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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母养儿手札》

作者:骨生迷



☆、落水


  同庆六年,袁璐十七岁。

  这是她嫁入成国公府的第二个年头。

  穿越过来十年了,她父亲从一个小小的庶吉士一路升到了内阁首辅。

  袁家的院子越来越大,下人越来越多。

  不过这对她也无甚差别。

  她身患离魂症,以现代的医学观念来说,她是个植物人。

  即便是嫁入成国公府,对来她来说不过是从一个院子搬到另一个院子罢了。

  更讽刺的是,她这个植物人是有意识的。

  她恨!她怨!

  她上辈子就是被人害的!

  醒来发现自己没死,却有了这样一具身子!

  但日子久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也恨不起来,怨不起来了。

  入了九月以后,天也渐渐凉了。

  这天日头出奇的好,袁璐被移到湖心亭里吹风。

  她娘亲陈氏在家时就把她照顾得很好,她身边的人也是精心挑选,不曾因为她这个模样而心生怠慢。

  袁璐听到她奶娘花妈妈在耳边轻声说:“今天天气真好,璐姐儿你看,湖里的荷花都精神了。”

  袁璐心想着这都已经入秋了,荷花都该落了,妈妈定是哄她的。

  两个大丫鬟蹲在袁璐脚边给她按腿。

  其中有一个轻声地说:“这花开得真好,再过两日,就能去剥莲子吃了。”

  另一个听来年长些的就训她:“在夫人面前你就敢这么说话,小心我打你的嘴!”

  花妈妈却说:“不妨的,咱们璐姐儿就爱听这些,是不是?”

  袁璐动了动眼珠。

  花妈妈见了便立刻惊喜地道:“看,咱们璐姐儿可知道呢!”便又让人把袁璐往湖边移了移,“璐姐儿,你闻闻,这花可香?”

  花妈妈能直接喊她名字,是陈氏特许的。

  袁璐本就是她奶大的,陈氏就是要让她把袁璐当成自己的女儿看。

  这样陈氏自己照顾不到的时候,袁璐才能万无一失。

  花妈妈看着两个丫鬟给袁璐揉了好一会儿的腿,就觉得眼前开始犯花。

  她日前着了凉,身上还热着,本不该往主子面前凑。可不看袁璐好好的,她就是觉都睡不安生。

  花妈妈身形一晃,差点从杌子上栽下来。

  离她近一些的是年长一些的丫鬟青江。

  青江眼疾手快,一把把花妈妈扶住了。

  花妈妈靠在青江身上,只觉得这日头照在身上竟也泛着三份寒意。身体也开始哆嗦起来。

  另一个年纪小些的丫鬟,叫绿水的探了探她的额头,惊叫道:“不好,妈妈烧得这样烫!”

  花妈妈已听不清声音,只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没事,莫要扰着……扰着……”

  话没说完,人已晕过去了。

  青江也算沉着,和绿水一人一边搀着花妈妈,跪到袁璐身边说:“花妈妈身体有恙,奴婢这就送她去看医女。还请姑娘恩准则个!”

  她虽看着沉着有度,但已将袁璐叫回了姑娘。可见心里也是急得乱了章法。

  袁璐心里自然也急,赶紧动了动眼珠回应。

  青江唤来亭子外伺候着的几个小丫鬟扶着花妈妈下去了,临走时让绿水在这里好好看着袁璐。

  又遣了人去老太太那里,去寻被叫去问话的另一个管事妈妈。

  她们这群人平时以两个管事妈妈马首是瞻。

  丫鬟里又属青江最能会来事。

  此时两个主心骨都走了,众人不由得心里都跟着吊起来。

  青江自然也想到了,可是她们这群人一直不被国公府接纳。

  花妈妈病了,也只能去求专门给袁璐看病的医女。

  那医女从前是在宫里服侍贵人的,心高气傲得很,换做一般的丫鬟去,连见都不会见。

  青江走后,绿水便劝袁璐,让她莫急,说花妈妈身体素来好。

  绿水说着说着自己就想哭,她娘就是发了一场热就没了的,后来她爹就把她卖了!

  但是她哭着却不能被姑娘听见,便硬是忍着,咬得牙关都打颤。

  如果花妈妈倒了……姑娘怎么办,她们这群下人怎么办?

  她都不敢想!

  袁璐怎么可能不急?

  现在是一个感冒都能要人命的时代啊!

  而且她看不见,动不得,完全不知道事情到底如何了!

  “绿水姐姐,你为何哭?”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伴随着嗒嗒嗒的跑步声响起。

  来的是国公府二少爷高澈,今年才三岁,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二少爷歪着头,看这眼前绿水蹲在地上哭的几乎昏厥,却偏偏将手塞进了嘴里,生生咬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绿水看见二少爷便如看到救星一般,膝行到她身边说:“二少爷,您救救花妈妈吧!”

  身后二少爷的奶娘也赶到了,看到绿水哭的一脸鼻涕一脸泪的就要往二少爷身上靠,就要去拉她。

  被二少爷给阻止了。

  绿水便立刻言简意赅地把花妈妈病了的事讲了。

  二少爷听了歪头想了会儿,便说:“家里的事都是祖母在管,我也不懂。不如我带你去问问她?”

  绿水一听就赶紧给他磕头。

  老太太要是愿意照拂她们姑娘一二,花妈妈也不会因为操劳而身体越来越差!

  看她这样,二少爷便说:“你拿着我的牌子去找管家,让他给花妈妈再请个大夫,要什么药都去拿。你看可好?”

  他看绿水跪在地上缩成一团,想到府里那个虎背熊腰的管家,小小的他便觉得管家或许也不会听绿水的,便让自己的奶娘也跟着去。

  奶娘不肯,二少爷才三岁,万一他出了什么事儿,她这条命都赔不起!

  绿水也犹豫,袁璐身边的丫鬟连着她就只剩三个了。

  另两个虽说算是二等丫鬟,但都不曾近身照顾过。

  二少爷便央着奶娘说:“好妈妈,你就再疼我一回!花妈妈是娘亲身边的人,她要是出了事,娘亲该伤心了。”

  说着他乖乖地坐到袁璐身边的小杌子上,说:“我就在这里坐着看着娘亲,哪里也不去。”

  奶娘和绿水各自交代了身边的人,这才去了。

  袁璐心里感动。二少爷是真把她当娘的。

  她是现任成国公的继室,前头原配是她的嫡亲姐姐袁玫,生二少爷的时候过了身。

  听花妈妈说,她跟袁玫长得颇有几分相似,二少爷自小看见的便只有袁玫的画像,等他再记事一点的时候,袁璐便进了成国公府。

  二少爷把头靠在袁璐肩上蹭了蹭,奶声奶气地说:“娘亲不急,娘亲不急……”

  二少爷的头发跟绒毛似的柔软,蹭啊蹭的,袁璐心肝都要被化了。

  心里那些急躁这才淡了些。

  二少爷本来是约了他哥哥一起玩的。

  这厢他在这里陪着袁璐便把他哥哥给忘了。

  大少爷高泓一路寻来,便见他弟弟坐在亭子里,半靠在袁璐身上,于是上前问他:“阿澈,你在这里做什么?”

  二少爷见是哥哥来了,便道:“娘亲身边的花妈妈病了,我在这里陪娘亲。”

  大少爷四岁,比他弟弟高了大半个头。

  他皱着眉看了躺椅上那个紧闭双眼的女人。

  这样的人也算是他们的娘亲?

  但是对上那弟弟双湿漉漉的眼睛,他却什么也说不口了。

  二少爷把屁股底下的杌子搬到大少爷面前,说:“哥哥,你坐。”

  大少爷跟大人一般摸了摸他的脑袋,“哥哥不累,你坐。”

  二少爷就拉着他哥哥两个人挤在一个杌子上坐着,凑到他耳边小声地问:“哥哥,你说娘亲什么时候能醒啊?”

  大少爷摇摇头:“不知道,等爹爹回来,就该醒了吧。”

  他们的爹爹去打仗了,好久好久都没见到了。

  二少爷都不记得爹爹的样子了。

  爹爹要回来……那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后了吧?

  二少爷伸手轻轻摸了摸袁璐的脸:“娘啊娘,你快点醒吧。澈儿马上就四岁了,祖母说要给我和哥哥请夫子了,我就不能跟你待在一块儿了。”

  大少爷看着就想去拉开他的手,唯恐他过了袁璐的病气。

  祖母私下里就叮嘱他要看着弟弟不能太靠近她。

  大少爷扯得太急了,就扯到了袁璐的头发。

  那厢袁璐身边的另一个管事妈妈——吕妈妈,从老太太那里赶回来了。

  一来便看到二少爷和大少爷两个小孩儿在扯自家姑娘的头发!

  一时什么也不顾了,便大声喊道:“两位少爷,切莫动夫人!”

  两个哥儿都被喝住。

  大少爷反应过来不悦地喝道:“哪里来的婆子,在主子面前这样无状?”

  袁璐身边的丫鬟听到吕妈妈的喊声已一拥而入。

  两个哥儿身边的人也进了来。

  吕妈妈虽被大少爷责骂着却先赶了进来,要看一看袁璐。

  大少爷身边的妈妈也不是吃素的,开始推搡着。

  这亭子本就不大,一时涌入了十几人,更是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了。

  吕妈妈看大少爷仍站在袁璐身前不让她瞧,心里急的跟火烧似的,带着人更往里挤。

  大少爷这边眼看着越来越乱,他护着二少爷,眼看他弟弟小小的身子要被挤倒在袁璐的身上,便伸手把那个摇椅往旁边推了推……

  也不知是谁先叫起来——

  “不好了!夫人落水啦!”

作者有话要说:  天了噜,女主要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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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醒


  袁璐的眼皮似有千斤重。

  耳边的声音吵得她头疼。

  有人在嚎啕大哭,有人在劝慰,还有人争执……

  掉进水里的那一刻,她有些开心地想着要死了吧,终于要死了吧……

  但是似乎没死掉?

  “我可怜的璐姐儿啊,我可怜的璐姐儿啊……”花妈妈的声音既熟悉又陌生。

  她平时说话时温柔和煦,何曾像现在这般声嘶力竭。

  袁璐想睁开眼看看。

  下一刻,她真的睁开了眼睛。

  床前站着两个丫鬟,很是防备地把她护在身后,似乎正跟房间里另一拨人对峙着。

  对方为首的是个戴着黛色抹额,拄着拐杖的老太太,脸色肃穆。身后跟着七八个人。

  旁边有一个妈妈散着头发,坐在地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另一个妈妈正在劝慰她什么。

  袁璐眯了很久的眼睛才适应光线。

  尽管眼前的人和物都带着重影,她仍然欣喜若狂。

  那老太太重重地捣了捣拐杖:“你这便是你们首辅袁家的规矩?嫁了人的女儿说回娘家便回娘家的?”

  袁璐一下子就认出那个声音的主人,正是这国公府的老封君——现在成国公的母亲。

  她床前的一个丫鬟道:“我家夫人生了重病,还请老太太恩准。”

  老太太便道:“我堂堂成国公府还会缺一个大夫吗?且瞧你们是首辅家出来的奴才,换做我们自家的,敢这么跟主子说话早拉出去打死了!”

  老太太这话说的极重,两个丫鬟却没软下来半分,仍说着要带袁璐回袁府。

  袁璐这才明白,原来是她身边的人要带她回国公府,老太太亲自来拦了。

  怎么?她竟病得这样重了?

  花妈妈还在哭,听着老夫人还是不肯放她家璐姐儿,便要以头抢地,口中只道:“一切都是因我而起!便让婆子我下去陪我的璐姐儿……”

  袁璐也急了,口中惊呼一声——

  “妈妈不要!”

  霎时间整个房间的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那丫鬟颤着声音道:“小、小姐,是你在说话?”

  袁璐辨认出她的声音,艰难地道:“青江,扶我起来,吕妈妈把花妈妈带我床前来。”

  话音未落,花妈妈已经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了。

  袁璐靠在青江身上,缓缓地道:“我无碍的,妈妈莫要担心。”

  一句话将她身边大半的人都说哭了。

  她又对老太太道:“儿媳身子不便,来日再给婆母请安。”

  老太太看着活死人一般的儿媳妇突然活过来,已然是吓得不轻,连退几步稳住身形,匆匆忙忙地说了几句让她好生休养的话便走了。

  “璐姐儿,璐姐儿……”花妈妈抓着她的手不肯放。

  袁璐对她笑了笑,“我身上乏的很,且有些饿,端些稀粥来给我。”

  花妈妈听她说要吃东西,这才回过神来一般,指挥着小丫鬟去了厨房,也赶紧拿出帕子擦脸上的鼻涕和眼泪。

  吕妈妈见了,便道:“你且去收拾一番,姑娘这里有我。”又遣人去请医女。

  袁璐便有些好笑地道:“你们别慌,我好好的在这儿。花妈妈先下去,吕妈妈也莫要再‘姑娘’的漫喊了。”

  她娘亲陈氏在她身边放了四个人。

  一个花妈妈是最贴心不过的奶娘,一个吕妈妈是陈氏的陪嫁丫鬟。

  两个丫鬟,大一点的青江,是陈氏娘家的家生子。小一点的绿水则是陈氏从百十个丫鬟里特地挑出来的。

  如今这四人,看着袁璐竟是眼睛也舍不得移开一分。

  袁璐又催促了一道,花妈妈才依依不舍地下去了。

  她这才说了几句话,已经觉得嗓子干涩难耐,绿水服侍着她喝了水才好些。

  等花妈妈端着稀粥上来,袁璐有些困倦,强打着精神喝了几勺便睡过去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袁璐觉得自己仿佛掉进了深深的湖水,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会不会其实之前的苏醒不过是她的南柯一梦?

  袁璐一坐而起。

  一旁守夜的花妈妈便立刻过去扶着她,拍着她的后背:“可是魇着了?不怕,不怕……”

  袁璐身体打着颤,过了好一会儿才在花妈妈的安抚下恢复过来。

  “什么时辰了?”她问。

  花妈妈命人给她兑了温水,一边喂她喝一边答道:“刚敲过三更,时辰还早,再睡会儿吧。”

  袁璐就着她的手喝过水,“医女可来瞧过了?”

  花妈妈道:“瞧过了,说是没什么大碍,日后好好调理一番便能大好了。”说着便又要落泪。

  袁璐的精神已经好了很多,沉吟了会儿便问道:“妈妈不忙哭,我身子既然无恙,今日又为何说带我回去?”

  照今天的架势看,花妈妈是要以死逼迫老太太放行的。

  花妈妈忍住了哭小声地道:“两个丫鬟说看见了您是被人推下去的……推、推您的人是大少爷。”

  袁璐一下子睁大了眼睛:“说的可属实?”

  花妈妈道:“事情一发生,最后留下的两个丫鬟便分别被关了,我单独问出来的。”

  “人在何处?”

  “一个由婆子陪着回了府,一个还在这里关着。”

  袁璐这才放下心来,花妈妈又道:“人既派回去了,左右不过这两天,府里总要派人过来的。等府里来了人,再请老夫人给您多请个大夫。”

  袁璐却说:“我现在虽好了,但还是得回去一遭的。今日天一亮,吕妈妈就去给老太太请安,我们这头就套车回府。”

  她这话说得已有些离经叛道了,出了嫁的妇人回门总要经过婆婆批准的。

  只是如今事情特殊,也容不得考虑许多。

  这日天刚亮,袁璐便交代手底下的婆子开始忙活起来,将她的随身物品都收拾了一些。

  她自己随便喝了小半碗加了糖的白粥,便换好了衣服。

  吕妈妈去了老太太的院子,老太太因为昨天的事晚上睡得不安生,此时还没醒。

  袁璐披着蜀锦披风,由青江搀着出了门。

  她昨日醒来的消息已在国公府里传开,如今她亲自出来了,管事门房也没一个敢拦的。

  驾车而行,半个时辰不到便回了首辅府。

  来到自家门前,袁璐只觉得陌生又紧张。心口扑通扑通地似要跳出来一般。

  有婆子去叫了门。大清早的,门房本有些不耐烦,看到是袁家三姑娘的婆子,这才扯出个笑来拱手问好。

  婆子道:“姑娘回来了,还不开门。”

  那门房往她身后一看,见一个藕荷色的身影被丫鬟扶着下车,只当是陪着三姑娘回来的哪路贵人,“妈妈不急,我且让人开门去。”

  袁璐已经走了过来,道:“不用开门,让车从后门进。我们走进去,不要惊动太多人。”

  婆子垂着手立到一边。

  门房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是府里的三姑娘?可三姑娘明明……

  袁璐走了一小段就走不动了。

  花妈妈蹲下身来说要背她。

  袁璐挺不好意思的,靠着青江歇了会儿准备继续走。

  半盏茶的功夫,她娘亲陈氏已经带着人迎出来了。

  远远地便瞧见了站在垂花门外的袁璐,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我可怜的女儿……”

  陈氏是跑着过来的,袁璐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失仪的娘亲。

  她娘亲出身书香世家,笑不露齿,行不摆裙,现在却什么都顾不上了。

  袁璐喉头一哽,扑进陈氏的怀抱哭了出来。

  陈氏抱着她只声声迭迭喊她的名字。

  她吃斋念佛十七年!诸天神佛的牌位不知道供了多少个!神明终于开了眼,让她的小女儿活过来了!

  后来袁璐体力实在不支,陈氏便命人抬了小轿子来。

  进了屋,陈氏又拥着袁璐哭了一道。

  丫鬟拧了帕子擦过脸,袁璐才和她娘亲好好讲起话来。

  “父亲呢?”她问。

  陈氏拥着她道:“歇在前头书房了。我已经让人去说了,估计不多会儿就该过来了。”

  袁璐又有些困了,她现在的身子还是弱。

  陈氏便让她脱了外衣去睡在床上,她自己就守在床边。

  袁璐说:“娘,我睡一会儿就好,现在天还早,你也歇着吧。”

  陈氏给她盖好被子轻轻拍她:“娘不累,娘守着你睡。”

  袁璐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不多会儿,她快要睡着时,外间突然传来了紊乱的脚步声。然后就是打帘子的声音。

  “璐姐儿回来了?人呢?”这声音一听就是她父亲的。

  陈氏便赶紧把她拉到一边,低声道:“刚睡着,莫要吵她。”

  她父亲也跟着压低声音:“咱们璐姐儿大好了?”

  见他还要细问,陈氏就拉着他出去了。

  这一觉,袁璐睡得特别香甜。

作者有话要说:  


☆、袁府


  袁家人口简单。

  袁璐的老爹单名一个靖字,年逾不惑,便已经坐稳了内阁首辅的位子。

  袁老爹身居高位,一心都扑在政事上,女色这块倒是淡得很。

  全家拢共就一位正妻陈氏,一房姨娘姓钟。

  外人哪个不道袁首辅不忘糟糠,有情有义的?

  这袁家清正的家风在整个京城都是颇为有名的。

  陈氏不知道被多少妇人羡慕着。

  可这生活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她有苦难言。

  袁老爹的老娘——袁老太太贫苦出身,年轻时就守了寡,一个人把儿子拉拔大了。

  袁老爹争气的很,从秀才一路考到了状元,还被当时在位的太丨祖爷赐了婚。

  这袁太太听闻儿子中了状元,那个高兴啊,就带这娘家侄女欢欢喜喜地进京了。

  这个娘家侄女,就是钟姨娘。

  钟氏是袁老太太在乡下给儿子订的亲,人美声甜,还好拿捏。

  结果进了京一问,儿子居然被赐婚了,指的还是翰林家的清贵小姐。

  得,侄女乖乖当妾吧。

  陈氏和袁老爹婚后,对这位乡下婆婆也是尊敬有加。

  可偏偏袁老太太看不得陈氏这大家小姐的架子,处处要捧着钟姨娘踩她一头。

  连袁老爹在陈氏房里多待了几日都要过问。

  陈氏貌美且知进退,又小有才名,和起于微末的袁老爹很有共同话题。

  钟姨娘那点子乡下姑娘的小伎俩就不够看了。

  袁老爹和陈氏婚后真跟俩高中生早恋似的,蜜里调油,又要防着家长。人前还得做出一副相敬如宾的模样。

  陈氏肚子也争气,不久就生了一个儿子,两个女儿。那以后,钟姨娘的肚子才有了动静,生下了她唯一的女儿。

  后来陈氏怀了第四胎生下了袁璐。

  袁璐出生便先天不足,袁老太太于是就经常拿她做筏子刺上陈氏两句。

  陈氏向来很有容人之量,偏偏在关乎袁璐的事上犯了倔。

  老太太当着丫头说袁璐,那个丫头隔天就被寻了由头打出去。

  老太太当着钟姨娘面前说袁璐,陈氏边让钟姨娘伺候她吃饭睡觉,一站都是一天。

  老太太要发怒责骂,陈氏不在乎,有什么事儿尽管冲她来,只是她的宝贝璐姐儿说不得!

  宣文二十九年,陈氏侍疾的第三个年头,袁老太太阖然长逝。

  袁老爹丁忧回乡。

  宣文三十一年,太丨祖爷驾崩。

  传位的太孙忽然暴毙,几个王爷争夺皇位。

  一众臣子站队的,不站队的,不知死了多少。

  也有那好不容易熬到今上登位的,皇帝一看,不行啊,这货知道我太多黑料了,而且这料太黑洗不白啊,得,杀了吧。 

  同庆二年,朝中能死的都死得差不多了,皇帝又开始发愁朝中无人了。

  这时候袁老爹丁忧期满了,皇帝兴冲冲地把他接回来了。

  袁老爹回乡前还只是个内阁学士,如今被接回来了,一下子就成了内阁首辅。

  且因为草根出身,朝廷里不知道多少世族等着看笑话。

  可袁老爹不止会读书,政务上也是一把好手。

  结果等着看热闹的人就失望了,不过一年袁老爹就坐稳了首辅之位。

  也是袁老爹运气好,原来干实事的朝廷官员都死得差不多了,皇帝杀了一大通也杀累了。

  好不容易从山野里挖出来这么一条漏网之鱼,哦不,是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么一颗沧海遗珠,皇帝对他也宝贝着呢。

  加上袁老爹向来恪尽职守,官声良好,办事又妥帖细致,皇帝就是放个屁,他也能面不改色说是香的,实在是简在帝心。  

  话分两头,袁老爹在官场上官运亨通。

  陈氏在后院里也是当家掌权。

  钟姨娘如同被拽着尾巴的猫,走路都不敢发出声响了。

  袁老爹起复的这年年末,皇帝赐婚,给袁家两个姑娘都指了婚。

  大姑娘袁玎指给了太子当正妃,二姑娘袁玫则指给了守丧三年期满的现任成国公。

  袁家的日子真可谓花团锦簇,烈火烹油了。

  谁知道不久后袁玫就因为难产去世了。

  次年,皇后下了懿旨把袁家三姑娘说给成国公府当继室。

  如今这嫡姐过了世,庶妹去当继室的事也是常有的。

  袁老爹和陈氏欣然接旨了。

  可谁知道皇后憋着劲使坏呢。

  皇后跟老成国公宿怨颇深:如今的太子并非皇后亲生,皇后原有一子,在皇帝争夺皇位的时候被困于应天,成国公去救人,却偏偏只救出了二皇子,也就是当今的太子。

  后来成国公伤重不治,今上登基以后就给他追封了国公。

  皇后对白捡了太子之位的二皇子那个妒啊,对手握重权的成国公府那个恨啊……烧得她觉都睡不好!

  皇后一个内宫妇人,又没有儿子傍身,平日里能做的也不过是见见外命妇,聊聊家常和八卦,要对付这两家人还真不容易。

  可是架不住老天开眼给她机会啊!

  太子妃的二妹——成国公夫人死了啊!

  她的机会来了!

  这边袁府接了旨,正给钟姨娘生的玲姐儿准备嫁妆,宫里又传出话来,说许的是她袁府的嫡三姑娘!

  差点把陈氏气的吐血。

  袁老爹在皇帝面前眼泪鼻涕不知道哭了多少,磕头磕得头都破了。

  成国公府的高老太君拄着拐杖,天不亮就跪在宫门外了。

  他们会哭,皇后也会哭啊,皇后还会抱着故去大皇子的遗物哭。哭得皇帝都内疚的不行了,当初就是他让两个皇子在应天接应才出的事啊。

  你说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可这旨意也下了,两家之前也都答应了,全京城都知道这么件事了。

  皇帝也不能拆皇后的台啊,还得帮她描补。

  袁璐被亲封了正一品的诰命,成国公高斐被委以重任,许了兵权,协助征虏将军去北讨鞑靼了。

  袁璐就在高斐出征的前一天被抬进了成国公府。

  陈氏的好日子才过了没两天,二女儿突然没了,小女儿突然被抬走了。

  她整个人都要被掏空了。

  不过为母则强,就是为了她的璐姐儿她也不能倒下。

  陈氏每个月都会去看袁璐一次。

  每次都要坐上一整日,把她的璐姐儿从头看到尾,恨不得连一根头发丝都记住。

  袁老爹虽然女儿多,但对袁璐也是真心疼爱,陈氏要去他也由得,后来高老太君不让陈氏常去,袁老爹就亲自去宫里跪着求。

  堂堂内阁首辅、国之肱骨,为这种儿女的小事求到御前,其拳拳爱女之心,连皇帝都为之动容。

  而如今,突然地,生活给了他们惊喜——袁璐醒过来了。

  袁老爹和陈氏十指相扣,一起红了眼眶。

  袁璐这一觉睡到了晌午。

  她醒来时屋子里只有青江和绿水。

  两个丫鬟服侍她漱口净面。

  刚有了响动,陈氏就进来了。

  袁璐对着她娘笑。

  陈氏又想落泪,捏着帕子按了按眼角,又去拿了梳子要给袁璐梳头。

  袁璐拉着她娘笑道:“这些事儿丫鬟做就好。”

  陈氏拍了拍她的手背,还是继续帮她梳头,“我以前总想着,你什么时候能好了,我要给你梳个最好看的发髻,戴最好看的发饰……我们璐姐儿的头发多好看啊,又黑又长……”

  她从前活死人一般地躺着,自然也没什么发髻好梳,总是以简单为主,又恐伤了她,连根簪子都不能戴。    

  陈氏说着说着哽咽起来,袁璐也跟着流眼泪。

  过去的十年,她们都过得太苦太苦了。

  陈氏给她梳了个锤挂髻,又开了妆奁让她选。

  袁璐选了一对镶珠宝牡丹鎏金银钗。

  这银钗虽不贵重,样式却做得别致得很,袁璐一眼就瞧上了。

  戴上了越发显出袁璐的娇俏可人,连脸色都好看几分了。

  梳好头换好衣服,袁璐跟着她娘亲出来才发现袁老爹还在呢。

  她们刚刚弄发髻选发饰,又拉着手说了好一会儿话,足足耗了半个时辰。

  袁老爹在外间坐着,见了闺女出来一下子就站起来了,往前跨了两步,又怕吓着她,往后退了退。

  袁璐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

  袁老爹看着闺女苍白的小脸,就问:“饿不饿?我这就让人摆饭。”说着也不待她回答,自顾自去了。

  袁璐疑惑地看了看她娘。

  陈氏拍了拍她的手背,让丫鬟扶着袁璐在桌子旁坐下,她自己跟着袁老爹出去了。

  陈氏刚走到院子里,就看到了站在树前的袁老爹。

  她只走到他身后几步站定,并不去喊他。她知道他一定在偷偷地哭。

作者有话要说:  


☆、家人


  袁璐睡觉的时候陈氏喊了府中的大夫来看,大夫说她虽然醒了,但底子还是虚,尤其是脾胃,要好好调养。

  因此吃饭的时候的菜色都是好克化的:一道莲子膳粥,一道草菇蛋花汤,几份精致的佐粥小菜,最后是一盅暖胃益气的牛肉羹。

  袁璐躺了那么多年,吃的都是没什么味道的流食。

  现在最想吃的当然是那种炒的咸香的有滋味的东西,但是她也不敢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她这纸扎的身子躺了这么多年没死,已经是奇迹了。

  袁老爹看着她用完了饭才去了前院。

  他走后不多时,袁璐的大哥哥袁珏也回来了。

  他如今在翰林院当史官修撰,虽是个从六品的小官,却很容易得皇帝青眼,等以后袁老爹退下来,袁家就指望着他入直文渊阁了。

  袁璐是陈氏的眼珠子,也是全家人心口上的一道伤疤。

  袁珏今日当值,听到家里来人说了这个消息,做完手头的事跟上峰告了假就赶回来了。

  一回家衣服也没换,就赶到陈氏院子来了。

  等不得丫鬟通报,他打着帘子就进去了,那个通报的丫头急得面红耳赤地跟这他进去了。

  陈氏便说他:“越大越没有规矩了!”但也没真的恼,摆摆手让丫鬟下去了。

  袁珏对陈氏的话充耳不闻,只问:“娘,小妹呢?”

  陈氏笑着指了指屏风后头,“你妹妹躺窗边晒太阳呢。你且让她换件衣服再来见你。”

  袁璐是了解他这个哥哥风风火火的性子的。

  袁珏比她大五岁,她穿来的时候他已经是个小小少年了。

  他那时已经开始跟个小大人似的,能站在袁璐和陈氏身前抵挡袁老太太了。

  袁璐已经从榻上起来了。

  两兄妹见了面,她又忍不住要掉眼泪。

  袁珏已经二十二岁了,孩子都有了。

  如今见了小妹妹哭,他手足无措,拍着她的头让她别哭了。跟哄孩子似的。

  下午晌,袁璐又见了嫂子吴氏。

  吴氏嫁进袁家也好几年了,跟顾湘的相处时间不算短,现在见到她活生生的也是非常吃惊。

  吴氏今年年初才生了儿子,唤作霖哥儿。此时她也是带着霖哥儿过来的。

  陈氏就让奶娘抱着霖歌儿过来给袁璐瞧。

  霖哥儿十分讨喜,见着袁璐就咯咯直笑。

  袁璐看着粉团子似的侄子当然爱的很,抓着霖哥儿的小手就想把他抱到自己怀里。

  吴氏见了却拦着道:“璐姐儿身子才好,孩子闹腾,别让他累着你。”说着就从袁璐手里夺过了霖哥儿,把奶娘拉到自己身边了。

  这话一听便是不想让袁璐碰霖哥儿的托词。

  袁璐在心里冷笑,这嫂子心里指不定想着她现在这是回光返照,生怕自己祸害了她的儿子呢。

  陈氏看在眼里,没有当面说什么,只喊了人拿了一把子小金元宝、金鱼儿,当袁璐的见面礼给了霖哥儿。

  吴氏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反应过度,还想在别处描补,陈氏就已经让她带着霖哥儿下去了。

  陈氏早在心里把儿媳妇给骂了个遍。

  这个儿媳妇是在袁老爹起复的前一年订下的,那时候家里的重孝刚过,袁珏十七岁了。

  袁老爹眼见朝中一片混乱,决定先留在乡下观望一段时间。

  袁珏的婚事已经拖不得,陈氏托人相看了一户人家,就是吴家。

  吴家的老太爷当过知州,现已致仕。老太爷有三个儿子,前头两个儿子都在当了个小官,小儿子没念出来书,只考到秀才。

  相看的就是吴三秀才的大女儿。

  两家相看以后都挺合心意,不久就订了亲。

  后来袁老爹被接回去当首辅了。袁家却没有毁掉婚约,依旧把吴氏娶进门。

  吴氏进门三年无所出,陈氏自问没有因为这事薄待过他。

  袁珏屋里还有两个通房丫头,陈氏想着不能让庶长子先冒出来,硬是等到第三年吴氏被诊出了喜脉,才断了两个通房的避子汤。

  本想着低门娶来的媳妇总是软和些,加上她这个婆母也宽厚,这日子总能和和美丨美下去了。

  如今来这么一出,陈氏就跟吃了苍蝇一般恶心。

  这吴氏是如何?真当生了个儿子便能飘上天了,连她们璐姐儿都能看不上了?

  袁璐心中本也有气,但看她娘气性比她更大,这气也就消下大半了。

  陈氏心疼女儿,拍了拍她的手背。

  袁璐知道她娘回头肯定要找补回来的,这么多年,她娘就没让谁欺过她一分。

  吴氏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个钟姨娘。

  钟姨娘三十来岁的人了,还喜欢些鲜嫩的颜色,这天就穿了条牡丹色的马面裙,头上还戴了根双色并蒂海棠花步摇。一进来便对陈氏道:“夫人大喜,小姐大喜。妾身今早就听见枝头喜鹊叫呢,原是三姑娘大好了。”

  陈氏早点虽在她身上吃过亏,但大部分都是因为老太太拿她做筏子,因此老太太故去后,她也不曾去刻意为难她。

  钟姨娘见陈氏并没有发落自己,日子也过的得意起来。

  袁璐心里是不喜这些姨娘通房的。

  她在现代时家境就很不错,结果小三上位成了她后妈。

  她死在一个呼吁保护海洋生物的慈善拍卖会上,那个拍卖会在游轮上举行,主办发为了弄噱头,把船都开到了公海。

  本来主办方邀请的是后妈生的妹妹,后来她那个后妈觉着不安全,就让袁璐代替去了。

  结果就遇上劫船的,一群太太小姐忙于逃命的时候,顾湘被推下了海。

  她那时候真恨啊,为什么现代没有古时的嫡庶之分了?这样她那个三流小明星出身的后妈也不过就能当一房妾罢了!

  再说这辈子,她娘也没少因为钟姨娘吃过苦头。

  钟姨娘虽没有故意为难陈氏,可那趾高气昂的嘴脸,便是躺在床上的袁璐都听过丫鬟议论。

  钟姨娘一心想讨好袁璐,句句话都不离她,句句都是夸她的好。

  真可谓是说到了陈氏的心坎上。

  袁璐看钟姨娘都添了几盏茶了还不肯走,心里便有些不耐烦了,道:“我今儿身上还有些不爽利,想早些歇着,姨娘若是无事便先回去吧。”

  钟姨娘殷勤地道:“姑娘身子不舒服去躺着便是,我隔着屏风跟你说话也是一样的。”

  袁璐皱眉:“姨娘若真是这般爱说话,灶下爱说话的婆子多得是,姨娘何不去跟她们处一块儿,别没个眼力价儿地净往主子跟前凑。”

  钟姨娘没想到刚醒过来的袁璐会这样说她。

  虽说姑娘是正经的主子,姨娘说到底也不过是奴才,可她到底是老爷的枕边人,没见过哪家的姑娘这样平白无故下姨娘的脸的。

  钟姨娘让袁璐说的臊红了脸,咬着嘴唇下去了。

  陈氏屏退了下人,道:“娘竟不知道,咱们璐姐儿是这样一个爆炭脾气。”

  袁璐看她娘不像生气的样子,便道:“也是我话说得重了,只是娘亲,我在床上的这么多年听得见不得,想得动不得,许多的事儿我都知道。如今好了,心里的那些气,真的是……真的是……”

  陈氏见她捧着心,气得连话都说不出,忙去给她捋后背顺气,“有气便出,莫要气坏了身子。”

  袁璐道:“娘,您不嫌我太厉害么?”

  陈氏笑道:“我们璐姐儿厉害便厉害些吧,这府里的事儿就算捅破了天,娘都给你担着。”

  袁璐便有些不好意思:“也怪钟姨娘来的不凑巧,我前头吃了嫂子的气,后脚她就来凑热闹。我这茶都不知端了几次,竟不知道走。”

  陈氏道:“钟姨娘小户人家出身,见识有限,平日里虽爱邀宠卖乖,心却不坏。”

  袁璐点头道:“一会儿娘代我送两样东西过去,便当是我赔罪了吧。”

  袁璐刚好,陈氏肯定是要留她多住几日的,中午就派人去成国公府说了。

  成国公府的老太太听了也没商议个归期,只说知道了便打发人回来了。

  晚上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吃了晚饭。

  袁璐看着他们吃的肉菜很是眼馋,但是陈氏只让她动了一筷子就不许她吃了。

  袁璐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菜,袁老爹动一筷子她就满眼羡慕地看着他夹进嘴里,再下意识地吞咽了下口水。

  她都十多年没吃过这些了,先前只是想想还好,现在就摆在自己面前却不许吃,袁璐的心中的煎熬可想而知。

  袁老爹被她瞧得都不好意思了,只能就这咸菜蒙头吃白饭。

  袁璐又去瞧他哥哥。

  今日桌上有一道八宝兔丁,鲜辣可口,是袁珏平日里最爱吃的一道菜。

  如今她小妹妹的眼睛跟长在他筷子上似的,他动一筷子,袁璐就喝一口粥,假装是就着吃的一般。

  袁珏哪里还能继续吃下去,只得扔了筷子劝母亲道:“既然妹妹身体好了又十分想吃,母亲且可怜可怜她吧。”

  陈氏却十分坚持:“吃什么吃,她这身子,我赶明儿还要去求太子妃娘娘赏个恩典,请了御医来瞧瞧才能安心。这些东西常人吃了都不好克化,且不说她了。你们也是,知道她不能吃,谁让你们点这样摆这样多的菜?自己吃着好的馋着我们璐姐儿了,倒叫我来做这个坏人。”

  这通话说完,袁老爹就命人把荤腥都撤下去了。

  吴氏看着心惊,往日只知道这小姑子是婆母的眼珠子,现如今瞧着,竟是全家人都恨不得把她含在嘴里似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DOC的手榴弹,感谢乔乔的地雷~


☆、告诫


  如今府里是吴氏管家。

  吃过晚饭,吴氏为了跟袁璐套关系,主动提出来说要帮袁璐收拾屋子,还说自己房里有两条新的金钱蟒大条褥要拿来给她。

  袁璐以前因为身体的原因,并没有单独分院子出去住,一直住在陈氏的厢房里。

  陈氏却说:“你那被褥料子虽好,却是放在箱底柜子里久了的,湿气太重。”又对袁璐说:“你屋子里的被子也都没晒着,娘怕你身子受不住,今晚上便在我这里睡吧。”

  袁璐便忍不住笑道:“我睡这里,爹爹睡哪里?”

  陈氏想也不想便道:“让你爹睡前头书房去,咱们晚上一起好好说说话。”

  袁老爹听了也不生气,反而帮腔道:“对对,爹睡前头去,你就跟你娘睡。”

  吴氏落了个没脸,也只得听着。

  吃过晚饭,袁璐想先洗个澡。

  陈氏听了便劝她说:“这夜里天凉,你洗什么澡。回头受了风又要生病。”

  袁璐因为过去的许多年都是由别人帮着清理身子,现在好了就受不得一点脏。

  陈氏见她坚持,便叫婆子去灶下看着把水烧热些,再吩咐人烧了些碳先把厢房熏热了,让她在那里洗澡。

  袁璐洗澡的功夫,袁老爹和陈氏在一起话家常。

  袁老爹问:“听说今天珏儿媳妇给咱们璐姐儿气受了?”

  陈氏不悦地道:“可不是么,咱们璐姐儿不过是想抱抱霖哥儿,她竟把霖哥儿一把抢了过去。那做派,你是没看到。这知道的是姑姑想抱侄子,不知道的还当咱们璐姐儿是吃人的妖怪呢。”

  袁老爹捋了捋胡子,“且等璐姐儿回去了,再点一点珏儿媳妇吧。”

  陈氏道:“回去?回哪儿去?这里不就是咱们璐姐儿的家?”

  袁老爹犯了难:“再如何说成国公府也是璐姐儿的婆家,这在娘家住个十天半个月还好说,长了总是落人话柄。加上现在女婿不在府里,这上有婆母,下有稚子,咱们璐姐儿也不能一直在外面。”

  “我算是明白了,你根本不疼我们璐姐儿。从前让她那样的身子进了成国公府,现在还不容易好了,你还让她回去。她在那里无人照顾,这回落水没事是福星高照,下一回可没这么好运了,你这是要逼死我们母女啊……”

  袁老爹见陈氏又要哭,忙把话岔到别处:“璐姐儿落水那件事可查清楚了?”

  陈氏便收了眼泪道:“问出来两个都说是泓哥儿推的,花妈妈前头已问过一遭,也是这个说法。只怕就是真的了。”

  袁老爹长长的叹了口气:“晚上你跟璐姐儿好好说说,别让孩子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陈氏心酸无比:“若是旁的人,我怎么着也要为璐姐儿讨个公道,可哥儿是玫姐儿留下来的孩子,这事且不说追究,还得想办法封住下人的嘴。”

  袁璐洗过澡就觉得熏了炭火的厢房无比闷热。

  那厢袁老爹已经去了前院,陈氏就派了人来喊。

  袁璐只着中衣,随便裹了件大衣服,披了披风就过去了。

  陈氏见她头发湿着,免不了又是一通说,一边拿了干布给她擦。

  袁璐笑着应了,趴在陈氏膝头像只乖顺的猫。

  娘亲的手又柔又软,袁璐昏昏欲睡。

  直到陈氏撤了屋子里的下人,袁璐便知道她娘有话同她讲,忙打起精神。

  陈氏问:“璐姐儿,你可知道你如何落的水?”

  袁璐自然明白她娘亲已经知道这事,便老实地道:“花妈妈跟我说了,是二姐姐留下的泓哥儿推的。”

  陈氏又问:“你可知道当时的情境?”

  袁璐点头:“前因后果都晓得,只是后来人来的多了些,怎么落水的也不清楚了。只知道突然丫鬟婆子都涌进来了,我就落进水里了……”

  陈氏把袁璐揽进怀里摇了摇:“娘的好璐姐儿啊,不是娘不疼你,只是这事若传出去,谋杀嫡母的罪名罩下来,泓哥儿可就没活头了。”

  袁璐知道她娘亲心中煎熬,便赶紧道:“娘亲放心,泓哥儿是我亲外甥,二姐姐走得早,我们自然要偏疼些。我从未想过要用这事来治他的罪。不过……”她顿了顿,俏皮一笑,“不过娘亲可不许疼了外孙越过我去。”

  陈氏简直爱她爱得不行,“哎,娘亲最疼你。”

  袁璐又道:“但泓哥儿的事,女儿大胆,想拿来做个筏子,跟高老太君求个放妻书。”

  陈氏听了吃惊不小,“你竟这么快便要盘算和离的事儿?你可想好了?这是一辈子的事儿。”

  袁璐坐直身子,缓缓地道:“女儿病了十七载,觉得真是什么都比不得自在活着重要。今我身子好了若仍是活在桎梏,和往日又有何差别?”

  陈氏真是吃惊不小。

  寻常的人从小躺到大,如今醒了多半也是个养废了的不通人事的蠢钝。哪里会有璐姐儿这般的魄力?

  真真是菩萨开了眼!不仅让她的璐姐儿醒了,且开了灵慧!

  袁璐想了一通,继续道:“且这事得我自己去说,娘亲和爹爹得作不知情,否则老太君未必相信,多半心里想着你们心疼外孙,必不会真的外传。只我去当这个恶人,她知我病了多年,与泓哥儿并无甚感情,且还不了解我性情,才不敢冒险。到时候若是她来找你和爹爹商量,你们只需惊讶地道‘原是泓哥儿要害我们璐姐儿’,她必不好意思再提。”

  陈氏拉着她的手:“这些你都如何想的?”

  袁璐握了握她娘亲的手,苦笑道:“换任何一人,躺上十几年,把听到的任何事都想上几百遍,心思必然成熟些。”

  陈氏心疼得无以复加,再也不劝说什么。

  隔了两日,宫里的赏赐也下来了,有药材,首饰,布料,还有一位医女和一块可以随时往宫里递话的牌子。

  医女是陈氏送了信要来的,日前袁璐就跟她说从前的医女太托大,对她近身伺候的人如何且不说,她醒来的那日竟是等了小半个时辰都不见她来。

  这种没有父母心的医者,便是医术再了得都不能指望她救命。

  陈氏拿着宫锻在袁璐身上比划:“娘娘的布料选的真好,真衬得咱们璐姐儿。娘找人给你做两条褙子好不好?且这几个颜色配在一起也好看得很,各裁出一点做件水田衣也使得。”

  袁璐看着布料有点花,就说:“做裙子吧,褙子用素色的,不打眼。水田衣便不要了,拿这许多宫缎拼成一件穿着实在招摇了些。”

  陈氏又拿着给她比了比:“好,都听你的。”

  吴氏在旁听了,帕子都要绞碎了。那么好的料子,她见都没见过。且宫里赏了那么多,也没有指名道姓说只给璐姐儿一人,婆母竟一匹都没说分给她。

  陈氏又把各类发簪、发钗、步摇都在袁璐头上试了个遍,还问吴氏她戴着好不好看。

  吴氏满脸堆笑地件件说好,心里醋翻了天,坐了不多久就告退了。

  且说吴氏刚走,袁璐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跟陈氏眨着眼睛道:“女儿竟不知道,娘亲这般促狭。”

  陈氏把袁璐满头的发饰卸下来,“今遭不过是告诫她一番,她若明白自然最好,若不明白我再慢慢教她。”

  那厢吴氏回了屋,气得眼睛都红了。

  袁珏夜里下了值回来,叫她脸色不愉便问起来。

  吴氏期期艾艾地把事说了,还说:“光料子就赏了十几匹,且不论还有一匣子首饰,都是我见都没见过的。”

  袁珏道:“这是太子妃赏给妹妹的,你做嫂嫂的怎么还这样想?你若真想要,我便去跟母亲说说。只是你这样背后说道,实在不大度。”

  吴氏直接就被气出了眼泪,“本就是说赏给府里的,我不过随便一说怎么就不大度了?二老如今是恨不得把整个袁府都放到璐姐儿的口袋里,我可怜的霖哥儿啊,将来可怎么活……”

  袁珏也动了真怒,冷道:“你一个当嫂子的肖想小姑的东西也就算了,如今竟为了几块布料,几副首饰扯上了霖哥儿!我且告诉你,爹娘的产业是爹娘的,他们若愿意都贴补了妹妹我心里也无任何怨言,反而是他们给的少了,我这当哥哥的说什么也得紧着她多给些!”

  吴氏从没见过袁珏发这样大的火,刚才的气势已下去了大半,只是仍不肯死心地道:“那咱们霖哥儿……”

  袁珏站起身冷哼:“霖哥儿的前程自然由我这个当爹的去挣!”说罢便拂袖而去,当夜就歇在了通房处。

  吴氏一晚上没合眼,想了一夜,她入袁府三年,尽管无所出,但夫妻和睦,公婆宽厚,又没有妯娌小姑为难,日子可谓是一等一的顺遂。可如今……

  第二日一早,吴氏就带着霖哥儿去陈氏院子里请安,见了袁璐还十分亲热的拉着她的手,把霖哥儿儿递到她手上。

  袁璐抱着小侄子逗弄了好一会儿。吴氏则在一旁陪笑。

作者有话要说:  


☆、高澈


  吴氏在陈氏那里待了一个上午。

  在这个上午里吴氏成了之前钟姨娘那个模样,处处奉承着袁璐。

  袁璐心里虽不太喜欢这个嫂子,觉得她有些小家子气。

  但是想到她毕竟是大哥哥的妻子,她心里也希望家和,因此也很配合吴氏的示好。

  吴氏走后,袁璐跟她娘说:“嫂子前日看着虽不好,却也是个伶俐的。”

  陈氏笑着敲她的头:“不用你来帮着说好话,我也不是那是非不分的人。”

  袁璐捂着头假嗔道:“娘亲莫打,莫要将我这颗聪明的脑袋打蠢了。”

  陈氏乐得不行,恨不得把小女儿抱进怀里亲上两口。

  下午花妈妈中途进来给陈氏请安。

  她从成国公府回来时便病着,只是为了袁璐的事一直强撑着。

  回了袁府以后,陈氏喊了大夫给她看,让她卧病在床修养。

  陈氏给花妈妈看了座,但花妈妈只是寻了杌子在她身边坐下。

  袁璐也有两日没见过她了,此时打量着她的脸色问:“妈妈身子好些了没?”

  花妈妈笑着说:“好了,劳夫人和璐姐儿挂心了。”

  “亏得你好些了,”陈氏打趣,“璐姐儿一日问你三回,我不让她去看你,她还要跟我急呢。”

  花妈妈连连摆手:“起先只是有些发热,后来大夫看过了说是风寒,能传染的。可别来瞧。我今儿也是让大夫瞧过了,说是全好了才来请安的。”

  袁璐对花妈妈的感情不一般,此时听她这么说才完全安心。

  花妈妈又对陈氏说:“我来时听丫头们说,璐姐儿的衣衫已经在做了,只是我最近也得空,也想帮帮忙。”

  陈氏转过头问袁璐,袁璐道:“府中针线娘子多哩,妈妈身子刚调理好,莫要再操劳了。”

  花妈妈道:“哪有这么娇贵,老奴身子骨硬朗着呢,就算得个小病,养个一日半日的都能好。你的衣服从小都是在我手下过的,如今不叫我做了才叫我难过呢。”

  袁璐便叮嘱说:“那你就看着锁个边就行,绣花那样费眼睛的活就交给针线娘子做。”

  花妈妈欢欢喜喜地应着下去了。

  陈氏屏退了下人,拉近袁璐问:“往日里花妈妈待你可好?”

  袁璐点头:“都是好的,花妈妈对我再疼爱不过,吕妈妈和两个大丫头也都好。娘亲给的都很好。”

  虽然早就知道这些人都是能放心的,但是此时听到袁璐亲口证实,陈氏也松了口气。

  璐姐儿过去那番模样,连话都说不得,她真是唯恐女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受了怠慢。

  袁璐自问,这件事若是她来做,她也没把握能比陈氏做的更周到。

  她拉着陈氏的手,用脸蹭着她的手心撒娇。

  “这么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陈氏笑话道,却没有推开她。

  袁璐真是觉得日子已经过得没法更舒心了,家里她娘亲宝贝着,她爹和她哥都让着,就算是主持中馈的嫂子,也不敢在她面前拿乔。

  她想着,要是这日子能一辈子过下去就好了。

  可没两日,成国公府居然派人来催她回去。

  袁璐想着和离,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她和她娘说好,要找个时机跟她爹和哥哥好好商量。

  此时当然不会回去。

  谁知道打发了一回,下午又来了人催第二回。

  陈氏又将人挡回去。

  快天黑的时候,成国公府居然用一辆马车把高澈送过来了。

  下人来报的时候,袁璐和陈氏都吃了一惊。

  袁璐问:“二少爷一人来的?可跟着什么人了?”

  婆子答:“只跟了个管家模样的。”

  陈氏也很疑惑:“好好的,澈哥儿怎么一个人来了?”

  但人已来了,袁璐便到门口亲自去接了。

  刚绕过影壁,只听得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喊着“娘亲”。

  然后一个圆滚滚的小团子就撞进了袁璐的怀里。

  袁璐被撞了一个踉跄,亏得身后的青江扶了把才站住了。

  小团子身后的奶妈还在他身后着急地喊:“二少爷,二少爷慢着点……”

  小团子抱着袁璐的腿不撒手。

  绿水见了便急着道:“二少爷,您撒手,夫人的身子刚好,经不得您这样。”

  袁璐挥挥手让绿水住了口,摩挲着这只到她大腿的澈哥儿的头顶,“好澈儿,快撒手,娘亲动不了了。”

  澈哥儿哭的抽抽搭搭的,仰着一张爬满泪痕的脸问:“娘、娘亲……你不要澈儿了吗?”

  袁璐的心软得都陷下去了,语气也放得更加温柔:“娘亲怎么会不要你呢?娘亲最喜欢你了。”

  澈哥儿破涕为笑,冒了好大一个鼻涕泡。

  袁璐从前并不喜欢小孩,总觉得小孩又麻烦又脏。

  可如今看见澈哥儿这样,她心里是一点儿嫌弃都没有,反而觉得心疼得很。

  袁璐拿了帕子给他擦了擦鼻涕,“这么大的人了,又哭又笑的,让人看着笑话。”

  澈哥儿也有点不好意思,接过帕子自己擦起来。

  袁璐又逗他说话:“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澈哥儿指了指身后,说:“不是一个人出来的,祖母让定叔跟着我呢。”

  袁璐这才注意到在一旁半弓着身的年过半百的男子。

  他衣着虽不光鲜,料子看着却不差,料想应是个地位不低的老仆。

  那老仆拱手上前:“小的见过夫人。老太君让我把二少爷送来。”

  袁璐侧过身只受了他半礼,问:“婆母可有让你带话?”

  他答:“老太君只说让我把二少爷安全送到。小的这就回去复命了,二少爷若要回去且劳夫人派人来说一声,小的亲自来接。”

  袁璐便道:“你辛苦了,进来歇一会儿,吃口茶再走吧。”

  他只道:“不了,老太君还等着我回话呢。”

  “替我问婆母安好。”袁璐行了个礼。

  那老仆面不改色替老太太受了,拱手告辞:“夫人一番心意,小的自然带到。”

  澈哥儿不甘被冷落了,就在旁边拉着袁璐的裙摆。

  袁璐便笑着佯装要打他,“让你扯,打你的手!”

  澈哥儿笑嘻嘻地拉住她的手。

  两个人就拉着手往里走。

  袁璐有些责怪地道:“怎么平白无故一个人在外面跑?且身边不多带几个人。”

  澈哥儿虽只三岁,却已很懂事,很认真地:“我想娘亲了,我想来看您。我也不是一个人来的,定叔会功夫,他以前还跟着祖父打过仗呢。”

  袁璐敲了他一下脑袋,“想我也不能这么想一出是一出。而且娘亲说话的时候,你便听着。谁让你顶嘴了。”

  澈哥儿从小被宝贝着,长这么大还没被人打过,此时被打了也不苦恼,反而觉得开心无比。

  这样凶巴巴的娘亲真好啊!比过去那个只会躺着睡觉的娘亲好太多了!

  陈氏见了澈哥儿也是欢喜得很,拉着他一顿亲香。

  澈哥儿在她怀里手忙脚乱地挣扎,还很认真地说:“外祖母别亲我,我刚流鼻涕了。”

  陈氏笑着在她脸上响亮地亲了两口,“外祖母不嫌弃你。”

  澈哥儿从她怀里跳出来,迈着小短腿跑到袁璐身边说:“娘亲你亲我,外祖母都不嫌弃我。”

  袁璐假装皱着眉,一脸嫌弃地说:“别过来,你脏的很。我可不爱亲满脸鼻涕的小孩。”

  澈哥儿才不信,她娘亲刚才才用香香的帕子给他擦过鼻涕哩。

  他扒着袁璐的腿要往上爬,两条小短腿乱蹬。

  袁璐怕他摔着,便把他捞进怀里。

  这小团子看着圆滚滚的,抱起来竟也不重。

  澈哥儿如愿以偿地坐在了袁璐腿上,一双小鹿似的眼亮晶晶的。

  袁璐的心早就化成了一滩水,捧着他的小脸啃了两口。

  澈哥儿一脸惊讶地捂着脸:“娘亲你怎么咬人?”

  袁璐笑的肚子都要疼,“娘亲不仅要咬人,娘亲还要吃了你呢。”

  说着又要凑过去亲他的脸,澈哥儿咯咯笑着把脸埋进了她怀里。

  闹过一通以后,袁璐便让青江带澈哥儿下去洗脸。

  陈氏拉着她的手说:“想不到你跟澈哥儿也是有缘的。”

  其实袁璐上辈子也见过亲戚家的小孩,也有懂事可爱的,但瞧着最多就是不讨厌罢了,但如今想到澈哥儿,便不由自主地笑起来,“说来也确实神奇,我看着他就觉得心要化了似的。从前在国公府他就真的把我当娘亲,我那个样子他一天也要来瞧上我一两回。就如您说的,这是我俩的缘分。”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今天尽量再补一章~T T


☆、游说


  袁府上下如今都迁就着袁璐的饮食,吃食上特别清淡。

  晚上袁老爹和袁珏都有事没回家用饭,陈氏就带着女儿、媳妇和外孙围坐在一起。

  这天因为澈哥儿来了,陈氏便让厨房加了两道菜,一道广肚乳鸽,一道乌龙肘子。

  那乳鸽和肘子都做得极入味,看着色泽就十分诱人。

  袁璐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继续吃自己的红豆膳粥。

  澈哥儿善解人意地把自己碗里的乳鸽腿放进了袁璐的碗里,“娘亲,你吃。”

  袁璐转过头去看陈氏,陈氏朝澈哥儿努了努嘴。

  袁璐只得再把乳鸽腿还回去,“娘亲不吃,你自己吃。”

  陈氏也跟着说:“澈哥儿乖,你娘身体不好,不能吃这么油腻的。”

  “那好吧,”澈哥儿看了眼袁璐,“娘亲快点养好身体吧,肉肉好吃。”

  袁璐哎了一声,催他赶快吃饭。

  陈氏心疼女儿,自然陪着她一起吃这些清淡的吃食。

  可怜的却是吴氏,她已经跟着茹了好几天素。如今才桌上虽摆了荤,婆母也没说不让她用,却也不得不目不斜视地吃着清粥小菜。

  晚饭后,澈哥儿闹着要和娘亲一起睡。

  袁璐就让人再收拾一床被子进厢房,且要把屋子里的尖锐的东西都收起来。

  吩咐完这些,她就准备去浴房洗澡。

  澈哥儿听说她要洗澡,也闹着要一起。

  袁璐想着他年纪太小,现在的医疗水平差,孩子夭折率高。回头把他弄感冒了,那就真麻烦了。

  因此也就不让他去,让他乖乖待在陈氏的屋子里等着。

  澈哥儿不太高兴地耷拉着脑袋。

  陈氏摸着他的头哄他:“娘亲一会儿就回来了,外祖母陪你玩好不好?”

  澈哥儿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瞧上了陈氏脚边的杌子。

  袁璐前脚刚走,后脚澈哥儿嗒嗒嗒地追来了。

  袁璐有些好笑地看着搬着个杌子的澈哥儿。

  澈哥儿后面跟着奶娘,袁璐瞧了她一眼,奶娘就急急忙忙地上前道:“奴婢正要拦着二少爷……”

  袁璐不悦地皱着眉道:“三岁的主子也看不住,今儿是在家里便饶你一回,再有下次,你且试试。”

  奶娘战战兢兢地应下了。

  袁璐就觉得这个奶娘选的很不好,瞧着胆子小的很,不是个能护主的。

  照理说陈氏没道理给澈哥儿选这样一个人放在身边才对。袁璐就想着回头得问问她娘。

  澈哥儿拉了拉袁璐的衣袖,有些可怜地说:“娘亲不要怪妈妈,是我要来的。”

  说着把杌子往门口一放,自己一屁股坐下了,十分乖巧地说:“娘亲你进去吧,澈哥儿在这里等你。”

  袁璐哪里还有气,软乎乎地瞪了他一眼,又多留了两个人在这里伺候着,自己进去洗了把战斗澡。

  袁璐洗完着了中衣,让人把门口的澈哥儿喊进来,准备拧个帕子给他擦擦身子。

  澈哥儿听说她娘亲要给她擦身子,蹦蹦跳跳地进来了。

  结果跨门槛得时候绊了一下,像个小球似的横着滚了进来。

  他身后的丫鬟都急的不行,七手八脚地把她拉起来。

  袁璐看着他骨碌碌滚了两圈才停下来,笑得停不下来。

  澈哥儿被拉起来,奶娘把他上下都看遍了,十分紧张地问:“哥儿可摔疼了?”

  澈哥儿扁了扁嘴,有点想哭。但是他娘在旁边看得哈哈笑,他又觉得不好意思,只瓮声瓮气地说:“不疼。”

  这外间的地上铺了厚重的地毯,为的是人从里面洗了出来不因为踩着水而滑倒。

  袁璐一看就知道他摔得不重,但是那个骨碌碌滚起来的样子实在太好笑了!

  澈哥儿也不想哭了,有些恼火地对她说:“娘亲,你别笑了。”

  袁璐一把把他抄起来,使劲儿地在他小脸蛋上亲了一口。

  澈哥儿也不发火了,又把另一边的脸颊凑上来:“娘亲,这边也要。”

  袁璐就觉着自己的心肝儿都要被萌化了。

  澈哥儿看着跟个小团子似的,但是脱了衣服一看居然是个单薄的小身板。

  袁璐就有些好笑地指着他那堆衣服说:“这是谁给你穿得?把你穿成了个小胖子。”

  澈哥儿歪着头想了下说:“可是哥哥也是穿成这样的呀。”

  ……高泓?

  袁璐不知道他哥哥是什么样的,只是让奶娘给他穿好了中衣,然后拿了披风把他裹好,直接抱进了屋里。

  澈哥儿一被放到床上,就在床上打起滚来。

  袁璐披了衣服交代了丫鬟们几句话,回来就见他已经裹进被子里,像个蚕蛹似的,只露着个头笑嘻嘻地看着她。

  因怕他半夜睡觉不老实滚下床,袁璐就让他睡在了里面。

  两人一人一个被窝,头挨着头说话。

  澈哥儿讲话软软糯糯,速度又放得慢。袁璐就很想逗他。

  澈哥儿的小脸吹弹可破,袁璐拿着手指戳着他的脸,还把他的鼻子戳着做成猪鼻子的样子,手感就像在戳面团似的。

  被戳烦了的澈哥儿鼓着腮帮子努力做出一副大人模样:“娘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袁璐“哎”了一声,又说:“可不是么,既是我给的,我还不能碰了?”

  澈哥儿一脸严肃地说:“可是我已经大了呀。”

  袁璐忍不住乐道:“诶,知了,你都三岁了,已经不是一两岁的小孩了。

  澈哥儿未听出她这是逗他的,还在一本正经地点头:“哥哥说的,我马上就要去前院读书了,到时候是要分院子单住的,我就是大人了。”

  “你这三句话不离哥哥的?哥哥待你就这般好。”

  “当然好,家里就哥哥陪我玩,祖母也说,爹爹不在家,就要听哥哥的。”澈哥儿忽然顿了顿,有些腼腆起来,“当然我也会听娘亲的。”

  袁璐又拉着他亲了一口。

  说到哥哥,澈哥儿就跟打开了话匣子似的,从两个人一起抓小鸟斗蛐蛐,一直说到哥哥最近都不怎么理人,只成天躲在屋里。

  他说来找娘亲前,还想着喊哥哥一起来。但是哥哥听说他要来这里就躲着不肯见他了。

  说到高泓,袁璐虽被他推落了水,但是心里却是真的没有记恨上。

  一个四岁大的孩子,再早慧,就能想着害人了?

  这必不可能。

  不过如今想想,老太太肯放澈哥儿过来,想必是知道那件事了,想让澈哥儿过来探探口风。

  当然被当枪使的澈哥儿自己都未必知道他祖母的用心。

  那高老太太要的不过是袁府的一个态度。

  看到袁璐在发呆,澈哥儿就伸出藕节似的手臂在她眼前晃了晃,一边晃还一边问:“娘亲,咱们什么时候回家呀?”

  袁璐把他的手塞进被子里,“怎么了?才来半天就想着回去了?外祖母这里不好?”

  澈哥儿就有些急:“不、不是不好,外祖母对我很好。就是……就是哥哥说你不会回来了?”

  袁璐给他掖了掖被角:“如果娘亲不回去了,你会经常来看我吗?”

  等了半天,袁璐都没听到澈哥儿的回答,转过头一看,只见他扁着嘴要哭不哭,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

  袁璐隔着被子拍了拍他哄着:“好好地,怎么又要哭?”

  澈哥儿吸了吸鼻涕,“娘亲,你回来吧。外祖母不许你吃肉,回去了澈儿把所有的肉都给你吃。还把大黄给你抱。”

  “大黄又是什么?”她打岔。

  “大黄是哥哥养的狗。”他掀了被子奋力钻进袁璐的被窝里,“大黄他可乖了,家里只有我和哥哥可以抱。”

  袁璐有些困了,眯着眼睛又把被角掖好,“睡吧,睡吧,有话明日再说。”

  澈哥儿还要再说,袁璐已经闭上眼,揽着他的后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起来了。

  ……唔,好吧,娘亲身子不好,她先睡吧,我不睡,我等明天娘亲一醒过来就求她回家。

  这么想着的澈哥儿没有半盏茶的功夫,就被袁璐拍着睡着了。

  听得身边的小人儿呼吸均匀了,袁璐又把他塞回了旁边的被子里,给他四处都压好。

  望着这张粉嫩的小脸,袁璐也不知道下次装睡还管不管用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回府


  第二天早上,袁璐刚醒了见身边澈哥儿睡得正香,便想自己起来了再唤人来帮着洗漱。

  谁知道她刚抬了抬身子,澈哥儿就醒了,揉着眼睛拉上了她的手。

  “醒了啊?起吧。”袁璐唤了人端热水进来,又问他,“朝食想吃些什么?”

  澈哥儿就十分乖巧地说:“娘亲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袁璐病时经常食用一种叫酪浆的食物,吃起来像是牛奶羊奶的混合物,但是口感比现代的酸奶还稠。每次她吃在嘴里都要费好大的劲吞咽。

  但是陈氏觉得这个营养高,对她身子好,几乎是每天都要喂她小半碗。

  她现在好了以后,别说吃,看着都犯恶心。但今日澈哥儿在,袁璐就吩咐了人去厨房说一声,给澈哥儿准备一碗酪浆。

  她这厢都洗漱好了,绿水利落地给她梳了髻,澈哥儿还拥着被子没动呢。

  袁璐当他是赖床,催了他两声便喊了奶娘给他穿衣服。

  奶娘来了,澈哥儿却钻到被子里,拱成了一个包。

  奶娘在床头好生哄着,澈哥儿就是不肯露头。

  奶娘也不敢真的动手拉扯,袁璐就过去把他被子掀了。

  澈哥儿脸颊绯红,也不知道是闷的还是怎的。

  而他屁股底下的那床褥,湿了好大一块。

  袁璐可以肯定他脸上的那抹红色是害羞了,于是抿嘴忍着笑让奶娘把他带到旁边去换裤子,再让丫鬟把床褥都换过。

  不过她心里已经想好,今天晚上肯定是不会让澈哥儿同她一起睡了。这要是早上尿的还好,要是半夜尿的,可就容易着凉了。她也没有半夜起来看孩子的习惯,回头真尿床尿出了病可就不好玩了。

  澈哥儿换好裤子,扭扭捏捏地去牵袁璐的衣袖,看她没有像昨天一样嘲笑他,才没那么臊了。

  袁璐带着他去了陈氏那里吃朝食。

  袁老爹和袁珏起的晚了些,他们昨晚半夜里才从前院回来。

  大耀五日一朝,昨日正是上朝的日子。袁老爹上完朝回来就进了书房,袁珏下了值回来也被他喊了进去。

  袁老爹和袁珏见了澈哥儿都很高兴。

  袁珏更是一把把他放到了脖子上,澈哥儿骑在舅舅的脖子上,喊着“驾,驾”,小腿一夹一夹的,把袁珏当马骑。

  他们家因是草根出身,对礼法并不像世代簪缨的人家那样看重,相处间反而随意得很。

  袁璐看着乐的不行,打趣道:“咱们澈哥儿的马可真是匹好马,少说日行千里,夜行八百。”

  陈氏就打了她一下,也笑道:“这么说你哥哥,小心你嫂子打你的嘴。”

  吴氏在一旁抿着嘴笑,并不多话。

  澈哥儿还说要去院子里摘树叶,袁珏就真的把他驮出去了。

  袁璐还去摇她爹的手臂,撒娇说:“我小时候别说哥哥了,便是爹爹也没背过我。”

  袁老爹想了想,又去打量袁璐的身形。

  陈氏赶紧打断:“别别别,她逗你的!”说着又高高扬起手要去打袁璐,“让你胡说八道。你爹都要被你耍着玩了。”

  袁璐很夸张地躲开,笑道:“爹爹不急,等我嫁出门去,你再背我不迟。”

  话刚出口,她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一时间也有些恹恹的:她还嫁什么呢?就算和成国公和离了,她大概也很难再嫁好人家了。偏她自己又是个不肯将就的性子。

  陈氏便给她打圆场说:“没记性的丫头,在娘家待了两天便连自己婆家都忘了。”

  袁璐扯着笑顺坡下:“可不是么,娘亲待我太好。我还当自己是未出阁的小姑娘呢。”

  袁珏驮着澈哥儿在院子里走过一遭以后,陈氏就命人摆上了朝食。

  澈哥儿对酪浆挺喜欢的,一碗都吃干净了。

  陈氏见了便劝袁璐说:“这东西吃着味道虽有些怪,但对身体好。纵你不爱吃,每隔几天也要尝上几口。”

  澈哥儿便把小胸脯拍的“梆梆”响:“外祖母放心,以后澈儿一定好好看着娘亲。”

  袁璐就敲了他一下:“长辈说话,怎么就有你了?”

  陈氏赶紧把澈哥儿揽进怀里,有些责怪地说:“他才几岁,你怎么动手便打。”又去看澈哥儿的头顶,“乖乖,告诉外祖母,可疼?”

  澈哥儿笑嘻嘻:“不疼,娘亲打我都不疼的。”

  袁璐在一旁心安理得地说:“别说他才三岁,就算他将来娶了媳妇,生了儿子,也是我想敲就能敲的。”

  陈氏横了她一眼。

  袁璐又去逗澈哥儿:“乖澈儿,娘亲敲不敲得你?”

  澈哥儿一看她娘亲笑就跟着笑,她问他,他就点头。

  “乖孩子,”袁璐朝他伸出手,“来,坐娘亲怀里来。”

  澈哥儿就跳下了陈氏的膝头,奔着她娘亲去了。

  陈氏在旁边看了也笑的不行:“好个是非不分的小子,外祖母帮你还得不着你的好。”

  澈哥儿拦着她娘亲的脖子,咧嘴一笑:“澈儿知道外祖母的好哩。”

  袁璐又问他:“那是外祖母好,还是娘亲好?”

  澈哥儿就皱着眉头开始想了:说娘亲的话,外祖母会伤心的吧。可是说外祖母……娘亲现在好不容易能抱抱他,亲亲他了,万一娘亲生气了又跟从前一样了睡着了怎么办?

  陈氏见状又要打袁璐:“叫你嘴贫!这般养孩子,看我不打你的嘴。”

  袁璐哈哈笑着躲开了。

  吃过朝食,袁珏带着澈哥儿去前院玩。

  吴氏回了自己的院子。

  袁老爹却特意留下了。

  袁璐看着他爹装模作样地喝起了茶,就知道他有话要说。

  果然吴氏走后不久,袁老爹就屏退了下人。

  袁老爹开门见山地问她:“璐姐儿,成国公府你怎么看?”

  袁璐自然不会瞒她爹,和离的事儿还要靠她爹从中斡旋呢。毕竟那可是皇后赐的婚。

  听完袁璐的打算,袁老爹放下茶盅,捻着胡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事,你想的也对。可是丫头啊,这事儿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

  袁璐又偷偷去看她娘。

  过去袁璐虽身患离魂症,但陈氏却将她当成正常女儿一般教养,遇到任何事都在她耳边分析给她听。袁璐对赐婚的事是知道的,如今她爹说事情并不简单,她就想着是不是她娘给漏说了什么。

  陈氏也不知,等着袁老爹说下文。

  袁老爹说:“昨日上朝说的是前线战事。鞑靼与瓦剌积怨已深,皇上派了齐国公带了十万大军,不过是为了形成三方牵制的局面。成国公被派去当副手,且不用真上战场,本是个拿军功的好差事。可刚传来我朝使者月前已被鞑靼斩杀,他部下从鞑靼逃回才带回了消息。如今瓦拉和鞑靼两部竟是要沆瀣一气对抗我朝。边关战事一触即发……璐姐儿,你明白吗?我朝万万没有丈夫在前线搏命打仗,妻子在家病愈以后便要和离的。且不说皇上的意思,天下百姓都能用唾沫星子把你淹死。”

  袁璐听完也是愣了下。陈氏从前和他说,成国公高斐虽然是被塞到边关打仗了,但其实就是个皇帝补偿给他的美差。

  但如今挺她爹一说,这美差是真要变成催命符了。

  袁璐沉吟半晌,道:“女儿不是那样的人。既然父亲昨日便在朝上得了消息,估摸着现在京里应该已经传开了。女儿这就收拾一下,下午就带着澈哥儿回去。”

  袁老爹点头,望着小女儿的眼神里满是赞赏和欣慰。

  陈氏听了不觉就红了眼眶:“就算要回去,也不急在这两日。”

  袁璐安抚地朝她笑了笑,“消息刚传回来,正是风雨飘摇之际,我作为国公夫人,应当回去的。”

  陈氏心里难受,忍着泪。

  袁璐就说起别的:“我既要回去了,还要问娘亲要些人。”

  陈氏收了眼泪,问她:“可是多要两个伺候的人?”

  袁璐身边的人都是陈氏精心挑选的,那看着不放心的她是绝对不会往小女儿身前放。

  因此她身边能做些事的也就两个妈妈和两个大丫鬟。

  袁璐摇头:“服侍的人贵精不贵多,身边的这几个都很好。只是身边的婆子要拨几个,再给一家子能帮我看着前院的。前两日娘亲说的那个女官妈妈也要得。”

  那个女官是日前从东宫里出来的,袁璐的大姐姐怕她刚醒不通人情世故,特地找了个当过女史的妈妈来给她。

  这个妈妈本来就是给袁璐准备的,但是对外只能说陈氏请来的。

  袁璐身边本来就已经有了四个婆子,平时做些守夜看门的活儿。

  陈氏也不知道她还要婆子干什么,但还是把全府的下人都喊出来给袁璐相看。

  袁璐跟她娘说:“也不用那么兴师动众,不拘是灶下的还是马房的,只要有一把子力气的,尽管喊上来就行。其他的做精细活儿的不用喊了。”

  陈氏更加狐疑,却因为是袁璐的要求,还是给她安排了。

  府里有力气的婆子有二十来个。个个膀大腰圆,看着就十分厉害。

  普通的文弱书生,她们一个打两个都不是问题。

  袁璐看过一圈,发现其中站了一个身材圆润的白净老妇。

  这妇人放小姑娘小媳妇堆里算是身材魁梧的,但是放在婆子里那就是瘦竹竿了。

  袁璐便让她上前来。

  那婆子行礼行的规规矩矩,答话也是颇有条理。

  袁璐问起她姓氏,又问她如何进的府。

  她不慌不忙地答道:“老奴娘家姓钱。圣祖爷故去那年家乡发了水,老奴流落乡间,自卖进的府。因没有什么一技之长,只有一把力气,就在灶下帮忙。”

  袁璐点头道:“你力气大得很?”

  那钱婆子道:“寻常的男子我能一手抓一个。有时候马房里母马难产,也是让老奴去把马放平了。”

  袁璐惊道:“你这力气倒是真稀奇,很好。”

  钱婆子又福身谢过她的夸赞。

  选过她以后,袁璐又挑了两个,皆是力气大的。但跟前头那位又不能比。

  陈氏又给她挑了一家子人。

  这人是前头的三管家,叫李德全。

  李德全虽说是三把手,但是手段还是很了不得的。

  不过有一点不好,这人吝啬掐尖,你要拿了他一文钱不还,他能记上十年。

  用来看着旁人再好不过。

  选好了人,陈氏又拉着袁璐的手叮嘱:“你二姐姐的嫁妆和你的嫁妆都在我手里,国公府里那些看嫁妆的都是自己人。这事儿是老太君默许的,今后你要用钱,不必去低头。”

  说到这个,袁璐便想到了什么,问她娘亲说:“娘亲既然能派人去看着咱家的嫁妆,怎么澈哥儿身边连个像样的人也没有?”

  陈氏便叹息道:“你二姐姐没了,澈哥儿身边我当然想派个信得过的去。可高老太君不让,私底下还说我们府里出去的人娇气,教出来的人也不会硬气。若不是鸿哥儿身边的奶娘已和他养出了感情,只怕也是要换的。”

  成国公府和袁家虽说都出身不高,但袁老爹是从小读圣贤书、状元及第的,陈氏是书香世家出来的,而老国公年轻时不过是个当兵的泥腿子。两家的底蕴和人脉自不可同日而语。

  高老太君这话影射的不就是她袁府的二姑娘娇气早逝么?

  袁璐哼笑道:“我且让她看看,我首辅袁家出去的人腰杆子硬不硬。”

作者有话要说:  


☆、要挟


  袁璐跟澈哥儿说了下午晌就回去了,澈哥儿听了高兴地满院子撒欢。

  到了时辰,袁璐就带着他拜别了袁老爹和陈氏,命人套车回府了。

  她来时只一辆车,回去时便多套了辆车,让东宫里的那位女官妈妈坐。

  那位女官姓史,耀太丨祖时期于内宫担任女史一值,佐助内宰掌管礼仪。

  袁璐敬着她,便让她一人坐了一辆车。

  史妈妈为人严肃,如今得了体面,倒是难得地给了袁璐一个笑脸。

  陈氏还给了两箱子东西让袁璐抬回来,说是她大姐姐给的那些衣料和首饰。

  袁璐当然知道这些东西已经超过了赏下来的数目,她娘亲不过是借着这说法又贴补了她一遭。

  两辆马车的车辕上分别坐了两个妈妈和两个大丫鬟,后头拉东西的板车上坐着李德全和他家婆娘,后头还跟着一堆婆子丫鬟。

  一行人的队伍颇为壮大。

  车马回到国公府,门房见是自家的马车远远地就把大门开了迎接他们。

  袁璐被青江扶下了车,澈哥儿被绿水抱了下来,甫一落地便又去牵袁璐的衣袖。

  袁璐牵着他,带着一堆人从正门进了府。

  照规矩,袁璐应该先去老太太屋里请安,谁知道她们到了院子外。

  老太太并不见他们,出来传话的婆子说老太太昨夜就犯起了头疼,闹了一夜,天亮才睡着。

  袁璐心想老太太的头疼多少跟边关战事有关,担心儿子本是人之常情,但如今却只派个粗使婆子来给她递信儿。这档口不跟媳妇统一阵线,袁璐也不懂这老太太是如何想的了。

  既然老太太不见她,袁璐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澈哥儿则带着舅舅给的小玩意儿找他哥哥玩了。

  院子里本留着两个婆子和一些小丫鬟。

  袁璐回来了便先把她们召集起来,问了近几日府里的事情。

  待丫鬟婆子禀告完,袁璐把史妈妈安顿好,又把新带来的人交给了吕妈妈安排。

  比较难安排的是管事李德全,他还带着一个半大的儿子,内院毕竟不是他们能久待的地方。但如今成国公不在,老太太也不会帮着袁璐塞人去前院。

  袁璐便先委屈了他一下,翻了自己的嫁妆簿子,把他指到附近的一个小宅子里住着,平时就去帮她看着她和她二姐名下的铺子,隔五日就来跟她回个话。

  而李德全家的也是袁府的下人,她本是要留下来服侍的。

  但袁璐看着人家夫妻分离觉得也确实可怜,便让李德全家的也和丈夫儿子住到外头去了。

  李德全家的听了拦不住地要磕头谢恩。他们以前虽说是在首辅府里当管事,但说到底也是个奴才。家里个顶个的主子,一个行差踏错就不能翻身了。

  如今住到外头,虽说起来不那么了得,但关起门来就跟个普通百姓一样不用看人脸色地过日子。

  袁璐对这李德全并不了解,但因是她娘给的,她也才姑且这么安排着。

  日后具体怎么说,还得再看看这人的品行。

  安排完这通,袁璐在并未屏退众人的情况下,让人开了箱笼妆奁给她过目。

  箱笼是花妈妈和青江在管,妆奁则由吕妈妈和绿水负责。

  这用人上,陈氏也下了功夫。

  青江和绿水都是人还不到桌子高,就跟在袁璐身边服侍的。

  青江由吕妈妈教养长大,绿水则是跟着花妈妈,等到二人性子都养成了才换到另一个妈妈处跟着做事。这也是陈氏怕他们奴大欺主,特地做了这一番功夫。

  袁璐对着单子检查过一遭,见自己的首饰衣裳都没对的上,花妈妈知道了她的想法,并未有什么不高兴,反而主动让人去开了箱柜给她看。

  箱柜里摆的是一些比较贵重的,逢年过节宫里赏下的东西。

  袁璐看过后,便对他们四人说:“东西我都瞧过了,我很高兴。纵我对外人千般狠,你们到底不同。两个妈妈对我关怀有加,清江绿水同我一起长大。若是你们犯了事,我真不知如何处理。如今见你们个个都是好的,我这心里真是说不出的开心。”

  花妈妈见她眼角隐隐有泪光,便拿了帕子给她擦了擦,轻声道:“傻璐姐儿,你是主子,做任何事都不必同我们解释的。”

  吕妈妈性子要强些,这时竟也眼眶泛红地道:“姑娘如今大好了,就算真治我个什么罪,老奴看着比什么都高兴。

  袁璐把自己院子里的下人就叫到了一处。

  她身边的人加起来有近二十个。

  袁璐让她们都站在院子里,她命人给她搬了交椅沏了茶。

  她慢悠悠地喝了会儿茶,才缓缓开口:“我往日里病着,院子里全靠你们尽心尽力地照看着。如今我好了,便想着给大家提个三成的月钱。”

  众人面上皆是一喜。

  袁璐在上首看的分明,她身边的四个自然是没什么表情的,难得的是袁璐新带来的钱婆子也是面不改色。

  “只不过,”她顿了顿,“这既然有了赏,自然也有罚的。”

  袁璐给青江递了个颜色,青江便上前去把两个二等丫鬟拽在了地上。

  那两个丫鬟一直被看管在袁府,今日才放了出来。

  袁璐轻笑一下:“日前的事,想你们也知道。这两个,护主不力,累我落水。你们说可是该罚?”

  众人噤声。两个丫鬟吓得瑟缩在地,她俩早就知道自己闯了祸,这才什么都不顾把大少爷供了出来。

  袁璐摸了摸下巴:“我竟不知,我家的奴才,入了这国公府几天,竟连胳膊肘是往哪里拐的都不记得了。来人,打吧。不打老实了不要停。”

  话音落下,绿水就拿着藤条来了。

  这两人身上穿的都是秋衫,藤条是下下都着肉的。

  袁璐只让绿水一个人打,打了十几下,两个丫鬟开始哭叫着求饶:“姑娘,姑娘饶命啊……奴婢是不敢碰大少爷啊……”

  袁璐面色一变,大声地呵斥道:“不知死活的奴才,自己犯了事儿竟还要攀咬主子!给我重重地打!”

  绿水手下不停,两个丫鬟叫得愈发惨烈。

  那惨叫声少说传出去半里地。

  只一炷香的功夫,老太太那里的一个嬷嬷就过来请了。

  袁璐掸了掸衣服,恶狠狠地等了那两个丫鬟一眼:“打几下就嚎得这样大声,扰了婆母的清静。等我回来再收拾你们。”

  老太太穿了件石青色的三镶盘金宝瓶纹样散花锦交领对襟长衫,额上戴了同色的镶玉刺绣抹额。看起来十分端庄肃穆,难以接近。

  她见袁璐来了,便把人都屏退了,只留了刚才去喊袁璐的那个嬷嬷。

  袁璐给她福身请安,老太太重重地拍了下桌子。

  袁璐一脸惊讶地说:“可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惹的婆母生气了?”

  老太太拿着拐杖笃笃地杵着,“好好好,你好得很!”

  袁璐又福了福身子,羞涩地笑道:“儿媳惭愧,多谢婆母夸奖。”

  老太太差点被她气了个倒仰。

  她身旁的嬷嬷赶紧给她捋了捋后背顺气。

  老太太缓了好一会儿道:“你既是我泓哥儿的嫡母,怎可在外面败坏哥儿的名声?按我成国公的家法,就该治你个不慈。”

  袁璐便收起了那副小女儿的娇嗔,正了脸色道:“儿媳是在自己的院子里管教奴才,奴才胡乱攀咬,只空口喊了两声,何来是我败坏哥儿的名声一说?既然婆母如今这样说了,这件事儿媳定然追查到底。还我和泓哥儿一个清白!”

  老太太急地又拍桌子道:“不许查。”

  “为何不许?”袁璐蹙着眉疑惑地道,俄而又轻笑,“若不是婆母也知道这件事跟泓哥儿脱不了关系?婆母既然说到了家法,不如让我来说说国法。嬷嬷您说,这谋杀嫡母的罪判什么刑法?”

  那嬷嬷低头不语,老太太出生乡间,却也知道自古以孝治天下,这谋杀嫡母……

  袁璐顿了顿,又对老太太说:“我朝律法,谋杀嫡母者罪当剥皮揎草、挫骨扬灰,婆母若是不信,大可找人问问。”

  老太太哆嗦着嘴皮子说不出话。

  老太太的反应在袁璐的意料之中,从笞杖两个丫鬟起到如今对峙的说辞,都是她在袁府时和陈氏合计出来的。

  袁璐往前迈了一步,道:“婆母勿忧,儿媳如今好生生地站在这里,哪里能说泓哥儿意图杀母呢?不过就怕有心人且拿着这事做文章呢,退一万步讲,即便鸿哥儿真坐实了忤逆不孝的罪名,最多也就是个黥面流放,罪不至死……”

  老太太胸口起伏不定,指着她说不出话。

  袁璐又惊叫一声:“婆母怎的了?可是身体不适?”

  倒是老太太身边那个嬷嬷镇定自若,一边服侍老太太喝茶,一边说:“夫人想要什么尽管说便是,老夫人年纪大了,经不起您这样的折腾。”

  话说至此,袁璐再装样子就没意思了,便直接说:“如今要保泓哥儿,就要从家里控住这个消息,肃清内院,儿媳不才,愿担此重任。”

  老太太已缓了过来,哑声道:“你要的竟是府里的中馈之权?”

  袁璐抿了抿唇,目光坚毅:“儿媳在此立誓,今生若保不得两个哥儿周全,死后便不入轮回,永世受苦。”

  老太太沉吟半晌:“你既得了你想要的,今后也要遵守你的誓言。”说着便喊身旁的嬷嬷拿来了对牌。

  袁璐接过对牌,恭敬地行了个跪拜之礼:“儿媳谢过婆母,定不负您所托。”

  袁璐拿到了想要的也不多留。

  她前脚刚出了门口,后脚老太太就砸了一个杯子。

  那贴身侍候的嬷嬷并不见怪,命人进来收拾了。

  老太太闭着眼假寐。一张苍老的脸更显疲惫。

  她身边的嬷嬷姓孙,和老太太同乡出身,陪伴在她身边多年。

  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才开口道:“这小袁氏不知打的什么算盘。斐儿要上前线的消息刚穿出来,她便回来巴巴地回来抢着当家。”

  孙嬷嬷道:“二爷福大命大,定能平安回来。府里的事过去的两年里都是老奴在管,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如今夫人肯回来管家,想必也是盼着府里好呢。”

  “咱们国公府倒了能有她什么好?竟要拿泓哥儿做筏子,今日府里孤儿寡母,且泓哥儿又有把柄在她手里,奈何她不得。他日……哼,他日我总要让她好好瞧瞧厉害!”

  孙嬷嬷早就习惯了老太太的做派。老太太看着是个强势的,但是个顶刀子嘴豆腐心、又没有主见的性子,不然也不会这么简单就被年轻的小袁氏拿捏住。

  不过孙嬷嬷也知道这风雨飘摇之际,府里是需要这么一个当家夫人的,如今也只能盼着那小袁氏真能把偌大一个家打理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翻到前面去看了看,介绍袁府的那段确实有表达失误的地方,弄的大家搞不清楚女主的嫡庶身份,已改正,十分抱歉~

  第一章本来写的泓哥儿是五岁,后来我重现捋顺了时间轴,改成了四岁。两个儿子的名字有点难记。一泓清泉,清澈见底。先有泓,才有澈,这样。

  另附袁府人口关系图。

  袁靖(袁老爹)

  陈氏(正妻),钟姨娘

  大哥袁珏

  大姐袁玎(太子妃)

  二姐袁玫(成国公原配)

  三姐袁玲(姨娘生的,未出场)

  幺妹袁璐(女主)

  很多大族因为姨娘很多,庶出的孩子十几二十个。所以这些人口不会算在排行里。还有那种一辈子都没有名字的。

  袁家草根出身,人口单薄,而且钟姨娘生的是个女儿,所以也入了排行。

  皇后就是在这上头出的幺蛾子。


☆、立威


  成国公府也是个人丁单薄的。

  老国公一生就有两个儿子。

  大儿子叫高斌,小儿子叫高斐。

  高斌在宣文三十一年的那场风波里没了,高斐就是现在的成国公。

  高斌膝下还有个女儿,只是这个女儿来的也不凑巧。

  高斌发妻周氏,听得夫君战死的噩耗痛不欲生,请了大夫来看,居然把出了喜脉。

  本来是一桩好事,却偏偏夹在了那样的风波里。

  周氏心如死灰,生下女儿高汐没多久就郁郁而终。

  高汐自小就养在老太太身边,袁璐到现在还没见过。

  只是听花妈妈说过,她打听到这大姑娘听说是个端庄稳重的性子,且有些内向,平时话也不多。

  这六岁大的女孩儿,端庄稳重是如何的样子,袁璐还真是想不出来。

  不过既然她已经决定要暂时管好这个家,那么这个大姑娘以后肯定也是要打交道的。

  拿到了对牌,袁璐也不拖沓,想着要把除了几个主人屋子里的其余下人都集中起来训训话。

  她身边丫鬟不够,婆子倒是多的很。

  她如今要找的也不过是府里做些粗活和寻常走动的下人,让婆子去请倒也没什么失理的。

  且她叮嘱了那些去喊人的婆子,人若愿意来便给个体面请着,若遇到横的,不拘着对方是谁,直接打了,打乖了再揪过来。

  这国公府开府也不过六年的功夫,也没有养出那种待了大半辈子、底子硬到敢跟主人叫嚣的刁奴。

  只有几个婆子,从前服侍过老国公,不过也只是那种随便买来的粗使丫头。

  老太太如今都没把他们调进自己屋里,放在外面看看门,扫扫地罢了。

  偏其中两个婆子拿乔,听说是夫人有请,便推说自己身上的不爽利,等改日好了再去给夫人请安。

  来请她们的正是那连马都能放平的钱婆子。

  钱婆子来请人时也是颇为规矩的,一口一个老姐姐叫的十分亲热。

  那两个婆子说完话就准备让她走了,谁知道钱婆子却忽然变了脸,上去一人就是给她们一脚,踹得她们两个倒仰在地。钱婆子又把那个领头说话的从地上揪起来,照着脸上就是两个大耳刮子。

  那屋里本有几个看热闹的,此时见钱婆子忽然发难,竟也不敢去拦。

  钱婆子将那两个张狂的婆子一手一个揪在手里,冷哼道:“夫人宽厚派我来请,本是做奴婢的,竟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身子不爽利是吧?我去问问夫人能不能给你们找大夫看看!”

  两个婆子叫骂着挣扎,却只觉得钱婆子的两只手跟石头似的硬,叫她们挣不开半分。

  屋子里的其他人也不敢再看热闹了,火烧屁股似的往袁璐的院子里跑过去。

  袁璐那头已经来了好些人,庭院里站了个满满当当。

  见人没到齐,她也不出去,只坐在堂屋里喝茶。

  人群里本有些哄闹,有个婆子小声抱怨:“我那灶上还生着火呢。人都喊来了,连个看火的小丫头都没人留,也不知做什么。”

  她旁边的媳妇子也说:“不知道哩,夫人一回来就先打了一通人,然后被老夫人喊去了,前后不到一个时辰,现在又把大伙儿都叫来了。”

  这下人之间消息最为灵通。袁璐这点子事情其实早就传遍全府了。一时众人议论纷纷。

  直到钱婆子揪着两个婆子过来,众人自觉地给她让了个道儿。

  绿水看在眼中,此时就跑进去禀报说:“夫人,钱婆子揪着两个人来了。瞧着都是修理过的。”

  袁璐放了茶盅就出去了。

  钱婆子见了袁璐,把手里的两人往地上一掼,自己利落地行了个礼,口中恭敬地道:“老奴把人带来了,还请夫人发落。”

  那两个婆子连哭带嚎地爬到袁璐身边,“夫人明鉴哪!老奴可是伺候过国公爷的人呐!还请夫人做主啊。”

  袁璐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在丫鬟搬来的椅子上坐定,也并不去瞧那两个哭得如丧考妣的婆子,只问钱婆子道:“为何打了她们?”

  两个婆子一听,这是夫人要帮她们出头呀!立刻争前恐后、七嘴八舌地讲起来。

  袁璐不耐烦地瞥了她们一眼。

  两个婆子见她气势威严,神态严肃,也不敢造次了,乖乖地闭上了嘴。

  钱婆子却是不慌不忙地禀报道:“老奴去她们屋里去请。她们先问我是何人。老奴答是夫人。那领头的婆子便问我是哪个夫人。老奴心想,这府里的夫人拢共您一位,但还是说了我国公夫人。谁料那婆子听了却是哼笑一声,说自己身上不爽利……”

  袁璐摆了摆手,钱婆子就恭敬地退到了一旁。

  袁璐都气笑了:“你们来跟我说说,这国公府还有哪位夫人?”

  两个婆子低着头不敢说话。

  袁璐继续道:“她说的话可有污蔑你们半分?”

  两个婆子一边磕头,一边喊夫人饶命。

  袁璐便对着钱婆子道:“你打的好,回头赏你些酒吃。至于这两个,还是由你处理吧。一人抽上十个嘴巴子。要是还敢继续乱说话,打出府去吧。我国公府不养这种目中无人的奴才。”

  这打嘴巴子可比打板子严重的多。

  伺候主子的有几个没挨过板子的,可是这打了嘴巴子就再也没有脸面了。

  两个婆子手上虽然没有什么权利,但平时在府里也会抬着伺候过老国公这件事来涨涨脸面。

  当下两个婆子又哭叫道:“夫人饶命啊……国公爷在世时也没这样下过老奴的脸面啊……”

  袁璐冷笑道:“既是个怕打的,怎么说话却像个不要命的?如若公爹在世,见着你们这样抬他来欺负主子的刁奴,只怕是真要气出个好歹来。”又招手让人上前,“还等什么呢,嘴里塞着帕子拉下去打吧。”

  钱婆子带着人就把那两个哭叫不休的婆子塞着嘴拖下去了。那手段真跟拖两个麻袋无甚差别。

  袁璐拿着帕子掖了掖嘴角,又让丫鬟给她捧了茶。

  而这时,院中已经是死一般的寂静了。

  她喝完茶,动作轻柔地放了茶盅,笑道:“你们个个都是好的,平日府里也多靠你们。如今老太太既让我掌家,也还是要多仰仗你们。”

  众人跪了一大片,口中直呼“不敢”。

  袁璐让人拿托盘捧了许多碎银子出来。

  这些碎银子是陈氏在箱子里给她装回来的,用来让她平时打赏下人的。

  她嫁妆里的都是整锭的,平常时候还真用不到。

  袁璐让丫鬟把这些银子都分下去,“这些是我给大家的一些彩头,只盼着今后咱们府里一团和气。”

  众人异口同声地谢赏,却连头都不敢抬。这夫人过去连个面都没露过,大家都只知道她是个病秧子。如今突然好了,瞧着也是瘦瘦小小,脸色苍白一个少女模样,但这手段真是……

  且如若是个凶的倒还没这么吓人,偏她讲话还不徐不疾,温声细语,讲话却跟刀子似的剜人心窝子。这拿到手的银子竟跟烫人似的!

  袁璐满意地看了她们一眼,道:“好了,都下去吧。今后还照往日里的来,但如果我再寻人去喊着来问些事情,再有人推脱,我可不像今日这么好说话了。可知了?”

  众人恭敬地答:“知了。”待袁璐挥手让她们退下,才战战兢兢地走了。

  绿水比袁璐还小一岁,性子活泼跳脱,回了屋就说:“咱们姑娘真是个顶厉害的!那么多婆子媳妇子丫鬟,一下子都收拾得服服帖帖。”

  吕妈妈听了就瞪了她一眼。

  绿水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袁璐笑着拿手指顶了顶她的额头:“今日不过是立个规矩,叫她们往后不敢小瞧了我。真要收服,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得的。不过这些人只是些走动的,也好拿捏。”

  花妈妈给她捏了捏肩,劝道:“来日方长,姐儿身子刚好,也不必急于一时。多思多虑,对身子是极不好的。”

  袁璐听了,却也不嫌她烦,只说:“我都知道的,这点子事情不打紧。史妈妈呢?”

  吕妈妈说:“史妈妈在自己屋子里,夫人要见她?我去请。”

  袁璐摇摇头,“她从宫里出来,我自是敬着她。却不必这么养她的性子,院子里随便喊个小丫鬟去。”

  袁璐上辈子虽然帮着她爸打理过生意。但对如何维持一家子的吃喝拉撒还真是不知从何下手。

  史妈妈出身内廷,吕妈妈是她娘亲的得力助手,袁璐就想着让她们二人协理。

  两个妈妈自然十分高兴,当下表了忠心。

  袁璐又把身边的人都安排了一通,下午晌老太太那边送来了家里的账本。

  袁璐看账的本事倒是有的,算盘也会打,花了半个时辰从吕妈妈那里了解到现行的记账格式,基本上就能顺利地自己看账了。

  却不知道这在其他人眼中已是非常不寻常的事情了,躺了十七年从未睁过眼的人,竟能认字,懂算术。要知道这算账放到普通人身上不学个大半年也是不可能的,且这人还得有天分才能学会呢!要不然账房先生也不那么金贵了。

  好在她身边的人都个顶个的忠心,史妈妈虽是后来的,却是袁璐的大姐姐——当今的太子妃挑选出来的,嘴上严的都撬不开。尽管她们此时心中是惊涛骇浪,面上却并未表露出来,自然也更不会把这件事往外传。

  老太太本就是等着看热闹的,家里没见识的婆子媳妇子好收拾。难道还能靠这种手段去收拾前院的账房和管家?

  等小袁氏忙的一团乱,看她好不好意思说要主持中馈!

  老太太得意地哼着小调,等她跪到自己眼前求饶的时候,她可得好好敲打敲打这个不知进退的儿媳妇!

作者有话要说:  我有罪!我昨天没更新!

  嘤嘤嘤,猛虎落地式跪拜求饶~不要霸王我!


☆、被打


  袁璐账本子看到天黑,天黑后就合上休息了。

  她上辈子就是个近视眼,这辈子可得好好保护自己的眼睛。

  半日不见到澈哥儿,摆晚膳的时候,她让花妈妈过去帮着看看。

  没多会儿,花妈妈回来说澈哥儿已经在老太太那里用过了。

  袁璐便有些赌气地说:“亏我巴巴地记挂着他,想不到这小人儿到了家里就不想着我了。”

  花妈妈道:“姐儿这可错怪二少爷了。二少爷一直念着您呢,听我去了,眼泪汪汪地看着我身后呢。老奴看,多半是老太太不许。”

  如今府里的哥儿和姐儿都养在老太太身边。

  老太太不许他们乱跑,谁也不能说什么。

  袁璐便道:“既是这样,山不来就我我就山,我过去瞧瞧他总行了吧。”

  花妈妈便为难地道:“我在外间遇上了老太太身边的孙嬷嬷,孙嬷嬷说老太太免了您的晨昏定省,今后好好地管着这个家就行。”

  袁璐挑眉道:“老太太竟是这般不喜我么?不过算了,今儿天也晚了。明日我还是要去的。她还能拦着不让我尽孝不成?”

  吃过晚膳,史妈妈开始教袁璐背谱系。

  这谱系可是一门十分重要的学问,平时人际交往都得往这上头靠。

  尤其是现在的世家大族多以联姻来平衡关系。其中涉及的利害关系可谓是千丝百缕。

  如果不懂这些,出了门可就是两眼一抹黑。

  袁璐也不敢马虎,下了十足的功夫。

  一直背到花妈妈进来催她睡觉方才歇下。

  她今天本有些累,洗完澡刚沾枕头就睡着了。

  谁知道天不亮的时候,有人来禀报前院出了事。

  袁璐忙让人伺候她穿衣梳头,一边细细地问来通传的丫鬟。

  那丫鬟道:“奴婢也不知,只是老太太命奴婢来请夫人。”

  袁璐赶到了老太太院子里,在丫鬟的指引下去了东厢房。

  东厢房里站了好几个人,但都只在外间。袁璐也屏退了人,自己走了进去。

  里头只有老太太和孙嬷嬷两个在。

  老太太正坐在床头,一眨不眨地看着床上的小人儿。

  孙嬷嬷在一旁偷偷抹泪。

  袁璐先给老太太行过礼,眼神往床上看去。

  那床上也是个半大的孩子,只是不是澈哥儿,袁璐便猜着应该是泓哥儿。

  老天太擦了擦眼睛,对她道:“半夜里哥儿发起了高烧,奶娘去禀了我。我过来看了才知道哥儿身上竟是带着伤。”

  “大夫可来看过了?”

  老太太点头道:“大夫刚走,只说身上有些皮外伤。只是白日里受了惊,发起了热。”

  袁璐走上前看了看,泓哥儿的脸白白胖胖,睫毛黑且浓密,脸颊上有两坨不自然的红晕。

  她的心也跟着吊起来似的。

  这么小的孩子,竟有人对他动手?

  “婆母唤儿媳前来,可是有事吩咐?”

  老太太那眼睛去瞧孙嬷嬷,孙嬷嬷低头不语。她平日是虽能帮着老太太拿主意,但这件事显然不是她能置喙的。

  老太太叹了口气,掀开被子让袁璐看。

  袁璐倒吸一口冷气,这哪里是受了点小伤!青紫的鞭痕在如藕节似的小小手臂上尤为醒目。

  老太太道:“这件事儿,让你去查,你可愿意?”

  袁璐心口一窒,既而冷笑一声,却不是对着老太太。她道:“婆母,尽管放心,不把这人揪出来弄死,我把自个儿的头挂城门口去!”

  老太太疲惫地闭了闭眼。她近两日为了儿子的事操碎了心,如今孙儿又出了事。

  袁璐先把泓哥儿的奶娘喊了来。

  奶娘是从前她二姐姐从娘家里要的,此时跪在地上哭得眼睛都肿了。

  袁璐见她心疼的模样不像作假,便让她起来回话。

  “哥儿今日都去了何处?”

  奶娘答:“哥儿今日下午晌就去前院了,不让我跟着,带着两个小厮说要出门。”

  那便是出门惹得事了?袁璐点头道:“你先站到一边。”然后又让人去传了奶娘说的那两个小厮。

  这去传了才知道,那两人竟然也都躺床上起不来呢。不过还好也就是伤筋动骨的,传话的丫鬟是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绿意。她当即就命人把两人抬过去了。

  袁璐见这两人伤的这样重也是吃了一惊,“伤成这样竟然按住了不往上报?你们是哪里来的胆子!”

  其中伤势稍轻一些的小厮挣扎着起来跪下,答道:“大少爷挨了一鞭子,我们就是万死也赔不起。可大少爷说我们若是禀报了,我们俩也没有活路了。而且大少爷说……”

  袁璐一拍桌子,怒道:“吞吞吐吐作甚!”

  那小厮道:“少爷说怕老夫人受不得惊吓,现在国公爷又不在……”

  袁璐蹙眉,高泓的意思是家里现在也没有能帮他出头的人,所以就按下不表了?这伤他的人难道大有来头?

  “你把事情从头说一遍。”

  那小厮继续道:“今日晌午,大少爷说家里待的闷,让小的和二娃带和他上街。我们不敢,大少爷说他只在附近两条街上走走,买点小玩意儿。因是平日老太太也许的,小的们便跟着去了。大少爷逛到了街口,又往外走了几条街,就碰上了一队人。为首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少年,纵马而来,见着我们且不避让。后来眼见要撞上了,他才勒住了马。大少爷不忿,上前理论说闹市岂能纵马。那少年听得竟直接一鞭子下来了。大少爷躲开,手臂上被鞭梢带到了。小的们赶紧上前报了咱们国公府的名号。那少年就执着马鞭指着大少爷说:‘你老子尚不算什么东西,何况是你’。又叫了四五人将我们围住,小的们把大少爷护在中间,被他们一通拳打脚踢。”

  他们前后出去了也才半个时辰,回来时本是准备直接去禀告老太太的。只是大少爷拦住了,让他们从后门进来。

  他们两个人因是常年跟在大少爷身边的,待遇就比一般的小厮好些,两个人住一个屋,回去了门一关,也不会有人去找。

  只他也未说了全部实话,当时大少爷还说:“如今我那个继母也回来了,祖母说她手里拿着我的把柄等着治我,不能再给祖母添乱了。”

  这话当然不能跟夫人说。

  袁璐大概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后,又问:“可知道大人的少年是谁家的?”

  另一个伤重些的小厮道:“小的见到他们的马上挂着一个‘朱’字。”

  袁璐眉心一跳,当朝皇帝可就是姓朱的。

  老太太在喊她来之前,肯定已经大概知道泓哥儿在外头惹了颇厉害的事儿,自己有心无力,才把这个烫手山芋给了她。

  袁璐又派了人去打听。

  她现在的人都是老太太给的,做起事儿倒是十分顺利。

  闹了大半夜,老太太已被孙嬷嬷搀去休息了。

  袁璐到床边守着泓哥儿。

  看着他的睡脸,袁璐的目光也不觉地柔软了些,难怪澈哥儿说他哥哥爱穿好多衣服,这泓哥儿是个真的小胖墩呢。这只着中衣还圆滚滚的。

  袁璐给他掖了掖被角。

  澈哥儿把脸往她手背上蹭了蹭,迷迷糊糊地喊了声“娘”。

  她二姐姐没的时候这孩子才一岁多。袁璐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见他还在无意识地喊着“娘”,渐渐地都带出哭腔了,“娘亲,别走。”

  袁璐“哎”了一声,侧躺到床头,一下一下拍着他:“娘不走,泓哥儿好好睡觉。明天起来就都好了。”

  泓哥儿带着鼻音“嗯”了一声。

  袁璐拍着拍着,自己也眯着了。

  天光大亮的时候,绿意来禀报说已查出来了,这大人的是庆成郡王家的公子。

  袁璐便先让她下去,转头把史妈妈喊来,问了才知道这庆成郡王是当今的亲侄子。史妈妈又提了句,老郡王是被在当今登基那年被赐死的。

  史妈妈强调了年份,袁璐便猜着这老郡王是夺位失败者。

  史妈妈只说了这么个身份,未说其他的,可见这庆成郡王府也就这么一点皇室血脉够看了。

  袁璐当即便要递牌子入宫,告这一家子的罪。

  身边的吕妈妈却把她拦住了,道:“庆成郡王妃是二姑娘在世时的闺中好友,这事儿可是有什么误会?”

  吕妈妈过去在陈氏的身边,对一大家子的事情都很清楚。

  她又说:“当年二姑娘过世,郡王妃是亲来吊唁的。哭得眼睛都肿了,还拿着少时二姑娘给她做的绢花在灵前哭的不成样子,最后是被人搀着走的。”

  袁璐便停下了,如果真是二姐姐的故人,那么先卖她一个面子,先去听听她是个怎样的说法也无不可。当下就命人去庆成郡王府下了帖子。

作者有话要说:  妈蛋上一章好多错别字,一直在网审不能改!强迫症已疯!

  补更奉上~

  每次写老太太就特别想笑,傲娇小老太太。


☆、贵妾


  泓哥儿的身上的伤上过药之后,青青紫紫的痕迹更重了。

  但是好歹没有破皮,也就看着可怖些。

  但他身上的热一直没有退下去,嘴唇都干的起皮了,夜里还经常被梦魇着。

  袁璐时不时地去看他,每次瞧见他挥舞着双手直喊“娘”,心头就跟被人掐了一把似的。

  她前一天下的帖子,去的人回来说已经送进去了,主人家也看过了。

  第二天,袁璐换了身象牙白的提花绡窄袖薄衫,头上戴了枝梅花白玉簪,一身素净地就去了。

  因知道郡王妃是她二姐姐的故人,袁璐也没有带多少了,只带了身边四个人,另外调了车夫和几个小厮跟着。

  到了郡王府,门房都还算客气。不多会儿,已有人将袁璐等人迎了进去。

  郡王府的规格建制虽和国公府相差不大,但其内里的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就不是区区国公府可以比拟的了。

  一路看下来,袁璐也在心里打算盘,照理说皇帝应该不太喜欢这个侄子才对,怎么这里处处显示的都是非比寻常的华丽?

  待行至一个奇花异草颇多的院子,拿带路的丫鬟福身道:“我家夫人在里面恭候夫人。”

  袁璐点了点头,走进去却发现里面并未有人。

  袁璐心道这夫人架子竟这般大,但面上并未露出半分。

  她落座后,有丫鬟上来奉茶。

  茶色翠绿,茶香清高,入口便觉得甘鲜,是正宗的六安瓜片。

  袁璐抿了口就放下了茶盅。

  六安瓜片能消暑解渴生津,盛夏饮用为佳。

  袁璐的奶奶就很爱喝这个。

  且不说现在的季节并不是特别适合喝这茶,何况她刚喝的时候就发现这茶并不是今春的新茶。

  先把人撂这里,又用陈茶来招呼客人?呵,这郡王妃真是好大的阵仗!

  袁璐刚理了理衣摆准备走。

  却见一妇人被丫鬟簇拥着进来。这妇人身穿轻紫色黄玫瑰纹样彩晕锦直领小褙子,下面配了条胭脂□□彩绣团云纹八幅裙,头梳飞天髻,发髻上更是满头珠翠。

  大红大紫的袁璐都觉得看着眼花。

  这人一进来就朝袁璐福了福身,笑道:“妾身有事来晚,怠慢了姐姐。”那张艳光逼人的笑脸可不像是怕被怪罪的样子。

  袁璐皱了皱眉,史妈妈说郡王妃的父亲位列三公。这样的人家可不像是会养出这种的女儿来。她看向吕妈妈,吕妈妈轻轻地摇了摇头。

  袁璐又朝青江使了个眼色,青江一点点向后靠,一转身就出去了。

  袁璐并不说什么,只同她微微笑了笑。

  那妇人明目张胆地上下打量了一通道:“姐姐这身装扮着实简单了些,妹妹这里尚有些首饰,当做赔礼可好?”

  袁璐依旧但笑不语,对于今天来的目的闭口不谈。

  那妇人便让人捧上了一匣子珠宝,直接在袁璐面前打开。

  这匣子珠宝看着虽成色不过,但跟之前东宫里赏出来的当然不能比。

  那头青江假意要去如厕,塞了个荷包给带路的小丫鬟套话,没两句就把那妇人的身份套了出来。

  那小丫鬟还洋洋自得地道:“我家夫人早年生了大公子,真是再得宠不过的了。这两年大公子愈发得宠,我家夫人也越来越有脸面了,便是连正式王妃都得让我们夫人三分呢!”

  青江当即就回去把这话向袁璐禀了。

  袁璐听了立刻起身,冷哼道:“庆成郡王府好大的威风,伤我成国公府的公子在先。事后竟不说上面赔礼道歉,反倒在我来时派个侍妾羞辱我!真真是好大的脸面!我倒要去问问,这世上究竟这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道理了!”

  说罢也不再理会那妇人,径自带人走了。

  一路上倒是没人拦着,袁璐上了马车却并不回去,而是让人调转马头,直接递牌子到了太子妃那里。

  因为是临时起意,递了牌子他们也只能在宫门外头等着。

  一盏茶以后,才有宫女来领她们进去。

  入了宫门就得靠步行了。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袁璐才到了她大姐姐所在的东宫。

  难怪老太太要把这事儿交给她处理,老人家就是要进宫告御状也没那个体力!

  袁璐被带进殿内。座上有一宫装少妇,两人眉眼间有四五分相似。

  太子妃见到她,竟然一下子站了起来,刚迈开两步,又收回了脚步。

  袁璐刚在等候的时候已经向史妈妈请教过宫中的礼节,这时便规规矩矩地给她行了礼。

  太子妃绷着脸让她起来,又挥手让其他人都下去。

  宫女丫鬟前脚刚走,太子妃脸上的脸也绷不住了,上前一把拉住了袁璐的手,一路把她拖到座椅上,按着她坐下了。

  袁璐被拉的时候还有点懵。

  太子妃就捧着她的脸,有些语无伦次地说:“娘亲来信儿说你好了,我还不信。如今瞧着,你可真是好了,太好了!”

  袁璐的脸都要被她大姐姐的手捏疼了,又听她说:“人家都说我和你二姐姐长得好,现在看是你最好看,你比咱们娘亲都好看。”

  袁璐之前虽没有见过她,但听她这声音便回忆起大姐姐在家时,也是这样轻声细语的同自己说话,便拉着她两人坐到一处:“怪我,好了这么久,竟没想过进宫来看看您。”

  太子妃拿了帕子给她擦过眼泪,又给自己擦,“宫里好呢,姐姐也好。你和爹娘、哥哥都在外头好好的就行。你身子刚好,下次有事,你只让人拿着牌子来传话就行。”

  袁璐点点头,刚要说那件事,太子妃已经先开口道:“庆成郡王纵子行凶,这事儿太子爷和圣人都已经知晓了。”

  袁璐惊讶道:“竟传得这样快?”

  太子妃点头,“圣人耳聪目明,还是他昨日先知道的,传了我和太子爷去让我们出面调解一番。”

  袁璐蹙眉,这皇帝是要帮着他那侄孙把事儿压下来?

  太子妃又道:“算算时辰,给国公府赏下去的伤药也应该到了。太子爷今早也领了旨去申饬庆成郡王了。”

  袁璐道:“伤我儿的是个十一二岁少年,史妈妈同我说庆成郡王妃嫁入王府才十来年。且头两胎都是生的姑娘。今儿我去了,接待我的竟不是郡王妃,而是个浓妆艳抹的如夫人。见了我且不说赔罪,倒是嫌我身上钗环寒酸,拿了一匣子珠宝便要打发我。”

  太子妃听了也气笑了,忽地站起身道:“欺人太甚!这庆成郡王府真当袁家和高家没人了不成?一会儿我便去求见圣人,这样的人家岂是一顿申饬就能教训的了的。”

  袁璐沉吟,心道这事儿既然皇帝有心从中调和,那么这事儿再拿到他面前说也不太能管用。只是当下也不能和她大姐姐说。

  因着有事,太子妃并未多留她,两人说了一会儿子话就让她出宫了。

  袁璐一走,太子妃脸上的温情也消失了。这庆成郡王如此不给脸,难看的可不只是成国公府和袁家,便是整个东宫都脸上无光。且她其实早打听清楚了,打人的并不是庆成郡王家的嫡子,而是个不知道从谁肚子里爬出来的庶子。

  这说出去都要笑掉人家的大牙!

  袁璐出宫后经过让车夫绕了一绕,去了嫁妆里的那座分给李德全住的宅子。

  宅子里被收拾得很妥当,李德全一家却全住在下人房里,并不曾越矩。

  李德全和他儿子都去了店铺里,只有她媳妇在家。

  李德全家的以前就是个做粗活的,没有亲自服侍过主子,此时见到袁璐真是紧张得手都不知道放哪里。

  袁璐问了一些他们日常起居的问题,她磕磕巴巴地答了。

  袁璐便让她找了笔墨,她要给李德全留个字条。

  当然这字条并不是她自己写,她虽然认识繁体字,但是并不会写,更不用说拿毛笔写。她口述,青江负责写。字条上只两句话,就是让李德全回袁府传两句话:宠妾灭妻,轻视武将。

  袁璐走后,李德全家的捏着烫手的字条就出去找她男人了。

  袁璐昨天已经派人把这事儿跟她爹娘说过了。

  但成国公府鱼龙混杂,她也只是命人大概转述了下。

  如今却是要派个可以信得过的人去说一些至关重要的话了。

  她想着,凭他爹的本事,有这两句话收拾个没落的郡王府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她预料的没错,袁老爹当天就拿到了这张纸条,再派人去查了查,一切就心知肚明了。

  他当天晚上睡觉的都是带笑的。

  没两天,整个御史台的人都疯了。

作者有话要说:  欢迎各位和我交流意见~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但是我绝对不能忍的是涉及到我家里人!(此处强调100遍)

  至于女主关于嫡庶看法的那段,联系上下文就知道,那是女主从小被后妈欺压,甚至被间接害死,心里是带着轻视和恨意的,所以她回想像她后妈这样的人在古代也不过是个妾,什么时候都轮不到她来当家做主……

  照着文下某位神逻辑的看法,就是女主不要脸不自爱了呢……那如果说现在谁谁谁看到某个性生活十分不检点的女的,想着这样的人照以前就该浸猪笼!那么这人就是想回到封建社会受压迫的受虐狂了?

  另,主角观点也并非作者观点。谁规定写个角色还非得按照世俗礼法来约定了?别说我这文女主三观还是挺正常的,就是不正的,那也是在设定了某个成长环境下的。谁规定写个坏人还必须先去杀个人体会下他的心理了?金庸还写令狐冲韦小宝郭靖杨过各种不同男性角色了,难道他是个精分?

  最后,欢迎米娜和我讨论角色心理和性格的合理性,但是上人身攻击和诅咒人家家里人的都是大low逼!low逼请滚粗!不要带坏我的读者小天使!


☆、弹劾


  同庆帝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愁得头发都白了。

  这两天御史台真跟打了鸡血似的,奏章不要命地往上送。还有跪在外面死谏的。

  弹劾的还是前两天庆成郡王家的打了成国公府那件事。

  同庆帝对庆成郡王这个侄子,也谈不上什么感情。两人一年到头也就重大节日的时候见一面,何况他老子还跟自己抢过皇位。

  但是前头看皇帝杀大臣的势头,也知道他不是个手软的。他早年把和自己同辈的抢过皇位的都弄死了,也把宗室得罪了遍。

  所以刚开始的时候同庆帝才想着息事宁人,不然回头重罚了庆成郡王又被宗室逮着说。

  但是现在御史台就专挑了庆成郡王两点说:一是宠妾灭妻,嫡庶不分。这往小了说呢,是治家不严,往大了说就是混淆血脉。这也怪庆成郡王自己黑点够大,这庆成郡王妃就进门还不到十年,冒出来的庶长子却长到十二岁了。且这两年庆成郡王到处疏通,还想把这个庶子记到嫡妻的名头下。

  二是轻视武将,心无社稷。十一二岁的儿子竟能对带兵在外的成国公评价说出“尚不算什么东西”这种话,肯定是有人这么在他耳边讲过!这人成国公是在外头打仗,保家卫国呢,这样的将领你都看不上,你这心有多大啊?大到连守卫江山的人都不放在眼里?

  这头皇帝愁得很,那头庆成郡王是吓得酒都睡不着了。

  庆成郡王前几天不在家,刚回家就听说长子闯了祸。

  他回家里屁股还没坐热呢,前头申饬就来了。

  庆成郡王和太子是同辈,论年纪他还长太子几岁。这个时候却是吓得直冒汗。

  这头庆成郡王小心翼翼地在书房陪着太子聊了大半个时辰,太子看不上这个堂兄,加上自己媳妇儿的亲侄子被打了,当然也不会有什么好脸。

  他处处陪着小心,突然后院就来传话说王姨娘让他快点过去一趟。

  太子就在身侧,庆成郡王把来禀报的人一通骂,赶走了。

  前脚刚赶走了人,后脚又来了王姨娘的贴身丫鬟。

  太子看他三番两次往外走,也没闲聊的兴致了,直接就走了。

  庆成郡王看这丫鬟心急火燎的,再细细一问,王姨娘居然自己做主接待了成国公夫人,还把人给气走了。

  庆成郡王这会儿子也没空料理这个王姨娘了,赶紧让人套了车往城外赶去。他这次就是跪着也要把世外庵里的郡王妃迎回来!

  袁璐从宫里回来歇了两天。

  这两天城里的茶馆酒楼、三教九流聚集之地,都在谈论庆成郡王家的事情。这种跟权贵宗亲的八卦真的是茶余饭后最好的谈资了。

  宫里虽然现在是风平浪静的,但皇帝也不是个心慈手软的。袁璐就等着看什么时候发难呢。

  那头高老太太却没这么好的耐心。那小袁氏只出过一次门,然后就在家里坐着不动了。老太太是真瞧不上她!一点用都没有!

  只听说庆成郡王府挨了申饬,这两天可就啥都没有了。老太太心一横,想着只能靠自己了。她睡了个早觉,第二天天不亮,赶着百官早朝之际,她就跪到宫门外去了。

  袁璐又是被人喊醒的,丫鬟说老太太不见了的时候,她还没反应过来。

  这老太太能去哪里?

  却是听说老太太竟然只带着守夜的丫鬟,叫了车夫从后门偷偷出府了。连孙嬷嬷都被蒙在了鼓里。

  家里的丫鬟妈妈都吓到了,这跪宫门几乎就是老太太的看家本领了。但是国公爷出征前可是撂了狠话,让她们小心老太太这点的,毕竟如今老太太年纪大了,身子骨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袁璐一边梳妆,一边听花妈妈把这里的门道都说了一遍。当下也不敢耽搁了,收拾了一下也套车跟着去了。

  袁璐到宫门外的时候已经辰时了,百官都快下朝了。

  老太太跪在那里看着可扎眼,更别说旁边还站着个内侍。

  这个内侍是大总管三有太监的小徒弟,那头皇帝正准备上朝呢,三有太监让他先来劝劝高老太君的,最好能让高老太君肯先到宫里坐坐。别在宫门口闹事了。

  但人老太太也倔得很,不论他在旁边舌灿莲花地说什么,这老太太愣是眼皮都不抬一下。

  袁璐走到老太太身边一福身,喊了她一声“婆母”。

  老太太这才缓缓地抬了抬眼,说:“你来了?谁让你来的?”

  这小内侍一看老太太肯理人了,这有戏啊!他赶紧给袁璐行了礼,道:“夫人,您可劝劝老夫人吧。”

  袁璐跟他点了点头,让青江给他塞了个红包。

  小内侍把鼓鼓的荷包塞进了袖子里,想着总算能回去交差了……可谁知道来的这夫人竟然陪着老太太一起跪下了!他觉得他师父回去要弄死他了!

  袁璐让绿水给老太太拿了个垫子,自己跪到老太太身边帮她把垫子塞进了膝盖下。然后自个儿就在她身侧稍后的地方跪下了。

  老太太也当着小袁氏是来劝自己回去的,心想虽说她虽然办事不中用,但好歹心也不坏。可一转头,小袁氏只是给她垫了个垫子……呸!这坏心肠的!

  没多会儿到了下朝的时间。宫门口的车马软轿也多起来了。

  这官员走过路过,都要在这对婆媳身上看上两眼。高老太太满头华发,袁璐纤细瘦弱,这让人看着看着心里也挺不落忍的,这成老国公也是元勋级的人物了,现在儿子又在外面的打仗,这家里孤儿寡母的就这么让人糟蹋!

  袁璐偷偷拿余光偷瞄,倒是没见到她爹。

  话分两头,袁璐她爹正在御书房里跪着呢,头是磕得梆梆响。

  袁老爹好歹是文人出生,文人最注重的不就是那点子脸面么?他外孙被人打了,还在家里躺着发高烧呢,他闺女上门还被个姨娘如夫人什么的羞辱了一番……他直说自己这一品大员当的实在太没脸了,告老还乡回家种田吧!

  皇帝也是从前用袁老爹用的太顺手了,看袁老爹那个事事顺着他的恭顺模样,这事上就忘记给他长脸了。

  这御书房外头还跪着一群武将和谏官呢。

  武将是跟老成国公多少有点交情的,并且这件事跟他们自己也息息相关。如果这次就这么轻轻揭过了,下次要是他们自己出征的时候,家里遇到这种事……今上如今对他们这些开国元勋的态度令人齿冷。

  谏官就更不用说了,个个脖子洗的特别干净 ,什么都敢说,争先恐后地等着被砍呢。

  宗室那头的态度也挺微妙的,一方面看不上庆成郡王这种以庶充嫡的行为,一方面又不容许皇帝动庆成郡王。这庆成郡王连个封地都没有,真不是什么大角色,但宗室就是拿他做筏子跟皇帝干上了。

  但事情都闹到现在这样了,同庆帝也顾不上宗室的脸面了,一道圣旨把庆成郡王贬成了镇国将军。

  圣旨下了,大总管三有太监揣着圣旨亲自在宫门口顿了顿,把高老太太给搀了起来。

  高老太太听到这事儿也不跪了,颠儿着回府了。看着精神头绝对不像个年过花甲的老人。

  倒是袁璐昨夜看着泓哥儿,本就睡得晚,今早上匆匆忙忙的又空着肚子在宫门口跪了一早上,浑身跟脱了力似的,在太阳底下打冷战。

  老太太来时坐的是辆装饰简单的小马车,为的就是不引人注目地出府。如今打了翻身仗,也不可能再继续坐那种马车跌份儿了。婆媳两人就坐进了一辆车里。

  袁璐此时的脸色已经是非常难看了,额头还冒着冷汗,嘴唇煞白。

  老太条就有些嫌弃地道:“我跪你也跪,也不看看自己的身子。传出去还当我这婆母苛待于你呢!”

  袁璐笑道:“儿媳身子骨一直不好,给婆母惹麻烦了。婆母且可怜可怜我,让车停停,我让丫鬟买点东西压压肚子。”

  老太太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袁璐便拉开帘子,让坐在车辕上的丫鬟去买点点心。

  青江听了,便说带了府里的点心,说着拿出了帕子包好的一些糕点。

  这糕点做的虽精致,但袁璐看着却没胃口,只附身到绿水耳边吩咐她道:“给我去街边端碗热乎的馄饨来。”说着往她手里塞了个本来准备用来打点宫里人的荷包,“去吧,看见什么好吃的都买一些,其余的当赏你的。”

  绿水性子跳脱,也不像青江那般多有顾虑,轻快地应了一声就跑下去了。

  没多会儿,绿水就端着一海碗馄饨回来了,上面还盖着一个盘子,里面放着茶饼、小包子和豌豆黄之类。

  青江见了,便有些责怪地说她:“你在呢么买这些?这些是夫人可以吃得?”

  绿水被训得缩了缩脖子。

  袁璐把她手里的东西都接进马车,对青江道:“都是我让她买的,就吃这一回。”

  老太太看着还冷哼呢,这还首辅家的姑娘呢,吃个街上的小吃都这么不得了的样子。

  盘子一拿,这馄饨的香气就飘出来了。

  袁璐先喝了口热汤暖了暖肚子,隔着帘子问绿水:“盘子和婉要还么?”

  绿水道:“不用还,多给了几文钱,老板把盘子碗调羹都送给咱们了。”

  袁璐想着这国公府的车停在外头也挺显眼的,就让车夫赶得慢些,回国公府了。

  还别说,吃惯了家里的精致东西,偶尔吃一回这外头几文钱一海碗的东西还真是挺合胃口的。

  袁璐就着馄饨汤吃了两个热乎乎的小肉包。

  舒服得她想叹气。头一抬,就看见老太太扭着头咽口水呢。

  袁璐就问:“婆母今早可用过朝食了?不嫌弃的话,和儿媳一起用一些?”

  老太太其实是有备而来,早上朝食那是吃的饱饱的,但是折腾了一早上也又有些饿了,现下又被这馄饨的香味儿一勾……

  老太太就很勉为其难地道:“我本不饿,既你这么说了,我便勉强用一些吧。”

  袁璐忍着笑,也一本正经地道:“多谢婆母成全儿媳的一片孝心。”

  老太太点着头,拿着调羹一口一个大馄饨,没几口就吃完了一整碗,吃完了就后悔了,刚她还嘲笑这小袁氏没见过世面呢,可现在她自己……

  袁璐胃口本就不大,吃了两个小包子,又吃了半个豌豆黄已经饱了。看老太太毫不介意地吃光了自己喝过汤的馄饨,还心道这老太太挺不讲究的。

  老太太吃完馄饨放了碗,又没忍住吃了个芸豆糕,内心更是羞愤不已,一路板着脸回到了国公府,一下车就拄着拐杖走得没影儿了。

  袁璐更是不明白了,这老太太刚不还好好的么,怎么忽然又摆起脸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沿用明朝宗室男性爵位:

  亲王

  郡王

  镇国将军

  辅国将军

  奉国将军

  镇国中尉

  辅国中尉

  奉国中尉


☆、竖子


  泓哥儿的烧反反复复,白日里明明退烧了,到了晚上又会烧起来,迷迷糊糊的不认人。

  因知道他会夜里喊人,袁璐就经常睡在他房间里的榻上,听到他声音哑哑地喊着“娘”,半夜就起来给他喂点水,哄他睡觉。

  一天天的下来,她自己倒是先瘦了一大圈。

  花妈妈看在眼里,心疼得不得了。

  后来连泓哥儿的奶娘都看不下去了,虽然见了夫人能这样把大少爷放在心上,她们都是打心底的高兴,但都知道夫人身体不好,再这么熬下去都要把她自己熬倒了……

  那头老太太从宫里回来后,还一直絮絮叨叨地跟孙嬷嬷骂小袁氏呢。

  她道:“我在宫门口跪了一早上哟,她来了不说劝我起来,反而往我膝盖下赛垫子,你说一个垫子抵个什么用?呸,这小袁氏黑心哪!”

  孙嬷嬷坐在老太太脚边的杌子上做绣活儿,她现在眼睛不好了,但府里哥儿姐儿的东西都要在手下过一遍才安心。

  老太太看她这样,就踢了她一下:“我说话呢,你听没听?”

  孙嬷嬷头也不抬,“哎”了一声,道:“老奴听着呢,您继续说。”

  老太太喝了口茶,继续念叨:“回来的路上,我看她饿着肚子可怜,她说停下来吃东西我也随她。可你知道吗?她就让丫鬟买了自个儿吃的东西,馄饨都只该一碗!她拿了先不问我,自己就直接端着喝起来了……呸,坏心肠的丫头……”

  老太太等了会儿,没听到孙嬷嬷附和自己,孙嬷嬷正在专心致志地看针脚呢。老太太就有点急,手着拐杖“笃笃”地拄着,“你听我刚才说什么了?”

  孙嬷嬷道:“老奴听到您说夫人买了自个儿的馄饨,自己吃起来了……您都说了七八遍了……”

  老太太“哼”了一声。

  孙嬷嬷笑了下,将针线收进笸箩里,说:“那老奴大胆问一句,您最后吃到馄饨了吗?”

  老太太得意洋洋地笑着说:“不止吃到了,一碗都是我的哩。小袁氏就喝了点儿汤……”说着说着老太太也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补充道:“我不是贪那几个馄饨,我什么好吃的没吃过!我就是教教她凡事都要以长辈为先……”

  老太太越说越没底气,孙嬷嬷也不拆穿,捧着她道:“您教的对。但是老奴瞧着夫人也不是个不知礼的人,要不然也不会顶着刚病愈的身子去陪您跪上几个时辰了。”

  老太太道:“坏心肠的,这从宫里回来几日了,可曾来我屋里请过一回的安?”

  “那不是您免了夫人的晨昏定省嘛。”

  “我免了她也可以来,难不成我还能将她打回去?”

  “老奴可听说夫人是日夜都守着大哥儿呢。”

  老太太每日都会过问泓哥儿的病情,但毕竟她上了年纪,孙嬷嬷也没敢让她多耗心力,这世上也没有年迈的祖母去伺候孙子的理儿。如今因为袁璐在那里,老太太也轻松了不少。

  “照顾孩子就不能抽空来请个安了?”说是这么说,但老太太也觉得自己说得有些勉强,话锋一转道:“你怎么的还帮她说话,莫不是她掌了几天家,许了你什么好处?”

  孙嬷嬷和老太太是同乡。说起来老太太家里还是孙嬷嬷家的帮佣。但是后来孙嬷嬷的爹娘出意外死了,叔伯兄弟霸占了她家的田产,还要把孙嬷嬷许给一个上了年纪的鳏夫。

  后来孙嬷嬷就自梳不嫁,自立了门户。

  老太太也嫁给了那时候刚当了兵的老国公,老国公每个月才能从军队里回来一次。老太太就时常和孙嬷嬷走动。

  没几年家乡爆发了瘟疫,老太太是军属,跟着老国公的军队迁居,就把孙嬷嬷也带着了。

  老国公常年在军队里一年也见不到几回,老太太也心宽,就想着让孙嬷嬷进门做个平妻,姐妹两个也好有个伴儿。

  可孙嬷嬷是个有骨气的,她一个人的日子本就过不下去了,平时也多靠老太太接济。这时又瘟疫肆虐,民不聊生,于是自愿当了老太太的奴婢。

  但老太太当然不可能要孙嬷嬷立卖身契,所以理论上说孙嬷嬷还是个自由身。

  老太太也就一时嘴快浑说,当然知道孙嬷嬷的为人。

  孙嬷嬷也不当真,还顺着老太太说:“可不是么?夫人许了我天大的好处。”

  老太太也乐了,“你说来我听听,许你什么了?”

  “夫人可答应我了,只要哄了您,就让我告老还乡哩。”

  “你想得倒美!”老太太道,“咱们乡下早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你老了做不动了回去谁服侍你,谁给你送终?还告老还乡呢……”

  孙嬷嬷笑而不语。

  这天晚上,泓哥儿的病也终于见了起色。

  袁璐起夜摸了摸他的额头的时候,终于不是烫手的滚热了。

  她是真的被吓到了,尤其是在心里对比过现代的医疗技术以后,她是真怕这孩子在自己眼前没了。

  他每晚边哭边哑声喊着“娘亲别走”的时候,袁璐的真是心疼得想陪着他掉眼泪。

  好像对着高泓和高澈的时候,她浑身的母性就都被激发了出来似的。

  如今知道他快好了,袁璐一颗吊着的心这才落回了肚里。当夜睡了个难得的安稳觉。

  第二天一早,袁璐迷迷糊糊地就看见床头站了个小人。

  再睁眼仔细一看,泓哥儿正站在床头盯着她瞧呢。

  袁璐坐起身,很习惯地去摸他的额头:“你病才刚好,怎么就穿着中衣乱跑?”

  泓哥儿侧身避开,向后退了一步道:“你怎么在我房里?”

  袁璐的手尴尬地落了空,此时看到他眼中的戒备也来了气,“若不是你夜夜喊娘,我要来这里陪着?”

  泓哥儿皱着眉,那神色仿佛在说“你才不是我娘”。

  袁璐气的只觉得胸口堵了团棉花,站起身道:“既你好了,我也不多留。你今天对我的态度,我只当你在病中,神志不清。来日,可就不是能这样揭过的了。”说着人已绕到外间,喊人进来伺候她穿衣,连洗漱都不曾,直接回了自己院子。

  回去以后,袁璐就砸了一个彩瓷细口长颈花瓶。砸了一个还不过瘾,把桌子上一套江心白瓷的茶杯也都摔了。

  此时屋子里就花妈妈、吕妈妈和青江绿水两个丫鬟在。几人都被吓到了,何曾想过平时温声细语的主子发作起来会是这样一个爆碳脾气?!

  而且她们只知道袁璐刚在里头和大少爷说话,她们进去时就看到她绷着脸,并未有什么异样。

  袁璐摔完趁手的东西,又指着泓哥儿的院子骂道:“反了,反了他!我衣不解带守他,夜不能寐,日不安食……这竖子就用这种态度对我?哼,这国公府养出来的好儿子!我就是养条狗……”花妈妈赶紧去把她的嘴捂住了。

  花妈妈急的眼泪都出来了:“姐儿再生气也要顾着分寸。”

  袁璐又气呼呼地拂开花妈妈的手,在屋子里转圈地找着能摔的东西。没走两步呢,突然眼前一黑,脚下一软,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两个丫鬟立即反应过来把她架到床上去了。花妈妈扑过去摸了摸她的气息,然后一边喊她的名字,一边掐她的人中。吕妈妈见状赶忙小跑着亲自去请医女了。

  那医女是太子妃后来给袁璐配的,听了吕妈妈的话拿着医药箱也跟着跑去了。

  好在袁璐只是急火攻心,医女给她施过针,再把脉就说无恙了。

  袁璐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醒,醒来见自己床边站满了人,她现下身上也乏得很,听着医女开了方子让人下去煮药。

  花妈妈一边喂她药一边劝她说:“往日里姐儿也不是经不住事儿,怎么这遭就生这么大气,自己的身子骨儿都不管了。”

  袁璐咬着牙没说话,她心头的那团邪火现在可还没下去呢。

  一碗安神降火的药吃完,袁璐就觉得眼睛睁不开似的,没多会儿就睡着了。

  老太太那里先听人禀报说泓哥儿烧退了,人也清醒了,还高兴呢,正准备去看看孙子。院子们还没出呢,就听人禀报说小袁氏早上从泓哥儿的院子里回去后就砸了一通东西,还气得骂了一通,最后把自己给气晕了。

  这叫什么事儿!

作者有话要说:  


☆、朝食


  袁璐睡到半夜起来吃了点东西,花妈妈给她又喂了药,两个人说了一会儿子话,她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天光。

  歇了一晚上,她没那么大火气了,被个四岁大的孩子气成那样,说来也有些丢人。

  但这连日里,她殚精竭虑,东奔西走,从庆成郡王府一路忙到东宫,还想着法子给她爹递话想办法,到后来陪着老太太跪宫门,回来衣不解带地照顾,不都是因为她心疼泓哥儿么?

  病中较弱可亲的小儿,醒来却用那双满是厌恶和疏离的眼睛盯着她。真是再叫人寒心不过。

  她就算过去一直生着病,没有尽到继母的责任,但到底是他朝夕能见的亲姨母!

  袁璐心头那团热火,一下子就被浇熄了。烟儿都不带冒的。

  再气再心寒又能怎样呢?那是她亲外甥,名义上的长子,只能发作一通就了事呗。还能真给他传出个忤逆的名声毁了他?

  老太太昨日已去看过了泓哥儿,也问了他为何把小袁氏给气倒了。泓哥儿说了当时的情况,老太太虽然觉得他做得失了分寸,却念在他大病初愈,没有说他。

  花妈妈说老太太昨天派了人来问过她的身体,袁璐心道这老太太看来又是要做和事老。

  她换了身衣裳就去了老太太院子请安。

  老太太倒是难得地给了好脸,还让她坐下,和颜悦色地问她:“身体好些了?”

  袁璐点头,笑道:“这几日事情多,前儿个从宫门外回来便有些不爽利,为了哥儿撑了几日,昨天才发了出来。”

  见她绝口不提被泓哥儿气倒的事情,老太太便也觉着她识趣,又想到跪在宫门外的那半日,颇有些共过患难的感觉。

  “你身子向来不好,也不用见天地往我这里走动,好好在院子里养着才是。今儿个起这么早,可用过朝食了?”

  袁璐道:“未曾用过,还想讨婆母的一顿好东西吃。”

  老太太转头对孙嬷嬷道:“去把哥儿姐儿都叫来,一家子一起吃朝食。”

  孙嬷嬷点头称是,没多会儿就把高汐、高泓、高澈三个孩子带来了。

  袁璐这是第一次见到这汐姐儿,她眉眼跟两个哥儿看着不同,更像江南小女儿般的精致,穿了件鹅黄色四喜如意纹水田衣,也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孩。

  只是这女孩似乎有些腼腆内向,请过安后也一直低着头,老太太问她的话,她回话的声音也低得跟小猫叫差不多。

  这哪里是府中人传说的庄重?分明是胆儿小内向害羞的一个小女孩,连见了祖母都有些害怕。

  给祖母请过安以后,他们三个又一一给袁璐行礼。

  到了她眼前,汐姐儿更加缩手缩脚。泓哥儿面无表情,他见礼的时候,袁璐问他:“身子都好了?”

  他迟疑了下,回答道:“都好了,谢母亲关怀。”虽态度并不十分亲热,已经不敢再用昨天那种忤逆的态度跟她说话了。

  明明只四岁大孩子,看着也就比澈哥儿高小半个头,人也是生的白白胖胖的,却非要做出一番大人模样。袁璐懒得和他计较,只说:“既你好了,以后就只管好还在府里,切莫再出去惹事了,知道吗?”

  泓哥儿拱手答“是”,退到了一旁。

  澈哥儿见她娘亲一直在有意无意地观察姐姐,适才又跟哥哥说了好一会话,心里便有些委屈,见过礼之后就站到了袁璐身边,嘟着嘴拉她的裙摆。

  袁璐轻轻拍开了他的手,他更是委屈地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从外租家里回来这么多天了,娘亲都没来看过澈儿。”

  袁璐看他真哭了,就拿着帕子给他拭眼泪,“前几天哥哥不是病了吗?娘亲一直在照顾他呀。”

  想到同样是好多天没见到的哥哥,澈哥儿抽噎了下,问:“那哥哥现在好了,咱们是不是可以还像在外祖家一样一起睡啊?”

  袁璐哪里敢答应他,就哄他说:“你现在大了,怎么还能一直和娘亲睡呢?你哥哥姐姐听了都要笑话你了。”

  澈哥儿就抬头去看哥哥姐姐,姐姐还是像平时一样不说话,他哥哥今天看着也怪怪的。

  因有老太太在场,袁璐也就不逗他说话了。

  老太太已经让人摆好了饭。袁璐伺候他们老太太坐下,接替了她身边大丫鬟绿意的位置给老太太布了几道菜。

  这些礼仪都是她最近恶补的,现在做来虽有些生疏,但不至于失礼。

  准备好了一切,袁璐才在老太太旁边坐下。

  澈哥儿就挨着她坐。泓哥儿和汐姐儿坐在老太太另一边。

  老太太这里上的就是普通的小米粥,搭配了松软的白面馒头,佐粥的是一大碟五香酱牛肉,一大碟梅菜扣肉,一碟酸辣黄瓜,一碟糖蒜。

  袁璐上下两辈子也没吃过搭配得这么奇怪得早饭。要是只有小米粥和酱菜的,还能说是老太太节俭持家。这牛肉和扣肉怎么搭着粥喝?

  袁璐就觉得有些难下筷子,只夹了眼前的黄瓜吃。可这黄瓜也切了好大一条,一口也吃不完,放到粥里就浸到了酸辣的汤汁。

  再看老太太和几个孩子的吃法,黄瓜和糖蒜倒是都不碰,就只夹肉吃。

  澈哥儿看见她娘没怎么动,还特别贴心地夹了一块扣肉到她碗里,还偷偷跟她眨巴了下眼睛。

  对上澈哥儿充满期待的小眼神,袁璐只能硬着头皮咬了一口,再跟他笑了笑。

  扣肉浸到粥里,碗里就更多了一些油腻的汤汁儿。

  没想到啊,这辈子吃的第一顿大肉是在这种情况,袁璐十分不习惯地觉得有些反胃。

  用过朝食,袁璐便准备回自己院子了。她因为照顾泓哥儿,堆了些事情还没处理。这偌大的一个家,人都没捋顺呢。

  澈哥儿看她要走便很有些舍不得,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地一路送她到了门口。

  十月的天已有些冷了,袁璐不想让他跟到院子里去,就在廊下牵着他说:“娘亲要去处理些事情,你呢就在祖母这里同哥哥姐姐一道玩,娘亲陪你一起用夕食。”

  澈哥儿乖巧地点了点头,说:“那说好了,你申时就过来。”

  袁璐在他额头亲了亲,把他给亲笑了才走。

  回去了花妈妈还劝她说:“澈哥儿跟您可是真贴心的。”

  袁璐叹了口气:“对啊,总不能要求个个孩子都像澈哥儿。”

  袁璐朝食没怎么动,花妈妈忙端了碗官燕让她吃了。

  绿水便在旁边嘟囔说:“老夫人那里吃的太油腻,咱们夫人怎么能吃得惯。”

  别人可能没听见,在一旁的青江倒是听了个清楚,忙拉了她一下。绿水这才悻悻地闭上了嘴。

  袁璐吃过燕窝,想着下午就要见一见家里的管家和账房。

  管家叫高大,账房叫高二,名字挺像,却不是兄弟,是老国公在战乱里捡回来的两个孩子。

  老国公没念过两年书,况且那个时候也不知道两个孩子能不能养活,就这么随便起了两个名字。

  没想到这高大、高二非但活了下来,还成了国公府里的能干人。

  高大白胖无须,见着人还没说话就带着三分笑。高二高瘦面黑,沉默寡言,一手算盘倒是打的十分漂亮。

  他们二人见到袁璐,高大先做了个揖,笑道:“小的请夫人安。夫人如今瞧着可是再康泰不过了。”

  高二则是拿着账本和算盘,硬邦邦地行了个礼。

  袁璐给他们都看了座,笑道:“在我这里也不拘虚礼,都坐着说话吧。”

  高大道:“不敢不敢,小的们站着禀报就行。哪有在夫人面前托大的脸面。”

  高二也跟着说了声“不敢不敢”。

  袁璐见他们二人进退有度,并没有自恃身份,也安心不少。

  高大便将府里平时的进项和支出都说了下,高二给了袁璐账本子让她瞧,也怕她看不懂,自己又言简意赅地报了账。

  袁璐已经从老太太那里拿过上个月的,高二这呈上的是当月的。她飞快地看了几眼,大数目上跟高二说的是一样的。

  她之前还挺苦恼,如果这两人跟上辈子她爸手底下那些滑不溜丢的叔叔一样,她该怎么对付才好。

  如今虽只简单地见了一面,却是已经能看出这两人选得都极好了,能做得事,也不畏缩,更没有抬出仗着多年老仆的身份压人。真是难能可贵了。

  也难怪虽然老太太看着不是个精明强干的,国公府这么多年却能安安稳稳地走下来。

  袁璐给他们一人准备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他们倒是没再推辞,很大方地收下了。

  待他们二人走后,袁璐就在心里算了算,公中账面是清清楚楚的,家里的下人也没有治不住的,老太太虽看着挺凶,但身边有个孙嬷嬷也是能劝着她的。如今只要再把两个哥儿、一个姐儿守到成国公下了战场,回头再谈和离,也就不算对不起人家了。

  她这真盘算着好呢,花妈妈想了想,还是和她说:“家里的人既然都见过了,后头的三姑娘也要见一见才是。”

  袁璐一头雾水,没听过这国公府里还有个三姑娘啊。不是说老国公常年征战,活下来的只有两个儿子么?

  花妈妈就解释道:“就是……就是庶出的三姑娘,您的小姑子。”

作者有话要说:  


☆、三姑娘


  成国公府的庶姑娘是国公府唯一一个不是从老太太肚子里爬出来的。生她的姨娘是老国公的上峰送的。说起来也是书香门第,只不过在打仗的时候破败了。

  等到老国公把姨娘带回去,老太太是气的饭都吃不下了。

  后来姨娘生了个聪明活泼的女儿,老太太就更看不得了。她自己也生了两个女儿,前两年都没了,这就把姨娘放到最偏最后面的院子了。

  等到老国公没了,老太太就把院子的门给砌上了。

  袁璐回忆了下家里的账面支出,好像并没有这房的供给。

  难道说就是放任她们自生自灭了?

  花妈妈说:“老太太给了她们几家铺子,之后就不管她们了。算起来三姑娘去年也及笄了。跟您差不多大。”

  “十六岁了?可定好时候出嫁了?”

  花妈妈道:“三姑娘的姨娘三年前没了,她守了三年的孝就给耽搁了。但老国公在世时已经给她订了一门亲事。”

  “守孝?”袁璐挑了挑眉,没听说这里要给姨娘守三年的,这老太太虽让她们自生自灭了,但这下子肯定是更记恨这三姑娘了。

  但不知怎么的,她心里就对素未谋面的真性情的三姑娘生了些许好感。敢顶着老太太的强权,坚持给自己亲生母亲守孝三年的,这性子倒有些可敬。

  “既她已除了服,就请进府里来和我说说话吧。”

  花妈妈有些为难地道:“老太太已传过话,不许三姑娘进国公府的门。”

  清官难断家务事,这里的事儿也说不清。

  袁璐对这三姑娘真是十分好奇,用过饭歇了一会儿就带着人去了他们那处院子。

  那院子已经被分出去,如今过去倒要从外面绕过。

  袁璐带了花妈妈和两个丫鬟,几个婆子去了。

  那院子在另一头开了个门,从外头看就是个普通的人家。

  婆子去交了门,没多久有个头发花白的,老仆人来开了门。

  那婆子道:“老人家,我们国公府的夫人来看望三姑娘。”

  过了好半天,那老仆人又问了遍:“国公府的啥?”

  婆子怒斥了一声“放肆!”,袁璐挥挥手让她退下了,自己上前道:“老人家,主人家可在?”

  “哦,我们家姑娘啊,在,在。”老仆人一点一点挪动着,颤巍巍地来给她们开了门,“这位夫人是我们姑娘的朋友吧。”

  “你家姑娘在外的朋友很多吗?”

  “不多哩,”老仆人道,“以前来的都是凶神恶煞的讨债的,最近姑娘办了个针线作坊,来往的夫人娘子才多起来来咯。”

  袁璐又挑了挑眉,“还有讨债的?还有人敢来国公府讨债?”

  那老仆人又道:“夫人可切莫说什么国公府了。我们这里只是平头老百姓家,这话我们姑娘听了要不高兴的。”

  待老仆人把他们都迎进去,他又一步一步往里面挪:“夫人慢些,待老奴先去禀报姑娘。”

  袁璐看他路都走不快的样子,也有些可怜这老人家,便站在原地等他,并不催促。

  而堂屋里,高三姑娘高斓已经知道了院子里的情况。

  她随身服侍的只有一个十多岁的小丫头,叫双吉。双吉人小,从老奴给他们开门前就在院子里知道了,听了一耳朵就跑进去禀报了高斓。

  那老仆人还未挪进堂屋,高斓已经掀了帘子自己出来了。只见她身穿一件蜜柑色藤纹织锦上衣,胡桃色暗纹湘裙。头上只梳了个垂鬟分肖髻,却并没有什么贵重的钗环。

  这一身衣裳确实是富贵人家才能得的光鲜衣服,但头上未免又有些寒酸。

  高斓人也长得清秀漂亮,带着几分英气,见了袁璐就笑道:“夫人说好下午才来,怎么倒比说好的提前了一个时辰。”

  绿水见她一副市井里生意人的做派,便斥道:“我们夫人可是……”

  袁璐抬手让她闭了嘴,同高斓笑道:“她有事今日可能来不了,遂让我来给她看看。”

  袁璐穿戴和谈吐相貌都是上等的,随行的下人也是训练有素,高斓也不疑有他,亲自给她打着帘子让她进了屋,又去唤双吉把布料都呈上来。

  呈上来的是同高斓身上一样的织锦,用染好颜色的彩色经纬线,经提花、织造工艺织出图案的一种料子。

  袁璐今天只穿了家常的衣服出来,和寻常人家的有钱妇人倒也无甚差别。不过她衣柜里,这些织锦的东西也不少。

  高斓这里的虽然比不上她衣柜里的那些,但色调鲜妍,图案精致,已经称得上的佳品了。不过织锦卖的很贵,在袁璐知道的上辈子的历史里织锦极富盛名,价格在历史上一直居高不下。

  方才听那老仆人说她弄了个作坊,难道竟然能卖的起这些了?

  高斓见她摸着料子不说话,便热情地讲解道:“咱们这里的妆花缎样子好,价格也是最公道的,您就是问遍整个京城都不怕的。”

  袁璐就尴尬了一下,这听着竟然不是织锦,合着是她认错了?

  “我先前看你穿着,还以为这料子是织锦呢。”

  高斓心想着买家怎么连来看的料子都不说给下家呢?且眼前这妇人看着衣着光鲜的很,怎么一点儿生意人的眼力价儿都没有?这生意如何做的起来?

  “您太会说话了。这妆花缎可不敢跟那织锦比。普通的织锦也要上百两一匹,咱们这儿可只卖十两。”

  袁璐见她未曾因为自己认错而生了欺侮蒙骗之心,继续问道:“这两者差别在何处?我往日在家里看着的和你这个也差不多。”

  高斓道:“这妆花缎的花纹配色是用不同颜色的彩绒纬管,对织料上的图案花纹作一部分一部分的挖花妆彩,配色自由,色彩变化也丰富些。织锦花纹的配□□况就不同了。它是用不同颜色的彩梭、通梭织彩。由于受织造工艺条件的制约,每一段上的花纹最多只能配织四五个颜色。且这配色变换也十分讲究,必须在反复循环时,或织到一定的距离时才能陆续更换。但每一段上的用色,均不得超过也不能少于规定的用色数量。如规定为四场色,每一段上就必须用四个颜色了。”

  高斓又把料子的背面翻到她眼前,“这背面因为挖花妆彩,配色复杂、彩纬多,织料厚重等原因,厚薄就不太均匀。夫人家里的织锦因是用彩梭通梭织彩,整个彩纬都被平均地织入织料中去,显花的部位,彩纬露于织料的正面;不显花的部位,彩纬被织进织料的背面。整个织料厚薄均匀,背面光平伏帖。这么跟您说吧,这妆花缎会些手上功夫的娘子都能织得,但那织锦,没有十年二十年的功夫却是做不出好样子的。”

  袁璐见她说的头头是道,也知道这三姑娘是真的会这些的,便有些佩服地道:“原来竟还有这么多的门道。”

  高斓笑道:“夫人既然有心要做这方面的生意,自己也要多长点心眼子学一些,别被手下的人轻易蒙骗了去。”

  袁璐看她为人爽利,便也不觉得被她说的有什么难堪。反倒是绿水在后头为她家夫人鸣不平,区区一个国公府的庶出姑娘,也能对当家夫人这般说话?

  袁璐和她说了一通话,也不多留,和她说自己还有事再说,生意下次再谈。

  见生意没成,高斓也不说什么,仍笑着打帘子送她们走。

  袁璐等人前脚刚到了院子里,就听得高斓身边的小丫鬟在后头嘟囔说:“也不知哪里来的草包,织锦和妆花缎都分不清,还敢上门来看料子。”

  双吉说着说着就被高斓拧了一下,“哎哟”了一声后继续道:“姑娘你也是,看那人连料子都不认识还费那么多口舌。这种人真有那脑子做生意,不赔个精光才怪!”

  袁璐本知道自己躺了这么久,见识上确实有所欠缺,也不想同这么个小丫鬟计较,绿水却听那丫鬟还要再说,已经冲进屋里把那个小丫鬟拽了出来,推到旁边的婆子手里。

  “哪里来的丫头,敢在我们夫人面前这般说话!给我打她的嘴,看她还敢不敢胡说!”

  绿水是袁璐身边很的脸面的大丫鬟,她话音未落那婆子就啪啪两巴掌下去了。

  双吉被打晕了,她前年才被高斓买进来,市井里头也没有一句话不对付就上手打她的人家。

  袁璐“哎”了一声,那婆子才停下手来。她忍不住叹气,虽然当初是看着这些婆子手脚快才选的,但也不用眨眼间就把人都打了吧!

  高斓已经追了出来,脸上隐隐有了怒气:“这位夫人,我家丫鬟虽出言不逊,但自有我这主人家处置,还不劳烦您动手。”

  袁璐浑身长满了嘴也说不清了,颇为无奈地瞪了绿水一眼,又解释道:“我这丫鬟护我护得紧,冒犯了。”又看那丫鬟脸都被打肿了,却忍着眼泪不敢哭,十分可怜,就示意绿水亲自给了一个装了碎银子的荷包给她。

  绿水本还有些不情愿,但看自己夫人已不高兴,也只得照做。

  “姑娘留步。”袁璐也不做停留了,和高斓颔首示意后便走了。

  双吉看着她们一行人出了门,才抽抽搭搭的哭出来,哭的时候还牵动了脸,疼的龇牙咧嘴的。

  高斓帮着她看了下,见她只是外面被打肿了,嘴里倒是没打出血,便又是疼惜又是告诫地训她:“叫你口不择言,什么话都敢往外冒。这下挨了打,老实了吧!”

  双吉也有些委屈:“我不是为您鸣不平嘛,您几天前就开始准备了,今天还特地换上了好衣裳……”

  “行了吧,被打了还不老实,少说话,我进屋里给你上药。”

  双吉把刚得的荷包递给了她,高斓并不接,只道:“你拿着吧。”

  待上完了药,双吉欢欢喜喜地回屋里去拆荷包。一拆就下了一跳,里面的碎银两加起来竟然有五两之多!赶紧又拿给她家姑娘看!五两啊,这么多钱,当初她的卖丨身价才四两呢!

  高斓看到银子也是吃惊,她本当着是寻常帮着夫君打理生意的夫人,现在细想那些人的气度似乎的确不是普通的商贾人家。于是把这荷包单独收了起来,自己另外给了双吉一两银子。

  双吉揣着银子回了屋,走的时候跟踩了棉花似的,这么多的银子啊,能买多少好东西啊!这下子也不觉得脸疼了。

  袁璐回去了就先罚了绿水。她知道她护主,可没想到现在她脾气比自己还大。她自己生气的时候也就是摔摔东西骂骂人,她倒好……那么点大的小丫鬟,几巴掌下去脸可就烂了。

  绿水也知道自己僭越了,跪着没敢求饶。

作者有话要说:  织锦和缎的区分来自于百度百科。


☆、王氏


  绿水跪了一刻钟,袁璐也不忍心了,就让她起来,问她可知错了。

  绿水低着头,闷声答:“知了。”

  袁璐又问:“错哪儿了?”

  绿水说:“不该打人。”

  “还有呢?”

  绿水苦着脸说:“还有啊?”

  袁璐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你说说你怎么想的?”

  绿水嘟着嘴道:“夫人去看三姑娘已经是给了她天大的脸面,区区一个丫鬟也敢对您不敬,打两下怎么了,这要在咱们袁府,老夫人早就把她打出府里了。”

  袁璐又好气又好笑,指着她不知道说什么。

  青江和绿水情同姐妹,眼见她越说越偏了,赶紧给她描补:“夫人您知道的,绿水心眼子实,一心都是为了您。”又训绿水道,“夫人的意思是,主子不发话,何曾轮到我们做奴婢的发号施令了?今儿的事出在个无关紧要的小丫头身上,也能轻易抹了去。回头在咱们院子里,在国公府里,你再这样做,是把夫人的脸往哪儿放呢?老太太见了夫人身边有这样的奴婢,又会是怎么样的想法呢?”

  绿水吓得又给跪下了。她真是这两天日子过好了,忘了老太太等着捉她家夫人的小辫子呢。身边出了一个僭越的奴婢却没有好好处理,往大了说可就是治下不严的罪。

  袁璐也不说什么重话了,自己把她拉起来,“你跟了我这么久,我当然知道你心是好的。但是性子还得多磨,以后可得跟着青江好好学学。”

  绿水眼睛里已经有泪珠在打转,听了这话又哭又笑的,“知道了。我都听青江姐姐的。”

  想到外头那个三姑娘,袁璐就有点羡慕。她一直想成为那样有担当的女强人。不过也就是想想罢了,前后两辈子,她也不是能吃苦的人。

  现下家里是吕妈妈和史妈妈在协管,袁璐就把吕妈妈叫来问了问。

  吕妈妈道:“老夫人确实给了三姑娘一些铺子,铺子也都是好的。但是那时候老国公爷还只是个都指挥佥事,家里的产业也有限,所以按现下府里的产业来看,那三四个小铺子确实不值当什么了。”

  “都是什么样的铺子,你给我说说。”

  “有一个卖米面的,一个卖粮油的,一个卖布的,一个卖杂货的。”

  袁璐一听都忍不住乐,这老太太做的事看起来凶恶,怎么给的铺子就这么实在。

  “我今儿听着,三姑娘的日子竟然是过不下去的。这是怎么的呢?能查到吗?”

  吕妈妈继续道:“这事儿不用查,府里的下人都知道一些。那几家的铺子都是被老姨娘给败了的,贴补了她娘家兄弟。后来老姨娘人没了,家里啊也就剩下一家小布庄,三姑娘接手经营以后才好了。”

  袁璐点头道:“回头传个话给李德全,外头帮着照看一点。怎么说也是府里的姑娘,如今姨娘不在了,她一个姑娘家在外头也不容易。”想了想,又添了句,“只帮着照看着就行,咱们不用贴补什么。回头惹老太太心里不痛快就不好了。”

  下午的时候袁璐收到了一张烫金的帖子。下帖子的人正是几天前还是庆成郡王妃,如今却只能称为镇国将军夫人的王氏。

  袁璐拿到了帖子还挺奇怪,两家人的梁子是结下了,宫里的降等诏书都下了那么久了,现在再来是什么意思?

  袁璐问了问史妈妈这镇国将军夫人的来头。原来这镇国将军夫人父亲是太子太保,和袁老爹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太子丨党中坚力量。但镇国将军夫人母亲早逝,来了个厉害的继母。她这婚事就是继母给看的。

  这庆成郡王府过去看着也是花团锦簇的人家,但知道内里的都当个笑话呢,被当今不喜就算了,这庆成郡王自己就是个扶不起的,这正式王妃还没进门呢,家里的庶长子都快能跑了。这镇国将军夫人也是个可怜的,听史妈妈的意思说,这两年镇国将军夫人已经心灰意冷,自己搬到城外的庵堂里住了。

  虽然不知道她来意,袁璐还是觉得无论如何还是见上一见吧,自己地盘上她也不见得怕什么。

  隔天镇国将军夫人王氏就来了。她圆脸大眼睛,虽然论年纪比袁璐要大上六七岁,但那张脸竟显得和她差不多大。她衣着可比之前那个如夫人素净多了,身边也只带了两个贴身服饰的丫鬟。

  一来王氏就亲热地拉着袁璐的手,“好妹妹,我远远地瞧着你就想起了你姐姐。你们长得可真像,都那么好看。”

  袁璐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呢,镇国将军夫人都带出哭腔了,“玫儿都走了那么些年了,我这心里啊,还跟不肯相信似的。总觉得她还活着呢,今年桂花开的好的时候,我还想着要多摘些桂花存着,留着她做糕点吃。”

  袁璐也记得她二姐姐最喜欢吃桂花糕,一到秋天她身上就有股桂花味道。她开始还以为是桂花的头油,后来听大姐姐调笑她,才知道二姐姐是拿桂花糕当饭吃,身上都带出味道来了。

  当下便对这镇国将军夫人生出几分亲近来。

  进了屋里,她又退后几步,给袁璐郑重地行了个万福礼。

  “我府上的人伤了泓哥儿,我这礼赔地晚了。妹妹莫要埋怨姐姐。”

  “夫人免礼。”袁璐亲自把她扶了起来,两人相携着坐下。

  王氏也并不说什么虚的,握着袁璐的手,“说来实在惭愧,我府上的乱子竟然弄到你们府里来了。幸亏泓哥儿没事,真要怎么了,我还怎么有脸下去见你姐姐。”

  袁璐有些不习惯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毕竟是第一次见面,这人也太热情了些。

  王氏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头了,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你大概还是第一次见我吧。其实我瞧过你好多回了,你或许都不记得了,小时候我还常和你姐姐在你旁边念话本子给你听。”

  袁璐还真就记得!她那个时候才穿来,心情还不能平复,真是心如死灰。但是那个时候冒着桂花香味儿的二姐姐会和另外一个姐姐一起给他念话本子,从《碾玉观音》一直念到《西厢记》,后来就被陈氏发现了,狠狠地把二姐姐教训了一顿,她就没有话本子听了。其实现在想想,那时候二姐姐应该是只有在自己跟前,才有机会偷偷看那些东西吧。

  “葙姐姐?”袁璐记得她还在自己跟前狠狠哭过一次,那次哭的可伤心了,她二姐姐也陪着一起哭,她在旁边听着都不忍心了。好像自从那次之后她就再也没来过了。

  王氏应了一声,拿着帕子擦着眼泪道:“你记得我,记得我……”

  袁璐就自己握上她的手,笑道:“妹妹之前没有认出姐姐,实在惭愧。”

  “哎,不要紧,不要紧。”

  “如今想来,当时如果能见姐姐一面,这件事也不会闹得这般大……”

  “该的!”王氏凑近她耳边,“他该的!宠妾灭妻,嫡庶不分,这就是报应!”吓得袁璐赶紧去捂她的嘴,“姐姐可莫要说这样的话了。”

  王氏的眼泪都跟止不住似的,又哭了好一会儿。

  等她哭完,袁璐命人端了水来,给她净了脸,重新上了粉,才又说起话来。

  说起前几日的事,王氏又赔罪道:“我多时不在府里,竟然闹出这样的事儿来。那姨娘因仗着自己有几分宠爱,竟然打着如夫人的名头接见了你。我回去后便已经把她打发送走了,至于打了泓哥儿的那个,如今也在我手下管着,再也翻不出什么风浪。只是觉得对不住你们家,伤了泓哥儿不说,我还因此得了好。你要还有什么怨,现在尽管对着我来,随你打得骂得。”

  袁璐见她这般坦诚,心里也一点怒气都没了,“你也有自己的苦楚,这事自然是谁做的算谁的。你既随我姐姐叫我一声妹妹,我就如二姐姐一般喊你一声‘葙姐姐’,这事儿便到此为止吧。”

  王氏又“哎”了一声,两个人又聊了一些生活上的琐事。王氏问起她的身体和家里的人,袁璐都一一回答了。

  聊了一会儿,王氏屏退了自己的丫鬟,袁璐也明白过来,把人都给清场了。

  王氏这才靠近她低声说:“今日上门是有件事情要给你提个醒。说来惭愧,这事儿还是我们家里那个弄出来的。他查到日前是你派人给袁大人传了话……我已经给劝下来了,但他是个耳朵软的,难保不改变主意。”

  袁璐听了倒也没惊讶,她从宫里出来后就去找了李德全,又是李德全亲自去了袁府通风报信。有心人要查也不难。

  不过最多也就给她传出个差名声来,反正如今皇帝都判了,道理和面子都在他们国公府。一点坏名声还不至于让她要死要活。

  “劳姐姐挂心了。”袁璐道,“这件事说到底还是姨娘管教无方,好好的一个哥儿被教成了目中无人的样子。我也也不会及怪到姐姐头上,如今既然姐姐话里也没有责怪我把事闹大的意思,今后这事儿便就此揭过,再不提了可好?”

  王氏点头道:“好好,不再提了。”

  王氏在国公府里坐了一个下午,临走时还依依不舍地拉着袁璐说:“我那里乌烟瘴气乱的很,我虽希望你有空多来陪我说说话,但你还是不要来了。有空我会多来看你,妹妹莫要嫌我烦。”

  袁璐听得都想笑了,这个王姐姐,说话还真是直白。

作者有话要说:  


☆、同睡


  镇国将军夫人走后,袁璐摸着下巴想了又想。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如果她一番情真意切都不是演出来的,那固然好。可若万一真是个会演戏的……

  那她的目的就叫人捉摸不透了,难道只是来警告警告自己,说镇国将军已经抓住把柄了?这也说不通,皇帝都判了,这把柄也没有实质性伤害。

  她醒来虽不久,但她身边的人见到她这个小动作,就知道她在思考,是故也不扰她。

  袁璐把刚才袁璐的言语、动作、神态想了又想,还是找不到半点让人怀疑的地方。

  后来还是吕妈妈实在看不下去了,屏退了其他人对她道:“夫人容老奴说一句,这镇国将军夫人打小就在咱们府里进出,尤其是从他们家老夫人故去以后,可以说在咱们家住的日子比在她自己家里都多。她如果真有那么多心眼,也不会陷入嫁入那样人家的境地。”

  袁璐听完,颇有些尴尬,她真当自己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了。毕竟不知世事那么久,要学的东西果然还很多。吕妈妈跟着她娘亲那么久,这里面的事情就没有她不清楚的。

  除她以外还有宫里出来的史妈妈,宗亲贵族也没有她不明白的。跟她打听也能知道那将军夫人的秉性不是。

  放着她娘和大姐姐给的宝藏而不知道用,才是真的蠢!

  她也不扭捏,想通以就开始跟着史妈妈背谱系。之后再学着分辨日常生活中可能接触到的布料,首饰,日常用具的好坏。

  她底子不差,毕竟上辈子也算是个上流社会的人。

  史妈妈教下来脸上是不动声色,心理却着实吃惊不小!这个国公夫人真的是什么都是教一遍就会……

  袁璐觉得这些也不难,最难的大概是分辨颜色。也不是她色盲。只是现代的时候,大家说的都很简单,拿红字做例子,一把人也就说个大红,深红,粉红的……

  如今在这里,光红色就分赤色,炎色,妃色,胭脂色,朱红,醋红,猩猩红……

  就算在她眼里一样的白色,在这里也分什么素白,藕白,珍珠白……

  还有那个色跟名字对不上号的,比如那月白色,明明是偏蓝的,跟叫水绿的差不多一个色,算什么白呢……

  简直要把她一个正常人逼成色盲色弱了。

  一下午,她都在看各种布料。因她前头分辨珠玉材质学的极快,所以到了学分辨颜色的时候,史妈妈还是一股脑儿地都给她说了,然后再随机抽一块布料提问。

  ……

  总之,到了暮色四合之际,我们成国公夫人还在大红深红浅红粉红呢!

  史妈妈困恼地都头疼,怎么这夫人就对这么简单的东西转不过弯来呢?

  袁璐心里就更不用说了,都觉得丢脸死了。她这副身体也不是色弱,颜色都能分得清,可就是对不上名字!

  袁璐被史妈妈拘了一下午,花妈妈看了都心疼死了。见天一黑就进去以蜡烛伤眼睛的名头,把袁璐拉了出来,再也不肯让她学了。

  夕食是花妈妈亲手准备的,有红豆枸杞粥,清炒苦瓜,羊肝羹等,都是补眼力的。

  袁璐刚坐下,就有老太太身边的丫鬟来传话,说是问她吃过没有,没吃的话就过去一起吃。

  这就想到了昨日。昨日她答应了澈哥儿一起用夕食。晚间去请安的时候,老太太也给脸地留了饭,期间还问了问第二天镇国将军夫人上门的事情。

  老太太那里的夕食又是大鱼大肉,葱姜味儿还极冲。

  澈哥儿想着她娘亲在外祖母那里不给吃肉,就不住地给她娘夹菜。

  老太太眼皮子底下,袁璐也不敢做出吃不下的样子,愣是硬着头皮吃了好几块肥瘦相间的油肉。

  回来就吐得不成样子了。

  这老太太来喊,肯定还是要问镇国将军夫人的事。

  袁璐就让丫鬟捧上自己桌上的菜,移到老太太屋里去吃了。

  老太太那里也已经摆了饭。

  袁璐给她行过礼,解释道:“您话传到的时候,我屋里菜都摆上了,就端过来一起用。”

  老太太点点头,也没在这上面说什么。

  老太太身边的三个孩子依次给她问安。澈哥儿还偷偷跟她眨了眨眼,惹得袁璐差点笑出声来。

  袁璐从善如流地布好菜,澈哥儿又挤到她身边坐下,凑到她耳边小声问道:“娘亲下午都干嘛了呀?”

  “没干嘛,娘亲要忙府里的事呀。”

  澈哥儿哦了一声,很失落的样子。娘亲自从回来以后不理他了,也不主动跟他说话,更别说抱抱他,亲亲他了。

  袁璐知道考太太有话跟她说,就把澈哥儿从自己身上抱到了旁边的凳子上,也不再多说话。

  果然不多久,老太太就问她说:“白日里镇国将军夫人来说什么了?”

  袁璐放下筷子道,“她来给我们家赔罪了。”

  老太太冷哼出声,“真要有这份心意,早干嘛去了?”

  袁璐便继续道:“听她话里的意思,她这两年已不管家,自己还搬出去了。这事儿她事先并不知情。”

  “这样便把她自个儿摘干净了?”老太太又哼了一声,“亏她从前还跟你姐姐交好,反倒纵容庶子伤我们泓哥儿!”

  泓哥儿就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

  袁璐并不想在孩子们面前谈论他们母亲,因此也不多说什么。

  老太太又问:“还说什么了?可有什么不可对人言的?”

  袁璐也就明白过来。老太太这是问镇国将军夫人屏退众人以后,单独跟她说了什么。

  “她说镇国将军知道了一些事,恐怕会传扬出去,给咱们抹点灰。”

  老太太听了也不甚在意:“咱们行得正,坐得直,圣人都判了,还怕他?”

  老太太一脸讥诮,大耀朝郡王以下可就是要降等承爵。就凭他一个不知道还能蹦哒几代的镇国将军,难道还能敢继续叫板他们世袭罔替、与国同休的成国公府不成?

  用过夕食,被冷落的澈哥儿脸上是一脸的不高兴。

  后来袁璐要走,他又哭又闹,非要吵着跟她回去。

  老太太虽然对外性子强些,对身边三个孩子可说是有求必应的。尤其是最年幼的澈哥儿,老太太怜惜他从小对父母都没什么印象,格外疼惜他一些……

  且澈哥儿平时也乖巧得很,难得闹上一闹,老太太也没了脾气,就把他捞到怀里跟他说:“去住一晚上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咱们可说好了,只一晚上,明天可不许接着闹。”

  澈哥儿赶紧擦了眼泪,抽抽搭搭地道:“澈、澈儿知道了,多谢祖母成、成全。”

  老太太也不忘叮嘱袁璐,“哥儿还小,晚间可千万当心他一些。别让他受凉冻着或是发什么噩梦。”

  “儿媳省得。”袁璐牵着澈哥儿离开,也并不多说什么。

  直到回到自己院子了,她手边的小人儿还在哭呢。袁璐就把他抱到膝盖上,“怎么了?祖母都让你过来了,怎么还一个劲儿的哭,咱们澈哥儿要变成小泪包了。”

  澈哥儿攥着她的衣袖不松开,“澈儿是不是做错什么了?娘亲不喜欢我了吗?”

  袁璐在他粉嫩的小脸上亲了又亲,“怎么就不喜欢你了呢,娘亲最疼你了。”

  澈哥儿破涕为笑,冒了好大一个鼻涕泡。

  袁璐一边笑一边拿帕子给他擤鼻涕,“你老说自己要变成大人了,现在这样子哪里像了。等明年请了先生,你也这样哭?”

  澈哥儿不好意思地接过她的帕子,自己擦起来,“那我不哭了,我是大人了。”

  袁璐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心里感叹澈哥儿的敏感,“娘亲不是不喜欢你了,只是在你祖母面前,我们俩还是不能太过亲昵。”

  澈哥儿不解。袁璐就继续解释道:“如果你养了一只十分喜欢的小狗或者小猫,养了好久好久,你特别喜欢它。但是有一天你发现它跟你哥哥或者你姐姐,都跟你亲近。你会不会伤心呢?”

  澈哥儿捧着小脑袋皱着眉头想了会儿,“如果哥哥姐姐喜欢,我就把小猫儿小狗儿都送给他们。但是我心里,肯定是会伤心的。”

  “对呀,你看,猫儿狗儿都会让人伤心。别说你祖母把你养了这么大,倾注的心血可比你养猫养狗多了不知道多少倍了对不对?祖母一看,她最喜欢的乖孙跟别人比跟她亲近,肯定要伤心死了。”

  澈哥儿把头往她怀里一埋,含糊不清地道:“可是你是我娘嘛!而且祖母最喜欢的才不是我,是哥哥哩!”

  袁璐笑着颠了颠他。

  “唔,那好吧,我明白了。下次我就不这样了。但是娘亲也不能一直不理我,要常来看看我。”

  袁璐应了他,又让丫鬟带他去洗脸,自己也换下了沾了他鼻涕眼泪的衣服。

  洗漱完以后,澈哥儿被裹着小被子放到床上,两只白胖的小脚丫在床沿上一晃一晃的,等着她娘亲上来。现在已经是十月了,天已经凉了。袁璐就把他哄到被子里等。

  澈哥儿在被子里拱成一个球,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袁璐一边让丫鬟给她擦头发,一边调笑他:“今晚上可不许再尿床了,再尿床来年我可要都告诉你先生。”

  澈哥儿臊得满脸通红,“我早不尿床了。还有两个月我就四岁了。”

  袁璐听得又是一阵想笑。

  上床以后她侧卧着,澈哥儿和他面对面地躺着。她轻缓地拍着他的背,没一会儿就把他拍睡着了。

  这小儿刚还说今晚上不睡了,要说一晚上话呢。袁璐笑笑,给他掖好被角,自己也跟着躺下。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称谓我决定再改一改,叫王氏王夫人好怪,皇家姓朱来着


☆、传言


  镇国将军夫人来过没两日,整个京都都在传那成国公府刚醒过来的国公夫人是个最善挑拨、搬弄是非之辈。

  这个名声对于妇人来说是极不好的,七出之条中就有一条叫“口多言”。

  这事儿传的极快,传的是成国公夫人和镇国将军的姨娘一言不合,告到了当太子妃的自家姐姐那里,镇国将军一家才突遭变故。

  这但凡跟皇家沾点关系的,都能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尤其这事儿传的还有鼻子有眼,牵涉人物众多,还真是不失为一桩有料的八卦。

  袁璐听到这传闻的时候都笑了,这庆成郡王还真是个闹腾的。都被降等了还蹦跶着想找补呢。

  七出中的“口多言”,被休弃的原因说到底是离亲,即离间家族和睦。她虽然利用了舆论的压力,可是这是用来对付外人的。而且说的也不是无中生有的。

  她帮着成国公府的公子讨回了公道,难道老太太还能因为这个休了她?

  既休不了,传个坏名声可动摇不了什么的。

  可没两天,她娘亲陈氏就上门了。

  陈氏一来就把袁璐骂了一通,“谁给你的胆子,回来了就敢要权掌家。你睁眼才多久?这世上的事情又知道多少?竟敢把一大家子揽到自己身上!”

  袁璐一听就知道她娘是听到了外面的传闻,讨好地亲手斟茶奉上,“娘,你说了这么多,口渴不口渴?喝杯茶润润喉。”

  陈氏的七分火气一下降到了三分,瞪了她一眼,接过她手里的茶。

  袁璐站到她身边给她捶肩膀,“外头人不知道内情才这么传。您怎么也这样说女儿?当初不是爹爹让女儿回来的么?”

  陈氏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道:“你爹让你回来是让你担着国公夫人的名头回来过日子的,不是让你来做什么当家夫人的。我们自家人自是不信的,可外头的人怎么想,人家只会觉得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你让外人怎么看你?你这才几岁就担了这样一个名声,不说别的,只说你教养出来的孩子,人家会怎样想他们?尤其是你教养的姑娘,有哪个好人家敢要。”

  袁璐被吓得缩了缩脖子,她娘可没用这种语气责备过她。

  陈氏说完又把袁璐拉到自己跟前,叹气道:“娘不就指望你日子过的顺遂么,前面泓哥儿那件事,自有你爹、你哥哥操心,实在不行还有这家的老太君,再不济等女婿回来。你是为哪般呢?非要自个儿冲到前头去堵人家的嘴?他们不敢说你爹,说老太君,可不就拿你开头么?”

  陈氏说着拿了帕子擦眼睛,“你爹日前还夸你聪明做得好,可他不知道这世道对女人来说是再艰难不过的了。如今这传闻愈演愈烈,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可怎么办?”

  袁璐一看她娘哭就没办法了,赶紧坐到她身边低声劝着:“这事儿传出来也就几天,还不到那种程度。咱们再想想办法不成么?您别哭呀。”尾音都带出撒娇的腔了。

  陈氏收了眼泪,点了她额头一下,“讨债鬼。我明儿就去进宫问问太子妃,总得想法子给你抹过去。”

  袁璐知道她娘是心疼她才掉的眼泪,实际并不是那种柔弱好欺之辈。因此也并不很担心。

  不过看她娘的重视程度,看来这传言的力量确实是很可怕的。可如今看着这国公府里却甚是太平,老太太跟眼瞎耳聋的昏聩老妪一般。

  这两天老太太都是称病不出,也不让袁璐去侍疾,连每日的晨昏定省都不见她。

  陈氏跟老太太虽然是儿女亲家,但是这袁玫和高斐的婚事是太丨祖爷定得,这两家人其实差着辈分呢。陈氏比老太太小了一轮半。

  因此陈氏一来先去了她院子里,老太太一样是称病不见,让她直接来见袁璐了。

  陈氏又道:“要是老太君传你去问话,你可得先请罪。你虽出于好意,但是到了现在这份上,确实是给国公府的名声抹了黑。万万不可端着架子不认错。”

  袁璐应了一声:“女儿省得。”

  陈氏在她这里坐了一会儿,又问起了泓哥儿的身子。

  袁璐便把他生活上的一些事都说了,并传人去把泓哥儿喊来,还嘱咐了一句是她外祖母来看她。

  陈氏玲珑心肝,一听就知道泓哥儿跟袁璐平日里不亲,便拉着她闺女的手低声道:“泓哥儿心性不比一般孩子,你平日里多担待些。只当还你二姐姐往日里对你的好。至于你想的那件事,娘和你爹舍得一身剐也会想办法成全你。”

  袁璐对她笑笑,拍着她的手背道:“娘亲放心,女儿都知道的。”

  泓哥儿来的也快,澈哥儿跟个小尾巴似的也跟来了。

  泓哥儿见了陈氏,先是不慌不忙地行了礼。他个子高,又壮壮的,说是七八岁的小儿也有人信。这一番有模有样的见礼更是跟个小大人似的。

  澈哥儿则是一双眼睛乱转,忙着跟他娘亲挤眉弄眼。

  陈氏欢喜地不行,把他们两人拉到自己怀里,问他们:“这几日来可好?”

  泓哥儿一板一眼地道:“劳外祖母挂心,泓儿身体都好了。”

  澈哥儿就抱着陈氏的脖子,拧着身子撒娇:“不好不好,澈儿可想祖母了。”

  陈氏就把澈哥儿抱到自己膝上,泓哥儿自觉地退到了一边。

  两兄弟明明只差了一岁多,个子身形差了许多不止,心性更是迥然不同。

  泓哥儿不爱说话,陈氏问一句他就说一句。态度恭敬有余,亲热不足。

  他们说话的时候澈哥儿就坐在陈氏怀里安安静静地听着,待他们说完,他就立刻说点什么,惹得陈氏发笑不已。

  两个小儿陪着陈氏待到了晚饭前。

  袁璐本想留她娘一起用饭,但陈氏想着回去照料袁老爹。

  袁璐便找人跟老太太说了一声,自己和两个孩子一起吃了。

  泓哥儿虽然还是不冷不热,但是难得的没有推辞。

  袁璐这里的夕食还是以清淡的东西为主,想到有两个孩子在,就加了一道琵琶大虾,一道酱汁鸭掌。

  虾是泓哥儿爱吃的,鸭掌是澈哥儿爱吃的。

  厨娘按照袁璐的吩咐剪了虾头,挑了虾线。鸭掌去了骨,也蒸透了,软而入味。

  袁璐不喜欢吃饭的时候人家伺候,就自己净了手给他们剥虾。

  澈哥儿是个小话唠,在她娘面前什么事都能拿来说道,连他养的大黄今天多脱了一把毛的小事都能拿来说道说道。

  袁璐也不打断他,他说什么她都听,还给他出主意:“那大黄是不是吃了不好的东西,你得找人查查,再不行还得找个兽医来看看。”

  澈哥儿听完就皱着眉头郑重地点头:“我也想着要查查呢,可祖母说狗脱毛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让我别小题大做。”

  袁璐就忍不住笑了一下,把剥好的虾放到了他碗里。

  澈哥儿看到剥好的虾冲她天天一笑,然后勾着头去看他哥哥的碗,看完就扁着嘴有点委屈:“怎么哥哥碗里那么多,我就只有这一个。”

  袁璐心道那是因为你哥哥都没有动过,哪像你这么给面子,剥一个吃一个的。

  “哥哥吃的慢呀,娘都是给你们一人剥一个的,你吃的太快了。”

  澈哥儿就“哦”了一声,凑过去劝他哥哥说:“哥哥快点吃,晚了吃进肚子里凉凉的不舒服。

  泓哥儿应了,便也慢条斯理开始吃起袁璐剥的虾。

  袁璐给他们剥了大半盘子的虾,才开始吃起自己的饭。

  她吃的少,两个小儿吃完的时候她也吃的差不多了。

  袁璐便把饭菜撤了,一人让他们喝一碗灶上温着的清汤。

  冷飕飕的天喝碗热汤,整个人也就跟着暖和了。

  喝完,袁璐去摸他们两个人的手,确定他们身上都是暖的,才让他们披着披风回老夫人的院子。

  澈哥儿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最终还是被奶娘牵走了。

  泓哥儿走在后头,见了弟弟已经走出了院门,他停住了脚步,对着在后面送他们的袁璐做了个揖。

  袁璐挑了挑眉,不知道他这又为哪般。

  “祖母说您是为了我的事,才担上了不好的名声。母亲,我醒来时对您不敬,还请你不要见怪。”

  袁璐笑了笑,伸手想去揉他的头发,但是想到上一次他偏头躲开的尴尬场景,便又把手放下了,“没事,你既喊我一声‘母亲’,这些都是应该的。”

作者有话要说:  


☆、方便


  有一件事,袁璐谁都没告诉。

  修缮湖心亭的事已经被提上来了好几天,她一直给按着没动。而且自从落水那件事后,也从来没再去过那个地方。

  在其他人看来,她当日落水,身边的人只有泓哥儿和他身边的丫鬟、妈妈,混乱之际,不少人都看着泓哥儿去推她的摇椅。摇椅侧翻之后,她撞断了木质栏杆而掉入湖中。

  泓哥儿长得高胖,身形并不是一般四岁多的孩子可比,人多手杂、互相推挤的时候,她的摇椅侧翻并不是不可能。

  但最离奇的是,半人高的木质栏杆,竟然会如此不堪一击。

  等到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再纠结这件事的时候,她借着散步的机会又去了一次。

  湖心亭三面环水,自出事以后老太太就不许人靠近这个地方了。此时木栏杆断裂的地方还是一个大窟窿。

  但断口十分整齐,切面更是光滑。显然并不是撞击而成,而是被人事先用锯子锯断了。

  对于这个结果,袁璐可以说是毫不意外。

  这国公府里看着井井有条,但是到底是混进了不安好心的人。这人的目标或许并不是一直躺在床上的她,但到底是针对几个孩子还是针对老太太,这种不良的居心和手段都叫人心惊。

  更让人头疼的是,这两年国公府在老太太的管理下,虽看着井井有条,但到底是规矩松散、疏于防范。晚上除了几个主子的院子有人值夜以外,像湖心亭这样主子们常去的地方,竟然从来没派人看守过。

  当然这也怪不得老太太昏聩,成国公府根基尚浅,两年前又没了一个当家夫人,老太太再精明强干,也是小地方出来的,连字都不认识。也幸亏家里的大管家,账房,和她身边的孙嬷嬷都十分能来事儿,不然这府里不定得乌烟瘴气成什么样子。

  另外有一本府里人员调动的簿子,是由孙嬷嬷在管着。她这个职位就相当于企业里的人力资源总监。

  袁璐十分想借来看看,了解一下最近有没有做贼心虚而自愿出府的。

  不过贸贸然去借来看,老太太还得过问,这事儿现在又不能说。她这个掌家之权还是拿这事做筏子换来的。

  再退一步讲,就算查到了最近出府的人,没有真凭实据,空口白牙地也定不了罪,反而会打草惊蛇。

  所以这事儿她一直按着,也准备烂在肚子里。

  她一回来就要掌家立威,是因为只有她这个当家夫人立起来,辖制住那些想作乱的小人,那么等成国公从战场上回来的时候,她才能将他的老母稚子完完整整地交到他手上,以此来交换自由之身。

  自她掌家以后,第一件做的是就把府内的巡夜制度改善。

  晚上家丁要在府内巡逻,差不多就是现代的三班制,大家轮流值夜班。当然夜班辛苦,所以轮到巡夜的俸钱都会多一些。

  国公府从老国公时期就留下了不少家兵,加上成国公出征前特意暗中调来的私兵部曲,因此也没有人手不够一说。

  另外巡夜的路线也经过重新规划,务必让府里的每个角落都没有遗漏。

  而像正门、院墙、院门、二道门这些重要的关卡,像假山、水池那样容易藏匿的地方,更是三步一哨,五步一岗。

  同时巡夜的侍卫身上都带有铜笛,一旦发生紧急情况可呼引同伴。铜笛刻有每个人的名字,亦可作为身份象征。

  而巡夜的首领,每夜都要制定不同的暗语,以防天黑之际有其他人混入。

  因为工程浩大,袁璐也不敢托大。特地请了大管家高大来商量。

  高大笑眯眯的,不论袁璐怎么说他都说“好,夫人说得对”。

  袁璐就拿着国公府的建筑图纸,自己把府里的每个角落都走了一遍。

  这样分配人手和设计路线的时候,她心中也有数。

  高大见她这般认真,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真的下定决心要整顿一番,于是便喊来了府里一名家将首领,名唤高三。

  袁璐听到这名字就忍不住乐,高大、高二、高三,很好,一听就都是老国公手下的。

  这高三人高马大,年纪比管家和账房小一些,但眉头有一道刀疤,看着颇为吓人。

  高三见到袁璐还有些紧张,手教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给她行过礼以后就低着头没话说了。

  袁璐给他看座,他也跟前高大、高二一样并不肯坐,只站着答话。

  “府里如今还有多少家丁护院?”

  “有三百人。”

  袁璐便把自己的想法说了,高三安静地听完,并不像高大那样一味地顺着她讲,只说:“夫人的想法固然好,但这样会不会太明目张胆了些。咱们国公府养家兵养部曲,虽然是从老国公时就获许了的。但现在……”

  他欲言又止,袁璐心中也明白了几分。现在皇帝大权在握,看到昔日开国重臣府里冒出来许多训练有素的家兵部曲,心里指不定什么想法呢。

  高三虽然回了她的想法,袁璐却不觉得恼,毕竟兹事体大,他要还像大管家那样敷衍她,才真是教人恼。她都有些羡慕了,怎么国公府里的人看着都挺忠心的,她现在要用人,身边却觉得没有能拿出来的。

  “那咱们府里能出面的有多少?”

  “不足百人。”

  袁璐道:“这方面的事你比我懂得多,就劳你挂心。我只提出这么个想法,至于怎么做,怎么安排人手,你自己安排着就行。”

  高三皱着眉,沉声道:“小的努力去办,如果有不妥的地方,夫人再给我指出来。”

  袁璐点头,要赏他一些银子,他并不肯要。

  前头的时候和后院不同。后院的事情她能着人看着,实在不行还能自己上。

  但是前院的事都是男人在打理,如果都是敷衍或者不予理会,在成国公不在的情况下,就是老太太也没有太多的办法。

  但现在看高大等人的态度,袁璐已经十分惊喜,起码她吩咐下去的事他们都上了心。

  另一头,老太太也知道了府里最近加强了守卫的事,又听说是那小袁氏的主意,就更是在她的意料之外了。

  她前几日还在想着前头的高大和高二都是跟过老国公的,在整个国公府里都是数得着的人物,虽然不说会故意为难小袁氏,但是也不应该怎么听她的话才是。现在听着高大居然还把管私兵部曲的高三给推到小袁氏面前了。高二和高三都是那种闷声做事的实诚人,一旦答应了都会尽了全力去做。

  老太太就纳了闷了,这小袁氏在后院里给丫鬟婆子立立威还好说,怎么前头的管事还能这么服帖呢?她百思不得其解。

  后来还是孙嬷嬷提了句,“日前二爷写回来的家书,给您有一封,给前头管事也有一封。”

  老太太也就明白过来了,那封家书不就是那小袁氏回来前送到的么。她还纳罕小袁氏多么了得呢,原来是她儿子给人开了方便之门。

  老太太有些生气地说高斐:“胳膊肘向外拐,帮着她来斗我呢!”又想到时常念着袁璐的小孙子,老太太又是将她一通骂:“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连个孩子都被她迷住了。”

  孙嬷嬷劝道:“二爷向来敬重您,想必是知道夫人会回府,让前头不要为难她罢了。您看高大,他是再会做人不过的了,夫人的事他虽然上心,他却没有亲力亲为。可见二爷并没有要他真的把整个国公府交到夫人手上。说不定,他还让高大帮忙盯着夫人的错处呢。再说了,泓哥儿到底是您的亲孙子,他对夫人再亲热,可老奴看着夫人对他倒是淡淡的。这孩子的心能热乎几天呢?两个哥儿打小就养在您身边,怎么也不可能会有亲着别人越过您这亲祖母呀。”

  想到儿子还是不放心那小袁氏,孙子还是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多,老太太心里也觉得舒坦多了,“她要管家便管着呗,真当能在咱们府里捞到什么好处么?银子铺子和田地可都在我们的手上,顶多给她两分脸面罢了。她想揽事儿,我还要谢谢她呢。现在这日子是真的清闲哟。”

  孙嬷嬷心里虽然不觉得袁璐只是为了点脸面,这时候却也不多说,只顺着老太太的话说:“夫人的脸面还不都是您给的,只要她不越过了您去,您给她一点体面又如何呢?”

  老太太又乐的颠颠的了。反正这国公府最大的还是她,不论谁当家,还不是都得看她的脸色?

  想着前两日的事,冷也冷过了,老夫人其实心里也没觉得那小袁氏做的出格,反而觉得她有几分叫人不讨厌的利害。从前老国公参军的时候,家里的门户可都是她一个人支撑的,乡下日子可不好过,靠的不就是一股泼辣劲儿么。

  老太太有些自得地想,这丫头跟自己比那还差得远呢!于是便吩咐丫鬟说:“去跟夫人说我这几日已歇好了,让她明日开始便和从前一样来请安吧。”

作者有话要说:  


☆、亲事


  老太太传过话之后,袁璐第二天就又恢复了晨昏定省。

  老太太精神矍铄,看着绝不像刚从病中恢复的样子。

  袁璐也只做不知。

  老太太也没有故意为难她,就留她在屋里说了会儿话,问了她一些府里的事。对现在外头传的沸沸扬扬的传言就跟不知道似的。

  后来眼看到了吃朝食的点,袁璐怕老太太要留她一起吃,赶紧告退了。

  下午袁璐正躺在窗边的榻上晒太阳,吕妈妈忽然疾步进了来,还屏退了其他人。

  袁璐看她有重要的事要说,赶紧拢了拢衣服坐起来。

  吕妈妈道:“夫人,今儿京城里都传遍了,兵部右侍郎家的公子跟翰林学士家的姑娘定亲了。”

  袁璐挑了挑眉,现在的翰林学士是她娘亲陈氏的族亲,照理说他们家的姑娘跟她还是表姐妹。

  “那我也随一份礼吧,我也不知道送什么好,妈妈看着帮我挑就成。”

  史妈妈又往前跨了一步,靠近她道:“这兵部右侍郎就是跟咱们府里三姑娘定亲的那家。他们家只可只有一位未婚配的公子。”

  袁璐吃惊不小:“他们家怎么会做出这么叫人难堪的事?就不怕我们拿着聘书去告他们?”

  “府里三姑娘跟兵部右侍郎家的公子订亲是满京城都知道的事,但自从三姑娘被隔在外面,她的事情府里就不许提了。”

  袁璐赶紧喊绿水来给她梳头换衣服:“老太太不喜,不代表就容许外人借着三姑娘来踩国公府的脸,这事儿必须要尽快报到老太太面前。”

  绿水利落地给她梳好发髻,袁璐换下家常衣服就去了老太太那里。

  老太太正在午睡。孙嬷嬷看她来的急,“夫人可是有要紧的事?”

  袁璐敛下怒气,笑道:“也不是多大的事儿,就是府里有些麻烦事儿要问问婆母的意思。不急,我在这里等着就是。”

  孙嬷嬷让人给她奉了茶,她就气定神闲地等了大半个时辰。

  后来老太太醒了,孙嬷嬷进去服侍老太太起身。老太太听说小袁氏在外头候了许久,就把她喊进去了。

  袁璐不慌不忙地见过礼,“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扰着婆母了。”

  老太太对她的低姿态还是挺满意的,就说:“有事就说吧,不用这么弯弯绕绕的。”

  “还请婆母屏退了人。”

  老太太嘴里嘟囔着:“什么事儿还得避人说?”但还是把除了孙嬷嬷以外的人都喊下去了。

  袁璐这才把兵部右侍郎和翰林学士家定亲的事儿给说了。

  老太太听完“哦”了一声,其实也没反应过来这事儿跟国公府有什么关系。不就是一个三品官家的小子要娶一个五品官家的姑娘的事儿。

  孙嬷嬷在旁边提醒了一句:“兵部右侍郎也姓高,早年跟咱们老国公爷一起上的战场。因他比咱们国公爷小上一轮,咱们国公爷就把他当自家子侄带在身边,早几年他没封官的时候经常咱们府里出入呢。”

  老太太回忆了下,“哦,是他啊。我记得他是生了三个儿子是吧?怎么,这是大儿子还是二儿子死了媳妇要另娶啊?”

  老太太说话是一点都不带婉转的,袁璐想笑,但是想到眼前的情况也笑不出了,继续说:“是他们府上的三公子定的亲。”

  老太太一听就瞪大了眼睛,转过头去问孙嬷嬷:“是我记错了还是怎么的?他们家的三小子不是许给咱们家了吗?”

  孙嬷嬷摇了摇头,表示她没记错。

  这还了得?!老太太当即拄着拐杖站起来往门边走去:“真当我们府里的人都死光了?我倒要去问问那家子是怎么个不要脸的说法!”

  袁璐看她气冲冲地就要出门,赶紧拦着:“这事儿咱们在理,婆母不慌去问罪,先把聘书找出来,实在不成我们递状子去告他们。”

  老太太脚下一滞,问孙嬷嬷:“聘书收在哪儿了?给我找出来。”

  孙嬷嬷为难地说:“您怕是忘了,咱们老国公爷和那侍郎大人都是不识字的,所以当时也没留下什么凭据,只交换了随身的玉佩。”

  老太太又问:“玉佩何在?”

  “把三姑娘分出去时,已经给了她姨娘了。”

  袁璐就把老太太扶回去坐下:“您也先别急,派人去让三姑娘带着玉佩回来再说,出了这样的事,把她一个姑娘放在外头也不合适。”

  老太太哼道:“你这话是怎么说的?难道我成了那些坏心肠的嫡母不成,她不就在后院里住着么?怎么叫被放在外头了?”

  袁璐心道都叫人把墙砌起来多少年了,难道还是一家人不成?但嘴上仍告罪道:“是儿媳把话说偏了,三姑娘可不就在府里好好住着么。”

  老太太斜了她一眼,派人去传高斓了。

  那厢高斓还不在家,正在布庄里盘货。

  她家除了一个看门的老仆,就双吉一个丫鬟可用。

  双吉自然被她带在身边,老太太派去的人就扑了个空,只听到那老仆人说他们家姑娘出门去做事了。

  幸好这些人中也有跟了老太太许久的,知道老太太给的铺子的所在地,一行人又杀到了布庄。

  高斓正在拿着账本算账,忽然见到有有婆子和丫鬟来了也是惊讶不小。又听说是老太太传她去,心里更是打起了鼓。

  来传她的婆子带到了老太太的话,还让她快回府找一块吉祥如意纹的羊脂白玉佩带上。

  高斓虽然不明白老太太传她何事,却也不敢违抗,只是那婆子口中的玉佩,她确实是从来没在家里见过的。她姨娘走之前,已经把家里仅有的一些散碎银子和布庄的地契给她了。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加过,更别说什么玉佩了。

  老太太等了一盏的功夫还没等到她,又生起气来,先后喊了两三拨人去喊。

  等高斓进了二道门,来传她的人已经增加到二十来人。

  她身边的小丫鬟双吉,已经被国公府的大阵仗吓呆了,一路上连头都不敢抬,被一群丫鬟婆子挤到了最后。等到了老太太院子里,她更是被拦在了外头。

  高斓进了屋子,先给老太太行了礼,“女儿见过母亲。”

  老太太随意地挥了挥手让她上前。

  高斓抬头看到袁璐,心中虽惊讶不已,脸上的惊愕却是一闪而逝。

  老太太都没正眼瞧她,只问她:“玉佩呢?”

  高斓垂首答道:“女儿未曾见到过您说的玉佩,家里也并没有这样的东西。”

  老太太最后的那点子耐心也磨没了,摔了茶盅指着她道:“我前头明明交在了你姨娘手里,这么重要的东西你跟我说找不着了?!”

  高斓直接就跪下了,“姨娘交在我手里的东西里确实没有玉佩这一样,母亲明察。”

  老太太转头吩咐孙嬷嬷道:“着人去她院子里给我搜,掘地三尺也得给我搜出来。”

  袁璐看老太太的脸色,觉得她已经动了真怒,遂闭了嘴安静地站在一边。

  孙嬷嬷带人走之后,老太太又骂道:“你姨娘是个不靠谱的,这么重要的东西竟然说没就没了,现在好了,人家要娶翰林学士家的姑娘了。你别说我当嫡母的苛待你,这么多年来你自己知道,你们的日子都是自己过出来的!”

  高斓在外行商虽算得上强势厉害,但在老太太面前却不敢显露半分,只垂着头跪在下面并不答话。

  孙嬷嬷在半个时辰后回来了,她亲自带着丫鬟婆子去抄检过了,把她们院子里都翻了个遍,确实没找到那块玉佩。

  老太太气极反笑,拍着桌子站起来,“叫人去查!去查!东西还能平白无故没了不成?!”

  袁璐和孙嬷嬷上前一人搀住她一边。

  老太太甩开袁璐的手,靠在孙嬷嬷的身上对袁璐道:“去把东西给我找回来,找不回来你就别来见我了!”

  袁璐口中称是,看了还跪在下头的高斓一眼,自己就领命告退了。

  袁璐回到了自己院子,先把吕妈妈叫了进来。

  既然玉佩老太太确实交到了老姨娘手里,那么肯定是老姨娘手里没的。好在那玉佩是当年太丨祖皇帝赏给他二人的,料子贵重,极易辨认。

  袁璐让吕妈妈回袁府一趟,让她娘陈氏帮忙,又传话给外头的李德全,让她在自己的嫁妆铺子里都找些人手,势必要把这玉佩找出来。对外就只说是家里遭了贼,丢了些珠宝首饰。

  袁璐的嫁妆里有是有一家当铺的。她娘亲陈氏虽然是翰林小姐,清贵出身,可袁璐的外祖母家里却是从商的。她娘陈氏手里握着不少铺子,人脉关系更不是她能比的。

  一直到三天后才传来了消息,说那玉佩找着了,几年前曾在一家当铺出现过。至于再后来到了时限没人去赎,玉佩已经被人买走了。事情查到这里也就断了线。

  袁璐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也是惊地差点话都说不出了,太丨祖爷御赐的,两家交换了作定亲信物的东西,就这么轻易地被拿去当了?听说还只当了五十两银子!这个老姨娘,真是个混不吝的!

作者有话要说:  


☆、计策


  袁璐得到消息后也不敢耽搁,直接去向老太太禀告了。

  老太太心里已有几分数,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差点气晕过去。

  高斓被老太太留在后罩房住了三天,这个时候老太太把她喊到跟前,指着她骂道:“亏你那个不成器的姨娘!你可得谢谢她!太丨祖御赐的东西就敢往当铺里送,如今东西也寻不回来了,真到了有心人手里……我们全家一起下去给你姨娘陪葬!”

  高斓忙不住地磕头:“母亲息怒,母亲息怒。”

  她姨娘有多拎不清,她当然是知道的。不然也不会把日子过成那样了,可如今她姨娘没了,这些事当然由她这个做女儿的来承担,因此老太太骂得再难听,她也只能认了。

  老太太拄着拐杖在屋子里乱转,孙嬷嬷给她捧了茶,让她坐下歇会儿。

  老太太是真的急了,推开茶盏,说:“歇什么歇,等进了棺材有是时间歇着。”那玉佩看着不起眼,但是现在她儿子可在边关拼命呢,这当口被有心人拿住了,都没有能支撑门户的男丁。

  袁璐想了半晌,现在这三姑娘的亲事,关乎国公府脸面的事已经不算什么了,弄丢了御赐之物而且还是拿去当了,反而更是隐患。

  “婆母莫急,这事并不一定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你有办法?”老太太看了她一眼。

  袁璐道:“这东西是太丨祖爷早年没登上皇位的时候赏的,知道的人虽然不少,但是应该没有记录在案。这么多年过去了,说不定早没多少人记着了。而且镇国将军的事在前,咱们府里现在也算是圣眷正浓。圣人未必会因为这样一块玉佩为难我们……如果到时候宫里来了申饬,最多也就是个治家不严的名头。可这高门大户里,哪家没有个把不上进的人呢?且老姨娘已经没了,圣人还能因为一个死了的姨娘来治我们一大家子活人的罪么?”

  高斓虽然就跪在下头,但她姨娘做出了那样的事情,袁璐此时说话也没心思顾忌她了。

  老太太听完,心里倒是没那么急了。起码身边现在有个出谋划策的人不是。

  袁璐就上前扶着她坐下,压低声音道:“当然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全凭圣人如何断。今日圣眷正浓,来日说不定就失去了圣心。所以玉佩必须得找回来。”

  “那这……”

  袁璐接过孙嬷嬷重沏的茶放到老太太手里,“您也别急,咱们家玉佩可没丢。儿媳查过府里的簿子,当年太丨祖爷赏给公爹的是一块流云百福的玉佩,那吉祥如意纹的可不是赏给我们家的,丢就丢了吧。”

  老太太愣了下,嘴巴微张地看着她。

  袁璐狡黠一笑,“既然兵部右侍郎家已经另结姻亲,这信物自然也该归还。而且既然是他们不守信用在先,想来也没脸再把他们家的东西要回去。”

  老太太跟着咧了嘴,笑了一半又止住笑意,“这……行不行得通?”

  袁璐福了福身,“婆母若信得过儿媳,这事儿就交给儿媳来办。明日我就下帖子上门去要。”

  老太太点点头,对高斓道:“这事交给你嫂子处理,风声没过去之前你都住在府里,不要再到后头去了。”

  高斓虽然一心记挂着布庄里的生意,但这点事现在也不敢在老太太面前提。

  袁璐看她这不自在的样儿,也怕老太太每次看到她想到老姨娘而被气出个好歹来,就想让高斓住到自己院子里去。

  老太太又看了她一眼,“就在我这里住着,怎么着,我让她在我跟前尽两天孝还不行了?”

  袁璐也不说话了。

  这时已经到了吃夕食的时辰,老太太让人备饭,把袁璐也留下了。

  袁璐虽然不喜欢老太太这里的菜色,但是心里对几天未见到的澈哥儿却是十分挂怀,于是也没有推辞。

  澈哥儿见到袁璐高兴坏了,但是想到他娘之前的嘱咐,只能用余光偷偷瞄她。他是觉得自己做的够隐蔽了,但是在大人看来就十分滑稽了。

  袁璐都憋不住笑了,他请安的时候就拉到自己身边,问他这几日的情况。

  “吃得好吗?”

  “吃得好。”

  “玩得好吗?”

  “玩得也好。”

  袁璐拿帕子擦了擦他脑门上的汗,“吃得好玩得好,咱们撤哥儿日子过得可真不错。”

  澈哥儿噘了噘嘴。这几天祖母不许他乱跑,娘也不来看他,过得是闷死了,怎么叫“过得真不错”呢。

  袁璐看泓哥儿和汐姐儿一进来就不住地往高斓身上瞄,而老太太就跟看不见似的,只拉着孙嬷嬷咬耳朵,并不理他们,就跟他们介绍说:“这是你们姑姑,往日一直住在后头。今儿见了你们也该给姑姑见个礼。”

  三个孩子纷纷给高斓行礼。

  汐姐儿还是有些畏缩,泓哥儿规规矩矩,澈哥儿则是心不在焉。

  毕竟对他们来说,这个姑姑更像个陌生人。就算是过去两年一直病着的母亲/伯母,也比这素未谋面的强些。

  高斓也有些局促,虽然她一直知道有这么多侄子侄女,但是国公府开府的时候她就被挪到后面去了,从来没见过这几个孩子,现下也没有东西能拿出来当见面礼,一时之间又是欢喜又是紧张。

  老太太肯定是不会管这三姑娘的,袁璐吩咐人去兵部右侍郎府递帖子的时候,也让人准备了一些装金锞子的小荷包,这时候就拿出来分给了三个孩子,又对他们说:“你们姑姑最厉害的就是秀活儿了,等哪天你们姑姑得空了,可得让她给你们绣一些小鱼儿小鸟的,你们喜欢什么样儿的要提前和她说。”

  高斓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这嫂子是如何知道她最擅长刺绣的?

  但是其实袁璐哪里知道呢,不过是上次看她说纹样、料子说的头头是道,还带着一班娘子自己开作坊了,想来自己的功夫应该也不会太差罢了。

  澈哥儿一听花样子还能自己选,立刻来了兴致,凑到她身前说:“我要一个绣大黄的。”

  袁璐赶紧摇手:“我可不会,跟你姑姑说去。”

  澈哥儿又仰着粉嫩的小脸对着高斓道:“姑姑,澈儿要一个绣大黄的。”

  高斓心中欢喜得紧,就问他:“大黄是什么?”

  澈哥儿手里比划着:“大黄就是这么大的一条狗,头圆圆的,毛是黄的,只有四个爪子是白的……恩,好像也不是,也有别的颜色。”眼见说不清楚了,他求救似的看向他哥哥。

  泓哥儿帮着他继续描述:“背上和尾巴是棕的,爪子是白的,其他地方是黄的。”

  澈哥儿忙不及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的。姑姑你绣两个,我和哥哥一人一个。”说完又想了想,“要三个,给娘亲也一个……唔,这样好像把祖母和姐姐落下了,干脆全家一人一个吧。”

  袁璐和高斓两个人都乐了,连故作老成的泓哥儿都忍不住笑了。

  高斓是捂着嘴偷笑,袁璐直接把那小子拉过来说:“谁要一家子出去人人带一个绣黄狗的荷包?还全家一人一个,亏你想得出来!你自己带就算了,还要算上你哥哥姐姐,连你祖母都不放过,这一家人腰间都挂个狗,走在一起可有趣了!”

  澈哥儿被说得红了脸,也跟着嘿嘿笑。

  老太太正假模假样地跟孙嬷嬷讲话,高汐端坐在她身边,两个人听见那边几个人笑的起劲,不禁多看了两眼。

  开始摆饭的时候,袁璐自觉地站到老太太身边,给她端饭盛汤的。看她开始吃了,自己在她手边坐下。而高斓虽然也没抢着坐下,站在旁边却觉得插不上手。她在出去太久了,早就把这些做派忘光了。

  老太太当然都看在眼里,要不说这小袁氏会做人呢,该硬气的时候就绝对不会退让半分,可是该恭敬的时候又柔顺的没脾气。

  夕食还是油腻的肉菜多,因为前头已经有过吃了回去就吐的经历,因此下的筷子也不多,桌上就有两盘子素菜,一道雪里蕻炒肉丝,一道油焖鲜蘑菇。

  两道菜都做的很家常,让吃惯了精致小菜的袁璐胃口大好,就着这两样菜也吃了小半碗饭。

  老太太并不是个特别重规矩的人,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一直在跟几个孩子说话。

  袁璐吃自己的,等老太太问到她,她在回一句。

  而高斓一顿饭吃的是食不知味,筷子就只往自己面前的两道菜上伸。一直等到桌上所有人都吃完,她才放下了筷子。

  吃过夕食,老太太留几个孩子说话。

  澈哥儿十分舍不得她娘走,袁璐偷偷给她递了好几个眼色才安抚住他。

  袁璐和高斓一起退出了老太太的院子,一路无言,当袁璐要出门的时候,高斓对着她福身行了个全礼。

  袁璐受了,也并未多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上门


  袁璐第二天给老太太请过安,就回去换衣服,找人套了车准备出发。

  老太太还怕她一个小姑娘镇不住场面,想让孙嬷嬷跟着一起去。但是袁璐觉得孙嬷嬷年纪大了,行动或有不便,就没带她,只带了自己身边的吕妈妈和史妈妈。

  不过这次她想起了上次去镇国将军府那姨娘先敬罗衣后敬人的态度,尤其是这次是上门讨说法的,也没再往素净里打扮,选了件胭脂色刺绣镶边如意圆领通袖薄衫,配如意纹马面裙,让绿水给梳了个飞天髻,又开了妆奁取了套翡翠的头面戴上。一番打扮下来,倒是把脸上的稚气压下去几分。

  出发前袁璐在镜前满意地看了自己,让绿水给自己上了个浓妆,唇上的口脂染的鲜红,眉峰也被勾绘出来,一嗔一笑皆是气势凌人。

  兵部右侍郎家当家的就是侍郎夫人高田氏。高田氏亲自到门口迎接了她,袁璐见她五十岁不到,容色虽然不复年轻,却平添了几分从容大气。她身后还有两个年轻妇人,俱是二十五六岁的年纪,想来应是他们府上大公子和二公子的夫人。

  袁璐虽然在辈分上比她低了一辈,但她有一品诰命在身,因此那高田氏见到了她反而是要给她行礼。

  都闹到这个份上了,袁璐也不指望两家能化干戈为玉帛了,于是高田氏行礼的时候,她不慌不忙地扶了扶头上的步摇,脸色不变地受过她的礼,才相携着往里走去。

  “我家老太太还惦记着您呢,说早些年您和侍郎大人总往我们家去的。怎么这两年当了官,忙起来了,就不来往了。”

  她这话说的极不客气,且是在路上说的,后头还跟着她两个儿媳和一干下人,高田氏脸色不愉,但还是按下了火气,有些尴尬地笑道:“我们家大人近来事忙,但老国公昔日提携之恩,我们府里上下俱是铭感五内。”

  袁璐轻笑一声,并不答话。

  等到一群人进了屋,高田氏让袁璐坐上座,袁璐也没推让什么,直接和她并排坐了。

  高田氏的大儿媳高李氏亲自给她们捧了茶,袁璐也心安理得地受了。

  “老夫人好福气,府里两位夫人都是一等一的孝顺。”

  高李氏不卑不亢地道:“夫人谬赞。”

  袁璐笑了下,继续道:“听闻府上三公子刚定下了一门好亲事,想来他日这三夫人进了门,肯定也是良顺恭敬之辈。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您家府上可占全了。”

  高田氏哪里还坐得住,挥手让人都下去了,只留下了两个儿媳。

  袁氏近身伺候的就带了史、吕两个妈妈,还有就是青江、绿水两个大丫鬟,所以也不用避人。

  等人都下去了,高田氏气得不轻,她好歹也是三品大员的正式夫人,当家做主那么多年,还没被人这么下过脸。她重重地呼吸了几下,才继续跟袁璐说起话来。

  “夫人您这话到底是何意?”

  袁璐看了她强忍怒气的样子,也觉得给国公府出了口气,“既然老夫人不明白,那我也不兜圈子了。我们成国公府老国公爷在世时,曾经跟您家大人议了一门娃娃亲,不过如今您家公子已有良配,我家姑娘也到了该择婿的时候……不知道您还记得这趣事儿么?”

  她这话说的十分有技巧,将定亲说成了议亲,又说是两家公子、姑娘都小的时候的趣事,且也不是她们家的姑娘单方面被退了亲,是两家都没那个意思呢。

  因此高田氏便颇有些意外,这成国公夫人从进门开始就处处下她的脸,自己都做好下不来台的准备了……怎么到这时看她的态度又像是想把这事儿给揭过?

  高田氏像是放下了心头一块石头一般,“记得记得,当然记得。但夫人不知,我们府上也是有自己的难处,这门婚事是皇后娘娘保的媒,说的那家姑娘按辈分跟太子妃娘娘和您还是表姐妹呢。”

  “皇后娘娘?”袁璐哼笑了一下,“娘娘果然甚是体恤臣下,连咱们臣子家小儿子的婚事也记挂在心。”

  这皇后娘娘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跟成国公府积怨甚深,当初阴了她不算,现在又来给他们添堵了。而且连这选的人也十分有心计,是成国公夫人娘家的亲戚,就看成国公夫人到底是偏向娘家还是偏向婆家吧。

  而眼前这高田氏先把皇后抬出来,又把定亲的姑娘和她的关系点出来,不就是表明自家也不是故意要毁约的,但是呢皇后保媒拉纤在前,姑娘又是你娘家——袁府出来的好姑娘,跟太子妃是表姐妹,也就是跟太子有关系了……哪里还有理由来责怪我们呢?

  可袁璐想的却是,如果这侍郎家做的妥帖些,跟皇后说两家已经定过亲,而且是拿的太丨祖爷赏的东西作为信物,就算没有文书,想来皇后娘娘也不敢再为难。退一万步,就算这兵部右侍郎胳膊弄不过皇后的大腿,事先跟成国公府打个招呼总无碍吧?至于那个就快出五服的族亲,袁璐还真没当自家亲戚看,瞒的那么紧,真要是个有心的,让她娘陈氏给带句话不难吧?

  偏要等现在满京城都知道了,闹得她们成国公府颜面无存。

  袁璐也不想跟高田氏继续打太极了,“既然我们两家议的亲已经算不得数,那么还请夫人把我们家故去老国公爷的信物还来吧。”说着一只手已经伸到高田氏的眼前了。

  高田氏觉得这只手伸得就跟打她脸似的,脸上当即就火辣辣的,从荷包里拿出了玉佩放在了袁璐手里。

  袁璐拿到玉佩以后,交给了身旁的史妈妈,自己则拿起茶盏假模假样地品起茶来。

  史妈妈早年追随先皇后,拿到手里仔细看了一会儿就辨认出了,轻轻点了点头。

  袁璐看东西拿到了,放下茶盏对高田氏道:“既然东西已还了,我也不再多留了,我家老太太还等着我回去呢。”说着捋了捋衣服就站起身来,一刻也不想多待的样子。

  高田氏赶紧也跟着站起来,有些急促地喊道:“夫人,慢着,老国公爷的东西已经还了,那我们家大人的……”

  袁璐自顾自地往前走,并不回头:“您家背信在前,怎么还想着要回东西呢?不过既然您想要,我也不妨告诉您,那玉佩被我们老国公爷带到地下去了,他老人家可没想过您家会做出这等事,到临去时还以为这事儿不会有变呢,怎么会想到会有要回去的一天?”

  高田氏的两个儿媳已经拦住了她,袁璐长眉一挑,眸转犀利,叱道:“让开!”

  那两人一愣,已经被青江和绿水一人一边给推开了。

  袁璐踏出门口的时候还不忘揶揄那高田氏:“老夫人留步,不用送了。我们家老太太说既然您家不想同我们来往了,以后我们成国公府的大门就不对您家开了。”

  屋外是袁璐带来的八个孔武有力的婆子,见她出来就上前围着她,直接簇拥着她出了这右侍郎的府邸。

  袁璐上车以后,直接回了国公府,去了老太太院子里。

  她进去时还是出府的那身装扮,老太太看到她这样子一时还没认出来。

  袁璐放柔了脸色,给她行过礼,把玉佩交到了孙嬷嬷手里。

  孙嬷嬷把玉佩拿给老夫人,两人参详了一番,才确定这确实是老国公早年随身的东西。

  老太太长长地舒了口气,问她:“那老婆子就这么顺利把东西交出来了?”

  “我说既然他们家的三公子已经订了亲,那信物应该还给我们才是。那老夫人虽然这事做的不地道,但也没有为难什么。”

  她把话说的轻飘飘的,其中的盘算布局绝口不提。其实她自从进侍郎府就开始布局,先是做出一副故意刁难、不好想与的样子,让高田氏觉得她今日就上门来清算的。然后话锋一转,突然只说要把这件事揭过,高田氏心里一轻,当然就顺着台阶下,同意把东西还回去了。等到那高田氏想把自家东西要回的时候,她就迅速离开,并且抬出了老国公爷来压着。

  老太太还是不太相信,她同高田氏也是打过交道的,那也不是糊涂人。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摆平。

  “她就没往回要自己的东西?”

  袁璐轻笑道:“要了,我说东西陪着公爹下葬了,她哪有胆子说要回去呢?且您放心,当时屋里除了我自己的人,他们家的就只有她和她两个儿媳在。他日就算这话传出去,我咬死了不认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老太太高兴地笑起来,“好好好,气死她!”又对袁璐道,“你坐着说话吧。”

  袁璐谢过老太太的赏。既然老太太爱听那高田氏吃瘪的事,就把今日的事情都详细说了。

  老太太听完,十分解气地回头跟孙嬷嬷说:“看那个高田氏日后还敢跟我们横!该!自己家做出那么不要脸的事,难道还指望着继续攀附在我们家不成?!”

  袁璐心道这兵部右侍郎如今已攀上了皇后,还跟太子结了门远亲,也不一定非得靠这成国公府了。只是这话当然不能说,所以只陪着老太太笑。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要入V啦~三更哟!

  今晚稍后还有一更~


☆、回归


  这天老太太心情是极好的,对袁璐是格外的给脸,对她说话都是和颜悦色的。

  到了吃午饭的点还特意问了她想吃什么菜,让厨房去准备了。

  午饭还是在老太太屋子里吃的,加上高斓,也算一大家子人了。

  高斓在老太太面前就像是一只乖顺的猫,跟袁璐之前见的那种侃侃而谈的自信模样判若两人。

  老太太给袁璐额外添的两道菜就摆在了她面前,看她要了两样都是清淡的素菜,老太太是没觉出什么,孙嬷嬷倒是上了心,看来这夫人是个不爱荤腥油腻的,往日里陪着老太太用饭可没看出她的不习惯来,倒也算是有心了。

  澈哥儿十分开心,又粘到他娘亲身边坐下了。

  袁璐爱怜地揉了揉他的发顶,假装没看到他把凳子往她身边挪近了好多。

  老太太心情好,话也多起来,问坐她最近的汐姐儿说:“今日都在房里干嘛了?”

  汐姐儿就放下碗,小声地回答道:“早上听奶娘给我读了会儿《女戒》,后来又描了幅花样子。”

  袁璐吃惊地看了她一眼,开年才七岁,这会儿就开始读《女戒》了?老太太看着,也不像在这方面抓的这么紧的家长啊。

  老太太也就是话家常的问问,转头又去问泓哥儿:“你上午都做什么了?”

  泓哥儿一板一眼地说:“早上把《千字文》背诵了一段,写了两张大字。”

  他和汐姐儿虽然都未开蒙,但是身边的奶娘都是识文断字的,因此会教他们认两个字倒也不难。

  轮到澈哥儿,见祖母要问他了,就跪在凳子上,夹了一块肉伸着手臂要给他祖母:“祖母您快吃,菜都要凉了。”

  可惜他身量不足,中间又隔着一个袁璐,他整个人都要趴在桌子上,还是离老太太老大一段距离。

  袁璐笑的不行,就把老太太盛菜的小碟子移到他眼前。

  老太太跟袁璐笑着骂他:“才多大点的人,就这样了,将来指不定得什么样子了。”

  “哥儿跟着您长大,性子当然是好的。且前头也有哥哥姐姐,他顽皮些也是有的。”

  澈哥儿听到她娘这么说他,就立刻抢着反驳道:“澈儿才不顽皮呢,澈儿就是不像哥哥姐姐那样喜欢待在屋子里。”

  袁璐轻轻地看了他一眼,要不是在老太太跟前,她又得拍他了,大人说话又插嘴。

  老太太笑的褶子都出来了:“好好好,我们澈儿乖的很。”

  想到几个孩子的开蒙的事,袁璐趁着老太太心情好就问道:“来年哥儿姐儿都要开蒙了吧?不知婆母可看好人选没有?”

  这句话就问到了老太太的难处。现在成国公不在,老太太自己家也没人,只能托了老国公几个要好同僚的夫人帮着找找。本来想着开年实在找不到人,就让人使银子请先生进来教。

  袁璐小心地揣度了会儿老太太的心思,才道:“过去我一直病着,未能尽到自己的职责。如果婆母信得过,这件事便交给儿媳来做如何?当然如果人选进来,老太太不满意也是不会留下的。”

  袁璐前头两件事都办的十分合老太太心意,这时候听说她要揽去了,也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澈哥儿一听她娘要给她选先生,就把她拉进,小声说:“娘亲,澈儿要一个会教我武功的。要能爬树爬墙头的。”

  他以为自己说的很小声,但饭桌上的人就没有没听清楚的。

  就连老太太就忍不住喷笑了,孙嬷嬷赶紧接过丫鬟手里的水给她喝着。

  袁璐苦笑不得,佯装生气地点了点他的脑门,“你可给我省点心吧,昨天让你姑姑给我们全家绣个大黄狗荷包不算,今天还要让我给你找个能翻墙爬树的先生!”

  澈哥儿看大家伙儿都笑他,整张脸红的跟煮透了似的。

  本来就是小儿之言,袁璐也怕他恼哭了,就收了笑跟他说:“你想点正经的,娘亲都依着你。”

  澈哥儿嘿嘿笑了下,挠了挠后脑勺:“娘亲选吧,澈儿相信娘亲的眼光。”

  袁璐又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发顶。

  他们这头说的开心,高斓心里可忐忑的紧。

  看老太太的意思是这件事解决的差不多了,可她到底是怎么着呢?老太太会不会发落她?还是就这么把她关在府里?虽然这国公府高床暖枕,可她睡着还真没有自家小院子里舒服。

  老太太吃得慢,她放下了筷子,这顿午食才算结束了。

  老太太打了个呵欠,挥手对他们道:“我困了,斓姐儿留下伺候我午睡,你们就都回去吧。”

  高斓被老太太留下,脸上是没什么表情,其实心跳的飞快。

  老太太被丫鬟伺候着漱口净面,孙嬷嬷下去吃午食了,高斓就更紧张了,老太太脾气大,发起火来不管不顾的,但平时身边都有孙嬷嬷劝着……

  老太太喝了一盏茶,才慢慢悠悠地开口了,“你和你姨娘往日里过的好么?”

  高斓并不明白老太太为何这样问,只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前两年的日子很好,后来因为姨娘家里出了事儿,她兄弟欠了一些钱……后来就不好过了。”当然这些事想瞒也瞒不住,本就人尽皆知。

  老太太掀了掀眼皮,瞧着眼前俏生生的高斓。如果她生的女儿还活着,现在肯定也是这个鲜妍的年纪……她不喜姨娘,但到底这是老国公的孩子,现在眉眼间还有几分他的影子呢。

  “你以后的婚事怕是会很艰难,你明白吗?”

  成国公府三姑娘和兵部右侍郎三公子的亲事,知道的人并不在少数。虽然外人并不知道是侍郎家单方面毁约,但是两家退亲是板上钉钉的事。

  高斓低着头没说话。

  老太太到底并不是那种心狠之辈,又说:“到底你现在年纪大了,一个人住在后头也不合适。你现在就回去收拾收拾,我已经让孙嬷嬷给你收拾了个院子,你今儿下午就挪过去吧。过些时候我让你嫂子给你物色个好人家。”

  高斓虽然心中不是十分愿意,但是也不敢违逆嫡母。她小时候也是被悉心教养过的,只是后来她姨娘借着她做了几件不好的事,叫他父亲都厌弃了,才连带着她被赶到了后头去。

  他们的日子刚开始过的也确实不错,几家商铺的进项都很不错,她姨娘银钱多了,心也大了,愈发目中无人,连老太太派人送去的月例也看不上了。所以后来她们出事,老太太也没说要帮衬什么。

  不过好歹老太太保住了她们性命,不然就看她姨娘兄弟在外做的事,她们这种家里只有女流之辈的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高斓回了自己的院子,收拾了细软首饰,又让双吉去布庄带了话,就说她最近可能去不了铺子里,让掌柜帮忙看着点。

  双吉脚程飞快,没多久就回来了。

  高斓环顾了下这个小院子,这是她住了六年的地方。以后怕是没机会再来了。

  小院里就留下了看门的老仆,高斓让他安心住着,以后每个月都会送银钱过来。

  双吉听说以后都要在那个金碧辉煌的国公府里生活了,心里又是激动又是紧张,过去几天她除了自家姑娘,都没敢看其他主子。现在人还认不全哩。不过想到以后的日子,她又忍不住咧开嘴笑。她爹娘兄弟要是知道她能有这样的福气,半夜里睡着都要笑醒了!

  她脸上藏不住事,高斓当然看的分明,又拉着她叮嘱一番:“那里不比我这里,你说话做事都不能再那么鲁莽了,千万不能得罪人知道吗?”她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把上次她骂的就是成国公府当家夫人这件事告诉她,省得吓破了这丫头的胆。

  袁璐回去洗了脸换了衣服,美丨美的睡了个午觉。

  这件悬在头顶的事情做完了,她身上觉得松快了不少,就想着先放松两天,过几日回趟娘家,问问她娘有没有合适的先生人选。

  然后就看到史妈妈就拿着一堆颜色各异的料子进来了……

  袁璐觉得整个世界又灰暗了。TAT

  两世为人,她都这把年纪了,怎么到现在还得被压着学这么多东西呢?!

  史妈妈就跟看不见她哭丧的脸似的,例行公事的把料子分门别类地排开,拿着块银朱色的料子问她:“夫人,开始吧,您看看老奴手里是什么颜色的?”

  袁璐如临大敌,一本正经地憋了半天才憋出来:“深……深红色!”



☆、第25章 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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