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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知情


  第40章 知情


  晚上,高昶回来,得知了此事。

  高昶侧眼,透过珠帘打量了一眼元明姝,她坐在床边给冬阳换衣服,高时芳的事她显然是知道的,不过她只装不知道,一脸事不干己的表情,自顾自忙。

  走到床边去,高昶坐下,道:“那个高时芳,你不见他?他几次来府上要见你,来者是客,这样怠慢怕不大好?”

  说这话,他心有些试探,注视着元明姝的反应。

  元明姝的反应很慢,抬眼目了他一眼,

  高昶回视她,波澜不惊。他有些赌气,自始至终不肯问她,是想从她嘴里得到一个解释,主动的解释。

  不过有点失望,元明姝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元明姝知道高昶最近在纠结上这事,也不知道他是哪里知道的。元明姝自以为这件事不值一提,没必要跟高昶说,可是高昶总是这幅小心试探的样子,弄的她很不舒服,本来没什么事,搞得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似的。

  她没兴趣去跟男人说这种无聊的事,或者潜意识里也知道高昶不能接受,高昶心眼小不能接受,她不当回事无所谓,事情是小事,然而两人底限不同性情不同,必会有分歧,当然是能不提就不提,少麻烦。

  “我见他做什么,我没空,你要见你去见好了,高大公子不比别人,别怠慢了的好。”元明姝低头边说边给冬阳盖被,又给元宵换衣服,她跪上床,自己把被铺好。

  高昶坐在床边不动,闷闷的一言不发。

  “你还不睡?”元明姝解了一半衣服,发现他仍在沉默,她忍不住停了动作。

  高昶没回答她。

  竟然生闷气,不理自己了。高昶一直温柔贴心的很,还从来没这么正儿八经的跟她生气了,这么竟然摆脸色。

  元明姝伸手拉他胳膊,问道:“怎么了呀?”

  高昶想生气,又觉得自己太过小气,可是不生气,他心中确实又气的厉害。他胸闷的难受,说不出一句话来。元明姝把他拉上床,他默不吭声的躺下,别过脸去。

  元明姝脱了衣服,只穿了抹胸绸裤,看高昶不高兴,她想逗逗他哄哄他,便故意到他身前去,两只修长纤细颜色如白玉般的臂膊圈住他脑袋,一对胸脯子水滴般的,沉甸甸软颤颤的送到他眼前。衣服质地丝薄,一点遮不住,欲说还休的,换做平日,高昶早就控制不住的将脸拱进去,又揉又摸又吻的爱个不住了。

  不过眼下高昶却没受诱惑,他没那心情,因此没有将脸拱进去,也没将手摸进去,他表情木然看着元明姝。

  元明姝看他那倔驴样,有点想掐他一下。

  “小毛驴,要不要吃奶。”元明姝逗他。

  高昶不吭声,元明姝不许他生闷气,非要让他变回笑脸,元明姝引着他手到背后,柔声道:“替我解开。”

  元明姝让他解抹胸的系绳,高昶手掌触到那细腻光滑的腰肢,还有那松松系在背上极细的一根绳结,相当引人心动欲起,那感觉就是,只要轻轻一动手指头,就能将这具温香软玉的身体纳入怀中。作为一个男人,这种差事他简直不能拒绝,拒绝就是太监。

  高昶没法拒绝,手指替她解开。

  那薄薄的布料一松,应着他松手的动作,他的脸便埋入一片温暖柔腻之中。元明姝搂住了他脸,将他抱到了怀里,高昶嘴唇感觉到她的乳头,下意识张嘴要咬。

  可能是他动作太大太猛,或者带着点凶劲儿,元明姝骤然不对劲,在他张嘴的时候猛一下避开,同时将他脑袋拍了一巴掌,高昶那僵硬的表情还有牙齿咯一下的咬合声验证了她的直觉,要不是她躲的及时,真要被他一口咬出血。元明姝恼了,打他:“你是狗啊!”

  高昶木着脸翻过身,被子一卷将自己裹住,元明姝追上去掀他:“你咬我?”她将被子撕开了一条口,高昶回手推了她一下,将她推开,重新裹紧,任凭元明姝在外面怎么打都不理也不露头。

  竟然还跟自己冷战了,元明姝哪肯受这种气,她把高昶拽不出来,看他脚还在外面保护不住,跳过去按着他腿就揪下他腿毛三根。高昶现在有点男人样子了,虽然还是嫩,小腿上却也长了稀疏的腿毛数根。

  高昶惨痛的大叫起来,蹬了她一脚,元明姝顺势扯了他被子,扑上去直奔要害抓他下身。她还记得不能把高昶男人的尊严抓坏咯,没抓他小弟弟,而是如同前一招,一把薅住了他下边的毛。高昶也是打过无数的架了,什么招式都见过,哪里见过这种不要脸的打法,顿时就哀叫求饶了,生怕被她拔成秃毛公鸡。

  “疼疼疼,松了我吧。”高昶动也不敢动,手按着她手生怕她用力,元明姝质问道:“肯跟我说话了?”

  高昶难过道:“你太不讲理了。”

  他的样子真的十分疼,不但是疼,几乎是有点可怜,元明姝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她玩闹起来肆无忌惮,却忘了顾及高昶的感受,高昶本来是心情不好,不想跟她玩闹的,她明知道如此,却还要逗他。

  结果把人逗恼了,钻被子不理她了,她还不舒坦,非要争个胜负的欺负他,欺负的手段还如此恶劣。

  元明姝任性惯了,在和高昶的关系中,她也一直是主动又强势的,高昶捧着她顺着她,她以前并没有思考高昶的委屈。可是高昶此时的表情突然让她很愧疚。

  欺负男人也没这样欺负的。

  元明姝讪讪松了手,高昶眼睛发红,他闭着眼将裤子拉上去,也不知是恨是怨的,望了元明姝一眼。他手脚颤抖的起身穿衣服,脸也气的通红,那样子是要下床。元明姝看势头不好,软柿子也是有脾气的,这回是要真恼了,连忙一把抱住他:“夫君,我错了!”

  硬把高昶又扑回床上。而高昶,他是很生气,气的是元明姝,明明知道别人在生气还故意在那逗笑,逗笑什么呢?有什么好笑?知道自己在生气她还开心,自己怄的要内伤了她还能当有趣,再好脾气都要急眼。心中气的很,可是理智上他也知道元明姝并无恶意,只是想跟他玩跟他开心,换作平时也只是床上玩闹而已。

  高昶处在激动交错的心情之中,元明姝搂着他不住道歉不住哄,终于没酿成事变。元明姝给他平抚着胸口不断顺毛:“你说你一个男人么,别这么小气,有话好好说,你不肯说,一急眼就想穿衣服往外跑,这怎么能成!床上的事床上解决,下了床就小事变大事了。”

  高昶给她安慰的气结于胸,咽不下吐不出。

  高昶总是不说话,元明姝叹气道:“我跟那个高时芳并没有什么,他的确是意图不轨,几次三番的无礼于我,又总到府上来,我不喜欢他,是以不肯见他。”

  其实高时芳虽然心里对她不礼,表面上是对她礼的不能更礼了,察言观色比孙子还孙子,不过元明姝没必要替他说好话,直接一句他对我无礼。

  高昶还是不说话,这家伙,就是个不吭声,随便元明姝怎样解释,逼的元明姝无法,只得将事实一点不漏的向他交代来。元明姝本来觉得有些东西不好说,有所保留的,无奈这高昶精明的很,只要问起来就能顺着你的话抽丝剥茧,什么细枝末节都能给你挖出来,一点也保留不下,最后连韩傥那桩也交代出来了。

  一直到这最后一件说完,高昶看各个线索情节完整,没有任何缺漏,知道元明姝是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留下,差不多有的都告诉他了,他这才开了金口:“韩傥?”

  元明姝无奈道:“韩傥没什么要紧的,主要是高时芳,我现在是得罪他了,能躲则躲,好歹我还有个皇帝哥哥,他不能拿我怎么样,倒是你小心着一些,这人能耐没几样,却是一顶一的狠毒阴损,现在又正得势。”

  高昶知道高时芳赠韩傥美人一事后,气的要内伤了。

  他是个隐忍的性情,习惯了压抑,不善于发泄情绪。然而他有一肚子的火气需要发泄,他穿衣服,站起来,桌子上倒了杯冷茶一口气灌下去,不够,又倒,一连灌了三杯,把一壶茶喝光了,坐在那里浑身颤抖脸上肌肉僵硬。元明姝了解他的性情,生怕他生闷气气坏了,连忙也穿了衣服下床去,抚摸他肩背安慰道:“你急成这样做什么,我没怎么样,没人敢欺负我的。”

  高昶强忍着怒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这不叫欺负什么叫欺负?他刻意挑选跟你模样相像的女子蓄养做家妓,你说这不是欺负?他是在侮辱你,侮辱我的夫人。他还把那女子送给韩傥,又让别人来侮辱你。”

  元明姝觉得高昶有点较真了,虽然她也觉得高时芳挺恶心的,可是既然高时芳不能真把她怎么样,她也就无所谓对方背地里怎样下流,反正跟她无关。


  ☆、第41章 用心


  元明姝可不敢告诉高昶那十二颗金珍珠的事,高昶那较真劲儿,知道她留着高时芳送的礼物,非得急红白脸不可。元明姝自己是不介意,不要白不要,她才不舍得把这么漂亮的珠子丢了,不过小变态不高兴,元明姝还是能避则避。

  早秋天气还带着暑热,元明姝坐在亭子里纳凉,府中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韩夫人。元明姝唯一的妹妹,虽说平日是相看两相厌,但是此时韩府出了事,韩夫人求助无门,却是只能找元明姝来了。韩芳在元灏离京期间,伪仕新朝还升官加爵,现在元灏回来了,韩家自然是被收拾的对象。高桓进入洛阳后,为了强化自己的威信,借除逆之名大行清洗,杀戮旧臣,元明姝对此并不意外。此刻韩夫人上门,还不是一人,怀中抱着半岁的儿子阿连。

  韩夫人瘦了不少,原本白皙粉嫩的面颊变成了苍白,下巴尖尖的几乎能戳人,露着两个大大的黑眼睛,她很勉强的妆饰了自己,但仍然掩盖不住气色的疲惫苍白。十多岁的小姑娘,已经没有了少女味道,十分憔悴。元明姝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没出去接待。

  她回了座上,面对着常山王元翰,有些为难:“哥哥,韩家这件事情,我也帮不得。”

  元翰是元翊袭爵的长子,元翊的子女当中,元明姝同他感情最深,元翰性子温和,待人真挚诚恳,元明姝没料他会亲自来替韩夫人说话。她不喜欢韩夫人,却不能不理元翰。元翰是个沉默的情性,很少开口求人,唯独一次求人便遭到了拒绝,他也没有再求,只是叹道:“自从父亲死后,王府一日不如一日,若不是你在皇上面前说话,现在连我这做哥哥的恐怕也没机会活着,还在这里咱们兄妹说话。”他垂头苦笑,末了又抬头,向元明姝道:“韩傥的堂兄韩倜,他同我是知己好友,此次也入狱,可惜我也救不得他。”

  韩倜这人元明姝倒是有听闻,是个才子,以书画绝世,当年的孟广陵并称,两人关系也非常好。因为元翰和孟广陵的关系,元明姝对韩倜一直印象很好,这人痴情诗画山水,并未入仕为官,此次却也被牵累。

  元明姝听是韩倜,便道:“那要如何才能救他?”

  元翰道:“要钱疏通买命,可是我府中也拮据,朋友找遍了也都无人能襄助,哪里拿的出钱来。”

  元明姝蹙眉思考了半晌,突然想到那十二颗金珍珠,高时芳送的,放在家里她又要担心高昶醋劲大发,左右也没意思,索性让人拿出来,交给元翰,道:“我只能帮哥哥到这里,至于其他的也无能为力,哥哥不要嫌弃的好,要能救韩公子一命,也是好事。”

  元翰打开玉盒看了一眼,顿时站了起来,感激的不知如何是好,几乎要向元明姝行礼,元明姝扶住他:“哥哥万不要如此,咱们是一家人,一个爹爹生的,相互扶持是应该的,万不可见外的。”

  元翰笑了笑,道:“妹妹人好,大方心善,这些年做了不少好事,别人不知道,当事人却心中晓得的,不但皇上信任你,朝中也友朋知交无数,难不得。”

  元明姝笑:“哥哥取笑我。”

  韩夫人抱着阿连在厅中,阿连饿了在吃奶。韩夫人于元明姝而言是可厌的,元明姝讨厌她,却谈不上恨,有些矛盾小过节,却没大仇怨,元翰要充当和事佬,元明姝也没法不给面子。她是不在意的,虽然韩夫人把她当个敌手,总想跟她一争胜负,但元明姝从未当回事,她从来也没兴趣跟后宅的女人斗那闲气,没当回事过,也就不存在和解之说,于是韩夫人涕泣流泪,单方面跟她和解了。韩夫人此刻愁云惨淡面有哀容,元明姝恨其不争,心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韩傥对你也无情,你怀着阿连他都能在外面喝酒狎妓,他死了便死了,你管他做什么。你年纪又轻模样又美,还怕嫁不出去不成?等他死了你就另寻个好人家,带上阿连,改嫁,这种男人还理会他做什么。”

  韩夫人泣道:“他到底是阿连的爹。”

  韩夫人性格,说软弱她也软弱,没什么本事,遇到一点困难就只能回娘家找兄弟找娘,说她凶悍她凶悍,韩傥纳妾她不高兴,说打死她就给打死了,换作元明姝都没她神勇,真不知道该说她蠢还是说她猛。

  韩夫人求元明姝救韩傥,元明姝一力劝她离婚,至于其他的救命之事,不肯帮忙。韩夫人很绝望。

  元明姝一再的跟她表示,韩傥的罪是要杀头的,别说她不想救,就是想救也救不得。韩夫人就哭泣不已,跪在地上拽着她的裙子,那样子是极伤心。

  韩夫人伤心痛苦,她不想让韩傥死。

  虽然她跟韩傥生气,吵架,虽然韩傥负她,让她伤心,但是她还是不想让韩傥死,别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怎么也有感情的。更别说她心中那样爱着韩傥。高昶匆匆回府,刚进门,突然见到一个女子身影,他总感觉有点熟悉,脑中搜索着记忆,他突然想起了,那是韩夫人,韩傥的夫人。

  对这个女人的印象是在很多年前,她曾经让人把自己装进麻袋里打,还曾经在元明姝府上打过他一巴掌,让他背他,抓蝴蝶,还问他美不美。

  高昶很厌恶这个女人。

  若不是今天突然见到,他差点都忘了。他是个记仇的人,之所以记不得韩夫人。一个是因为韩夫人是元明姝的妹妹,而是是韩家的儿媳,他没有报复的机会,又是一介女流,所以他也就懒得记了。可是现在突然碰到,他想起,韩家出事了,那个韩傥进监狱了。

  她来府中做什么?对了,她肯定是来求元明姝的。

  高昶顿时住了脚,回头。

  韩夫人也有点觉得刚才错身而过那男人,面熟。

  她神思不属,并没有心情去注意对方的长相,只是一眼看见是个相貌十分俊美的男子,说不出的熟悉。她没想起是谁,却还是忍不住回了头,这回正对上高昶的脸,她认出来了,驸马,元明姝的丈夫。

  她几乎有点要认不出来了,记忆中的那个漂亮惊人的丑小子,眼神阴森森的,表情畏畏缩缩的,又倔又驴,问他个问题他又木又蠢不会回答,跟个傻子似的。

  然而眼前的高昶却是俊美的让人挪不开眼。男人,漂亮,修长挺拔,肌肤白皙,颜色秾丽,直鼻菱唇,秀目修眉,重要的是,他美的温和,干净,没有攻击性。这最后一个结论乃是韩夫人自己下的,实际上高昶有没有攻击性很难说,他之所以看起来干净没有攻击性,纯粹是因为人长的白,而且年纪轻,怎么看怎么鲜嫩。

  韩夫人看着自己,眼神许久不动,有点呆住。高昶是熟悉这种眼神的,他现在不是当年的高昶,如今的高昶知道自己对异性是有吸引力的。经常会有女人看他,他起初不懂别人在看他什么,后来就懂了。

  韩夫人看了高昶两眼,现在高昶风光了,但并不准备跟对方见礼,她转身欲走,不屑的,带着骄傲。然而只顾着抬头骄傲了忘了看地下,她一脚踩空了石阶,登时咚一声栽了下去。奶娘抱着阿连,没手顾及她,高昶见状,脑中念头一动,手脚就配合着快速的行动起来,奔上去扶她。幸而那石阶只有三级,摔的不重,韩夫人摔的头晕目眩的,感觉到高昶的气息突然涌过来,高昶胳膊拥着她,将她在往起来拽,很快扶着站住。

  韩夫人惊魂不定,声音颤抖:“多……多谢……”高昶微微笑了笑,待她站稳了,便很有礼的收回手:“夫人当心些,下台阶需得留神。”韩夫人点点头,心跳的咚咚的,她摔倒高昶来扶她的时候,那双手抱住她腰她还吓一跳,生怕高昶趁机非礼她或者抓着她手不放吃她豆腐,结果高昶竟然十分君子,谦谦有礼,她还没来得及感觉到他手他就已经非礼勿动的撤回去了,她不由欣慰,欣慰之余还有点莫名的失落,好像舍不得似的。

  高昶道:“夫人是来见公主的?不知是有何事?”

  韩夫人这时候已经完全醒过神来了,回复了恹恹萎靡的神色,高昶继续问道:“可是为韩公子的事情?可有见到公主了吗?公主怎么说?”

  韩夫人平生没有承受过这种关爱热情,尤其是来自英俊男子的关爱热情。这让她脑子里不由自主生出了许多遐想,几乎以为高昶是喜欢她,所以向她献殷勤。

  她虽然已经身为人母,但并不妨碍她像个闺中少女一样喜欢沉入被男子爱慕的遐想。毕竟她有一张让男人迷恋的脸,少年时的高昶还亲口说她比元明姝美呢。

  美貌的人多少自恋,她并不知道高昶是个天生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满嘴都是胡说八道,还真以为高昶是觉得她美,被她迷住。她侧眼打量了一眼高昶,心说,他和元明姝很好吗?不见得吧,元明姝那样强的脾气,高驸马就是个吃软饭的,靠女人升官,处处被元明姝钳制收拾着,他心里肯定也有不痛快。想到此她对高昶有些同情,元明姝结的婚也不见得就比自己和韩傥要好。


  ☆、第42章 怨尤


  高昶一询问,韩夫人黯然下泪,无言以对的摇了摇头。

  “想必是公主那里有什么态度?公主怎么说?”韩夫人闻言很茫然,不知道这人为何会这般关切自己,元明姝是心狠的,她这般求人上门本就是自取其辱,可是除了元明姝她又能求谁?韩夫人道:“她说韩傥犯的是死罪,要杀头,救不得。”说话声音连她自己听着都感觉低迷绝望,高昶却道:“夫人身体有恙,不便登车,不妨到府中稍歇,令君的事,我替夫人问问。”

  韩夫人愕然望他,高昶弯了唇角,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暖,眼神是说不出的柔软,柔软中带着隐隐的哀伤。韩夫人怔了一下,觉得他的目光有点过分深情了,从来没有男人用那样的眼神看过她,她不由自主的就要想,他在哀伤什么呢?半晌她又灵魂一震回过神来,想起韩傥,一阵疼痛从胸口蔓延,一直上升到喉咙,憋的她几乎喘不上气来。当初若没有嫁给韩傥,何至于到现在落得如此心酸狼狈,这个男人她白爱了这么多年,委屈到头,连个囫囵人也得不到了她心思如轮转,却不知何时元明姝站在了阶前。

  元明姝笑语传来:“驸马。”

  高昶闻言,连忙转头,向她一笑,这个笑就是真挚灿烂了,快步上阶去:“这台阶不好,上次把你摔的鼻青脸肿的,今天险些摔了客人。”元明姝笑道:“台阶不好,你打算拆了不成?”高昶摇摇头:“拆了不行,只得脚下当心着些。”

  韩夫人望着他二人,高昶牵起了元明姝的手来,一只胳膊去挡她腰,引她侧了身,好像要说悄悄话似的,元明姝愣了一下,扭头避让,韩夫人则吓一跳,高昶凑着元明姝脸旁说话的时候,她错以为他是要亲吻,差点没被臊死。

  反应过来是错觉,她感觉更不舒服了。元明姝跟高昶的亲热有点刺痛了她,她知道自己对元明姝夫妻关系不好的想象只是自己一厢情愿,整个洛阳谁不晓得公主和驸马伉俪情深,羡煞旁人,可她就是不想承认,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一心爱的韩傥会不如当初那个一无所有的丑小子。

  元明姝先前看见韩夫人摔倒时高昶那殷勤模样,她很不爽,道:“韩夫人跌伤了,劳烦驸马替我这做姐姐的送她一程回王府。”高昶听话心就咯噔一下,忙道:“我……”元明姝白他一眼,高昶不敢说话了,元明姝从怀中掏了帕子,打了个哈欠。

  她转身离去,红裙袅娜,高昶欲言又止,韩夫人不满的哼了一下,心说,小气鬼,醋劲比我还大,高昶不就是搂了我一下,这就给你瞧见了,还装模作样跑来发你的母老虎威。

  仗着自己是个公主身份,也就是高昶脾气好,又没家世依靠才怕着你。想到这里她又不平了,顿时又把先前的念头忘到一边,再看高昶的表情,果然是有点低沉忧郁。

  目送元明姝背影离去,高昶无可奈何,苦笑一声,下了阶向韩夫人道:“韩傥的事情,倒是有个人能帮忙,你真要想办法,可以去找他。”说到韩傥韩夫人又低落了。

  韩夫人问道:“谁能救他?”

  高昶道:“高时芳。”

  韩夫人皱了眉。

  高昶道:“除了高时芳,怕是没人能救令君了。”

  韩夫人想到高时芳,当初就是他把韩傥带坏的,求他?

  高昶道:“韩家的罪状不过是个名头,说到底是高桓要肃清朝堂排除异己,韩公子跟高时芳颇有些交情,高桓现在任大将军,韩家的事,说白了也是他的意思,圣上却是不过问的,高时芳正是在办这件事,夫人去求他,想必能有转机。”他这话说的诚恳,韩夫人听的动容:“他能做得主?他要是肯救韩傥,为何又要将他抓进去?”高昶道:“无非是有利可图。”

  韩夫人道:“韩家家中已经没有余钱了,恐怕都被抄了。”

  高昶道:“所以说韩郎生死也只是在他一念之间,想是韩郎并未得罪他,关上几日也就放出来了。”

  且说且问道:“夫人回哪里去?”

  韩夫人怅然道:“回不了韩家,只能回王府。”

  高昶道:“我让人送夫人一程。”

  韩夫人又皱了眉。

  她让你送我你不送,你一个男人,就那么怕她?

  韩夫人想及此,突然心里涌起一种恼恨,凭什么自己丈夫在监狱里受罪,她却可以和高昶这么恩爱,她说句话高昶都拿圣旨尊奉着。自己那样恳求她,她在皇帝面前说一句话就可以救韩傥,可她就是不救。她就是幸灾乐祸,想让自己做寡妇,看自己落魄她就开心。可恨的韩傥竟然还那样喜欢她。

  想到韩傥喜欢元明姝,见到元明姝就两眼放光的样子,连夜里睡觉都念她名字,她就心里堵的喘不过气,突然想把韩傥掐死。自己辛辛苦苦为他,掉了那么多眼泪,可是他却不爱自己。

  那边奶娘已经把阿连抱上车,高昶在吩咐车夫,韩夫人慢腾腾往车边挪了几步,她故意崴了一下,惊叫一声,高昶便转向她,再次去搀扶,韩夫人道:“疼!”

  高昶低着头将她搀扶上车,韩夫人不客气的趁机拉住他手,她感觉高昶手倏的颤抖了一下,她心中有种莫名的满足,手下捏的更紧了,高昶的手比她想象的要有力,而且修长细腻。那触感跟韩傥不一样,哪里不一样说不出来,大概是有种温暖温柔的感觉,让人特别留恋,韩傥从来没有给过她那样的感觉。

  他眼睛深邃,睫毛特别长,眼睛黑,显得脸上皮肤特别白,嘴唇特别鲜润,真的是怎么看怎么好看,韩夫人当年觉得韩傥很俊美,可是看到现在的高昶她觉得很后悔当年。

  韩夫人道:“我以前打过你,你忘了吗?你心里不恨我?”

  高昶垂着眼笑道:“打过我的人多了去了。”又抬眼目她,目光一如既往的温柔多情:“你是其中最美丽的一位。”

  韩夫人哗一下血涌上脸,整个脸都涨红了,高昶道:“你是第一个打我的姑娘,也是第一个让我背她,陪她捉蝴蝶的姑娘。我没有力气背不动,可还是一直背她,哄她高兴。”

  韩夫人整个都心跳不稳了,高昶的话含义太丰富,让她控制不住的有点浑身发烫。整个回王府的路上,她都不敢说话了,不由自主的望高昶,她故意靠着高昶不肯让,装崴了脚受伤,高昶也没揭破,顺势也没下车,送她回王府。索性马车是四人马车,里面宽敞,她时不时瞄高昶,连阿连都没心思管,高昶只望窗外,眼睛扫掠着外面的风景,秋色越来越深了,洛阳道旁落的层层金桂,香气扑鼻,他心说要是元明姝在就好了。

  韩夫人闷了半天,憋出一句道:“其实我当初打你也不是讨厌你,我当时在跟姐姐生气,问你话你又不说。”

  高昶看韩夫人的表情,知道自己的三言两语已经在她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他其实并不觉得这个女人坏,说坏说狠,没人比得上他家里那位,他觉得这个女人很幼稚,幼稚的讨嫌。脑子里满是春梦的少女,这个得自以为是到什么程度,才会以为别人挨了她的打还会有可能爱上她?

  是了,她根本没有把自己当做人,只当做一个下贱的奴才,奴才被主子打了,当然是理所应当不必记恨的。而那么漂亮的一张脸蛋,是个男人都该爱她的,怎么会记恨她。

  这么骄傲的小姑娘,她能懂得那个道理才奇怪呢。

  不过这个女人可以利用,高昶知道,高时芳会对她有兴趣。高时芳对一切跟元明姝有关的东西都充满兴趣,包括自己,高昶想到这一点就恶心。现在他期望韩夫人走投无路时,去找高时芳,高大公子会狠狠的教教她怎么长脑袋的。

  真是个天真的姑娘,不说元明姝,自己都不忍心动她。

  高昶道:“为什么同她生气?”

  韩夫人哼了一声:“说了你也不懂。”

  高昶的声音,随性豁朗,慵懒而又带着磁性,很击人心:“那我得感谢你,若不是你打我一顿,公主也不会因此而怜惜我。”

  韩夫人冷哼道:“你感激她,我却不感激她,她虽然有时候对我好,给了我很多穿的用的,可是从来没有把我当过妹妹。她心里觉得我傻,觉得我笨,当我好玩,高兴的时候跟我玩,不高兴的时候爱理不理,我知道的。她讨厌我,我也讨厌她。”

  韩夫人开始絮絮叨叨说起她跟元明姝小时候的事情来,她是出奇的话多,记忆力超强,连三五岁小孩的事都拿出来回味了一遍,大致就是讲元明姝怎么不厚道欺负她,鸡毛蒜皮。她和元明姝斗争的历史可是相当的悠长,小的时候一块吃一块睡,那时候元明姝还不是公主,跟她一样的身份,她是视元明姝如女神,整天姐姐姐姐跟着转,遇到麻烦找元明姝大事小事找元明姝包括从元明姝身上搜刮好东西都是那时候养成的毛病。高昶没插嘴,听她喋喋不休的抱怨,从她的抱怨中提炼出了一个小小的元明姝的影子。

  当然还是和现在的元明姝一样,很欠。


  ☆、第43章 引诱


  元明姝正坐在镜前理妆,黄铜鎏金的大镜旁,涂金银数的灯架上燃起了明烛。她身上穿着绯色抹胸,细伶伶显着纤腰,杏子色丝带系着素绢长裙,肩上披纱,正高抬着手臂给发髻上插上一朵白玉莹莹的小梳,不是在卸妆,却是在重新上妆。

  高昶撩了袍子,侧身在长榻下方的矮席上坐下,元明姝镜子中瞧见他,笑道:“你艳福不浅嘛。”

  高昶抱住她,吻她脖颈,手从她抹胸里摸进去,闷闷也笑:“是艳福不浅。”

  元明姝道:“你不许别人惦念我,自己撩拨起人来倒是能的很。”

  高昶忙正色道:“哪有,不敢。”元明姝不以为然道:“你是不敢,她却是敢的。你大概不知道,韩夫人有个坏毛病,就是但凡是我喜欢的东西她就也非要喜欢,从小就那德性,她的便是差的,我的便是好的,我的男人,那自然也是好的。”

  高昶纳闷道:“那又怎么样?”

  元明姝听到这句那又如何,笑容缓了一下。

  大概就是从高时芳那件事开始,她感觉到高昶不似以往那么乖了,她说话,他会反问回去。

  元明姝笑了笑:“是不怎么样。”她转而向高昶展示自己头上的新饰,笑靥明媚道:“漂亮不漂亮?”高昶就伸手摸了摸,发梳上的花是珍珠玉片联缀的,珍珠是白色,玉片是苍苔色,衬着她脸上重妆,娇艳万端。高昶诚心赞道:“漂亮。”

  元明姝嫣然一笑,站了起来,高昶扬声道:“你要去见谁?”

  元明姝在素裙外又系了条缃绫裙,换了件毂纱衣披上:“我进宫去。”

  高昶看她穿的是曲线毕露,坦着酥胸:“穿成这样,不怕人家看你。”元明姝就笑:“看我还不好?生一世,幸得副巧皮囊,正当造福观众。”她惯爱开玩笑的,高昶被她说的好气又好笑:“我呆会也要进宫去,近几日我都要夜值。”

  高昶遂洗了个澡,换了上值的衣服,顺路跟元明姝一道进宫。元明姝带上了冬阳跟元宵,贞顺门跟高昶分道,高昶往禁军驻地去,元明姝入内廷,迎接的宫人来服侍,换了宫中小车直接往皇后的宣和宫去。徐陵已经等着了,坐在凤榻上,宫人嬷嬷俱在一旁侍奉着,她见到元明姝笑容便绽开,急忙抬手招唤,元明姝笑盈盈往榻前去坐下。

  徐陵抱了冬阳跟元宵,高兴的不得了,元明姝道:“媛儿呢?”徐陵笑道:“在睡觉呢。”元明姝不经意低头,瞥见徐陵微微隆起的小腹,面带笑意低声道:“什么时候的事?”

  徐陵挽了她手,笑道:“有几个月了。”

  元明姝道:“皇上呢?”

  外面已经有太监宣驾:“圣上到。”元明姝连忙起身,同徐陵往外去接驾,元灏一身玄色绣龙纹锦袍,由太监打帘进来。

  元灏顶着高桓的压力,没有立高桓的女儿为后,硬是坚持重立徐陵为后,只是这一点就不得不让元明姝感动。感动的是她的哥哥元灏,作为皇帝,却是个真正的性情中人。

  是性情中人,而不是冷酷无情,心中只有谋略算计的帝王。

  这样的皇帝,不论是对徐陵这个做妻子的,还有元明姝这个做妹妹的来说,都是福气,难能可求。

  因为元灏重感情,而且刚硬固执不屈服,元明姝得以依靠他,他认了元明姝是妹妹,认了她是自己人,就真的是把她当妹妹在看,虽然当初经常为了梁太后跟她甩脸色,但是梁太后退位后,元明姝依旧能当她的公主,封邑赏赐有增无减,高昶仕途通达,被他亲信并委以重任,宠爱之情比梁太后在时也不少。

  元灏气色很好,白皙光润,看得出心情也不错,元明姝望他微笑,元灏是个不苟言笑的,一如既往板着脸:“你也别回去了,正好来了,就在宫里呆着,陪你皇嫂说话解闷。”

  元灏扶着徐陵往床边坐下,两人拉着手儿倒像对寻常小夫妻似的亲亲密密说话,元明姝当元灏要在宣和宫歇,没想到元灏说了会话,用了个饭,又摆驾走了。他一走,徐陵脸上就全是黯然,元明姝察言观色,连忙道:“皇上不在,咱们来打双陆。”

  徐陵也就微微笑了笑,让人在榻上摆了双陆局。

  高时芳饮了一夜的酒,刚被侍女扶回房中要睡觉,韩夫人的出现让他眼前一亮,郁闷多日的心情突然有了点亮色。

  韩傥的妻子,长敬公主的异母妹。

  跟元明姝有点关系的人,他不由的都要留点心思,更别说这也是个美人。韩夫人一身明妆,艳丽逼人,倾髻斜方簪,面饰薄妆,桃色短襦青绫裙,头上戴着一朵极大的墨玉牡丹,端的是美丽动人。高时芳哪能怠慢,忙换了熏香的衣服去奉承。

  韩夫人这边正左右打量呢,这高府,还真是奇怪。高时芳倒是真有钱,自己造了这么奢侈富丽的一座府邸,只是却不曾见到高夫人,也没见到有高时芳的儿子女儿,倒是娇妾美婢不少,连身边执拂尘的婢女都美艳无比,实在有些震惊。

  实际上高时芳是有夫人也有儿女,不过都在并州,夫人还是有地位的,不过也只是做一个摆设,主要承担着替他教养孩子的任务,并管不了高大公子寻欢作乐。高时芳在并州的时候就胡闹的很,到了洛阳来越发不像话,可以说是夜夜笙歌。

  不过韩夫人并不知道,她只是看高时芳亲自迎了出来,笑容温和有礼,十分殷勤客气,闹的韩夫人有些不自在。高时芳的笑容让她有种说不出的厌恶,其实这人长的很俊朗,笑起来也十分亲近,但想到他身边弄了这么多美貌婢女,还有当初给韩傥送妾的事,她就觉得这人无比龌龊恶心。

  高时芳笑道:“夫人光临寒舍,不知有何事指教?”

  韩夫人来之前想的好好的,可是见到高时芳她又说不出口了。她不会求人,虽然经常求元明姝,但她求元明姝的方式是拉着胳膊叫几声姐姐,装装可怜,对着高时芳,她就不知道怎么求了,难道要她下跪不成?跪下磕头又哭那样做?她想想觉得有点艰难,跪不下去。别的人她都跪不下去,更别说是这让她又厌恶又憎恨又怕的高时芳。她有点后悔来这一趟了。

  她有点高估自己了,这事她好像做不来。

  她没有见过太多的世面,也没有跟这些男人打过交道。

  韩夫人有些艰难开口,幸而高时芳倒是什么都晓得,不用她说,自己便问道:“夫人可是为了韩公子的事情来?”

  韩夫人想说:“我丈夫当初和你有交好,现在他出了事情,只盼你能救他一命。”然而这样的话她就是说不出口,她心里想的是:“交好个屁,我夫君就是被你害的!”她装不出好脸来。

  她咬牙狠心道:“我夫君哪里得罪你,你为何要害他?”

  高时芳一看就看出来这位韩夫人是个什么段数,听到这话不由发笑,又看她那掩不住愤怒的面颊,心道这位夫人实在是单纯幼稚的很,不过也单纯幼稚的可爱,看她的样子原本怯生生是要来装可怜求自己的,开口却说出这样话。

  高时芳叹道:“夫人这就错怪我了,我怎么可能害韩君,若不是我,韩家都已经被满门抄斩了,夫人也没机会在这里啊。”说着他那双黑眼睛深深望了她一眼:“夫人对韩君如此深情,真叫我好生敬佩,这世间女子有几个能像夫人有情有义。”

  随手递给她一盏酒:“可惜韩君不值得夫人如此。”

  韩夫人听到这话,本能的就怒:“他不值得,你就值得了?”她这话只是顺口就说,并无所指,哪知道高时芳目光深情的望着她,好像有无穷的话要说,韩夫人登时心中一骇。

  由这一骇开始,事情便向着不可逆转的方向一路前行了。韩夫人心情很不好,被高时芳刺激的,喝了几杯酒,那酒性十分燥热,也不知道里面添了什么东西,高时芳徐徐善诱,把韩夫人勾的说了不少话,又是埋怨又是憎骂,高时芳也不生气,由她骂也乐呵呵的接着圆着,韩夫人本来就是个藏不住话的,高时芳哄她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三下五除二把她灌晕了。

  侵犯是一步步的,从言语贴近,到身体贴近,到手足贴近而没有遇到抵抗,最后高时芳看她脸红发烫,眼睛都浸了水,完全松弛了精神卸下了防备,不动声色将手搭上她的肩膀。

  韩夫人心中是有点意识,感觉到很不合适,想避开,可是身体是软的,精神也是散的。高时芳轻轻一笑,身体凑的更近一些,那热意酒意都贴到了肌肤上,她心猛然颤动了一下,高时芳手摸上她滑腻的脸,笑道:“你真美,从第一眼见到你我便被你迷住了,日日夜夜都在思念你。韩傥对你无情,你惦念他做什么,只要你愿意,我立刻就可以娶你为妻。”

  直到上了高时芳的床,韩夫人仍是处于一种迷蒙不清的状态,对韩傥的恨,还有一直以来的痛苦恐惧占了上风,在某种药和酒的催化下,高时芳的甜言蜜语温柔爱抚变得难以抗拒起来。韩夫人像是个被丢进老虎笼子的小鸡,连扑腾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就任其所为。甚至隐约还有种抱复的快感。


  ☆、第44章 滋味


  韩夫人的精神其实一直是很迷茫的。

  她想救韩傥,一是她对韩傥的确是存在着爱意,而且韩傥是她的丈夫,她孩子的爹,不管怎么样,能挽回他,她还是想挽回。可是她心里又恨韩傥,恨韩傥不爱她,对不起她,这两种感情纠缠在一起让她很茫然。

  她不知道怎么救韩傥,心中也预感到这件事自己真的是无能为力,她就更茫然。

  于是说到底她也不是那么爱韩傥,她只是不知道丈夫没了自己要何去何从。而高时芳有一肚子讲不完的甜言蜜语,她对男人的甜言蜜语几乎没有什么抵抗力,更加诸种种恩爱手段,高时芳是个行家里手,惯会调弄女人的,他却不是一味的硬来,而是小心翼翼哄着疼着,让韩夫人感到了许多滋润舒服。

  韩夫人汗津津躺在床上,软绵绵的提不起一点力气高时芳床上功夫比韩傥要高明许多。韩傥并不会疼女人,床上那事也只管自己了事,上来便干,干了便算,那滋味也如同嚼蜡,但因为她只有韩傥一个男人,还以为那种事就是那么个样,男人也都是那么个样。

  可是高时芳生生把她弄的死去活来,全无反抗之力,她才知道男人不一样。

  高时芳摸着她通体雪白,莹润光洁,十分可爱,一边手掌滑过她的腰臀一边笑:“你的身体更美,还是她的身体更美?”

  韩夫人茫茫然的:“她?哪个她?”

  高时芳道:“长敬。”

  韩夫人痴呆呆的,道:“她比我白。”

  高时芳道:“还有呢?”

  元明姝比她高一些,而且比她瘦,元明姝的身体她是羡慕又嫉妒,肌肤白腻莹润,瘦不露骨,线条十分纤柔,她脑中木然想着。高时芳手摩挲她嫩乳:“好一对漂亮的乳儿,是她的漂亮,还是你的漂亮?”说着便以口去吮。

  韩夫人跟元明姝身材肌肤还是有几分相似,大概是因为一个爹生的,骨相颇类,都是骨架薄弱纤细,外在的皮肉白皙细腻莹润丰泽,主要的不同大概在于气质,元明姝气质清冷华艳,带着与她身份匹配的高贵,韩夫人则是真正的少女,娇艳明媚。

  韩夫人茫然了不知道多久,给这句话彻底刺激的惊醒过来了。

  韩夫人仿佛是受了惊吓,高时芳想按着她再干一回,韩夫人猛一声尖叫起来。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下了床,摸着衣服就要往外跑,高时芳连忙下去拽她,韩夫人反手劈了他一巴掌。

  高时芳哪里挨过女人的打,当即面露凶色,就想一巴掌抽回去,想到这是长敬公主的亲妹他又忍住了,他可不能让韩夫人这副发疯的样子跑出去,他拽住韩夫人手不放,韩夫人着急之下将他踢打撕咬起来。

  高时芳调笑道:“昨夜你可是心甘情愿的,我可没有强迫于你,现在做这个样子干什么?”

  韩夫人十分害怕,从来没有如此恐惧过,高时芳浑身上下透着恶毒和诡异,连笑都是白牙森森的好像要将她吃掉。她一边死命挣脱他一边踹打他,她一害怕起来就乱了方寸,挣扎躲避之间将高时芳脖子上抓出了几道血痕。

  她挣扎扭动间,高时芳被激起了欲望,抱着她又往床上按,乱揉乱吻。

  韩夫人拧着眉头死命挣扎,腾出手一巴掌劈在高时芳脸上。高时芳哪里挨过女人的打,顿时就面有厉色,他对韩夫人并没有什么怜惜之情,当下第一反应就是一巴掌将她抽到地上,想到韩夫人跟元明姝的关系,他强迫自己不要发怒。韩夫人手发抖,看到那一巴掌打到他脸上,嘴唇颤抖也孔子不住的跟着颤抖起来:“你是个下贱的东西,你父祖都是并州种地的农民,熏再多的香都遮掩不住你身上泥土的臭腥气,你害了韩傥,又诱骗我奸辱我,你是畜生!”

  高时芳听到这话顿时就怒了。这个女人竟然如此下贱,用这样的话来侮辱他,他将韩夫人劈脸一巴掌,紧接着提起她头发,一脚将她踢了出去,韩夫人被他踢牲口似的踢出五步之远,高时芳怒极,脚步迅速上前。

  韩夫人整个都懵了,她卧在地上哑了许久,最终发出一声喘泣。

  她平生没挨过打,万没想到自己会挨打。

  更没想到高时芳会打女人,就是韩傥那么混账也从来不敢打她。

  高时芳火气很大,韩夫人说的话让他直想一脚踢死她,他确实有冲动想去壁上拔剑来一刀杀了她。然而在他准备过去弄死她的工夫他突然想到元明姝,长敬公主四个字让他一下子从怒火中清醒过来了。

  他态度顿转,加快了脚步冲上去,抱了地上韩夫人叫道:“卿卿,我失手了,有没有伤着你!”

  韩夫人浑身颤抖的被他抱到了怀里,脸色煞白,毛发悚然,牙关哆嗦,仿佛见到了鬼。

  高时芳连忙把她抱到床上去,叫侍女给她换衣服,擦拭了脸上头发上的灰尘,又让大夫来给她把脉诊治。韩夫人脸上的掌印肿起了两指高,躺在床上吐了一口血,看样子是伤了心肺。而且受了惊吓,哆嗦的跟个寒鸡似的一句话也不会说。

  高时芳血液沸腾的厉害,他在外厅喝了好几杯的冷茶,才勉强平复了自己的心情,让自己冷静下来。冷静下来他思考着怎么解决这个事情。他把韩夫人的车夫叫过来,吩咐几句,给了几个钱,将其打发回王府。

  高时芳思索着,娶了韩夫人也不错的,娶了韩夫人,他就是元明姝的妹夫。

  而且韩夫人貌美,合他心意,论出身家世,是长广王元翊的女儿。

  跟他结婚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韩家的案子下来,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至于韩傥,徐陵道:“这件事,皇上先前也有说过,韩放虽说是死罪,可是韩公子却并未与其父同流合污,当初打败刘温,还幸是他里应外合,助了陛下一臂之力。这是有功之臣,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将其诛杀呢?皇上说,韩大公子是忠臣,不但不能杀,还要赏,给他加官进爵。”

  这话说出来,元明姝暗暗心惊,那韩傥不就是个临时叛变么?竟然还里应外合有功?

  然而她也不敢说什么,只是回到公主府问起高昶,高昶点头道:“韩将军当时给我写过书信,却是如此,只是我一直在犹豫,前些日子我才将书信交给了皇上,皇上才交给大理寺,赦免韩傥。”元明姝喃喃:“想不到,我就说他没这么容易死。”

  她抬了头又问道:“他为何要给你写信?”

  高昶道:“许是信得过我。”

  元明姝心道,好看了,高时芳这畜生,跟韩傥这下要成仇了。

  她想起韩夫人,韩夫人现在不能叫韩夫人,六娘跟韩傥离婚了,现在得叫高夫人。

  元明姝脑中有根线突然一下子贯通,她好像明白了什么,满脸惊异的望着高昶:“是不是你让她去找高时芳的?”

  她睡在高昶的胳膊上,缓缓坐了起来,高昶不以为意的闭上眼:“腿在她身上,跟我有什么关系。”

  元明姝道:“如果不是你让她去,她怎么可能会去?她哪里能知道高时芳是什么人,就你。”

  高昶道:“我只是给她建议,却也没带着她去领着她去,她自己有脑子,自己不会想怪谁?没人逼她往高大公子床上去。”

  元明姝一阵气堵,拿手戳了高昶的鼻子:“你就作孽,你就使坏,跟个丫头片子使坏,你能的很。”高昶目光冷冷看着她:“她叫丫头片子?她张口就能打死人,当初要不是你,她就把我打死了,眼睛也不会眨一下,我看她打死她丈夫的侍妾也是悍勇的很,你说她蠢我倒是认同,你说她是个丫头片子我可不认同。世上可没这么狠毒的丫头片子,只为任性就随便杀人。”

  元明姝想反驳点什么,发现道理全给他说了,自己竟然反驳不上。她想,她当初是为什么会讨厌六娘呢,也是因为讨厌她的自私任性,但怎么说呢,元明姝在这个世界,见过很多人,为了争权夺利杀人,他们要的更多争的更多,杀的人也更多。她爹元翊就是这样的人,包括她的母亲,她的哥哥,未尝也不是这样的人。看的多了,也就麻木了。元明姝张口要说,高昶道:“你没有做过贱民,你不懂得命如蝼蚁,任人践踏,生死被别人掌握的滋味,有人要杀你,打你,什么都不为,就为高兴。”

  元明姝心中一下刺痛,回想起当初高昶被韩夫人打时候的样子。

  她也是个心硬的人,那不是打在她自己肉上,她就感觉不到痛,可是那时候高昶应该是痛惨了。

  元明姝难受的不行,抱着他脑袋抚摸他脸,直叹气:“哎,好了,好了,你有道理,都怪我,我以后不说你,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你真要把人心疼死了。”边说边不住抚摸他身体安慰,高昶也回抱住她,将她揽在自己怀中,抵着她额头。


  ☆、第45章 担忧


  元明姝心里暖融融的,她搂了高昶脸亲了亲。

  “不生气了,以后我要好好心疼心疼你。”

  高昶道:“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上天怜悯我经历的苦难,所以他把你送给我,让我遇到你,娶了你。”

  元明姝道:“所以感激我?”

  高昶道:“我不感激你给了我钱财,身份和地位,我感激你不嫌弃我,不厌弃我,喜欢我,对我好。以前从来没有人喜欢我,只有你喜欢我,就算我很丑的时候。”

  元明姝笑道:“谁说我不嫌弃你了,我刚找到你的时候你满头都是癞疮,又脏又丑,可招人嫌了。”

  高昶摇头道:“你没有,你那时候拿手绢摸了我的头,摸了我的手,还问我疼不疼。连那些婢女都不敢挨近我,她们都嫌我,你要是嫌我,碰也不会碰我的。”

  他说着将下巴在元明姝头顶蹭了蹭:“我也喜欢你。”

  结婚四年还能听到这样的情话,元明姝真有种说不出的感慨,她叹了几声气,道:“我那是可怜你。”

  两人又转了话题,继续说闲话。

  这闲话是在两人一度春宵之后,边休息边说的,说到差不多的时候已经没话说了,灯架上蜡烛已经烧了有一半,各自的注意力就又回到彼此身上来。元明姝手往被子下摸高昶光溜溜的身体,那皮肉弹性极佳,光滑紧致,元明姝笑赞道:“真紧。”她这夸赞含着双关的意思,高昶两手搂住她,心里一热,也笑吻她道:“没有你紧。”

  元明姝咬了牙笑,斜眼睥他:“学会顶嘴了啊?”

  高昶吻她嘴唇,湿润润接了几个吻。

  那细吻顺着脸颊来到鬓边,元明姝闭上眼,偏过头,露出耳后脖颈,高昶撩开她耳畔一丝乌发,轻吮那肌肤。

  元明姝自己感觉自己像只四脚朝天白肚皮向上的青蛙。高昶抓着她两条腿打开在身侧,搭在自己大腿上,胯部顶着她腿弯,身体前倾,临在她上方,手撑在她脸侧,目光注视着她表情,一下一下运劲,进的缓慢干脆,退的恋恋不舍,每一下都是实打实的有力,元明姝就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有节奏的呻吟声。高昶看她表情,眼睛紧闭嘴唇紧抿,目光又顺着她的脸往下移,欣赏那随着节奏颤动的丰满白嫩,同时有一眼没一眼的打量一下还有小腹交合相接处,他感觉很满足,从身到心的充实。

  后来元明姝察觉到他的目光太那啥,不愿意了,伸手拉了片薄纱衣盖在身上,高昶这才作罢,闭上眼睛放开手脚放肆大弄了一回,酣畅淋漓而罢,软伏在她身上。

  元明姝喘息方定:“在里面了”

  高昶汗津津点了点头,感觉比打了一场仗还累:“嗯。”他哑声解释道:“太舒服了,没控制住。”

  元明姝看他最后关头那紧紧抵着胯,哪是没控制住,那是根本不想控制。简直了。

  元明姝懊恼了一声:“别又怀上了。”

  高昶道:“怀就怀么,咱们又不是养不起。”

  元明姝可不想生个游击队。元明姝不以为然:“又不是你怀,你只管下种,你当然乐意了。等我生三五个儿子出来,肚皮都松了。”她算了下时间,安全期,应该没事。

  高昶道:“哪有,没有。”

  元明姝道:“现在年轻。”

  高昶道:“年轻不是正好?”

  元明姝撑着床靠坐起来,拿了被子挡在胸前,两只眼睛兴致勃勃盯着他:“你想象一下,生了很多小孩,肚皮松了,一圈挂在腰上,两个乳房像干瘪的皮口袋垂到肚皮上,穿衣服的时候要这样,”她比划着动作:“像卷春卷那样卷起来,然后用个布绦子系着。”

  高昶想象了一下,脸顿时灰了:“不要吧。”

  元明姝看他那表情就想乐,高昶道:“我知道了,你又在吓我。”他郑重的在元明姝手爪子上咬了一下:“吓死我了。”元明姝哼哼道:“我要是变成那个样子,你那老唧唧也老成老毛虫、腌黄瓜了,老屁股也老成腊肉干了,嫌弃什么。”高昶怕了她了:“我不跟你说。”

  高昶从枕边摸了手绢,擦拭了一下,披了衣服下床去,让婢女送了热水来,元明姝拥了薄衫下床洗了一下。

  高昶也洗了,回到床上,两人重新搂住了,高昶将她胸腰臀的来回摸着,过了一会他问说:“不会真的要卷起来吧?你看到人家是卷起来的?”

  元明说刚还说这小家伙长大了,不好骗了呢,没想他还真进去了,顿时哎哟,忙严肃点头道:“真的。”

  高昶道:“又骗我。”

  元明姝板了脸:“知道还问。”

  高昶笑,齿如编贝,这家伙真是长的,唇红齿白的,一笑起来疼人的不行:“我愿意给你骗。”

  元明姝道:“把你能的。”

  元明姝把他手臂展开,把身体放进去,高昶道:“你在宫里,有没有注意皇上的对你的态度?是怎么样的?”

  “怎么了?”

  “我在担忧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元明姝道:“我怕高时芳会对付你。”

  元明姝道:“他能怎么对付我?他还能吃了我不成?”

  “如果我是他。”高昶沉了一下,面向她:“梁太后,长广王,你母亲是谁?你父亲是谁?光这一件事就能让你失去一切身败名裂,这还用想?我要是他,肯定会想到利用这个。这段日子我一直在担忧,唯恐他会这么做。”

  元明姝心凉了一下,脸顿时阴下来了。

  高昶说的对,这件事,元灏念她的情,所以睁只眼闭只眼,朝廷也都当不晓得,也睁只眼闭只眼,可是如果真有人要拿这个攻击她,毫无疑问,一击即中。更何况,高桓现在的实力如此强悍,高时芳作为高桓最得重用的儿子,他真要拿这做文章,事情会相当严重。

  高昶道:“我想让他娶韩夫人,也是因为这个,他要对付你,必定要把梁太后和你父亲元翊挂出来,他娶了元翊的女儿,如此立场便不合适。可是我还是有点不放心,他那样的人,恐怕不会在乎那个脸面。”

  元明姝沉默不语。

  高昶道:“你觉得皇上对你如何,会不会保护你?”

  元明姝道:“不知道,他是皇帝,我一个女子,不关乎社稷。不卷进事端也罢,若卷进事端,他难保不犹豫。”

  她心情整个沉重下来了,她原来还没想这事,被高昶一提醒,几乎要出了一身凉汗。高昶看她这失魂落魄的样子,连忙抱住她:“别怕,我只是猜测,兴许不会呢,他这么久都没动静,八成是没事的。”

  元明姝心凉凉的,没有什么兴许不会,在朝廷里,这种事情,只要想到,就一定会。那些人没把柄都要千辛万苦的找把柄想办法整人,怎么会放着这现成的把柄不用。可是她要怎么办,这件事是事实,无可能遮掩。

  高昶道:“这件事,还是要看皇上,你想,毕竟梁太后是他生母,皇上对此事一直是不喜欢有人提的,高时芳要对付你,就得拿梁太后做文章,他这样做皇上是要发怒的。他这般张狂,皇上如何能忍?怕就怕高氏太势强,皇上还得依靠他,怕影响大局,不得不吃一时之亏,那咱们就糟糕了。你最近还是去宫里,想方设法呆在皇上身边,不要让外人在他耳边煽风。”

  元明姝道:“我知道了。”

  高昶道:“你有没有见过那个高贵妃?”

  元明姝道:“见过。”高昶道:“高氏不恭,皇上不喜她。”

  元明姝点头,道:“我知道怎么做。”

  事实正如高昶所料。他的确是早料,高时芳一直想对付元明姝,无奈一直找不到如何下手,不过这种事情并不要他想,他手底下自然有一干从僚帮他出主意,对付长敬公主太简单了,直接一个理由就可以让她死。

  当然,高时芳是不想要她死的,他只想要元明姝在他身下乖乖求饶。不过道理又说回来,他才刚娶了元翊的女儿,这就把自己的岳父拿来树靶子,要给他安一大堆罪状拖出来鞭尸,那不是自己打自己。

  高时芳觉得有点烦了,早知道一时冲动娶这老婆干什么,要休又麻烦。他有点恼怒,穿过廊院进门,正见韩夫人,六娘,元耶儿,如今是他的夫人,正用个竹签子点着苹果粒在弄鸟,听到他的脚步声就唰一下的吓跳起来,迅速往边儿上靠,直了腰直贴到柜子上。

  高时芳极憎她这个动作,见到自己就跟见到鬼似的,他自问自己也是英伦潇洒,一表人才,何至于让她这样反应。而且那瞪着眼缩着脚的样子,真是越看越可憎,他怒气冲冲骂道:“你见着狮子老虎了吗?躲什么躲!要么就滚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去,要么就给我笑出来。”

  元耶儿只是两只眼睛瞪着他,她不敢说话,怕说错引来他的暴力,然而那眼睛里全是刻毒的怨恨。

  她眼睛黑,而且相当漂亮,眉目也是清灵秀致,小脸娇艳明丽,然而正是这样一张脸才让高时芳气不打一处来。这么一注意他又瞧见元耶儿穿的仍然是昨日穿的那身杏子色上襦鹅黄裙,没来由的就是烦躁,他不能忍受女人每天穿同样的衣服在他眼前晃,审美疲劳简直看着想吐,他猛然一屁股坐下,生气道:“你看你灰扑扑的像只老鼠,我是没给你布匹做衣服吗!”


  ☆、第46章 非礼


  元耶儿仍是个不说话,那双清灵的眼睛带着怨毒的目光,高时芳恨的火起,手将案下投壶中竹箭拔了一根照她眼睛掷过去,嘴里骂道:“把你那眼神收起来,信不信我哪天把你那眼珠子挖出来?”元耶儿吓的“啊!”一声大叫起来,往旁边一跳躲开这一击,高时芳把整个投壶都向她砸去,当胸砸了一身,竹箭落的满地满身都是,元耶儿狼狈逃蹿,高时芳站起来,单衣袴褶,踩着木屐追出去骂道:“再拿你这张不死不活的脸来现眼就给我滚出府去,你娘是个舞姬,没教过你怎么伺候男人吗?这还真是奇了怪了,都是一个爹生的,她姓元,你也姓元,怎么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果然跟你娘一样都是下贱胚子。”

  他的骂声追着元耶儿一直逃出房间,这才回到案前坐下,婢女连忙进来收拾地上的狼藉。高时芳恶狠狠的捶了下案几。

  元耶儿逃到花亭子下,茫茫然的,她停了下来。对于高时芳的辱骂,她已经渐渐习惯了,心里激不起什么波澜,她只是怨恨,这个混帐,他为什么不去被野狗吃掉。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落到现在这个境地,在一个月以前,她跟高时芳只见过一次,连话都没有说过两句,可是就这样突然的成为了他的妻子。可笑,妻子,实际上也就是个侍妾,她哥哥,她娘,没一个肯救她,直接就把她卖给了这个畜生。

  她到了高时芳的府上,就再没有机会出去过。高时芳不许她见人,叫的是夫人,但是府中管事下人没一个理会她。

  元耶儿在花亭子下呆到日落,心惊胆战地又回去,不敢不回去,要等到高时芳忍不得派人来寻她,她就没好果子吃了。她走进铺着红锦地衣的主厅,隐约听到男女的淫浪欢笑声。

  是高时芳的声音,从玉石屏风后传来,她吓的心一抖,连忙加快了脚步要往里去,这时候高时芳却听到了她的声音,大步跑了出来,一把抓住她。他赤裸着精壮的身体,肌肉块块结实,仿佛还带着汗和水光,也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吃了药,满脸春情笑意,嘴里叫道:“卿卿,我等你等的好苦。”

  元耶儿吓的头皮发麻,高时芳搂着她吮嘴咂舌,脱衣摸乳儿,像狗似的骑在她身上耸了两耸,夹着她往屏风后带,床上那美人正捧发掩胸,直坐起来,除了覆体的如缎乌发,也是一丝不挂,面容冶丽,那模样正与元明姝有八九分的相似。

  元耶儿心中一震,几乎没吓死,她顿时想到她当初打死的那个韩傥的侍妾,还以为是那贱人又活过来了。那美人却笑迎上来,两只如玉般的胳膊伸出来搂住高时芳的腰,娇声唤道:“君郎。”高时芳正搂着元耶儿在吻,美人趴在他背上抚摸。

  她一边摸,一边唤:“君郎,君郎。”歪着脑袋,声音软软糯糯,像只要食的小猫儿似的,高时芳便被逗笑了,丢了元耶儿,一把拉住背后那胳膊,将她扯过来按在身下:“你还没要够?”

  元耶儿吓的心跳漏了两拍,她要跑,高时芳搂着美人,却伸出一只手扯着她头发将她拽了回去:“你这贱人,不想要命就尽管跑,等我回头收拾你你就知道好了。”元耶儿死命按着头皮,紧接着被他一搡跌在壁上,她胸中直跳口中长喘不敢动,手握紧了锦褥,颓着身直着眼看高时芳骑到那美人身上。

  那张美丽明艳的脸,雪白如玉肌肤,乌发覆体,只在她眼前,艳丽无匹,妖媚横生,一只欲兽,尤物。太熟悉了,元明姝的脸,元耶儿喘不过气来,看着眼前两个不知廉耻苟合的狗男女,她心想,这不是人,这是畜生。

  高时芳睡了一夜起,头痛欲裂,好像是地狱里走过一遭,元耶儿用一种很嫌恶怪异的眼神看着他,他却提不起骂她的精神。如同每一个宿醉醒来的清晨,水沉香的香味从香炉中幽幽散发出来,他就不可遏止的想到元明姝。

  这一次尤其强烈,他突然忍受不得,几乎想要发疯。

  元耶儿看到他从醒来,坐在那里,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变作一种满面怒容的狂态,仿佛要吃人,吓的赶紧躲开了。

  元明姝再次拿到高时芳的拜帖,她就有点犹豫了。高昶的话让她有点不安,高时芳早晚是要炮灰的,可是在这之前却不好太得罪他,否则真激怒了他,对自己不利。元明姝思索了一下,让苏长亭请他进来,并让下人准备了茶果点心。

  她坐了席上,面带笑容,高时芳心情激荡的进门,及至看到她的笑容,满肚子的怒火突然间烟消云散。就在公主府门外的时候他还想着要怎么报复她,可是看到元明姝的人,他的心情又类似于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诚惶诚恐,心跳不安。

  元明姝梳妆未竟,未施粉黛,乌发挽作堕马髻,然而并未钗戴,她有种无论何时何地不改的雍容娴雅,好像一泓深泉。

  元明姝笑延他坐,高时芳坐下,定坐了一会,猛然伸手一下子捉住她手,元明姝急收却没收回去,高时芳握住她手捧在眼前,声音急急道:“当初还好好的,你为什么突然就不肯见我?是我哪里对不住你?你怎么如此狠心!我心都要碎了!”

  边说边将脸去蹭她手,又吻又抚,心痛不已,元明姝既抽手不出,也就放弃,只故作冷笑一声:“你也有脸说这种话?你哪一夜枕边少了人了?前不久还娶了原敬卫大将军韩放之子韩傥的妻子,整日在府中做什么,你当我不知道?”

  高时芳道:“我心里只你一个,她们都是朽珠烂玉,只要你肯跟我好,我必定一切都改了。”他仰头望了元明姝:“明姝,我想你想的好苦,日日夜夜都思念你,你难道不知道吗?你知道我的心意,只要你开口,别的人我就都不要了,以后只爱你一个,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元明姝面有惊讶之色:“你可莫胡说,这话让驸马听去了,又要生气的,我有夫有子之人,如何能跟你好。”她边说边站了起来:“这种话以后切莫再说,高公子,你同我夫君也是朋友,朋友妻不可欺,我不忍陷你于不仁不义,你还是忘了我罢。”

  高时芳道:“我日夜思念你,忘不得。”

  元明姝道:“不可,你须知你的身份。”脱他手转身要走,高时芳自背后抱住她:“你既不爱我,当初为何要跟我好?难道你是骗我的?”元明姝头隐隐作痛,她发现这个高时芳惯爱装傻充愣,装的跟真的似的,让她说真话都不好意思。她突然瞥见外面苏长亭在比划手势,高昶下夜值回来了,连忙叫道:“高公子,快放开我,驸马回来了。”高时芳道:“你答应我。”

  元明姝心说这人真是臭不要脸啊,你一个有夫之妇来纠缠我一个有夫之妇,有意思没意思,我答应你个鬼啊!抬了胳膊肘打了他一下,高昶进门了,他目光在屋子里两人身上打量了一圈,元明姝背着身在榻上坐着,高时芳站在屋中央。

  他脸沉了下来,手臂一瞬间绷紧。

  他控制着情绪没有发作,一如往常问道:“有客人了?”高时芳转回身去,高昶仿佛这下才认出他似的,这才面露微笑:“是高公子,方才糊涂了。”高时芳也笑出来:“驸马气色好。”

  高昶连忙待客,又让厨下准备酒菜,这秋季上好的肥蟹,车螯,现蒸了送上来,还有鲜酿的葡萄酒。元明姝起身打了帘往内室去了,她坐在镜前梳了梳头,独自呆了一会儿,又悄悄走到帘边去看外面的情形,高时芳跟高昶两人都是极高兴的,说说笑笑,看不出一点芥蒂来。她隐隐听着,高时芳口中还在叫义弟,仿佛是在跟高昶认兄弟?元明姝听了一会,心说,两都是不要脸的东西。她叫了婢女来,道:“你去跟驸马说,让他别喝酒。”婢女应声去了,元明姝回到床上,心里有些气苦。

  她在床上也呆不安稳,生怕高昶喝醉了,高昶是个不经酒的,胃又不好,回头别上吐下泻。元明姝呆了一会实在呆不住,掀开帘子出去,这一瞧倒好,高昶趴在桌子上了,高时芳在旁边轻轻拿手拍他后背,小声唤道:“义弟?义弟?”

  元明姝大是皱眉,高时芳将高昶脸拍了拍,高昶不见动静,那脸倒是红红白白的,艳丽中带着水意,高时芳笑道:“我这义弟真是生的好模样,连我看了都心动,更别说那些妇人。”元明姝心骂道:你他妈有病吗?放开我男人。高时芳察觉到她目光,抬头冲她笑道:“我义弟酒量真不行,只这一会便醉了。”

  元明姝上前去扶高昶,高时芳一把攥住了她胳膊,元明姝挣了一下没挣开,皱眉向他:“高大公子?”

  高时芳道:“我是明白了,你确实你在骗我。”

  他的目光锐利,带着显而易见的恶意,元明姝抽手想打开他,高时芳一把抱住她,手在她脖子脸上乱吻起来:“弟妹,我叫你弟妹,你躲我干什么?哥哥能吃了你吗?嗯?”


  ☆、第47章 发作


  元明姝没想这高时芳胆子竟然大成这样,跑到自己家里来撒酒疯,她抬手一巴掌打过去,高时芳握住她手,元明姝压低了声怒斥道:“放开!这里是公主府,不是你能乱来的地方。”

  高时芳笑道:“那哪里可以乱来,你告诉我?”

  元明姝冷冷道:“做人还是不要太过分,给自己留点脸面,以后相见也容易。”高时芳讥道:“你连见也不肯见我,我还管什么以后相见容易不容易?我说你是个贱人你承认不承认?我义弟不在的时候你就想方设法的勾引我,把我哄的一颗心都贴在你身上,我义弟一回来你就一脚把我踹开了,装作不认得我,你真的是又骚又贱。”他最后一个声音压的又低又暧昧,低到几乎听不见,嘴唇贴到了元明姝耳朵上轻轻亲吻了一下。

  元明姝手又要打他,高时芳道:“怎么?恼羞成怒了?”

  元明姝道:“是你无礼还是我无礼?”

  高时芳道:“我无礼又如何?”

  元明姝忍无可忍,大力挣扎起来,高时芳强劲有力的胳膊紧紧箍住她,气喘吁吁道:“总有一天你是我的,你挣扎什么……”

  高昶没有喝醉。

  他醒着,高时芳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耳中,包括元明姝的挣扎时手脚碰撞的声音。他心中在狂乱的思索着该怎么办,该继续装醉,当不知道,还是要站起来拔了剑,一剑杀了这个混帐。

  如今的高时芳是惹不起的。高桓北征葛荣,带着不足三万的军队大败葛荣的十万大军,得胜的消息已经传回洛阳,现在朝野震动,再过半月高桓就要凯旋回朝,元灏将要领着文武百官亲自到洛阳城外迎接,还要告祭祖庙祭天,现在朝中都在准备这件事。高桓跟高时芳父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高时芳负责在朝中大行杀戮排除异己,高桓负责在他做的过份的时候出面装好人安抚人心,父子俩配合默契,元灏都无可奈何。高时芳随时会拿着元明姝的把柄将他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可是如果容忍他,他会认为自己好欺负,这种事以后就会没完没了。他是个男人,如果连自己的妻子都要受人的欺负,当着自己的面都要忍气吞声,那他还算什么男人!怎么办,怎么办,他突然决定豁出去了,他直直站了起来,走到壁间去,从壁上取了长剑,照着高时芳便砍。剑是只有两寸宽的轻剑,他用的是砍而不是刺,因为砍这个动作很疯狂,拿剑砍人会呈现出一种歇斯底里发狂的气质,但是又不会真杀死人。

  高时芳只道高昶是个心思深能忍的,正好他能忍就让他好好的忍,万没料到这画风突变,高驸马竟然由正常人变成了个二愣子,竟然还真拿剑来砍人,那样子真跟个疯狗似的。

  他连忙走避,元明姝挣脱开他的钳制,顾不得衣裳散乱赶上去拉高昶,高昶猛回首,面上呈现出一股狠厉之色,元明姝吓的心一跳,她仿佛预感到什么,突然整个脊背都寒下来了。

  高昶这是在装疯啊!

  原著中高昶是怎么发疯的?装疯装出来的!

  原本也是好好一个人,因为高桓高演猜忌他,想杀他,他于是装疯,掩饰自己,迷惑高演,一装装了十多年,把自己搞成真疯了。装疯这种手段在史书中屡见不鲜,经典案例多的数不胜数,像周有箕子,战国有孙膑,晋有阮籍,王衍,明有朱棣,可是谁也没高昶装的彻底,装的逼真,豁的出去,一装就是十年,最后假疯成真疯。而历史上围绕皇权的争斗,也从来没有像魏帝国元氏高氏之间这样血腥残酷的,铁打的龙椅流水的皇帝,一个帝国,短短十年间换了五代皇帝,登上皇位的最后全都身死人手,没一个得善终。今日刚杀了别人,明日就被另外的别人所杀,在这种局面下,皇族中人哪个不是胆战心惊。

  高昶当时手中握着兵权,因为他是个疯子,高演于是不敢动他,因为疯子不按常理出牌,谁知道他逼急了会做出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同时他是个疯子,高演认为就凭他那样是当不了皇帝的,疯成那样谁会支持他?所以他才得以在高氏父子眼皮子底下装疯卖傻忍辱负重十年,最终杀了高演登上皇位。

  元明姝没拽住高昶,高昶一把推开她,提着剑追着高时芳跑出客厅去了,整个公主府被撵的鸡飞狗跳,高昶一边追着高时芳砍一边大骂“我们是兄弟你辱我妻子”云云,下人拦都拦不住,又不敢跟他夺,高时芳倒是真正吓的汗毛倒竖,心说这真是个疯子,不要命了,止不住的边跑边大叫:“义弟,误会!误会!”高昶提着剑直把他撵出了府门,公主府旁边的鲁国公府,临川王府也都出来围观,元明姝只是遍体发凉。

  高时芳分说不清,逃出门外连忙唤车夫,跳上马车,高昶还追着马车要砍,高时芳怒叫道:“起驾!起驾!没看到他在追我吗!”车夫吓的连忙打马,高昶追之不上,举了剑往那车上一掷,愤怒道:“我认人不清,竟然结交了你这样的兄弟!”

  那剑掷在车上,又当啷一下掉在地上。

  高时芳坐在马车中,心知道这事用不到一天就会传的全洛阳皆知了,说他调戏公主被驸马追打,名声要臭出八百里去,他气的直想吐血。这个疯子,真疯子,他不长脑子!他有病吗!

  傅戎一干侍卫也是囧的面面相觑,还有下人们,看到高昶那要杀人般的表情,却谁也不敢笑。只跟上去把剑捡回来,把驸马劝回府。

  那临川王元宥也在家,看高昶闹的这一场十分好笑,跟上来拉住他劝道:“驸马,驸马,稍安勿躁,这是怎么回事啊?”

  高昶向他一施礼:“临川王,请恕我片刻。”

  元宥也就笑笑:“无妨,无妨,你有家务事。”高昶再拜:“多谢临川王。”元宥望着他入府去了。

  元明姝坐在床上怔了许久,苏长亭还有一干仆人拥簇着高昶回来了,高昶热气腾腾将剑往桌上一甩,回头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声音仍然是镇定的没有一丝情绪。

  元明姝抬眼望了他一眼,心情复杂,她起身让了出去,叫婢女送了热水来,将细葛巾的帕子在水里沾湿了,拧干水坐到床边去。高昶木着脸,元明姝伸手拈了他头上一片草叶,拿帕子给他擦脸,脸上弄的有些灰了,元明姝轻轻要给他沾掉。

  高昶咬紧了牙,扭过头,避开她手。

  元明姝心沉了沉,她知道高昶真生气了,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大概越是好脾气的人,发起火来才越让人害怕,元明姝不理会他的躲避,继续拿手帕给他擦脸上的灰尘。

  高昶抬手推开她手连带帕子,他眼睛通红:“你以后不要见他,我求你。”他想到高时芳说的话,一字一句,戳的他心口滴血,痛的他喘不上气来,恨的他直想立刻杀了他。

  元明姝道:“他是个混帐,你听他说什么。”

  高昶怒拔高了声道:“我不想听到他那样说你!不管说的真的假的,我都不想听到,你明不明白!”

  他几乎要吼出来了,元明姝缩了手,捏紧了手帕,呐呐了半晌,她抬头望向他。难受,心痛,她很害怕高昶有一天会变成那个样子,这个世道不给人活路,生生要把人逼疯。

  高昶用力抱住她,将她搂到怀里颤声道:“我该怎么办,我好害怕失去你,我怕我没有能力保护你,我好恨,好恨。”

  元明姝抚摸他背,安慰道:“没事,我这不是好好的?他不敢把咱们怎么样的。”她一直抚摸他,让他平静下来,高昶伤心道:“我真想杀了他,都是我无能,我杀不了他。”

  元明姝道:“这不怪你,不是你无能,你已经够好了,只是你还小,还没有根基,但总有一天你能杀了他。”

  高昶将头埋进她脖颈,手更紧的拥住她。

  元明姝道:“你看你,闹的一身汗,饭也没吃衣服也没换,我去叫人送洗澡水来,洗个澡吃点东西。”

  高昶默不作声点了点头,元明姝让厨房送来一份粳米粥,又让下人把热水送进来,去取了小衣,打了帘子再出来,高昶却坐在那里没动,粥摆在面前也没吃一口。元明姝只得道:“不吃就洗澡,洗了澡睡觉。”高昶仍然不言不动,元明姝给他脱了衣服,推了他往屏风后去,亲自拿了帕子给他擦洗。

  元明姝给他盖好被子,摸着他被中的手有点发凉,又弄了个铜手炉来给他塞到被子里,让他抱着。他的脸衬着暗红锦被,白如凝玉,元明姝想到高时芳一口一个义弟,对高昶轻狎的动作表情就想问候他祖宗。她摸了摸他白皙的脸颊还有浓长的睫毛,放下金钩,把绡帐合上。


  ☆、第48章 外放


  从早朝回来的太监口中,元明姝得知了朝堂上发生的事情。高时芳指使御史赵铭翻起了梁太后和元翊的案子,历数梁太后的罪状,包括篡改先帝遗诏,擅权乱政,秽乱宫闱几大罪,要求太后梁氏废为庶人,废元翊为庶人,移除宗庙,废除元翊之子二王的封号官爵,按查论罪。

  元明姝正帮徐陵画绣样,细毫笔在素绢上勾出了一朵水墨兰花,她换了笔捺颜料,两花朵点上浅粉。徐陵问道:“那皇上是个什么意思?”那太监道:“皇上动了怒。”

  元明姝搁了笔过去,徐陵拉了她手,道:“这件事恐怕不大妙,咱们去见见皇上。”徐陵在肩上系了一件白里衬子的大红色披风,给元明姝系上紫貂裘的大氅,携了手一道往承露殿去。元明姝一路是沉默不语,只听徐陵念叨道:“那个高时芳,无非就是要对付你,那件事情我已经听说了,他在你公主府吃酒,跟驸马起了冲突,连皇上都知道,这个人真是不像话。我听说他还娶了长广王的女儿?他趁那韩傥入狱,强夺人家的妻子,这种缺德事也亏得他做的出来,这样不算,他竟还用心思对付自己的岳父,要我说就该治他个不孝之罪,打他五十板子。”

  元明姝无奈道:“上奏的是赵铭又不是他,他又未曾吭声,就算知道他是背地里主使又有何用。”

  “那可不见得。”徐陵道:“人在做,天在看,他做的事情,就算留不下证据,可是这洛阳朝廷人人眼里看见心中明白。我不晓得你信不信,我是信的,坏事做太多,早晚要遭报应。”元明姝道:“你没听说过,杀人放火富贵死,修桥铺路贫贱终。这世上坏事做尽平安老死的多了去了,也没见有几个遭报应的。”

  徐陵听到此话皱眉,她想到那个让元灏日夜不安的高桓,还有那飞扬跋扈的高贵妃,那胡女对她毫无恭敬之色不说,连对元灏都拿娇,可是要气死她了。徐陵道:“那你说他高家就一直得意了?”

  元明姝道:“那也不见得。”

  徐陵道:“如何不见得?”

  元明姝想起就在半月前发生的事情。那日大军还朝,高桓下马向元灏叩拜,元灏下了銮驾,解了肩上鹤髦大氅披到他肩上,还拉了其手郑重而严肃说:“将军是朕的韩信啊。”引了他上御驾参乘。当天的晚宴上,皇帝的龙椅下方便放了一把金椅,身着大袖绯绫袍的皇帝元灏,满面笑容说:“这座位,朕是特意为将军所设,朕的一片心意,将军莫要推辞。”让高桓坐到了金椅上。

  元灏给他的职位,大将军,录尚书事,假节,都督中外诸军事,他竟然也都不辞而受。这狂妄样子,丝毫没把元灏放在眼里,他是真当元家无人了。这高桓诚然有功,然而轻狂成这样,他是真自视甚高昏了头了。

  元明姝道:“水满则溢。”

  徐陵笑道:“正是这个道理。”

  到了承露殿外,元灏身边的亲信太监崔协却执了拂尘笑微微回道:“皇上说皇后娘娘身子不便,还请回去歇息,皇上让公主也请回去,有什么话过几日再说。”

  徐陵道:“皇上在忙些什么?”

  崔协笑道:“无非就是些书表章奏。”

  徐陵道:“我是有要事要见皇上,劳繁崔中官再替我传句话。”崔协道:“皇上说了,不论任何事,都过几日再说。”徐陵还要说话,元明姝拉住她道:“皇上知道咱们为何而来,就是因此才回避不见,娘娘身子不适,还是先回去,天这么冷。”此刻正寒风凛冽下着鹅毛大雪,徐陵扶着七个月的大肚子,元明姝低声劝慰道:“徐姐姐,你的心意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出事,明姝心中感激不尽,但此事你还是不要牵扯进来了,听皇上的旨意回去吧。”

  徐陵急道:“可皇上要真下旨怎么办?”

  元明姝举目望了望雪:“天子之威所加,何人能抗。”

  徐陵默然不语。

  元明姝向崔协道:“崔中官,请求你向皇上传句话,就说,明姝自知是罪人之身,不敢向皇上求情,也不敢请求皇上宽恩,只是有几句不相干的闲话想同皇上说。”

  她取了手腕上一只金手钏塞给崔协,崔协忙道:“公主误会了,公主平日待臣不薄,臣如何不知,我这便将此话向皇上通报便是,只是皇上见不见公主臣却不知。”崔协不肯收她的礼,既是同情也是不敢,他平时没少收元明姝的贿赂,元明姝看这样子要倒霉,牵连到他身上可不好了,这个时候要赶紧撇清关系,他将金钏子塞回元明姝手里,转身去了殿内,将话传给元灏。

  元明姝在外面等了一会,这等待的半刻钟对她而言却是无比漫长而艰难,她从崔协的态度中已经预料到元灏的态度还有这个事情的发展,心像一潭幽水,深深的沉了下去。而终于崔协又出来了,仍是那副永恒不变的笑微微表情:“皇上传长敬公主入殿,公主请吧。”

  元明姝连忙尾随了大步入殿。

  殿四角放了兽雕金笼熏盖的炭火盆,元灏坐着的案下左右也各放着一只火盆,他正在阅奏折。元明姝跪下施了个礼,元灏抬起了头,白皙俊美的脸上看不到情绪。

  “你要跟朕说什么?”

  元明姝看到地上有一张微黄的纸,伸手捡了起来。

  阳春三月,杨柳齐作花。春风一夜入闺闼,杨花飘荡落南家。含情出户脚无力,拾得杨花泪沾臆。秋去春来双燕子,愿含杨花入巢里。元明姝眼睛盯着纸上诗句看,元灏也看她,道:“这是太后的诗作,当年囚居永巷,思念情人做了这首诗,洛阳的歌儿小童都会唱那句,春风一夜入闺闼,杨花飘荡落南家。你说南家是哪家?”

  元明姝道:“他已经死了,母亲也离宫入寺,当初也是皇上做的决定,这件事还不能放过吗?”

  元灏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不是朕不肯放过,你说的对,他已经死了,母亲到底是朕的母亲,朕蒙她养育照顾,怎么忍心那样对她。”他抬头看了元明姝:“朕刚登基的时候只有五岁,那时候真正是孤儿寡母,朕每天晚上要在母亲的怀中才能入睡,母亲做太后,为了朕的皇位殚精竭虑,每日跟那些权臣虚与委蛇,甚至不得不以太后之尊委身于人,她是为了朕才跟元翊私相授受,朕那时候心中日日恨,只恨自己无能,只想早日长大,亲政掌权,杀掉所有欺辱我们母子的坏人,可惜世事不由人愿,朕这个皇帝,还比不上一个平民樵夫。”

  元明姝无言以对,元灏道:“就算死了又如何,只要有罪,尸骨也要挖出来定罪。你以为朕是冷血吗?朕心里什么都明白,可是朕是皇帝,家国礼法不容朕的私情,祖宗规矩也不容朕的私情,朕不追究,有人要追究,大臣们要追究,天下人要追究,他们都在看着朕,只要朕做出一点不合礼制的事情,他们就能找到反对朕的借口。”他望了元明姝:“长敬,朕保不了你,谁教你是他的女儿,你这个公主原本就名不正言不顺。”

  元明姝跪下,道:“皇上,明姝不是来求情,明姝自知是罪人之身,今日离开这承露殿便卸去服钗,任凭皇上发落,只是皇上有没有想过,元翊此案,真要翻查起来,必定牵连甚广,那高时芳必定要借题发挥,结果不过是要杀了皇上的人,换上他自己的人。到时候皇上在朝中只怕会更加举动艰难,处处掣肘。皇上万望三思,慎之又慎,明姝不惜此身,愿为庶民,只盼皇上君位无虞,千秋永岁。明姝的生死性命皆寄托于皇上一身,皇上的忧患便是明姝的忧患,皇上的安乐也是明姝的安乐。”

  元灏心中大震,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来,震动之余,心酸感动也汹涌而来,他以为元明姝依附他,为的是荣华富贵,没想到她竟然如此轻易放弃。他急忙离坐去扶起她,却见她一垂首,脸上已经是泪水涟涟。

  元灏心猛然刺了一下。

  他抬袖替她沾拭脸上的泪痕,将她揽靠在胸口,心中也极胀痛:“这些年,也只有你对朕一直忠心耿耿,凡事都为朕考虑,朕真正对不住你。”

  元明姝道:“明姝是女子,无可托寄,只能将身家性命委于皇上,只要有皇上在这洛阳宫,才有明姝的安稳。”

  元灏点头道:“你放心,朕记住你这句话了。”

  元明姝道:“皇上,高昶是我夫君,我自知不得免,只是他却是不相干的,幸随皇上左右,还曾立有功劳,皇上千万不要让此事牵连到他。”

  元灏仍旧只是点头:“朕答应你。”

  高昶等在贞顺门外,看到元明姝的马车从宫门内出来,她面色苍白疲惫,头发上全是雪化掉后留下的水珠,连眼睫毛上都是水珠。两个奶娘分别抱着元宵和冬阳从后面的车上下来,换上了等在宫门外的公主府的大马车。

  高昶上前去抱扶住她,他感觉元明姝的身体是格外的冷,冷的僵硬,他低声道:“我接到朝廷的调令了,让我立刻去就任虞城令,即日启程。”


  ☆、第49章 县令


  元明姝被他搀扶上了车,坐定,她仰头靠着车壁:“现在?”

  高昶点头道:“正是。”

  元明姝道:“现在也好,你去了我也放心,咱们这便回府去,我替你收拾行装。”

  高昶这次却是不再声响,只是用自己的胳膊紧紧将她抱在怀里。元明姝感觉到他的用力,她将身体也更加贴近他,仰了头道:“小昶,亲我一下。”她的眼睛干净明晰,琉璃珠子一般泛着光彩,嘴唇是淡色的花瓣,那么望着他,等待着。高昶就轻轻的嗯了一声,听着她叫小昶,他的心就一瞬间变得安谧柔软起来,他低头去噙住她的嘴唇吮啜。

  元明姝闭上了眼睛,两只胳膊也抱紧他,启了唇齿任他深入。高昶诱的她张开嘴,用舌尖去舔她的,那滑滑的触感让元明姝心一酥,猛然瑟缩了一下,她的颤抖明白的通过紧紧相抱的身体传达给高昶,让高昶感受到一种极致的心动,欲望因此而生,他的下身起了反应。元明姝的身体发软发热,随着他越发深入有力的亲吻爱抚小心战栗着,搭在他腰上的手支撑不住似的软软颤颤往下滑,脸上已经写满了渴望,高昶将她从紫貂大氅中剥了出来,塞到自己狐裘长披中,腿压着腿,胸贴着胸,彼此的心跳交汇在一起,元明姝两只胳膊攀住他肩膀,埋在他脖颈间许久,最后低声说道:“好想吃了你。”

  高昶道:“给你吃,你吃吧。”

  元明姝手抚摸着他肌肉紧绷的腰,久久不再开口。

  高昶亲吻她脸,抚摸她背,感受着她:“咱们会好的,不要害怕,这洛阳呆不呆也没什么,这公主身份要不要也没什么,本就不是属于咱们的荣华富贵,咱们求也没有用,随他去罢。你要好好保重,等我那边安顿好了,便跟皇上请求接你过去,咱们以后再也不分开。”

  元明姝心酸点头道:“好。”

  高昶捧了她脸,吻去她眼睫上的泪痕:“咱们什么都没有了,你做不成公主了,以后换我照顾你,你会不会嫌我是个穷小子,六品不到的穷县令?”

  元明姝眼含泪光莞尔一笑,那笑把高昶心都揪痛了。元明姝道:“我等你穷县令上任,去当你的县令夫人,你可千万要努力,我等着呢。”

  高昶揉着她后背,不住吻她:“你放心。”

  下车回到府中,元明姝让奶娘把元宵跟冬阳抱去洗澡吃饭,自己开始忙忙碌碌的给高昶收拾行装,虞城离洛阳不远,一路过去都是官道,骑马半日就能赶到,元明姝也就没有给他带太多的东西,挑选了两名健仆带着银钱,两箱衣服放到马车上去,高昶换了一身平常穿的普通衣服,随身揣着官印还有朝廷的文书,即出门登车去。

  马车上已经提前告别过,高昶临行再次握了她的手。

  元明姝已经静了面,来不及施妆,只是将头发重新挽了发髻,她恢复了的明艳动人的微笑,高昶知道她只是为了不让自己担心,让自己安心的离去。

  高昶也就假装不知道,只是握紧她手:“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等我,过不了多久我便跟皇上请旨。”

  元明姝点头道:“你放心。”

  高昶心中难过已极,终于还是松开了她手。

  他知道接下来元明姝要独自承受艰难,然而他不敢迟疑。他留下来除了被牵累,没有任何意义,高时芳甚至会对付他以此来要挟元明姝,让元明姝屈服,他必须离开,他要保护好自己才能保护她。他预感到元灏和高桓之间很快将有一场恶斗,很大的可能是两败俱伤,他已经嗅到了这魏帝国分裂动荡的气息,而这乱世中,他需要有自己的立身之地。

  哪怕只是个小小的虞城令。

  他知道,这是自己最好的机会。

  高昶快马加鞭的赶去虞城。

  虞城离洛阳不远,却是地方贫穷,民风剽悍,这些老百姓却不种庄稼,只站在道旁用一种很诡异的目光打量着高昶一行。高昶看到这些百姓,身上穿着破烂的麻布衣服,有的穿草鞋,有的赤着脚,六七岁大的小孩子还赤裸着身体,骨瘦如柴的,却挺着很大很鼓的肚子,像女人怀了孕似的。

  高昶知道那是什么,贫苦的人没有饭吃,吃草根,树皮,吃白泥,克化不了积在肚子里就会是这个样子,时间久了会被撑死。他看的明白,却不敢相信,这种情景是发生在离洛阳不到两百里的地方。

  洛阳附近,天子脚下,谁敢相信。

  哪怕是他也不敢相信,洛阳朝廷还在欢庆着高桓的胜利,高时芳跟他的亲信臣属们每日在函谷园中歌舞酣饮,纵情享乐,而天子封邑的河南,老百姓的生活已经成了这幅样子,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可怜元灏那个皇帝,成天忧国忧民,他的子民每天就在他的眼皮底下饿死。高昶心中情绪翻腾,他的胡奴出连向他道:“郎君,这些人好像不对劲啊,他们全都在看我们。”出连是个身材高大,金发碧眼的鲜卑奴,只有姓,没有名字,他的哥哥也叫出连,出连兄弟此行负责保护高昶,照顾高昶起居。

  他说话的同时,地上的破衣烂衫的老百姓也都在死死盯着这量远道而来的马车。突然有个孩子大声叫了一句:“车上有肉脯!”并伸了手朝着马车奔上来,边跑边叫,而随着这一声叫喊,所有的人都像听到号角一般,纷纷朝高昶的马车奔去。

  出连老大急忙勒住马,嘴里叫道:“郎君!他们全冲上来了!”出连老二拔了刀出来怒道:“你们这群刁民,都快滚开,否则我这手里的刀不长眼睛!”拿着刀威吓,骑马左右驱赶,哪有人听,这些百姓甚至扛了木棍开始攻击他,出连怒了,他是个火爆脾气,又是武夫,当下就要杀人。高昶要下马车,一个穿着麻布衣的孩子已经爬上车,爬到他跟前,这小子真是个横的,手里抓着一块拳头大的尖石头照着他脸就砸,高昶抬手握住他胳膊,往旁边一推。

  那孩子跌下车,栽在地上,看到高昶下来,他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惊恐没有害怕,也没有愤怒,而是好奇和惊讶,他煞是惊奇的看着高昶,没想到这个单单瘦瘦的贵官人竟然还会打架。

  高昶振衣起身,下了马车,口中随喝出连:“慢些,不得伤人性命!”紧接着也看到了刚才拿石头砸他那小孩,十三四岁,长的一脸机灵样,刚才那喊车上有肉脯那句就他吆喝的。

  他迅速的爬了起来,却没再往车上爬,而是跑到高昶跟前来,肆无忌惮的打量他,一点不怕人,跟个主子大爷似的。高昶也发现他在这群百姓中穿的是最好的,脚上还穿了一双布靴,虽然是半旧,但是比起其他人已经相当不错了。他指了高昶道:“你这身衣服挺好的,能给我穿穿吗?”

  这战局已经停不下来了,出连兄弟不敢杀人,这些百姓就更凶猛了,跟群豺狼似的就跳上马车大肆抢劫起来。高昶看这情况是阻止不了,也就不阻止了,只跟这小孩问道:“你们抢我的马车,我是要去报官的,虞城县衙在哪里,能否给我带个路?”

  那小子听他说报官,更是一乐,龇着白牙:“你把你身上这件大氅子送给我,我便带你去报官。”

  高昶倒是奇了:“你吆喝人来抢我的马车,还带我去衙门告状,你傻了吗?”

  那小子道:“你明知道我抢你的马车还让贼带你去告官,你傻了吗?”竟然还是个嘴巴伶俐的。

  高昶哑然失笑,自然是知道,虞城县这种地方,老百姓都能拦路抢人了,肯定是没人怕官的,官怕百姓才对,哪天一个不小心就要给这群饥民冲到县衙里往头上插个义旗,造起反来那可是要命。当官的才不敢管这事。不过他却是要去上任的,高昶解了身上白狐狸皮的大氅子,披到面前这猴崽子身上,道:“衣服送给你,带我去县衙如何?”

  出连兄弟提着刀跟到高昶身边来,眉头皱的老高,那百姓们却是欢呼雀跃的,原来他们俘虏了出连兄弟的马。那猴小子穿了高昶的大氅子,十分高兴,连忙吆喝众人道:“走走走了,我们带这位官人回县衙去,把东西带上,把马牵上,回去了。”笑跳到高昶身边来,道:“说话算话,这就带你去。”

  高昶也跟着发笑:“有劳小兄弟。”

  高昶在前,那小子在侧,出连兄弟跟着,后面一大票贼伙带着贼赃,高昶的马车还有两匹马一块闹哄哄簇拥吆喝着往虞城县衙去。出连兄弟眼睛都瞪圆了,高昶兴致倒好,跟那小兄弟聊天,问他姓名家住,这小兄弟也不含蓄,只说大名:“我叫刘弨!”又问高昶:“官人,你从哪里来,你贵姓啊?”


  ☆、第50章 圣旨


  虞城没有城墙,一条土道直通县衙,两旁皆是茅草屋的民居,不过人高,百姓也是统一的穷,连件布片完整的衣服都少有。此刻刘弨跟高昶一行车马粼粼出现大街上,百姓们纷纷从茅屋里跑出来观望,很快到了县衙门口,高昶看到那破烂的扁额,虞城县衙四个大字已经模糊不清了,门口却不见衙差。他见衙门门口有通破鼓,便命出连道:“去擂鼓。”

  出连忙答应道:“是!郎君!”拿了架势就去擂鼓,众人都望着他,出连在破鼓前站定了,愣了一下:“锤呢?”众人就哄笑起来,刘弨是县尉的亲戚,这帮人带着贼赃都回县衙了,还找县衙报官,八辈子没碰到这么好笑的事了,都大笑不已。高昶看这帮百姓穷的衣服都穿不上还能找娱乐,精神头倒是真的好,也不跟他们一般见识,出连扛了自己的大刀,拿刀背在那破鼓上咚咚咚大擂起来。

  擂了十多下,那面大鼓咚一下破了个洞,出连唬的大叫一声,围观的百姓又大笑起来。而此刻县衙内的衙差也都跑出来,还有一个青布袍子的中年男子,正是县尉刘骠,方才两个衙差正在厨下替他做炊。他听说抢了个人,还惊喜着跑去院子里查看财货,转而又听说事主来报官了,吓得不轻,虞城县一年也碰不上一件案子,敢来这里报官的不是真有点来路就是神经病,他赶紧跟着刘弨往外去,嘴里随问道:“这人是个什么来路?”

  刘弨还穿着高昶的大氅子,他口水翻飞的跟刘骠说起事情的经过来,旁边的县衙主簿刘绮大声斥骂道:“你好大的胆子,当着路就敢抢人,也不看看对方是什么身份!”抓住他就把他身上的氅子剥了下来,挽在臂上:“还不滚去。”刘弨吓的愣住,只得默了。

  刘绮跟上刘骠:“这人怕是有来历的,大人,朝廷不是要给虞城派县令来,会不会就是他?”

  刘骠随走随道:“县令?公文上午才刚到他就来了?这么快?”刘绮道:“我看他是来找大人你的。”

  刘骠跨出衙门,见到衙门外,石阶下方立着一位青年男子,穿着象牙色垂胡式大袖暗纹织锦袍,三层单衣,腰悬玉珠,个子极高,身材清瘦,相貌却是出奇的俊美,面如凝玉,墨笔也难画出来的眉目五官,冷冷肃肃,端的是一身素雪寒霜的凛凛风骨。

  身后两个仆人也是高大雄壮,衣着整齐,刘骠看这样子,就算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又哪敢怠慢,连忙迎上前去,拜了一拜。高昶道:“不才刚到贵县,百姓们便远道来迎,实在是不胜惶恐感激之至。”

  令出连呈上公文去,刘骠看了一眼,竟真是朝廷派的县官来了,汗都要下来,幸好这位开口就给他找好了台阶,连忙顺势就下,跟主簿连着几个衙差连忙邀请他入堂:“行李车马已经替大人,安置好了,大人且先休息,衙下已经在置备饭菜。”

  刘绮忙把大氅子重新给高昶披上,高昶不受,道:“这衣裳是我答应了送给那位刘弨小兄弟的,既然送出去了哪有再收回的理,万万不可。”

  刘骠脸上讪讪的,也没脸说什么,很快厨下送了饭菜来,一盘蒸的干鱼块,盐菜,坛子里刚码好的鱼酢,连带着椒盐糯米一起蒸好了摆在盘子里,又杀了只鸡,这饭菜放在公主府都是下人吃的,却已经是这虞城县衙最好的招待。高昶倒不嫌弃,随用饭随问起了县里的事,刘骠一听就叹气:“大人也看到了,咱们虞城县穷的这个样子,今年又逢上灾荒,朝廷打仗又要征粮,老百姓都没得吃。不光咱们虞城县,这整个睢阳郡都是如此,舍下多有失礼,还请大人勿要见怪。”把那刘弨弄过来磕头赔罪:“我这不成器的侄子,少缺管教,大人只管处置他。”

  刘弨实际上是刘骠的一个远亲,父母双亡,家境也十分贫困,时常来刘骠门下讨口饭吃,刘骠的妻子却十分厌恶他,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不过他脸皮厚的好比老树根,这个亲戚对他没好声气,连口吃的也不肯给他,他却仍往这县衙里凑近乎。高昶却看这孩子长的面目清秀十分机灵,尤其是那眼睛透亮,高昶笑道:“这孩子可不差,这股聪明劲,将来肯定会有出息的。”说着伸了手扶他起来。

  刘弨倒是兴高采烈的,高昶笑打量他道:“你穿这身衣服,可比我穿着还体面。”

  刘弨听到这赞扬喜的要挂不住,他看高昶那真正是个俊美的不似凡人,天上神仙一般的人物,却听他这样夸自己,几乎要羞红了脸去。

  刘弨跟几个犯事的人都跪在县衙前堂里,高昶依次将他们扶起,道:“本官不追究你们的罪过,只是以后莫要再做这种行盗抢劫之事,百姓们日子艰难,以后你们要是没有饭吃,就来找我,我既是一县之长,只要在这虞城,必定不让治下的百姓们挨饿。”

  当下就有人跑上来跟县令大人要饭吃,一老丈拄着木棒,端着破碗颤巍巍递到他跟前,眼泪横流:“大人,老儿已经四天没见着一粒粮食了。”

  高昶握住那老丈枯瘦的手,拍了拍,而后当着众人目光,他解下了身上的织锦长袍,只穿了单衣在身,转而目视众人:“百姓们吃不起饭,我这县官也没脸穿这样的锦衣绣袍,今日脱下了它,换做粮食,为老丈做粥。我高昶今日在此立誓,这虞城的百姓只要有一人没有饭吃,我便一日不吃牲肉,不服罗绮,如有违誓,天地不容。”随即他郑重的取下了头上的玉簪,一并交给出连去换粮食。

  借了一根木簪,他将头发重新挽起。

  众人见此议论纷纷,听到县令要给大家分粥,纷纷奔走相告,很快要饭的百姓在县衙外排起了长龙。几个壮汉带着县令大人的衣服,发簪去郡城换粮食。

  刘弨惊讶的合不拢嘴,刘骠也是莫名其妙,只有主簿刘绮看出了点些微意思,道:“他这是在为自己扬名,收买人心啊,咱们这位县令大人胸有大志,大人还等什么,赶紧拿点粮食出来吧,否则他做了好人,咱们还怎么在这虞城呆下去。”

  刘骠还愣愣的:“先前说这位是个什么来路?”

  刘绮道:“长敬公主的驸马,听说当初还追随皇上北狩有功的,被高时芳排挤到这虞城县来。”

  刘骠哦了一下,反应过来,赶紧让刘绮去办,拿了县衙的粮食出来煮粥,跟到高昶身旁去,做了一副感动涕零之状,盛赞县令大人的慷慨义举,同时把自己也抬举了一番。刘弨则兴奋难耐,对高昶十分喜欢亲近,在他身边跟前跟后的殷勤。

  高昶走后,元明姝茫茫然坐在床上,她心里是空的,不想吃,也不想动,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半夜的时候,突然有宫里人来。元明姝心一震,连忙迎出去,站在她面前,一幅青衫的,是现任黄门侍郎的韩傥。韩傥目光怜悯的看着她。

  元明姝本以为是宫里有旨意,见是他,也就表情冷了下来:“韩大人深夜造访,不知所为何事?”

  韩傥看她对自己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心中恨极,然而那恨也有些麻木,毕竟他知道,自己的痛苦不是她造成的,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恨她。

  韩傥道:“公主,能否借一步说话?”

  元明姝皱眉道:“这里说不行吗?”

  韩傥抬了抬衣袖,这一抬的工夫,元明姝看见了他袖中露出的明黄帛书的一角,元明姝眼睛一疼,心跳了跳,目光示意左右退下,韩傥道:“能否往幕后去说?”元明姝道:“韩大人,左右已经无人了,韩大人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韩傥就稳住不动了,那意思是不肯。

  元明姝忍了气,只得邀他往帘后去,她往榻上坐下,韩傥这才道:“我是奉命来传旨的。”说着取出了袖中的圣旨,元明姝伸手要拿,韩傥道:“这圣旨,公主不会想看,最好还是不要看。”

  元明姝道:“写的什么?”

  韩傥将圣旨口述了一遍,元明姝听完,浑身血液都凉了。圣旨内容,废除长敬公主封号,抄没其家产,废为庶人,罗列了元明姝种种罪名,诸如收受贿赂,侵田揽财,足有十五条,而最后一条,谋反。

  元明姝心冷如冰,凉凉道:“皇上不会下这种旨。”

  韩傥道:“皇上自然不会,是谁要陷害公主,公主还不明白吗?”元明姝听到他的语气,心突然镇定了,抬眼道:“韩大人既然是来传旨,如此又是为何?”

  韩傥道:“我有办法救公主。”

  元明姝道:“你想要什么?”

  韩傥往她身边坐下,道:“我只想要公主看我一眼。”元明姝眉头皱的更紧了,韩傥的气息越发的近,几乎已经贴到她身上,元明姝忍着不快,韩傥两只手抱住了她,嘴唇凑到她脸上,游移着在她脖子上亲了一下。元明姝道:“你快说吧,别磨磨蹭蹭了。”

  韩傥道:“我绝对不会害公主的,不但可以救公主,还可以让那高时芳自食其果。”他说着,声音已经有点低沉迷醉了,嘴唇吻到元明姝唇上,手抚摸上她胸口。元明姝起身扬手给了他一巴掌:“你好大胆子竟敢假传圣旨,宫里没人一道,你一个人跑来传旨,你当我傻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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