船模的时候作为切入点,把粗大腿冲着孟七七伸出来,要底下人造三艘大船,给马庆忠、马庆茹以及孟七七。马庆忠要用来打仗,他那艘船自然给造成了战舰;马庆茹要下江南,她那艘船就给弄得精雕细琢,简直像个水上宫殿。至于孟七七,匠人问她“要什么样的船来玩耍”,她想了想,万一以后蠢萌爹做了皇帝压不住场子,驾船出海,找个小岛定居好像也不错?那就来一艘能在大海上航行的战舰吧。
费金无数,耗时四年,这三艘船都造好了。对比一下,朝廷最大的战舰是个半成品,胡家做给孩子玩的船却是真材实料——所以说,孟七七的爷爷混得其实也很不容易。
这三艘船,去年一起在永州的林枝湾下的水。永州就在柳州南边,紧挨着,且是沿海地区离京都最近的一个州。所以京都富豪之家的私人船只,也多半停在永州的林枝湾。
孟七七从南宫玉韬口中得知柳州海师没有战舰,原本“南朝最大的战舰”还是个半成品的时候,便通知了在永州的张新静将停在林枝湾的战舰押送到柳州的埔洞湾,助战神大人一臂之力。至于张新静此人,容后再表。孟七七原本还想把马庆忠手底下那条战舰也拐过来,不过想一想,这要怎么拐?就是马家要困死上官军,难道马庆忠还会反过来帮战神大人的忙?
于是孟七七就没跟马庆忠提起这话,只送了自己名下这只战舰前往柳州。
空船而去,太浪费资源。孟七七又令张新静在永州筹集粮草。
但是别说一个永州,挨着柳州的三个州,全境的粮草都紧缺。马家竟是完全管制了柳州附近的粮草。柳州是管制最严的,自上官军来了之后,柳州市面上根本看不到开张的粮米店,原本在市场上流通的粮食,早已经被马家买断。周围三个州,情况稍微好一点,没有到这么绝对的程度,但是也很难买到大量的粮食。所以就眼下这二十石粮食,已经是张新静竭尽全力所能购置到的了。倒是那两百筐橘子,买起来容易些。
这两百筐橘子,倒也不全是孟七七的一点旖旎心思。二十石粮食装不满船,又不是要从永州运兵过去,空着也是浪费。她好像记得前世有被科普过,长期出海的船员容易缺维生素,患败血症。打倭寇很可能也要出海作战的吧?孟七七不是很清楚具体的科学道理,不过橘子含有大量维生素这她倒是清楚。
出于对战神大人及其同袍健康的考虑,孟七七小手一挥,索性再来两百筐橘子吧。
船去了,橘子送了,只剩粮食这一桩大事还未解决。
孟七七想到的第一个办法,跟战神大人不谋而合。她熬夜看了两天账本,发现军粮这个东西固然难免会有猫腻。比军粮更有猫腻的,却是民夫的粮食。众所周知,战时所用军粮,是由乡佐征民夫运粮食到前线。这也是民役的一种。军粮正常应该是从官仓中出,南朝如今是大战走官仓,小战争找马家。而民夫的粮食却既不是从官仓走的,也不是从马家走的,而是由州府一级的司曹单独划出来的。这一部分就是贪腐的大头。
把柳州的几位司曹抓起来,吊打几顿,只怕能吐出几百石粮食来。
但是并不是只要她嘴上说这几个司曹贪了,就能抓人了。要抓人,她得有证据,有细账,关键是得有真实的账,而不是做了手脚拿上来的所谓“总账”。现在的问题是,她没有时间去查细账,追真账——这么冗杂的粮食账目,底下人沆瀣一气集体造假,要查,得花大功夫的。
她现在跟他们磨不起。
所以,就只好用第二个办法了。
☆、第39章 战神你要怎么来谢我?
如今柳州及周边地区市面上的粮草都被马家掌控,是难以用买的方法来筹集粮草了。更远些的地区倒是有粮草,但是等运到柳州境内,只怕黄花菜都凉了,毕竟远水解不了近渴。
那唯一的办法就是筹集在柳州及附近地区“市面下”的粮食。
换句话说,也就是富户手中的粮食。
一般号召富户捐粟纳银,可以用功德碑、荣誉称号等国家手段进行褒奖。富户好名的还是比较多的。但是这只是针对没有后台的家族,对于有后台的家族这种方式真是弱爆了,比如说像马家、胡家这样的,到时候就要靠广大的流民们转职成为反贼了,这样的话打下一座城来这座城里富户家的粮食就都充公了……(2333,七七想太远)。
但是现在的问题是,即使用国家的荣誉称号来诱惑好名的富户,没有后台根基的富户此刻也不敢捐粟纳银支援上官军。因为大家都知道,给上官军出粮,就相当于自动站到了马家对面。没有哪个无根基的富户会闲的没事想跟马家作对的。
所以要筹粮,就只能从有根基、最好是原本就与马家不和睦的富户身上想办法。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
柳州境内还真有这样一家“富户”。
那就是江东王柳继业。
柳继业的父亲柳孤捱是南朝第一个异姓王,他是先皇的伴读,跟先帝一起长大的。后来先帝大婚后,不顾大臣反对,一意孤行,封了柳孤捱为江东王,并且赐予其食邑十万户。这事情,在当时的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
要知道南朝凡爵九等,一等曰王,正一品,食邑万户。这就是最高标准的封赐了。
结果先帝不但封了柳孤捱一个异姓人为王,更是令其配享十万户的出产。要知道南朝一共才不过四五千万人口,一户基本上有七八口人,十万户这就是七八十万人,都快赶上半个州了。而且也的确如此,先帝后来把封赏了十万户给柳孤捱的东州,更名为柳州了。
好在先帝很快就死了,这荒唐事也就到此为止。
接下来便是柔嘉皇太后垂帘听政,联合胡马两家,与诸位想要爬上皇位的小叔子长达十年的战争。柔嘉皇太后那会儿打仗也是穷疯了,找到柳孤捱,跟他借粮。因为南朝的封地都是不能世袭的,也就是说皇帝现在封你为万户侯,但是等你死了,这封地就收归国家了,你的孩子们是分不到的。所以柔嘉皇太后就提出可以给柳孤捱这十万户的异姓江东王世袭,但是条件是,这十万户的租子,三分之二要入国库,剩下三分之一才是柳孤捱的。
柳孤捱这人也很有意思,他说,先帝待我恩重如山,我必然倾尽所有保护先帝的子嗣。十年战争中,柳孤捱将十万户的租子尽数上缴国库,支持柔嘉皇太后与诸位皇叔的战争。战争一结束,柳孤捱就死了,他本来就已经缠绵病了许多年。他死后,柔嘉皇太后不到半年也去了。她临死前下诏,遵守了约定,将江东王的名号以及这十万户封地都给了柳孤捱的独子柳继业。
柳继业与胡马两家一直不睦。他秉承父亲遗志,对孟家很维护,认为胡马之祸,在于尾大不掉,有乱国之嫌。而且十几年前,毓肃帝不放心这个异姓王,把柳继业召入京都,封了个文散官光禄大夫。柳继业进京后,很仰慕孟七七外公的学问,于是拜在李家门下做了她外公的学生。
有这么一层关系在,孟七七找到柳继业的时候,就比较好说话了。
****************
柳继业是个中年帅大叔,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不过还是长得蛮帅的。虽然跟战神大人相比还是有一定的差距,但也算是赏心悦目了。
听了孟七七的来意后,柳继业笑眯眯道:“上官将军为国征战,我们出点粮也是应该的。”
孟七七愣了,不是吧,她的回馈条件还没说出来,这江东王就答应了?人这么好?
事实证明她想太多。
柳继业继续笑眯眯道:“不过本王如今日子也有些难。有些难啊。”
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最后俩人达成的协议是,柳继业为上官军出这一次的军粮,以及这一年正常的军饷(也就是不在开战期间的),但是柳继业名下十万户的租子,明年全部交给他一人,朝廷那三分之二就没了。
这笔账柳继业妥妥的是赚的。
但是孟七七此刻继续柳州附近的粮食,她所求的急,柳继业所求的无所谓早晚。俩人谈交易,自然孟七七要吃点小亏。但是孟七七现在只求能尽快筹到粮食,吃点小亏也就顾不上计较了。
孟七七拿着解决方案找上她爷爷。
她爷爷自从出了胡满婵买凶在禁宫意图杀人的事情后,就一天比一天老得快了,可能是心里特别不安又阴郁。听了孟七七跟柳继业谈妥了的方案,毓肃帝很心疼那流失了的十万户三分之二的租子。
“你既然管这件事,那就要从头管到尾。明年柳州一半赋税就这么没了,到时候的州府开支,□□费用,朕可都要问你。提前告诉你一声,你想好解决的办法。”毓肃帝虽然心疼流失的赋税,但是更担心上官军缺少军粮阻拦不及时,给倭寇冲过柳州,越过锦州,打到京都来。况且上官军的军饷本来是从毓肃帝的私库里出的,毓肃帝现在穷到连自己随身的护卫队都精简了,如今柳继业能把这个担子接过去一年,他也感到能喘口气了。今年的实惠他拿到了,明年的窟窿他却不想堵,这是又给推到孟七七脑袋上去了。
孟七七不知道是不是任何人呆在胡淑妃身边五年都会像她现在一样,就是……特别能懂别人心里在想什么。比如说她现在看着毓肃帝的脸,就知道他心里在想着“唔,朕拿到实惠了&唔,上官军有粮能打仗了&唔,明年的窟窿朕不想管现在就让眼前这个小傻帽来顶上”。
哼,走着瞧吧,当她是傻帽的人才是真傻帽!
毓肃帝看着孟七七走出思政殿,不禁想起远在并州的三儿孟狄获来。胡家和马家这些年来势力越来越大,他今年真是感到处处掣肘啊。他秘密下了旨意,要人去并州传召孟狄获携带妻儿一同回京。
孟七七听说此事后,想到他那蠢萌爹胆小的性格,翻出纸张来,写了一封书信,大概意思就是:爹,别怕,你爹这是喊你回京来做太子的。
写完后,她封好信封,交给南宫玉韬,走他家的物流系统,寄去了并州。
*************
孟七七那可容纳数千人的战舰开到柳州埔洞湾后,上官千杀先令前营、左营和右营的三千人上船适应。水上作战一般需要专门的水师才行,现在的船都还不太稳,在海中难免风浪颠簸,交战的时候更是可能要在船上跑动。对于在陆地上骑马打仗习惯了的上官军而言,这还真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战舰到的第三天,江东王府上的管家押着粮车来了。
管家把自家王爷跟安阳县主的约定说了,又道:“这是十日的军粮。若是这场仗预计要超过十日,那我第九日再押送这么一批粮食来。”说完便留下粮食走了。
高志远跟在上官千杀身边查粮,手里还剥着个橘子,“这安阳县主对咱们上官军真是好的没话说。从前在京都请咱们喝酒吃肉,现如今在柳州打倭寇,马家想饿死咱们——嘿,安阳县主就给咱们弄粮食来了!”他丢了一瓣橘子嘴里,嚼了嚼,“甜!要我说,这安阳县主年纪这么小人就这么好,长得还俊,等以后……”他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太多了,想起上次被将军大人点名批评了“话太多”的事情来,慢慢闭了嘴。
谁知道他家将军大人却开口了。
“等以后如何?”上官千杀翻看着运来的粟米,平淡无波地问道。
高志远笑道:“等以后不知道谁有福气能娶来做媳妇啊。”他见将军大人这次竟然破天荒的愿意兜搭他的废话,不禁有点兴奋,简直是侃侃而言,“说实话,闲来无事属下还真帮这安阳县主琢磨过。目前看来有俩比较靠谱的,一个是马家那个小子,俩人一块养在怡华宫的,青梅竹马。不过这个不好,马家的人都讨厌。再有就是她姜家有个小表哥,比她好像大不了几岁。这安阳县主的大姐不是眼看着就要嫁给姜家那个大公子了吗?要是安阳县主嫁给她那小表哥,跟她大姐既是姐妹又是妯娌,也挺美的,您说是不是?”
上官千杀哼了一声,慢慢道:“你平时太闲了。看来是操练的还不够。”
高志远:……将军大人,我又哪里惹到您了啊?
有了粮,上官军便有了底气跟倭寇耗下去。
前三天倭寇一直在海上,不离开也不靠近。
上官千杀便令三营士兵上战舰,先熟悉着船上走动。
到了第四日,倭寇可能已经耗尽了淡水和粮食,在这天夜里不得不上岸,妄图拼杀出一条出路。上了陆地,上官军的优势就完全展现出来了。
倭寇大败。
几十名核心将士护着流亡小皇子乘小舟欲逃走。
李强任带着前营一千人,乘着孟七七送来的战舰,直追上去。小舟虽然轻,却比不上这专门造来打仗用的战舰快。
太阳国流亡小皇子及其老师被生擒。
烦扰柳州长达十几年之久的倭寇之患,至此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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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华宫。
孟七七趴在软榻上,左右两侧都是比她还高的账册。她还要负责堵上柳州明年的财政窟窿,不早早打算着怎么行?好在这事儿不像筹粮那么急,她可以沉下心来慢慢研究。说来也奇怪,从前跟在胡淑妃身边,她一听到这种账目就头疼;但是现在为了达到目的,知道看这些帐目有实际意义之后,再看起来每一条每一栏都清楚明了了。
“现在还都是胡满婵在行动,你还能招架一二。”南宫玉韬在一旁凉凉道,“要是你惹急了马家,引得马家家主马采觅动起手来,只怕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呸呸呸!还能不能一起愉快地玩耍了?”孟七七鄙夷地瞪了变态表哥一眼,“有你这么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吗?”
南宫玉韬笑道:“表哥我就是看你最近太威风了,才要杀杀你的气势。骄兵必败,我这可是一片苦心为你好……”他做出西子捧心的样子。
“骄兵必败?就像你在行刑的东门那样?”孟七七捂嘴偷笑,她忙完了筹粮的事情,才从南宫玉韬身边护卫魏景然口中得知了那天在刑场发生的事情。她这位自恋到一定境界的表哥竟然被人泼了米田共,也真是……百年难得一遇了。
难得见变态表哥也有吃瘪的时候,孟七七后来听魏景然汇报白芍等人进了柴浪国境内,大半心思在猜想这些人为何想要掳走她,却还有一小半心思在“变态表哥身上沾了米田共是什么样子没能亲眼目睹好遗憾”上面。
南宫玉韬道:“我去刑场监斩,设计诱敌深入,都是为了谁?你倒好意思笑。”
孟七七起身亲手倒了一盏茶,恭恭敬敬送到南宫玉韬手上,“多谢表哥追查想要掳走我的坏人。您辛苦了,喝茶喝茶。”
南宫玉韬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孟七七重新趴下来,一手托腮,笑嘻嘻道:“不过呢,我是不会感谢你的。你肯去追查那些人,才不是为了我,而是瞧在战神大人面上,对不对?所以呢,我要感谢,也是该感谢战神大人。给你倒杯茶水,咱俩就两清了。”
南宫玉韬被口中的茶水噎了一下,他把茶碗“咯噔”一声放在桌上,瞪眼把孟七七说他的话又甩了回去,“还能不能一起愉快地玩耍了?”
孟七七捶桌大笑。
*********
春光明媚的三月。
上官千杀带兵回京了。
毓肃帝对这次柳州大捷非常满意!此前上官千杀已经有吐蕃大胜的功绩,但是当时朝堂上的官员出于各种心思,坚持上官将军还太年轻了,不如将这功劳暂且记下,过上几年再奖励。于是上官千杀当初的封赏便搁置下来,依旧做着四品的云麾将军。
这次又有柳州大胜的功劳。
两次加在一块,毓肃帝下旨,要三品以下的官员都到城门口去迎接“辅国大将军”上官千杀入城。
孟七七当然也要去凑热闹了。
上官千杀在人群中一眼望见孟七七,她折了一条嫩柳,正握在手中冲他欢快的摇着,脸上是一如往昔般活泼的笑容。
他跃下马来,走到她面前去。
孟七七笑道:“你回来啦。”
“嗯。”
“我这次算不算帮了你大忙?”
“嗯。”
“那你要怎么谢我?”孟七七把嫩绿色的柳枝轻轻抵在脸颊上,歪头望着战神大人。
上官千杀垂眸看她,“你要我怎么谢你?”
☆、第40章 千七你们太不纯洁了
望着战神大人大步走过来,孟七七感到自己的小心脏“咚咚咚”得跳得越来越激烈。一个多月不见,战神大人又帅出新高度了!
在孟七七眼里,战神大人一出现,周围的百官也好、花花草草也好就都自动沦为了背景。
孟七七很佩服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还能“镇定自若”、“见缝插针”地调戏上战神大人两句。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
“你要怎么谢我?”
“你要我怎么谢你?”
卧槽,战神大人那一脸“不管你要我怎么谢你,我都答应你”的表情真是杀得她一脸血!把战神大人的话在心头转了一圈,孟七七现在连手指尖都跟通了电一样麻酥酥的。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只要你要,只要我有”?(23333,泥垢)
不知道为什么,每当看到战神大人露出这种严肃认真的表情,孟七七就想犯二捉弄他,然后享受战神大人破功笑起来的模样。
于是孟七七促狭道:“那你背我——”她手中的柳枝轻轻一划,从城门指向禁宫。
上官千杀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果然不肯吧?”孟七七嘻嘻一笑,虽然原本就没报多大希望,且不说他肯不肯,只说周围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这事情也不太好做,然而心底却还是有点小失落,只是她向来都爱笑,倒也看不出破绽来。她退开一步,把视线从战神大人身上挪开,望望左右,随意道:“我说笑啦,大家还等你回宫呢,走吧。”
却见上官千杀在沉默中转过身,背对着她缓缓半跪下去。
“上来。”他低声道。
孟七七……已惊呆!
直到她都趴在战神大人背上往禁宫方向而去之时,孟七七都还有点没回过神来。她把脸埋在战神大人的后背上……唔,战神大人的后背好宽……不是,是大家都在看啊!!妈蛋竟然让她这样“没羞没臊”的人都感到好害羞了!!战神大人是怎么做到步伐始终平稳、表情一直很淡定的啊?
还有就是,孟七七感到她又给自己挖了个坑。
只为了捉弄战神大人(结果还没能捉弄成功),她忘记了一个天下女孩在心上人面前都很在意的问题。
“战神大人……窝会不会很重?”孟七七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也会有“声若蚊蝇”的这一天。她把脸更深得埋下去,以要闷死自己的气势。
“不会。”上官千杀淡淡道,女孩还没有他惯常用的掩月刀重。背上的人小小一只,对他而言,轻若无物。他背着她,走得又快又稳。
“咦,真的不会吗?”孟七七精神了。
“嗯。”
“战神大人,你估计我睡一会儿醒来的时候能到宫门口吗?”她为了迎接战神大人回来,今天很早就起床了。现在见到了一直挂心的人,紧绷的神经一放松,顿时困意就席卷上来。
“睡吧。”上官千杀温和道。
孟七七打了个小小的呵欠,把脸在战神大人背上轻轻蹭了蹭,上下眼皮碰在了一起。感受着战神大人走动时平稳的律动,孟七七觉得自己这一个多月来一直悬着的心,渐渐落到了实处。紧张、恐惧、激动、羞涩,这些情绪都慢慢飘远了……她闭上眼睛,静静沉入一片平和踏实的安全感中。
来迎接的百官:跪求战神大人看一眼!虽然我们既没有在上官军要饿死的时候帮忙筹粮,也没有在上官军缺船只的时候送去战舰,就连最普通的橘子都没人捐一个出来——但是,我们也是一大早就顶着料峭的春风跑到城门口来迎接了啊,尽管这是皇上的命令。无论如何,跪求战神大人看一眼!
高志远:……要死要死要死!他那天好像跟自家将军分析安阳县主将来要嫁给谁的问题来着?好像还得出了非常了不起的结论来着?要死要死要死!
************
当晚,毓肃帝又在宫里开了一场夜宴。
名义上当然是为了欢迎上官千杀凯旋归来,要大家同乐嘛。
孟七七表示她爷爷最近几年有要神经病化的趋势了。明明国库越来越穷了,她爷爷却越来越爱折腾了。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打肿脸充胖子”?或者“越是萧条的时候,就越是要刺激消费?”。总之,这两年,她爷爷开这种宫廷大派对是越来越频繁,场面也越来越宏大了。
孟七七有种她爷爷现在已经放弃治疗了的感觉。就是说原本毓肃帝还抱着励精图治的信念管理着这个国家,结果近四十年过去了,一看,咦,好像越管理越糟糕了?满腔热血也慢慢冷在了腔子里,索性敞开了折腾吧。反正只要在他活着的时候不出大乱子就行。这倒不是孟七七胡乱推测,她爷爷已经传召她爹入京了呀。这次入京之后,她爹就被封为太子了。如果这个时候她爷爷生出了“朕憋屈了四十年来个最后几年的狂欢吧,反正最后收拾烂摊子的人是太子”这样的念头来,也不奇怪吧?
夜宴上,孟七七现在是理所当然得占据了战神大人身边的位置。这待遇,简直跟她当初还要从蠢萌爹眼皮子底下溜走,打着找变态表哥的旗号,才能坐到离战神大人两米远的地方远远望一望的待遇不可同日而语啊!
说是呆在战神大人身边的位置上都不准确!
她现在压根就是跟战神大人坐在一处了,小蒲团紧挨着大蒲团。整个大殿上再没有哪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她和战神大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
孟七七摸了一粒饱满紧实的紫葡萄。她吃水果有个怪癖,不管多么薄的皮,一定要剥掉才肯吃。她眼睛打量着对面坐着的人,手上胡乱剥着,好好一粒葡萄被她剥皮剥得连果肉都变得坑坑洼洼起来。
对面坐着的人很漂亮。
当然这不是孟七七看他的原因。
在战神大人身边,哪怕有个天仙下凡了,她都不会太注意的。她之所以注意对面这个漂亮的人,是因为那人是战神大人的“战利品”啊,又或者说“俘虏”更恰当一些。
对的,就是太阳国那位流亡的小皇子。
悲催的小皇子跟他的老师最后驾小舟要逃命时,被李强任带人乘着孟七七送来的战舰追上逮住了。一路被押送进京,这几个人以为必死无疑了。
结果没想到毓肃帝神经病(?),感到是扬大国国威的时刻,不但没有杀这些太阳国的人,反倒给那个流亡小皇子封了个子爵,又赐了姓为殷。然后让太阳国海军出身的这小皇子的老师去柳州操练南朝海师了,等明年倭寇再来犯,就让他老师领着人去打,然后还把小皇子扣在京都,好叫他老师乖乖听话。
殷小皇子如今年方十二,生得委实漂亮。他的漂亮跟表态表哥那种妖娆型的又不一样,是很干净精致的那种漂亮。他安安静静坐在满是异国人的大殿上,像一只被人丢弃了的玩偶,只是偶尔会受惊般抬眼悄悄看一下四周,又迅速收回视线。
孟七七打量了他半天,跟战神大人八卦,“战神大人,你抓到的这只俘虏很漂亮诶。”
“是唯猛之功。”这是李强任的功劳。
“嗯嗯,”孟七七给谦虚的战神大人点赞,“那也是你的手下嘛。你看,是不是很漂亮?”才这么小就已经长得这么漂亮,等再大上几岁那还了得。她念头一转,忽然很恶趣味得想看表态表哥见到这殷小皇子时的表情。自恋表哥一定会大受打击!
上官千杀摘了一粒葡萄,顺着孟七七手指的方向扫了一眼,淡淡道:“嗯。你喜欢漂亮的东西。”这话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他倒是已经摸清了孟七七的性子。
孟七七挠挠头,哪里不对的感觉?
啊……知道哪里不对了!
她一下扑上来,抱住战神大人的手臂晃了两下,歪着头瞅着他笑眯眯道:“我不是喜欢漂亮的东西啊。”
上官千杀低头剥着葡萄,闻言挑了一下眉毛。
“真哒,我是喜欢战神大人的呀!”孟七七攀着他的手臂继续乱晃,不是因为漂亮的就会喜欢,而是因为是你才会喜欢呀!
上官千杀脸上的表情静了一瞬,而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嗷嗷嗷,战神大人你又笑得这么甜是闹哪样!!!
孟七七把脸埋在他胳膊肘的三角形空隙间,原来战神大人听了她的“甜言蜜语”会是这样的反应啊!她真是爱死这种反应了!她趴在战神大人臂膀上,明明一滴酒都没碰,但是却晕晕的好像醉了,“战神大人,我喜欢你呀~好喜欢你的~超级喜欢你~”一旦第一句话出口了,后面的话好像就源源不断倾泻出来了。
上官千杀不说话,只是笑着,用一粒被剥了皮果肉却还完好的葡萄堵住了她的嘴。
宴会进行的一半,江东王柳继业过来跟上官千杀碰了一杯酒。
“小将军这次大败倭寇,委实厉害。”柳继业很会说场面话,夸完上官千杀,又夸一旁的孟七七,“安阳县主这次也出力不少啊。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看着你们如此年轻就都办成这样了不起的大事——南朝以后还能不好吗?”他还自问自答,“想不好都难啊。”
孟七七对这只江东王帅大叔的印象就是“狐狸”,她带着乖巧的笑容,继续听他往下说,看他要露出什么狐狸尾巴来。
这却是孟七七冤枉人家了。
柳继业倒没什么别的图谋,就是过来提醒一声,场面话说完,临走前冲着孟七七挤了下眼睛,“安阳县主,明年——本王可就靠你了啊;柳州也要靠你了。”
挤毛线眼睛啊!孟七七接收到江东王“临去秋波那一转”,一阵爽麻之感从脚底板直通天灵盖。
柳继业是走了,上官千杀却转过头来,看着孟七七,一脸“等你详细说一下这件事情”的表情。当时江东王王府管家押送粮草送到上官军中来,只说了是江东王答应安阳县主的,具体怎么回事儿却没说清楚——很可能管家也并不是很了解内里情况。
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江东王肯与马家对着干,出粮给上官军,自然是有更大的利益可图。
上官千杀注视着孟七七,想知道她许给了江东王什么。
☆、第41章 千七今晚真是太幸福
孟七七只好把跟江东王的约定,细细给战神大人讲了一遍。
上官千杀听完,没说什么,垂眸看着她,轻轻摸了下她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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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的时候,孟狄获和李贤华带着几个孩子,终于抵达了京都。
孟七七跑到安王府去见家人,提前也没打个招呼。
她循着记忆里的道路,一路直走到内院,走到她与大姐连着的的院子,走到她娘跟前去。
李贤华女士正安排婢女嬷嬷们整顿东西,清扫庭院,忽然看到自己身边的李嬷嬷望着她身后发呆,不禁也奇怪得循着李嬷嬷的视线望去。一眼就看到有个穿红衫的小姑娘立在院门口,遥遥望着里面,似乎要进来,又似乎不敢进来。
“娘!”那小姑娘忽然喊了一声,如乳燕投林般跑到她面前来,扑进了她怀里。
李贤华心里好似滚水里落下来一只雪团,强撑着没落下眼泪来,抚着她瘦弱的脊背,颤声道:“裹儿,五年不见,你可长高啦。”她长长吸了一口气,压住嗓子里的哽咽,“娘都不敢认了。”
她娘这还算好,等她爹从毓肃帝那里回来,见到她,直接就哭了。
真的哭啊,眼泪鼻涕一把。
孟狄获攥着小女儿的手腕,“一眨眼你都这么大啦!这五年爹也没能陪着你,带着你,叫你一个人落在怡华宫里……呜呜呜……你怎么这么瘦了?小时候肉嘟嘟的多好……呜呜呜……在怡华宫是不是吃不好啊?有人欺负你吗?”
孟七七只能赶紧安慰她爹,告诉他自己一切都好,怡华宫对她也不错,挺舍得给她花钱的,至于吃饭什么的就更不是问题了。好容易把她爹哄得不哭了。
当天晚上,孟七七一家吃了个团圆饭。
席上孟狄获又感叹,“总算是一家人都聚在一起了。”紧跟着却又叹气,“过几日大姐儿就出嫁了,以后却又少一个人。真是没法子永远都十全十美啊。”
李贤华女士今天见了分别五年的大儿子和小女儿,心情好不跟丈夫计较,“吃菜吃菜。”她是最不喜欢念头比较悲观的人了。
孟狄获抵京的第三天,孟俊娣就出嫁了。
孟七七也到安王府来送嫁,眼睁睁看着她大姐被她大哥背着出了门,独自上了花轿,一路敲锣打鼓的走了。她倒还好,感触是有,倒不全是伤感的——毕竟比其历史上的人来说,她大姐能逃过马庆嵋那一劫,如今平平安安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又是门当户对,又是亲戚。大略,也就能一生欢喜顺遂了。
回头看她爹娘,她爹自然是哭抽了,便是向来刚强的她娘,也落下泪来。
这种心情,恐怕当真是为人父母的才能体会了。即便是兄弟姐妹,也都难以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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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毓肃帝祭祀天地,拜过庙堂,昭告天下,封安王为太子。
孟七七的蠢萌爹刹那间就从四王里面最老实不起眼的一只,变成了站在风口浪尖的活靶子。
封太子的旨意一出,别的倒都还好。
孟七七感到有一件事情可能要非常不妙。
那就是她和马庆忠的“娃娃亲”(?)。
她和马庆忠的事情,属于她家、马家、胡淑妃、毓肃帝都默认了的,但是没有个正式的东西,比如说走个仪式,告诉一下亲戚朋友什么的。
没有。
可能是胡淑妃当时觉得她还小,不知道将来几年性情长成什么样,能不能听她的话(?),所以那会儿就没把话说死。但是把她养在怡华宫,本身也算是一种信号了。
自从孟七七插手给上官军筹粮之事,并且最后还真的筹到了以来,胡淑妃对她就格外关注起来。
以往胡淑妃虽然把她带在身边,但也就仅仅是带在身边了,跟带着一柄扇子、一个荷包没什么区别。现在呢?会问她话,要她讲讲看法了。最惊悚的是,有时候还会突如其然问一句,“最近跟庆忠可还好?”,而且还熟悉俩人动向,“听说前几日拌嘴了?别往心里去,过几日就好了。”
卧槽啊!
这是什么节奏!
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围在她爹被召回京做了太子之后,达到了巅峰。
孟七七感觉现在胡淑妃看她的眼神,就好像屠夫打量着贴完秋膘的肉猪,“嗯,是今天杀好呢?还是再养两天下刀?”
超级恐怖的啊!
而且前几日那根本不是拌嘴好嘛!是差点要打起来了!
马庆茹气冲冲找到她,质问她,“上官千杀害死了我大哥,我们家如今要替我大哥报仇,你从中作梗安得什么心!”
……槽多无口!孟七七没话跟她说,然后马庆忠就来帮妹妹一起讨伐她了啊!
孟七七最近都是躲着他们走了,这怡华宫越来越呆不下去了,必须要想个办法走人了!
****************
四月初七,暖暖的早上。
梅香传报说上官将军来了的时候,孟七七正趴在软榻上、披头散发抱着最新的一本《志怪故事集》如饥似渴地啃着。唔,这只狐妖好美好艳好个性,勾搭书生的手段也很新颖吧——似乎可以学起来?
孟七七最近一堆烦心事儿,首当其冲的就是上文说过的“胡淑妃想要给她和马庆忠订婚”的事儿;孟七七现在都是躲着马庆忠和胡淑妃的,但是住在怡华宫想躲这俩人还真不容易。所以她这些日子,多半时间都是把自己闷在屋里。
前几天一直在看账本,看得一个头两个大,还没理出个清楚的头绪来。孟七七感到再继续这样下,整个人都变得灰蒙蒙的,只怕就要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所以决定给自己放一天假,昨晚才让变态表哥送了几本好玩的书来看。
“郡主,上官将军来了。”
“什么?”孟七七以为自己幻听了。毕竟她在怡华宫住了五年多,除了马庆嵋死的时候,上官千杀应胡淑妃的传召踏上过一次怡华宫的地界——此外,他就再也没有来过了。都是她锲而不舍、坚持奋斗着跑到校场去缠他,抓住每次送行、迎接的机会到战神大人面前去刷存在的!
今天什么情况?战神大人竟然大驾光临了!
孟七七光脚跳下软榻,“快快快,打水给我洗漱!”虽然早上起来已经洗漱过了,但是她刚刚看小说的时候吃了好多零零碎碎的小点心,说不定嘴边还有点心沫呢。她窜到内室,也不等梅香动手,自己着急忙慌地开了收衣服的箱子,在里面一通乱翻。
“这件怎么样?”“这件呢?”她拎起一件又一件精美的衣裳,要梅香帮忙拿个主意。
“奴婢瞧着,玫红的这件好,衬郡主的气色。”
“玫红的?”孟七七转过头去,自己打量了几眼,“不行不行,太艳丽了!”
“那……藕荷色的这件,素净些?”
“唔……不行不行,太寡淡了!”孟七七断然否决。
梅香:……奴婢真的不知道了啊!
这一番鸡飞狗跳,好容易孟七七算是着装完毕,她对镜摸了摸小脸,心里念叨着,会不会让战神大人等太久了?正要跑出去把战神大人迎进来,忽然一眼看到炕桌上堆着的《狐狸精冤魂路》《志怪故事集》《独怜小倩》,顿时刹住了往外跑的脚步。
“快快快,赶紧都收起来!”孟七七指挥着宫女,自己亲自跑到墙边,把贴在上面的一副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的人物画收了起来。那虽然是她的亲笔画,虽然是想着战神大人的样子画的,但是连战神大人万分之一的帅气都没有展现出来也就算了,连人物比例都不对啊!平时孟七七挂在自己房里自娱自乐也就算了,真的被战神大人本人看到——太、破、廉、耻、了!
就在她昏头昏脑,为了整理卧房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时,梅香怯生生来了一句,“奴婢已经请战神大人到小书房等候了。”
艾玛!
孟七七要被自己蠢哭了!正常来了访客都是请到小书房去的呀!为毛线她一听是战神大人来了就想把人往卧房领呢?
细思极恐。
孟七七一溜小跑到了小书房门外,站定深呼吸三次,这才攀着门框,小心翼翼探脑袋往里看。
只见战神大人正负手立在书桌前,打量着那上面堆得满而杂乱的各种账本,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上官千杀认真想事情的时候,表情看起来就会有些冷漠。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望向孟七七,面色柔软了些,“刚起床吗?”
卧槽!战神大人你这么日常风的问话会给人一种老夫老妻的感觉啊!
孟七七晕乎乎的飘进来,脚下好似踩着一朵云彩,“嗯哪。”就让战神大人当她起得晚吧,不然她要怎么说为了来见他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好事儿。
“对不住,是我来的太早了。”上官千杀道,“下次我晚些来。”
卧槽!还有下次!
“没、没关系……”孟七七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想起来怡华宫见她,有点小紧张得咬着下唇:“战神大人什么时候来都可以哒!”
上官千杀听她这样讲,脸上慢慢露出个笑容来,眼睛里亮闪闪的,好像有星星落在里面了。
孟七七胆气顿时壮了起来,找回了平时跟战神大人的相处模式,蹭过去揪着他的衣袖,仰脸望着他笑得谄媚兮兮,“战神大人最好是一月里有三十天都来我这里,一来呢,就呆十二个时辰!”
上官千杀笑望着她,见她虽然神色快活,然而眼底却有淡淡的青涩痕迹,不禁皱了下眉头。
孟七七一直不错眼珠得盯着他,见他皱眉,不由问道,“怎么啦?你不愿意吗?”她小声道:“我是开玩笑的啦。”怕他不喜,就抱着他的手臂一直摇。
上官千杀道:“我知道你是开玩笑。”他把负在背后的那只手伸到孟七七面前。
他手上却有一扇两个成人手掌那么大的白色贝壳。
“喏,给你拿去玩吧。”上官千杀说着,把贝壳放在孟七七手中。
孟七七活了两辈子,第一次见这么大的贝壳,这是海边才有的大贝壳,贝壳内侧的表面好像有一层蜡质的透明覆盖物,摸上去像是上等的玉石,柔腻光滑。更难的是,这么大的一扇贝壳,竟然完好无损——不只是没有破损,连外表面上的纹路都一丝丝一条条清晰明白,连一个小点的断开都没有。
找寻这样一扇大贝壳,比找寻一只比这还要大还要完好的玉石可难多了。
玉石,世人皆追捧收藏,只要有钱,只要找到卖家,多半就能买下合意的来。但是贝壳却不一样,海边河边随处可以捡到的东西,如今已经没人拿来买卖流通,要寻这样一扇贝壳,那必然要自己下功夫,或请人、或亲自,去找寻才成。
孟七七摸着这扇巨大的贝壳,爱不释手,女孩子嘛,谁不喜欢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东西呢?
“嗷嗷嗷,好漂亮!摸起来好舒服!我第一次见这么、这么、这么大的贝壳诶!是送给我了吗?咦,为什么战神大人会想起送我贝壳呀?这是从哪里来的贝壳呢?”
上官千杀见她一脸兴奋喜悦,心底悄悄舒了口气。其实这贝壳,是他在柳州时捡的。倭寇在海上与上官军对峙的那几天,他常常沿着海岸巡视。海浪把一只只贝壳推到岸上来,他记得这东西七七挺喜欢的,一路走一路随意俯身捡,不知不觉就捡了许多。这一只,是那许多贝壳里最漂亮的。内里通体乳白,表面纹路泛着活泼的亮黄色,很漂亮。
他知道,七七喜欢漂亮的东西。
千里迢迢带回京都来,却并没有在一见到她的时候就送出去。
只因为他实在是,从来没有特意给个小姑娘送过礼物。礼物带回来了,怎么送出去却成了难题。那些贝壳就收在他的将军府里,一日一日沉寂下去。直到昨晚南宫玉韬告诉他,“我那小表妹最近看账本看得很抑郁,要我找几本‘少儿不宜’的故事书给她看——我可先跟你这打过报告了,这可是师兄你的‘亲妹子’自己要求的,回头不要找我算账啊。”,他这才起了念头,要今早进宫来看看她。
顺便,就把这只贝壳带上了。
只是上述种种,却也不必对她提及了。
见孟七七一连串问了这许多问题,上官千杀只淡淡道:“在柳州海边捡到的,还算有趣。”
“哇,原来是打仗的时候捡到的!”孟七七谄媚笑,“一定是海神看战神大人英武不凡,特意献上的礼品!”
上官千杀被她逗笑了。什么事情她都能讲得这样有趣。
“你看,这像不像一只猫脸?”孟七七第一次收到战神大人送的礼物,心情简直好到爆表,拖着战神大人的手臂,跑到书桌前。她扫了一眼桌上乱七八糟的账本,小心翼翼地瞅了战神大人一眼,她知道战神大人最讨厌不整洁的东西了。
好在上官千杀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只是道:“哪里像猫脸?”
孟七七把贝壳摆在书桌上仅剩的空着的一角,“喏,你看,”她取了一只细毛笔,蘸饱了墨汁,在贝壳内侧画了起来,左侧画上三道杠,右侧画上三道杠,“这是胡须,”中间再来一个圈,是圆圆的鼻头,上面两只大圈,是水汪汪的眼睛,“是不是出来啦?一只猫!”
上官千杀安静看着,见她兴高采烈地问,便笑道:“果然是一只猫。”
哇咔咔,画功被战神大人肯定了!好开心!
说起猫,孟七七忽然又想起来,“对啦,我房间里还挂着一只贝壳,上面也是画了一只猫!当初变态表哥从房州回京的时候,被我成功把那只贝壳坑到手了!”她搁下墨笔,“我去拿来给你瞧瞧——你说是我画的猫好看,还是他画的猫难看?”
咦,上面那句问话好像有哪里不对?
“我见过的。”上官千杀道,“山淼赠你的那只贝壳,我见过的。”
“咦,战神大人你见过?你以前在变态表哥那里见过吗?”
上官千杀没有回答。
孟七七当他默认了。她却也是忘了当初是她拿着那只贝壳去给战神大人看的。
大约是五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还是她每月出宫两次跑到校场堵战神,用酒肉贿赂广大上官军的时期。一开始为了跟战神大人培养共同话题,孟七七可谓绞尽脑汁。从变态表哥那里拐来的那只贝壳也成为了她与战神大人聊天的桥梁。她还特意从宫里带出去给上官千杀看过,经过芙蓉路一五集的地方,还给卖面具的老板娘展示过——毕竟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孟七七都渐渐淡忘了。
此刻见孟七七误以为他是从山淼那里见过的,上官千杀也没有说什么,心里知道她是忘记了。他默默想,她现如今已经将小时候的事情多半忘记,等到及笄之时,也就会将这会儿的事情忘得差不多了。只怕某年翻出这只贝壳来,还要奇怪什么时候有过这样一件东西。他想到这里,蓦地里胸中一股酸涩,竟是平生从未尝过的滋味。
孟七七哪里知道战神大人心里的想法,正欢欢喜喜端详着收到的第一份来自战神大人的礼物。
上官千杀循着她的视线望去,问道:“喜欢猫?”
孟七七摇摇头,“没有啦,我只会画猫。”
上官千杀翘了翘嘴角。
“其实我不太喜欢猫,我比较喜欢狗。我有时候会怕猫……”孟七七想了想,努力向战神大人表达自己的感受,“就是猫的眼睛,是冷的。有点像,有点像——有点像变态表哥!”艾玛,她要给自己点赞,这个比喻简直太到位了,“看上去好像对谁都挺好的,但其实是那种骨子里有点冷的人。说不上来,就是不太好真正亲近。”她跟变态表哥呆一块的时间加起来也不短了,但仍然看不清他这个人,永远都像隔着一层雾。
“我比较喜欢小狗。狗的眼睛里是暖的,还热忱,感觉可以做朋友一样。”孟七七回忆着上一世福利院的一只大兔朝田园犬。
“唔,你喜欢狗。”
“是呀,可惜……”孟七七叹了口气,不知道胡淑妃是不是因为近来上了年纪,越发喜欢安静了,怡华宫里别说猫狗,连只鸟雀都不能养。住在怡华宫里,她能拥有一艘远在海边的战舰,却不能随着自己心意养一只宠物。所以都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寄人篱下的滋味,即使裹上富丽堂皇的外衣,也变不了里面发涩的本质。
上官千杀若有所思看着她。
孟七七摇摇脑袋,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来,抱着战神大人的胳膊,叽叽喳喳说着最近的事情。
“哑公终于肯教我一点轻功了呢!他觉得我学不了武功!哼!”孟七七想了想,问道:“可是战神大人你武功那么厉害,我一点都不会,会被你嫌弃的吧?嗯……我也要学武功!战神大人,你教我好不好?要怎么学武功?”
上官千杀迟疑了一下,“首先,你要能吃苦。”
孟七七本就是随口一说,闻言当即反悔,抱着他胳膊谄媚道:“那我还是继续被你嫌弃吧。”
上官千杀失笑,他何尝说过什么嫌弃不嫌弃的。
她恋恋不舍得将战神大人送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事,匆匆跑回房中将此前在觉悟寺求的平安符取来——那是她爹娘回京前一日,她特意去觉悟寺为家人祈求的,连带着给战神大人也求了一份。她站到他面前,想要为他系上,伸长手臂跳了两次却还是……失败!
孟七七感到好丢脸,为了化解尴尬,拿手捂着眼睛呜呜假哭,“呜呜呜,战神大人你不要看我现在还不高……我以后会努力长高一点的……”
上官千杀却是在她拿出平安符来的时候,心中就动了一下,一时有些呆了,竟没留意别的;此刻见她这番模样,可爱又逗趣,不禁俯□来,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道:“你不用着急长高。”
因为他会弯腰。
☆、第42章 姻缘求爱上上签在手
四月底,杨花漫漫扰天飞。
因看到怡华宫的杏花开了,一团团一叠叠,云蒸霞蔚,颇为好看。胡淑妃看着起了兴致,想起明山山脚遍植的红杏来,因叫人安排,要去觉悟寺。
十九公主笑道:“觉悟寺有什么好去的,不过是个寺院。我在那儿住了三年,可也没觉得有趣。母妃还是不要去浪费时间了,与其去觉悟寺,不如到郊外皇庄上去住几天。”
胡淑妃道:“这觉悟寺的奥妙之处,难道你还不懂,倒要本宫来告诉你?”
十九公主心下起疑,脸上笑着,却是不再说话。
于是胡淑妃便唤了静王妃,带上几个女孩儿,挑了个阳光晴好的日子,一路浩浩荡荡往觉悟寺而去。
孟七七与善善坐在一辆马车里。善善如今年十一,说话是轻言慢语,行动似弱柳扶风,更兼她生得瘦小,看起来像个纸片人似得;也许是脸蛋太小,一双眼睛显得有些突兀的大,眼神中总透着点怯生生的意味,好像身边时刻有人会欺负她一样。
事实上,也的确是。
胡淑妃这两年跟静王妃关系好到孟不离焦。孟七七觉得她俩要是放到大兔朝的中学里,那就是下课一起去厕所一起去小卖部的姐妹淘。不过在南朝,这俩妇人联手——主要是胡淑妃出手,那可就是一阵血雨腥风。
这种情况在孟狄获被召回京封为太子之后越发明显。只四月里,胡淑妃就传召了静王妃不下七次;静王妃简直都快住在怡华宫了。孟七七想着,大约胡淑妃是既要拉拢她爹,又要防着她爹上位之后抛开她;又或者是“不能把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当然也不能排除人家胡淑妃就是称霸后宫数十载,人到中晚年突然想要个闺蜜了,偏偏就跟静王妃脾气相投了。这种可能也不是没有,但是一想到是胡淑妃——孟七七总觉得这种可能性可以忽略不计了。
总之呢,静王妃时常带着善善入宫。善善入宫,只要一遇上马庆茹,那必然是要被羞辱一番。这俩人从五年前一盏花灯结下的仇怨到如今还没解开。孟七七是仗着心理年龄是大孩子的优势能带着马庆忠和马庆茹玩,所以后来渐渐好些了。善善却是比较内敛羞涩的那种女孩,放不开,遇上了就只能被欺负。所以她常常入宫之后,就躲着那俩小魔王,寻到孟七七房中去,俩人消磨时光。
孟七七趴在马车上,转转自己僵硬的脖子,她现在把战神大人送的贝壳挂在了小书房里;每天看账本累了的时候,抬头看一眼,顿时就动力满格可以再战了!昨晚她精神比较好,一直看到了子时,回过神来的时候脖子都不太能动了。今天早上让梅香给她捏了一早上,到这会儿还是发酸发胀。
“还难受的厉害吗?”善善柔声问她,“我去唤梅香上来?”
孟七七豪迈地摆摆手,“没事儿,我躺躺就好了。”
善善抿嘴儿一笑,便安静坐回马车角落,有些担忧道:“等会儿进了觉悟寺,一想到要见着怀妉县主——我可真是犯怵。”
孟七七笑道:“别怕别怕,我陪你一块犯怵!她现在也可生我的气啦!”
善善皱眉道:“你为上官军筹粮,可不是为了私怨,乃是为了咱们南朝。怀妉县主为这个生你的气,可没道理。”
孟七七竖起大拇指,“善善你果然是深明大义!深明大义!”也多亏她脸皮厚,才没在脸上显出红色来。她虽然不是为了“私怨”,可的确是为了“私情”,至于说南朝什么的——她爷爷都不着急,她着什么急。
到了觉悟寺,一众女人下车入内。
静王妃便道:“这觉悟寺的姻缘签是最灵验的,不如给这些女孩们都求上一只签。”
胡淑妃笑道:“本宫正有此意。”
于是便求签。
孟七七见马庆茹和善善也都上去了,她也兴冲冲凑过去想凑热闹,结果被一旁解签的小和尚拦了下来。
“为什么不让我抽?”
“阿弥陀佛,求签有定数,施主年纪太小,求了也不准的,反倒坏了运数——待过上两年再来吧。”小和尚恭恭敬敬,但就是不让她抽签,说了一堆车轱辘话,直白点的大意是“我们觉悟寺好不容易打出来的名号,求姻缘签最灵;你一个小孩子不要来闹着玩,坏了我们的准确率啊。”
孟七七悲愤了!她虽然比善善和马庆茹小了两岁,但是她在情爱上绝对比那两只懂!得!多!好!嘛!凭什么还只知道逗猫遛狗跟她生气的马庆茹可以求姻缘签,她孟七七却不可以?她都跟战神大人约好婚期了好嘛!(2333,泥垢)。
不过她也不好意思一定要求签,让人家小和尚难做,只好等在一边,看善善她们求的签。
善善求的乃是一支上上签,签文曰:梅开二度,辰宫,冬来岭上一支梅,叶落枝枯总不催,但得阳春消息至,依然还我作花魁。
僧人为她解签,善善侧着脸仔细听完,问道:“敢问大师,何时阳春消息将至呢?”
僧人合十道:“该至之时自然就至了。”
孟七七探头看了,暗暗咋舌,没想到善善看着怯生生的,求出来的签这么霸气!
她又随意探头看另一边。
马庆茹察觉她的视线,哼了一声,收起签来,道:“才不要给黑白不分的人看!”
孟七七摸摸鼻子,自认倒霉,不跟她争论,走开两步去看十九公主的。
十九公主求到的却是下下签,签文曰:已脱尘世羁,何须事嘲弄,伎俩总称能,亦是一场梦。杏花林中痴意轻,白云堆去情难重。
僧人敛目垂眸,为她解曰:“解脱凡尘百事休,情缘本来天注有,莫强求中寻强求。”
十九公主听了,眉宇间颇有郁色,口中却是嗤笑一声,冷声道:“我偏要强求,又如何?”
那僧人便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闭口不语了。
孟七七在一旁围观了,不禁心下唏嘘。十九公主如今已经快二十岁了。南朝女儿家嫁人,岁数从十二三到十□□都有。像一般百姓家,多半早嫁;越是富贵些的人家,女儿出嫁时的年龄就越晚些,像她大姐今年嫁人十八岁,算是比较晚但也不出格的。到了二十岁,还未嫁,做父母的便难免要悬心了。江湖上的女儿家,嫁人的年纪放得还要宽些,不过那些与十九公主也没什么干系了。
去年一整年,是胡淑妃给十九公主找婆家找得最迫切的一段时日。结果不管什么样的公子王孙拎到眼前来,十九公主就是不点头。她也不是故意跟胡淑妃作对,就是偏偏都不喜欢。为这,胡淑妃也训过她,也管制过她,但是一点儿用都没有。就这么磨了整整一年,眼看着十九公主已经步入了南朝大龄女子的行列,胡淑妃反倒对女儿的婚事看淡了些。可能也是不得不看开了。
孟七七正在这悲悯别人呢,没想到她自己也被惦记上了。
“怀妉县主,不如你替你哥哥也求一支?”静王妃温温柔柔地出声提议,视线从马庆茹身上掠过,落在孟七七面上。
卧槽!孟七七扭脸!一天不提这回事儿会死么!
不等马庆茹回答,孟七七就跑出了大殿。
静王妃转过身去,对胡淑妃笑道:“这还是小,需要娘娘教的地方还多着呢。”
胡淑妃道:“不只是她,连阿依(十九公主)都还要我教着呢。”她叹了口气。
“善善,到这儿来。”静王妃招呼女儿过来,“求到了一支什么签啊,给淑妃娘娘看看。”
善善攥紧了那支上上签,笑得有些怯生生的,迈着小碎步快速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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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七七跑出大殿,这觉悟寺也没有什么旁的可玩。她知道这明山上有处山洞,只有战神大人和变态表哥知道怎么进去,黑龙马也知道。她摸了摸荷包里表面光滑的竹哨,有心要掏出来吹上一吹,可是也知道战神大人此刻多半不会在明山,纵然吹响了却也不会有一只通晓人性的高头大马跑出来,接到她战神大人身边去。
她从荷包里把竹哨捡出来,托在手心瞧了半响,心情好些了,自己嘻嘻笑。
原来睹物思人,倒也未必是难过的事情。
到了用午膳的点,梅香出来寻她。
孟七七苦着一张脸,心里一百万个不情愿。人类爬到食物链的顶端为了什么?不就是了吃肉嘛!不能吃肉,简直生不如死!她最不喜欢觉悟寺的地方就在这里,一旦踏上这寺院的地界,就得遵循清规戒律,不能吃肉,不能犯戒。
“郡主,娘娘等着您呢。”梅香催促道。
孟七七塌了肩膀,跟着梅香三步一徘徊得去了。
席间,果然是一水的素菜。孟七七总感觉不吃肉,胃里就不饱,她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心里起了鬼点子,只随便塞了几口,便不动箸了。
胡淑妃看她一眼,道:“怎么只用了这么一点?”
孟七七没料到吃饭都会被胡淑妃关注,愣了愣道:“早膳用多了。”
“心里不痛快,也别跟自己身体过不去。”胡淑妃淡淡道:“难道把自己饿垮了,烦难的事儿就都能迎刃而解了?”
卧槽!胡淑妃什么时候对她转成这么温情脉脉的画风了!
孟七七有点风中凌乱,她被刺激得重新拿起筷子,忽然灵光一闪,瞅了一眼胡淑妃,又悄悄溜了一眼十九公主。只见胡淑妃方才好像是对她说话,却是面对着十九公主的;十九公主呢?面前的米饭一粒没动,也早已经放下筷子了。
-。-她就说嘛,胡淑妃怎么会对她说这种话。原来是拿她当鸡,拿十九公主当猴,关心鸡给猴儿看。孟七七突然有种自己是主角身边小炮灰的感觉,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体现*oss对主角的不同寻常。
不过人家是亲母女,孟七七倒也没什么好不平的。只是……嘤嘤嘤,好想李贤华女士呀!
总算等胡淑妃和静王妃也用完膳,一众女孩们终于可以解散了。
胡淑妃与静王妃还要去住持处,听方丈解惑讲经。善善被静王妃招呼着,也一同去听方丈指点迷境了。
孟七七一向觉得那些经文都是骗人的,从来不感兴趣;听来听去都是车轱辘话,听到最后还少不得要捐点金银之物。她是能躲则躲,更不可能主动凑上去。
马庆茹跟她闹着别扭,也没来缠着她一起玩。
孟七七就独自溜到变态表哥的禅房中,从抽屉里熟门熟路得摸出一把弹弓来。不记得是她此前什么时候来留下的了。之前几年,十九公主住在觉悟寺的时候,孟七七逢年过节也要来一趟;一般都是跟变态表哥一起来,后来就把变态表哥禅房钥匙给拐到了;再然后……偶尔来的时候,带的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也会存在这里。
她拎着弹弓出了觉悟寺,转到后山林中。
明山来往的都是达官贵人,上面又修了一座佛寺,所以这山林中的小动物生活的实在是很安逸。孟七七走了没几步,就看到前面柏树底下有只灰兔子,又大又肥,还有点傻,见了人也不躲,呆呆蹭着树,还在吃草。
见孟七七走过来,灰兔子动动耳朵,没把她当回事儿。
孟七七拉开弹弓,银珠击出,“啪”得一声正中灰兔子脑袋。那兔子仰面跌倒,后腿儿乱蹬,翻身起来想跑,晃了两步晕乎乎歪下去了。
“哦也!”孟七七两下跑过去,拎起兔子耳朵——哇,好重!
有的人是如果看到肉食“活着”时候的样子了,那就没办法吃下去了。这种人大概比较仁善。孟七七显然不是这种,她拎着灰兔子,脚步轻快走到柏林后山台阶上,坐了下来。
剥皮、放血,捡柴、生火。
不要怀疑,全部都是战神大人手把手教给她的!
孟七七笑眯了眼睛,把兔子架到火上烤着。战神大人在山洞里养伤的时候,她缠着他,要他把“野外生存技能”给传授了。就连她现在的全套装备:火折子、匕首、还有浸了盐水的桑皮纸——都是战神大人第二次进宫看她的时候送给她的!
她当然要抓住一切机会来实践,不能辜负了战神大人的美意啊!
好吧,她承认的确是她问战神大人要了之后,战神大人才会把这些对于小女孩来说太过奇怪的东西带给她……但是,过程不重要啦!
兔肉已经变成了漂亮的金黄色,让人口水四溢的肉香味飘了出来。
“阿弥陀佛,兔子啊兔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今天祭了我的五脏庙,我给你念上九九八十一声阿弥陀佛——愿你来世投胎做人啊。不要做吃草的兔子了。”孟七七吹吹手指,撕了一片兔肉,正要往口中送,就听到头顶上有个透着点滑稽的老人声音响起来。
“后腿给我来一只!”
卧槽!天上有人!
孟七七一仰脑袋,只见柏树顶上坐着个翘着二郎腿的老头,穿袈裟,戴道士帽,不伦不类,很是奇怪。见她抬头看,那老头嘿嘿一笑,从好几米高的数颠上飘落下来。
“小姑娘,你的兔腿给我,我给你解一支签。”
这么大一只兔子,反正她一个人也吃不完。孟七七撕下一条沉甸甸的后腿来,才刚递过去,就被老头一把夺过去。
只见他把烤兔腿举在嘴边,大口大口咬着肉,活像几天没吃过饭一样!
孟七七目瞪口呆瞧着,一眨眼的功夫——一条兔腿就被他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被他舔了两个来回!
老头吃了一根,意犹未尽,垂涎三尺得盯着孟七七手上那根兔腿。
孟七七抱着“好想知道这个人的胃有多大”的科学求知精神,把手里那只兔腿也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