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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儿媳妇》
作者:薄慕颜
文案:
前世,她愤怒,“你这个渣男!”
今生,他汪汪,“我是忠犬……”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重生 宫斗
主角:凤鸾 ┃ 配角:萧铎,萧湛 ┃ 其它:重生,宫斗,狗血
编辑评价:
凤鸾前世命运坎坷多舛,一夕之间,从公卿千金跌落为罪臣之后,沦落宫中为奴为婢!她和他的第一次相遇是桩丑闻,错的时间,错的地点,最终造成她错误的离开人世间。重活一世,凤鸾发誓要改变前世悲惨结局,远离那个爱恨纠葛爱恨纠葛的他,可是命运又将彼此紧紧纠缠在了一起。今生相遇时间、地点不同,又会有怎样的结局在等待这对欢喜冤家?本文以重生女主的心理和全新视角,重新展示了不同境遇下,不同的人生。一环扣一环的快节奏剧情,描绘了一幅宫闱斗争的浩瀚画卷,有勾心斗角,有爱恨情仇,一切尽在作者娓娓道来。
☆、1 重生
一缕芳魂悠悠苏醒过来。
凤鸾眼神茫然,直挺挺躺在宽大的床上。
脑海里浮现出一片血色混乱场景,忙碌进出的宫人们,耳畔嘈杂纷乱,太医的声音颤巍巍的,“皇上……,贵人的情形怕是不好,保大人?还是胎儿?”
门外响起金振玉聩的男人声音,“胎儿……”
呵,凤鸾轻笑。
果然是萧铎一贯的作派,冷血、无情、自私,眼里只有他自己,只有他的万里锦绣江山。儿子是皇储,是巩固皇权的有力筹码,女人仅仅是生育工具罢了。更何况,自己还是一个入宫为奴的女子,且令他蒙羞,有何值得留恋呢?
凤鸾闭上眼睛,结束那些恩怨交错的画面。
再次睁开,转头看向此刻的屋子。
左边靠墙两把椅子,配黑漆高几,正对面香案上放着一个鎏金小香炉,右边一个黄铜水面妆台,镜框雕刻荷叶田田纹样。靠门的方向,摆了一架绢绣的玉兰花图屏风,做为闺房隔断,整个房间布置简朴、低调,却不失华贵。
这是……,自己在凤家的闺房?!
凤鸾惊住了。
自己身为后宫嫔妃,生是皇家的人,死是皇家的鬼,哪有再回凤家的道理?更何况凤家早在十年前就被抄,已经不存在了。
难道说自己濒死产生幻象,所以梦到凤家?
凤鸾试着挪动身体,并没有难产后的虚弱无力和疼痛,她心里点点头,果然是自己在做梦呢。走到铜镜跟前,一抬头,看见一张稚气的少女脸庞,清丽、明媚,眼角眉梢还带着浅浅娇态。
这模样……,应该是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自己还是奉国公府凤家的二小姐,天真娇憨、不谙世事,过着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生活。平日里的烦恼,不过是春天海棠花开得迟了,夏天西瓜不够清甜,秋天的桂花蜜颜色不好,冬天的落雪来得迟了一些。
直到那桩泼天祸事降临之前……
谁都没有想到,凤家会在一夕之间大厦倾,----伯父处死,父亲病逝,堂兄弟们流放西岭,凤家女眷充为官奴,所有的富贵荣华随风消散。
那一天,凤家的哭号声惊天动地。
----命运转瞬剧变。
因为自己和小姑姑还是待嫁少女,模样干净,被选送进宫成为小宫女。至于凤家的已婚女眷们,是不能入宫的,则被卖入官宦人家为奴为婢。祖母、大伯母、母亲和大堂嫂,还有小姑姑,皆是受不了这种折辱,全都自行了断。
唯一的区别是,母亲她们死在外面的官奴教坊,小姑姑死在宫里。
自己为何没有死?
当时小姑姑的死讯传来,自己找了一根腰带要悬梁自尽。
同屋的宫女红缨冷笑,“当初我能选上宫女,家里想着省了一个人嚼用,还有月例银子,全都高兴坏了。怎么到你们这儿,就成了千难万难的苦差事,受不得,都想着去死呢?”她声音不屑,“我就瞧不起你们这种人,不过以前尽过好日子,吃一点苦都不行,死了也好,活着也是糟蹋粮食!”
自己跳起来要跟她拼命,撕扯扭打,最后两人都被管事姑姑教训了一顿,但正是因为这份愤怒、恨意,才让自己活了下来。
本想苟且偷生,但几年后,又被卷入一场宫闱斗争……
那一日天晴得很好,蔚蓝如玉,干净得几乎没有一丝云彩。
梅贵妃赞自己送去的点心好,赏了一袭缕金挑线的百蝶撒花裙,而且兴致很高,非要让自己换上,说是看看年轻时的样子。
自己换了,再次谢恩告退。
因为时间耽搁的久了,急着回去,一路低头脚下匆匆,就那样……,毫无征兆的撞进那人怀里。只刚分辨出他身上的夔龙纹皇子装饰,还来不及看清楚他的脸,就在一团酒气中,被他拖进了假山石洞里面。
眼前景物交错旋转混乱,惊慌中,自己的裙摆被人撩起,再接着便是锦帛撕裂的声音,自己拼命挣扎,“殿下,放开我……”
可是自己那点力气,又怎敌得过自幼习武的端王萧铎?
下一瞬,他强行进入了自己的身体,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强势不容抗拒,留给自己的是刺痛、侮辱、泪水、绝望……
早知如此死法,还不如当初就跟母亲她们一起死去。
很快,端王萧铎强占宫女的丑闻闹到御前。
皇帝听了一阵沉默,然后却道:“朕富有天下,区区一个宫女又值什么?”一副云淡风轻的口气,“既然老六喜欢这个宫女,朕便赏你了。”
这件丑闻其中有蹊跷,谁都明白。
试想萧铎身为尊贵无比的皇子,什么样女人没见过?什么样的女人搞不到手?竟然酒后失德秽乱宫闱,这其中的关窍,不得不让人费点思量。
这罪名足够萧铎喝一壶的。
但闹开了,兴师动众的去查证的话,指不定互相咬出什么,比如皇子谋害皇子,嫔妃算计皇储,少不了一场血雨腥风。
谁都没有想到,皇帝和风化雨的这么一手,便将天大的乱子压下去了。
连带自己,也跟着拣了一条性命。
其时萧铎已经封为端王,分府在外。
王府里,除了王妃穆令嘉以外,还有蒋侧妃、李夫人、陆夫人三位妾室。自己因是皇帝赏赐的,加上刻意为了化解丑闻,遂做出一副正经纳良妾的样子,热热闹闹的摆了一天酒席。一进门,自己并没有从侍妾做起,而是直接封了夫人。
一个抄家为奴的罪臣之女,入了贱籍,在宫里无依无靠如同浮萍一般,指不定哪天死的都不知道,更别提嫁人了。自己却不但嫁人了,嫁了皇子,还是权势赫赫的端王萧铎,甚至进门有了封号。
两个月后,自己又被诊断出有了身孕。
命运似乎开始从此转折……
凤家被抄以后,自己从奉国公府的千金小姐,沦为官奴,从云端跌落泥泞十年,早把当初寻死的心磨淡了,只求苟且偷生下去。哪怕萧铎强行占有了自己,一入端王府,重新过上养尊处优的日子,慢慢便把恨给撇开了。
活下去,活下去,就这么活下去。
那一年朝堂上风云诡谲、波涛汹涌,死了太子,废了肃王,倒了成王,剩下端王萧铎一枝独秀,在皇帝驾崩后,成功的登基大宝!
然后自己被封贵人,重回皇宫,最终却难产出事……
想起过往,凤鸾不自控的一阵头疼起来。
“小姐醒了?”门外响起动静,进来一个穿秋香色对衫的中年妇人,她扭头对身后丫头训斥,“你们是怎么服侍的?小姐醒了,都不知道。”语气带出不快,“碧落这才病了两天,一个个的就没有人管了。”
凤鸾怔怔看着对方,这是……,年轻时的乳母姜妈妈。
“妈妈别恼。”丫头宝珠穿了一袭红绫湘裙,从后面赶了上来,笑嘻嘻道:“我这就服侍小姐梳洗。”不但没有认错,还一副不在意被训的样子。
凤鸾见状,心下不由轻嘲。
当年自己喜欢宝珠模样俏丽,说话爽快,惯得她有些没大没小的,连姜妈妈都不太放在眼里。要说这不算什么大毛病,只是后来……,凤家落败时,不少对头想编织凤家人的罪名,便私下收买凤家下人。
宝珠她……,咬出三堂兄弃婚不娶、纵奴行凶的罪名。
三堂兄从小就是一根筋的性子,脾气急躁,审讯的时候,居然在公堂上和刑官吵闹起来,结果被打断了一条腿,随后伤口感染,最终死在流放西岭的路上。
凤鸾心中一阵伤痛划过。
“小姐。”宝珠让小丫头捧着铜盆,甜甜笑问,“你试试水,凉不凉?”
在凤鸾出神的功夫,早有五、六个丫头涌了进来,端盆的,拿香胰子的,给她卷袖子的,各自忙着却又井然有序。宝珠亲自取了玉润膏,用簪子挑了,一边替她涂抹,一边说道,“只要薄薄的涂一层,防风吹,又滋润,这可真是个好东西。”
她说这话,有盼着被赏赐一盒子的意思。
凤鸾听得明白,却没答。
心下冷笑,像这种卖主求荣的狗奴才,居然还敢腆着脸要东西?狼心狗肺、忘恩负义,就合该拖出去乱棍打死!
“小姐,可是不舒服?”姜妈妈见她蹙眉,担心问道。
凤鸾摇摇头,“没有。”看着年轻了十岁的乳母,心中感慨万千,能在临死前的梦中见到乳母,也算是自己的福气了。
当年凤家被抄以后,乳母一家人被牵连贬为官奴。乳母将自己从小奶大,捧在手心里整整十几年,比亲生骨肉还要亲。因念着自己,夜里总是背着人偷偷哭泣,没几年就哭瞎了一双眼睛。
一个瞎眼奴婢,有哪家主人会待见?死得时候,不过是一张草席裹走了事。
想到此处,凤鸾心头一阵难抑哽噎。
“小姐。”姜妈妈见她脸色不好,越发担心起来,朝她额头上抚摸过去,“可别是早春换衣裳冻着了吧?”然后松了一口气,“还好,不烫。”
“我真的没事。”凤鸾怕吓着她,强忍翻涌不定的情绪,微笑道:“就是才起来还没大睡醒,发癔症呢。”等等……,似乎不大对劲,怎地梦里还能闻到熟悉的气味?还有感受到乳母手上的温度,以及柔和的触觉。
这个梦实在是太过清晰,太过真实了。
仿佛……,自己又活过来了。
☆、2 故人
重活一世,凤鸾想了很多,很多。
自己首先要做的事,不是痛恨萧铎,不是追查前世难产的真相,更不是和宝珠这种奴才计较,而是……,彻底改变凤家前世抄家的悲剧!
换个角度说,只要凤家一直好好的。
宝珠就没有机会出卖三堂兄,自己不会入宫为奴,不会被萧铎强占,更不会跟他的妻妾争斗,不会折腾一圈儿还是惨死。
----只要凤家屹立不倒,一切都不一样。
可是这种想法是好的,做起来却简直犹如蚂蚁撼树一般困难。试想自己一个待字闺中的娇小姐,能够做些什么,去改变那犹如洪流一般的朝堂风波呢?只怕连螳臂挡车都算不上。
但……,就算自己是螳臂,也要挡一挡。
凤鸾暗暗下定决心。
“小姐。”宝珠从外头进来,她压低声音,“长房那边出了点儿事。”一脸不安之色,“听说三爷跟大夫人拌了嘴,赌气出门,把大夫人给气着了。”
“三哥哥出门了?”凤鸾心头一跳,忽地想起从前的一件旧事,暂时顾不得琢磨改变凤家命运之事,问道:“今儿什么日子?”
宝珠回道:“初二。”
凤鸾又追问道:“四月初二?”
“是啊。”宝珠忍不住好笑起来,“小姐可是睡迷糊了?连日子都不记得。”
凤鸾心里微微一沉,没错,时间正好对上了。
前世里,家里给三堂兄定下的未婚妻姓王,出自本朝名门,挺好的一门婚事。但不清楚三堂兄在哪儿听了闲言碎语,说王氏和表兄有瓜葛,嫁到凤家原是不情愿的,只为家里母亲哥哥逼着,才勉强应了这门婚事。
三堂兄便炸毛了,不答应,和大伯母争吵后赌气出了门。
然后约了一帮狐朋狗友出城喝酒,好几天都没有回家,这也罢了。偏生不知又是哪个闲不住的,嫌单是喝酒作乐无趣,便提议既然出来了,何不去附近清虚观赏赏花?这一赏,便赏出事儿来了。
当时事有凑巧,正赶上王氏的表兄杜公子也约了朋友,去清虚观山上作诗。两行人碰在一起,三堂兄是个性子暴躁的,他身边的人又个个不安分,三言两语就吵上了,然后打了起来。
可怜那杜公子一行人,诗没做成,反倒狼狈不堪的挂了彩。
原本富贵公子哥儿们的口角,是常有的,不算稀罕。可这事儿没有完,两行人各自散开回去后,不知道是谁,居然把打架的原委嚷嚷开了。
传来传去,流言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发夸张,最后竟然变成王氏行为不贞。
消息传到王氏的耳朵里,不免羞愤交加、又气又恨,躲在屋里哭了半天后,趁人不留意悄悄吊了脖子,转瞬香消玉殒。
三堂兄知道王氏死讯以后,倒后悔起来。
“可见是我误了她。”他悔恨道:“王氏心里原本肯定没有鬼的,她若喜欢那姓杜的,嫁了便是,何至于自寻短见?”气得暴跳如雷,要去找传流言的人拼命报仇,被大伯父一顿狠打,勒令锁在家里不许出门。
至此,凤家和王家的亲事没有结成,反倒结了仇。
凤鸾心情复杂,后来凤家获罪被抄的时候,那些欲加之罪少不了王家的手笔,特别是三堂兄一个不入仕的公子哥儿,竟然也有人盯着,辗转将他逼死,想来和王家脱不了干系。
可是追根朔底,这件事……,原是三堂兄莽撞闹出来的祸事,是凤家人的错。
----怨不得王家落井下石。
*******
宝珠这几天有点忧心忡忡。
自从那天找讨要玉润膏不成以后,小姐她……,待自己就没有以前亲热了。
莫非是为自己要东西恼了?不能够啊。
二小姐可是出了名的手脚大方,养得娇贵,好东西又多,以前不知被人要走多少金贵物事,都没见她皱一下眉头,哪里会心疼一小瓶玉润膏呢?仔细回想,自己这几天也没办坏事儿,唔……,的确没有。
那是为什么呢?
对了!前几天三爷赌气出去以后,就一直没有回来,而小姐一向和三爷要好,许是在为三爷的事担心?所以看谁都不顺眼。
宝珠自以为想通了其中关窍,不关己事,稍稍松了口气。
因而上前问道:“小姐,可是在为三爷的事担忧?”
凤鸾抬眸看了她一眼。
宝珠被看得不自在,摸了摸脸,“小姐,我脸花了?”
凤鸾暂时不好发作她,忍住心里厌恶,淡淡道:“等下我去给大伯母请安,你去挑身素净衣裳。”转头看向玳瑁,“把早上我弄好的插花带上,等下一起送去。”
宝珠脸色微微一变,小姐出门去长房,居然带上玳瑁?要在以往,小姐可都是带上自己的。她心里有些急了,又不好说,陪笑道:“玳瑁不爱出门,还是我跟着去罢。”
“碧落病了。”凤鸾没空跟她纠缠,敷衍道:“屋子里好歹得有个人看着,玳瑁嘴笨不会管人,有你在,小丫头们老实一点儿。”
宝珠半信半疑,“这……”想了想,眼下并非逢年过节,去长房也得不了赏赐,比较起来,还是在屋里竖立权威更要紧一些。毕竟碧落年纪大了,再过两、三年就会放出去,等她一走,副小姐的位置可就空出来了。
“好。”宝珠复又欢喜起来,笑道:“那我去给小姐挑衣服。”
凤鸾哪有功夫管她怎么想的?当务之急,得先把三堂兄的这件祸事给解决了。
之所以拖了这么好几天,不是自己不着急,而是只记得三堂兄在清虚观打架闹事的日子,他之前去了哪儿根本不知道,自己提前去找大伯母也没用。
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当年的祸事就是从今儿开始的。
凤鸾领着丫头们,出了自己居住的望星抱月阁,沿着紫藤小径,一路往上房的绮霰斋走去。眼下四月里,正是春暖花开遍地旖旎的时节,路边花圃姹紫嫣红,头上绿树荫荫,金子般阳光从树叶缝隙洒落下来,落在小径的鹅卵石上。
玳瑁领头跟着主子,对身后小丫头墨竹叮嘱道:“拿好,别磕着碰着。”
凤鸾听了,勾起嘴角微微一笑。
说起来,玳瑁也是很机灵伶俐的,前世不过是自己偏爱宝珠,才让玳瑁被压了一头罢了。试想玳瑁若真是老实笨笨的,怎地今儿一跟自己出门,就带上她调教的墨竹,而不是宝珠调教的茜香呢?
瞧瞧,就连丫头们都有派系之争,何况皇子们?
下一瞬,凤鸾脸上的笑容忽地僵住,怎地……,又想起那个人了。
玳瑁见她忽地驻足不前,问道:“小姐,要不要歇歇?”
“不用。”凤鸾真不觉得累,府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那么熟悉,每一处都留着自己儿时的记忆,让自己无比眷恋。正在驻足四下环顾,忽地发觉对面格子花窗后闪过几个人影,不由留神看了一眼。
似乎……,有一抹熟悉的某种特殊花纹锦袍。
她的心中顿时“咯噔”一下,正要回避,却已经来不及了。
“阿鸾。”几记脚步声之后,从梅花门那边抢先走过来一个少年,约摸十六、七岁的年纪,步履轻快,一派神采飞扬的俊逸气度。
“二哥。”凤鸾见了礼,解释道:“我们过去会芳园掐几支花。”
凤二爷微微点头,然后笑道:“刚巧端王和成王两位殿下过来,找父亲说话,这会儿说完了,正由我和大哥陪着逛逛园子。”他的目光里带着某种热切,看着堂妹,“既然遇上了,你过去给两位殿下见个礼。”
凤鸾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拒绝,一时僵住。
“阿鸾,怎地呆住了?”凤二爷有几分催促的意思。
在兄妹俩僵持的功夫,梅花门后面呼啦啦过来一群人,丫头们不算,领头走在前面的三位年轻公子,恍若珠玉琳琅,一个个都是光华璀璨的人物。
凤鸾知道自己已经不能退了,在袖子里握紧了拳,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控制情绪没有任何波澜,轻移莲步款款上前。
她低眉敛目裣衽,浅声道:“臣女见过端王殿下,成王殿下。”
☆、3 龙子
奉国公府有女殊色无双,盛名早传。
萧铎是早有耳闻的,听了,却从不以为意。在他看来,不过是凤家抬高自家姑娘身价,故意耍的手段罢了。
今日一见,心下不免略有惊讶。
看来……,这位凤二小姐的确有些自傲的资本。
只见她淡扫蛾眉,不施脂粉,便已是素面清绝的潋滟容光,偏生一双乌黑眸子雾蒙蒙的,带着水汽,透出几分柔软的妩媚娇艳。叫人忍不住想多看一眼,看清她到底是清丽绝伦,还是妩媚无双。
那一袭华丽的缕金百蝶百褶凤尾裙,在人间丽色映照下,亦显得暗淡了。
“免礼。”萧铎嘴角微微翘起,转头朝兄弟成王萧湛看了过去,果不其然,他的眼里亦带出几分惊艳之色。
比起萧铎的雍容肃穆,萧湛看起来偏于温暖和煦一些。
加之年轻,说话透着几分少年人的明快,已经笑着赞道:“方才还在赞奉国公府花园子修得好,花开得更好。”他看向凤家两兄弟,“此刻一见令妹,倒觉得满园春色也不过尔尔。”
清风掠过,吹得凤鸾臂间披帛恍若一抹紫色云霞。
凤二爷笑道:“承成王殿下谬赞。”已经让堂妹出来露了面,再多说下去反倒不合适,因而转头道:“你们不是要去掐花吗?去吧。”
凤鸾恨不得自己赶紧消失,担心多留一刻,就控制不好自己,忍不住抓住萧铎问一问他,----为何前世样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死?良心都给狗吃了吗?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情绪,欠身道:“二位殿下,臣女告退。”然后对大堂兄道了一句,“大哥,我先过去了。”
凤大爷亦是翩翩少年郎,但是为人稳重,加上本来就觉得让堂妹见礼太唐突,因而点头道:“嗯,叫丫头们好好跟着。”
凤鸾旋即头也不回去了。
她人走了,剩下几位却是各自一番思量。
萧铎眼中隐隐含笑,这么巧,逛个花园子都能遇上未出阁的小姐,只怕……,凤家人有些别的念头吧?眼角余光扫过兄弟,成王萧湛还未婚,正需要一个适龄的世家女做王妃,----估摸凤家正有这个意思。
不过,凤二小姐带着一瓶花说去掐花,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莫非真的只是碰巧遇上,有别的事?或者,这只是凤家老二临时的主张?
罢了,都不与自己相干。
可是……
凤家、凤家,奉国公府,先帝时出了一位凤淑妃,育有两位亲王,和一位年纪最长的郦邑长公主。到了本朝,又有凤贞嫔生下一子一女,更不用说,凤、范、穆三大世家,盘根错节的联姻关系。
这三大世家的女儿,皇子们能娶到一个嫡女做王妃,就算比别人多一个臂膀,要再纳一个做侧妃,想都不要想。这些世家不会自贬女儿身价,皇上不会答应,诸位兄弟更不会同意,所以自己不用琢磨了。
反倒是萧湛此刻尚未迎娶王妃,还有机会。
萧铎心下一沉,就好像看到一堆金晃晃的金山,自己却不能动、不能拿,还要眼睁睁的看着便宜兄弟,如何能够不憋气?若是萧湛迎娶凤家小姐做王妃,和凤家结为秦晋之好,那……,可绝不只是添个普通的助力。
“六皇兄。”萧湛笑吟吟提醒,“当心脚下。”
萧铎点点头,看了一眼往前走去。
萧湛跟在后面,眼里闪过一丝讥笑。方才凤二小姐过来见礼的时候,兄长的心情有点微妙,别人或许看不出,自己却能够感觉的到。
可他已经费尽心机,娶了理国公穆家的女儿做王妃。
凤家的姑娘自然没份儿了。
说起来,那凤二小姐的确不错,清丽、明媚,带着几分孤傲劲儿,又有一种掩不住的娇憨可人。皇子娶妻最看重的当然不是长相,而是王妃的娘家势力,不过若是王妃本身是个佳人,那亦是锦上添花的美事。
萧湛在心里笑了笑,凤鸾……,值得一求。
******
“哎哟,吓死我了。”墨竹一脸紧张,小声道:“没想到会见到两位殿下,我连大气儿都不敢喘,站都快站不住了。”她抚着胸口,“这会儿心口还乱跳呢。”
玳瑁笑话她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
墨竹反问:“姐姐难道不紧张?”神色有一丝懊恼,“可惜我没敢抬头看,连两位殿下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想了想,朝前面问道:“小姐,你可瞧清楚了?”
“没有。”凤鸾淡淡道。
“小姐你真的没看清楚吗?”墨竹年纪小,才得十岁左右的年纪,没听出主子的不悦,反倒惋惜道:“哎呀,应该看一下的。”
凤鸾忽沉下脸来,厉声道:“再多嘴,回去让嬷嬷们扇你的嘴巴子。”
墨竹这才发觉主子恼了,吓得脸色微白,“小姐,我不敢了。”
凤鸾心烦,没有理会她径直往前走去。
前世的自己,在入宫为奴之前都没有见过萧铎,也没见过萧湛,今生的人生轨迹却出现了偏差。因为三堂兄的事,自己临时起意去长房,加上堂兄急于让自己联姻皇室,反倒提前见到不想见的人。
罢了,只要努力让凤家不被抄家,自己就不会入宫做奴婢,断然没有去给萧铎做小妾的道理,嗯……,只要处理好这件大事就行。
凤鸾抬头,远远的看向长房院子。
如今奉国公凤府分为两房,长房嫡出,二房继出。
二房人口简单,长年多病的父亲凤卿,母亲甄氏,自己,以及龚姨娘和庶弟,总共就这几个主子。父亲在少年时中过秀才,后来因为身体不好,祖母怕他累着,严令不许念书费神,只准好好调养。
父亲断了仕途,整个二房只能依附国公府生活,所仰仗的,不过是祖母龚氏年纪不高,一直紧紧捏着后宅罢了。
对比之下,长房可是人才辈出。
大伯父凤渊因是嫡出长子,袭了超一品的奉国公爵位,本身亦是才能卓群、政见不凡,在官场混得如鱼得水。从当年的新科探花郎,小小翰林,一直官运亨通,现如今做到正二品的吏部侍郎,兼中极殿大学士。
和大伯父一母同胞的两位姑母,大姑母是理国公府穆家的世子夫人,小姑母进宫封为贞嫔娘娘,育有十二皇子和六公主。自己的堂姐凤荣娘,嫁入辅国公府范家做了大奶奶,长房的几个爷们,一个个亦是芝兰玉树的人物。
当然了,不包括三堂兄在内。
说起自家这位活宝似的三堂兄,算是长房的异数,因为贪吃,人有些微微发胖,和芝兰玉树是不沾边儿了。偏生还不爱读书,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遛鸟走狗,性子又毛躁,惹急了,上房掀瓦的事都干得出来。
不过三堂兄就算样样都不好,待自己……,却是极好的。
人人都说,三堂兄和自己像是嫡亲兄妹。
----这次一定要把他救下。
凤鸾轻轻叹息,望着前方长房的青瓦白墙、雕梁画栋,再穿过一个假山,一条九曲十八折长廊,便是绮霰斋了。说起来,大伯母待二房的人淡淡的,说话不冷不热,自己并不想和她多打交道。
不过是为了三堂兄罢了。
绮霰斋内,大夫人手边放着一卷佛经,闻声抬头,“你来了。”她说话不紧不慢,举止舒缓得宜,却有一种端庄肃穆的大气,很符合她奉国夫人的身份。
凤鸾行了礼,让墨竹把花瓶放在桌上,“因见园子里花开得好,给大伯母掐了点新鲜的,摆放屋里,瞧着养养眼睛。”
大夫人淡淡道:“你有心了。”
凤鸾并不介意伯母的冷淡,而是问道:“听说三哥哥还没有回来?”
大夫人眉头一皱,“别提那个混帐!”想起不争气的儿子,不由微愠,“真是猪油蒙了心,整天胡闹不说,这次跑出去好几天都不回来。我现在是没敢告诉他老子,要给老爷知道,腿都得给他打断了。”揉了揉胸口,“早晚被他气出病来。”
她不过随口一句气话。
凤鸾心下叹气,眼下大伯母只以为堂兄出去瞎玩儿,不知道后来的事,要是知道堂兄打了杜公子,害死王氏,还真得气出病来呢。
大夫人似乎不愿多谈,简略牢骚了几句,便转了话题,“对了,正好要让人去给你送料子,赶巧你自己过来了,就挑挑再带回去罢。”
凤鸾有点意外,问道:“春季份例的衣裳不是做了吗?怎么又挑料子。”
“挑罢。”大夫人在她身上扫了几眼,似有深意,“你们年轻小姑娘,多穿点鲜亮的衣服也是好的,不用管份例不份例的。”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过几天是太子妃的寿诞,到时候带你一起去贺寿。”
太子妃寿诞?凤鸾心头轻轻一跳。
前世的记忆在她脑海里翻腾,加上刚才遇到萧铎、萧湛的画面,很快……,她就想起来了。眼下正是太子妃寿诞的前夕,这几天一直忙着考虑改变凤家的命运,担心三堂兄的乱子,倒是把这件大事给忘了。
此次太子妃寿诞,各家的公卿小姐都要跟着过去,说是去祝寿,实际上是为成王萧湛挑选未来王妃的。自己出身奉国公凤家,年纪合适,嫡出,容貌品行都没问题,就条件来说绝对足够了。
----但前世自己落选了。
实际上,这种为皇子选妃就是政治博弈。
前世的这次博弈,最终秦太后和德妃一派赢了,扳倒了范皇后一派,成王妃出自秦家小姐。所以这场太子妃宴席,自己只是去走走过场,连多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打扮不打扮的,其实都差不多,不失礼就行了。
再说了,成王妃有什么好争的呢?最终逃不过一死。
凤鸾的心稍稍放了回去。
但隐隐的,又有一丝说不清的担忧。
今天意外的见到了萧湛,他会不会……?不是自己感觉太良好,而是对于争储的皇子们来说,一个有力的妻族是非常重要的。别说自己长得还过得去,便是丑若无盐,萧湛迎娶凤家姑娘,照样不会皱一下眉头。
那他……,该不会有什么打算吧?
罢了,应该不用担心。
萧湛生母段谨嫔早逝,一直由秦德妃抚养长大,加上宫里还有秦太后压阵,萧湛就算自己有点想法,也是胳膊拧不过大腿。毕竟他此刻还羽翼未丰,无法和太后、德妃等人抗衡,只有乖乖听命的份儿。
说起来,他眼下的势力还不如萧铎呢。
等等,怎么又想起那人了?!
凤鸾心中浮起一种蛛丝般缠绕的烦躁,一抬头,瞧见大伯母正看向自己,赶忙镇定情绪。不着痕迹,轻轻叹了一口气,“三哥哥出去这么些天没回来,叫人担心,哪里还有心思出门玩儿?倒是不想去呢。”
大夫人听侄女是在担心儿子,心中受用了几分,但却道:“太子妃的寿诞还是要过去的。”顿了顿,“至于老三那个混帐,不用管,过几天自然就回来了。”
凤鸾见伯母完全没有把堂兄的事放在心上,不免着急,算算时间不能再耽搁了,于是打起精神道:“大伯母,你听我说……”
☆、4 前尘
凤鸾为了说服伯母去找堂兄,费了好一番口舌,收效都不大。
到最后,她不得不编造谎言,“听三哥哥说,外头传言王氏和她表兄走的亲近,他这次出门……”露出一副紧张兮兮的神色,“别是去找人怄气了吧?”
“什么?!”大夫人闻言顿时变了脸色,气得发抖。
当即吩咐人去清虚观寻找儿子,严令不论捆着、绑着,都要把人给带回来!又再三叮嘱侄女,“二丫头,这话千万不可说出去了。”
凤鸾知道伯母当自己是小孩儿,嘴不严,反复保证了,方才回了自己院子。
“小姐。”宝珠迎了出来,一边跟着,一边道:“刚才夫人那边来人,找小姐,说是等小姐回来,记得过去一趟。”
“知道了。”凤鸾回屋重新装扮了一番,整理好衣裳。
如此郑重,只因母亲甄氏在仪容上面最是讲究,几近到了偏执的程度,簪子歪了不行,鬓角松了不行,就连衣服颜色搭配不好,都要把跟随的丫头教训一顿。她自个儿的打扮就更不用说,每次见了,只得一个词来形容。
----完美。
自己出自奉国公府凤家,从小见多了公卿世家的夫人们、小姐们,能在容色上和母亲媲美的,只得寥寥几人。但当女人们聚在一起的时候,或许有眼睛比母亲亮的,有皮肤比她白的,有气质更脱俗的,母亲却总是叫人最难忽视的那一个。
云做衣裳花为容,妩媚似水,说得就是母亲这种女人中的女人。
和母亲比较起来,自己这个公卿小姐倒显得有点粗糙了。
凤鸾想到此处心头一黯,所以前世凤家获罪被抄以后,母亲是第一个自缢的凤家女眷,像她这中宛若花苞一样娇嫩的人,哪堪跌落泥泞被人践踏?就连死的时候,母亲都是打扮的毫无瑕疵,静静躺在那里,恍若陷入不醒迷梦的睡美人。
凤鸾站在海棠春坞的院子门口,整理情绪,缓缓走了进去。
“阿鸾,你快进来。”甄氏声音清脆,尽管已经三十出头,但是最重保养,加上心态语气带着娇态,倒更像是刚刚嫁人的少妇。她抬手指向托盘,腕上三连玲珑绞丝金镯便“叮铃铃”往下滑,“你瞧,上次说的簪子已经得了。”
凤鸾不禁哑然失笑。
母亲专门叫人传自己过来,居然只是为了一枚簪子?性子还是前世一模一样。
“我瞧瞧。”凤鸾坐上美人榻,拿起那支九尾点翠衔单滴流苏的凤钗,钗身金光锃亮,点翠蓝莹莹的宝光流转,美得让人爱不释手。
“你瞧着可好?”甄氏虽然是问话,语气却带出一丝得意,“虽说样子简单,但比外头那里胡哨的强多了。”因这簪子的图样出自她的手,越发心爱起来,从女儿手里拿回簪子转了又转,婉声道:“回头打一批图样送人,你先挑。”
言下之意,这支自然是先归自己享用了。
如此孩子气的母亲,和女儿争先,要是放在别家断然是没有的,凤家二房的丫头仆妇却早已习惯了。
凤鸾也并不以为意,笑道:“好,回头我来挑。”
甄氏摆弄了一会儿簪子,新鲜劲儿过去,才想起和女儿随口闲聊。她一面自己对镜试戴凤钗,一面问道:“听说方才你去绮霰斋了?”
凤鸾避重就轻,“大伯母让我挑了几块春季料子。”
甄氏除了保养和打扮,别的都不太在意,只问:“可有新鲜的料子?”戴了几次凤钗都不满意,又怕把复杂的瑶台望仙髻弄乱,一时犹豫不定,不知道该往哪里下手,停住了。
“料子寻常。”凤鸾站起身来,伸手道:“母亲,我来替你戴罢。”
“不用。”甄氏的手往旁边一闪,避开了女儿,转头喊了大丫头明珠和朝露,“你们帮我把这凤钗戴上,仔细些,别碰坏了发髻。”
凤鸾的手便停在半空中,片刻后,缓缓收了回去。
她在心里微微叹息。
两辈子,母亲的这个怪癖都还是一样。
不知道什么缘故,打小母亲就不喜欢接触自己,印象中从来不曾抱过、搂过,准确的说,是一丁点儿的触碰都没有。
----或许每个人都有些怪癖?
比如萧铎,喝茶坚决不喝花茶。
有一次,端王妃领着王府姬妾在后院喝茶赏花,女人们喜欢花茶颜色好,据说还能美容养颜,自然常喝,木樨、玫瑰、茉莉,各色花茶都有。刚巧萧铎来了,蒋侧妃一时没留神,端了一碗玫瑰茶给他。
萧铎没有看仔细,接了就喝,然后喝了一口,当场就把茶碗给砸碎了。
“好好的茶,都给你们糟蹋了!”
弄得蒋侧妃脸上下不来,一阵红、一阵白,差点没有哭出来。端王妃赶紧帮着打圆场,劝说了几句,也跟着吃了一顿训斥。
一场好好的花宴,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等等,自己怎么……,怎么又想起萧铎来了?凤鸾蹙眉,这种感觉真是厌烦。
“阿鸾,你怎么了?”甄氏见女儿呆呆的,以为是自己扫了她的面子,不免有些过意不去,于是拔下凤钗,算是补偿,“这个你先拿去罢。”
“啊?”凤鸾见母亲突然给自己簪子,原本想摇头拒绝,又怕她多心,便顺势接了过来,“也好,方才大伯母说,过几天要去参加太子妃寿诞,正好用得上。”压下时不时冒出来的前世记忆,撇开那个人,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了。
******
“晌午小姐吃的不多,饿不饿?”宝珠因为玳瑁跟着出去了一趟,怕自己被主子疏远了,服侍起来越发尽心,一脸关切问道:“不然再让小厨房做点什么?我看上次的莲子米熬成羹就很好……”
“不吃了。”凤鸾心事太多有些不耐,挥手道:“我想打个盹儿。”
宝珠早让小厨房预备了点心,打算卖弄讨好的,见小主人没兴致,心下不免有点失望。但望星抱月阁的丫头们里面,人才济济,她能从一个外头买的,混到如今的二等丫头位置,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不差。
因而压下心中的失望,笑吟吟道:“歇歇也好。”她转身就去亲自铺床,还不忘细细地叮咛,“只是小姐才刚吃了饭,且喝了这碗茶,消消食再睡,免得起来积了食不舒服。”
“嗯,去吧。”凤鸾挥手撵人,交待了一句,“看着长房那边,要是三爷回来记得叫我起来。”然后依言慢慢的喝完茶,才去床上躺下。
时间缓缓流逝,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凤鸾觉得自己有点口渴,她嘟哝了一声,“水。”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葡萄架下面,夏日阳光耀眼,照得周遭景物一团金色的模糊,看不太清楚。她抬手障目,心中有点糊涂问道:“我睡多久了?”
丫头端了茶水过来,笑道:“夫人才睡了一小会儿。”一面扶她起来,一面给后面垫了缎枕,压低声音,带着隐隐欢喜道:“刚才高公公跟前的小合子来过,说是王爷等下过来。”
凤鸾心头觉得什么不对,又一时想不明白,“好,你准备一下。”
丫头当即笑嘻嘻的去了。
凤鸾想了想,萧铎要来,那是今夜自己要侍寝了?不知怎地,心中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抗拒情绪,有点……,不愿意伺候他。
这个大胆的念头刚刚冒出,自己先吓了一跳。
哪能拒绝自己的夫主同房呢?
“你倒挺会享受的。”金色阳光中,端凝有如磐石一般的男子声音响起。
凤鸾抬头望了过去。
在皇子们中,萧铎是身量最为高大挺拔的那个,加上常年习武,举手投足之间都是精神抖擞,沉稳有力,走路总是一贯的大步流星气派。今儿穿了最衬自己的黑色,锦袍上用金线绣着四爪的盘龙祥云图,阳光映照下,整个人看起来神光熠耀。
他的衣袖宽大宛若鲲鹏之羽,姿态风流坐下,“醒了没有?”
凤鸾柔声道:“醒了。”
像是被这句老实话给逗乐了。
萧铎的眼里透出笑意,墨玉般的瞳,闪着比平日稍显柔和的光芒,但却仍是看不到底的深渊。他伸出宽大的手,手心带着常年握弓留下的薄茧,略显粗糙,轻轻滑过那洁白如玉的脸庞,最后……,手指停在殷红的唇上。
凤鸾又羞又紧张,喃喃道:“王爷,这是外面……”
萧铎不以为意,“这是我的王府。”丫头们早就退远不见,他更加肆无忌惮,手指探进樱桃小口里面,轻轻旋转,眼里的笑容越发暧昧。
凤鸾的脸瞬时滚烫起来,张嘴不对,闭嘴含着他的手指也不对。
片刻时间,抚摸、亲昵、缠绵,男女之间的那点火苗很快点燃,只除去了那一点点障碍,他便进入了她的身体。用力的进攻,让周遭的景色更加摇晃不定,旋转、颤抖,熟悉的快感在全身上下萦绕,她不由大口大口的喘气。
“给我生个孩子。”萧铎将自己揉进了她的身体深处,声音沙哑,“生个女儿,长大了,和你、你长得一样……”
孩子?自己和他的孩子已经没有了。
“不!”凤鸾忽地尖叫,惊魂不定从梦中猛地醒来。
因不愿惊动的丫头们进来,省得还要遮掩情绪,翻了个身,茫然盯着精致的绡纱绣花纱帐,眼前尽是前世的各种画面……
她的心头涌起一阵难抑的悲沧。
说起来,自己被萧铎强占以后没去寻死,除了贪生,和他本人也有很大关系。试想要死换做一个腌臜不入眼的,对自己做了那种事,只怕不用等到事后,自己当场就一头碰死了。
----但他是端王萧铎啊。
皇室萧家是有名的爱出美男子,太子璀璨如玉,肃王清瘦儒雅,成王俊朗飘逸,就连皇帝本人,年轻时也让一众嫔妃春心萌动。至于萧铎……,他的长相或许不如太子那么精致,不及肃王那般清雅,不比成王俊秀,但却是最最男人的那一个。
当年他随意一个亲昵的小动作,都让自己脸红心跳。
那时候,自己不免给自己找借口。
想想看啊,反正每个女子成亲以后,都会和男人做那件事的。萧铎和自己,不过是把时间提早了一点点而已,唔……,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啪!”凤鸾恨恨的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诗书礼仪呢?道德廉耻呢?堂堂奉国公府的千金小姐,幼承庭训、饱读诗书长大,竟然是这等不知羞耻的东西?真是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下一瞬,忍不住泪盈于睫。
自己的确是贪生怕死了,可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要被命运那样残酷对待?凤家的人又做了何等十恶不赦之事,要一个个相继死去?
可惜……,没有人回答。
“小姐?”宝珠在门口喊了一声,“刚才是什么动静?”
凤鸾深吸了一口气,压住情绪,不让声音起伏,“没有,你听错了。”
“明明听见……”宝珠小声嘀咕,听得里面没了声音,不敢再多嘴,只得按下满心疑惑退了出去。不免有些疑心,早起玳瑁跟着出去,不会暗地给自己上眼药了吧?怎么觉得小姐脾气大了,不待见自己了呢。
她环顾一圈儿,却不见玳瑁在屋子里。
“呸。”宝珠暗地啐了一口,算她识相,回来以后没敢继续跟自己争风,不然自己跟她没完!心下盘算着,等下再带点东西去看看碧落,多讨好一下。将来碧落走了,肯定会推荐下一任副小姐的人选,这可是很有分量的。
正在琢磨自己的心事,外面来了人。
一个小丫头立在门口,声音略高喊道:“二小姐,三爷从外面回来了。”带着几分急切,“大夫人请你过去。”
宝珠赶忙出去应道:“小姐正在睡觉,等我通禀一声。”
小丫头催促道:“烦请二小姐快些。”她跺脚,“三爷的事,大老爷知道了,听说马上就要回府收拾三爷,可耽搁不得。”
☆、5 凤府
凤鸾起来梳洗打扮耽搁了一会儿,加上凤府宅邸大,一路过去上房绮霰斋不近,等她赶到的时候,长房已经热闹起来了。
大丫头紫檀悄悄迎了上来,急道:“三爷可捅大篓子了。”
凤鸾心中一惊,难道自己去见萧铎耽搁了片刻,就没来得及阻止三堂兄,还是闹坏了事不成?赶忙道:“你别慌,先跟我大致说说。”
紫檀忙道:“三爷约了一行人喝酒,喝了好几天,后来不知道谁出的主意,果真去了清虚观,偏生不巧,王家小姐的表兄杜公子也去了。”
“嗯。”凤鸾点点头,问道:“可是打起来了?”
“二小姐料事如神。”紫檀目光惊讶,只是眼下顾不得多问旁的,接着道:“两行人没说几句就动嘴,然后动手,亏得夫人派去的人及时,没闹出大的。不过虽有人劝阻着,还是把杜公子的鼻子打破了,流了一兜血……”
凤鸾担心的不是这个,打断道:“年轻人一时口角不和,也难免。”她问:“可有别的什么闲话传开?闹大了……”压低声音,“叫王家小姐脸上怎么挂?”
“没有,没有。”紫檀连连摆手,“大管家魏大河亲自过去的,他老人家出马,哪能还再乱起来?要不是时间稍迟了一些,只怕架都打不起来。”
凤鸾松了口气,然后问道:“哪又怎地闹到大伯父跟前了?”
紫檀小声道:“刚巧辅国公府范五爷在场,跟着杜公子一起做诗的。他受了气,不依,非要去找老爷评评理,问自家亲戚情分还要不要?魏大河怕范五爷再闹大了,没法子,少不得只能跟着他去找老爷。”
凤鸾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里面响起凤三爷的尖叫呼痛声,“啊,哎哟!我的腿啊……”
凤鸾忍了笑意,提起裙子上了台阶。
内室的丫头们早摒退干净,只剩下大老爷凤渊、大夫人、凤三爷几人。
凤渊长了一副典型的凤家人模样,身量高大挺拔,眉目舒朗,正当年富力强的不惑之年,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久居上位的沉稳端凝。他做官做久了,又承了奉国公的爵位,自有一种掩不住的肃穆之气。
更不用说,此刻手里还握着一根长长的家法。
凤鸾一进去,便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杀气。
凤渊不论在国公府,还是朝堂上,都几乎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原本想着居然还有丫头敢不听话闯进来,正要发作,扭脸看清楚了人,“阿鸾。”他脸色稍缓,“你怎么过来了?”
话音未落,便了悟,这是妻子给儿子搬来的救兵。
因而不言不语,抬手又狠狠打了下去,“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打断你的腿,往后就不会给我出去惹祸了!”
凤三爷“嗷呜”一嗓子,叫道:“父亲饶命,爹、爹……”嘴里说起浑话来,“亲爹,你是我的亲爹啊,儿子的腿断了。”
凤鸾听得想笑,没敢笑。
大夫人在旁边抹泪,“老爷,这小畜生已经知错,你饶了他罢。”
“大伯父。”凤鸾见堂兄吃够了苦头,再打下去,只怕半个月下不了床,赶忙上前挡了一挡,“大伯父等等,先听侄女说几句。”
凤渊板着脸,停了动作。
凤鸾忙道:“依侄女的意思,现如今得先办好两件事。”语气顿了顿,“第一,范家和咱们家是亲戚,除了祖母那一辈,范五爷现今还是大姐的小叔子呢。亲戚情分是断不能闹坏的,省得大姐难做人,所以赶紧让三哥哥去陪个不是。”
凤三爷原本在旁边“哎哟、哎哟”的,一听要去范家赔罪,顿时叫了起来,“我不去!才不要看范老五的那张臭脸……”
“你给我闭嘴!”大夫人扬起巴掌吓唬他,“少作死。”
凤鸾回头瞪了一眼,“你别说话。”
凤三爷气呼呼的扭了脸儿。
凤鸾接着道:“所以大伯父便是生气,好歹等三哥哥去赔了罪,圆了亲戚情分,回头再好好教导三哥哥。不然打坏了,十天半月下不了床,去不了范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不顾亲戚情分。”
凤渊将手中家法拍在了桌子上,对儿子狠狠道:“回头再收拾你。”
大夫人在心里念了一声佛,这打人没有打二遍的道理,回头再让儿子去范家赔个不是,礼数做足,丈夫生气这茬算是揭过去了。
“第二件事更要紧。”凤鸾接着往下说道:“我听说,今儿去的杜公子是王家小姐的表兄。听闻咱们两家有意联姻,等将来王家小姐做了我三嫂,论起来的话,杜公子也是转折亲戚,且是媳妇的娘家亲戚,更矜贵一些,三哥哥更得去赔个不是。”
当着大伯父,可不敢说出杜公子和王小姐有流言。
大夫人见她说话周全妥当,点了点头。
偏生凤三爷是个愣头青,一听要给杜公子赔罪,如何肯依?要说范五爷是自己胞姐的小叔子,自己的祖母也出自范家,亲戚里的亲戚,加上辅国公府不便得罪,去赔个不是还勉强说得过去。
那姓杜的又是哪根葱?值当自己低一低头?!
再说了,本就听说王氏和姓杜的有瓜葛,自己才不会娶她进门!呸呸,凭王家那种已经没落的门第,女儿还不清白,也配做自己的媳妇儿?打死都不要。
当即喊道:“我不去!”他脸上挂满赌气,“爹,啥也别说了。反正我是不会去给姓杜的赔礼,你生气,就打断我的腿算了。”
大夫人赶忙摁住他,哭道:“你这个孽障!”
“行!”凤渊伸手再次拿起家法,冷冷道:“今儿我就成全你。”
凤鸾气得跺脚,上前拍了堂兄一下子,“回头把你嘴缝上。”赶紧去拦伯父,“三哥哥这是一时没有转过弯儿,等我劝劝,一准儿让他去赔礼,两家都不会得罪。”堆起笑脸劝道:“大伯父,你先消消气。”
“爹!”
“父亲。”
“哎哟,三哥你怎么躺下了?”
正说着,门外“呼啦啦”进来好几个小爷。
凤渊朝外扫了一眼,冷哼道:“都来齐了。”语气很是不好,“怎么着,你们几个是来跟着兄弟一起领罚的?还是仗着人多来壮势的?”
他这么一说,凤大爷、凤二爷、凤五爷都不敢言语了。
大夫人心里也是埋怨,儿子们来的不是时候,丈夫说一不二惯了,最厌别人跟他顶着来,特别是驳了他。侄女一个人还算是求情,儿子们来一堆,倒像是威胁老子,这可是越弄越糟了。
凤鸾抚了抚额,眼看伯父的火气越来越大,等下三堂兄只怕挨打挨得更狠,心里一时着急,不顾道:“大伯父,侄女有几句要紧的话说。”
凤渊沉着脸,只是冷冷的不言语。
话已出口,凤鸾不能当着长辈的面撒谎,得编个理由,飞快琢磨之际,忽然间福至心灵,----如果自己预言一件事,然后成真,伯父是不是就会相信自己的话?有了一定可信度,再说做了一个关于凤家覆灭的“梦”,伯父就会听进去吧?
毕竟要改变凤家的命运,改变前世的悲剧,单靠自己一个后宅弱女子太难,还得靠大伯父这样为官做宰的人。
当然了,首先得让他相信自己的预言。
因而抬头急道:“是真的有要紧事。”上前一步,低语道:“大伯父借一步说话,是有关范家神威将军的。”
凤渊眉头一挑,显然对她的话很是意外。
凤鸾一咬牙,“请大伯父去书房说话。”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没人敢吭声,就连呼吸似乎都暂时停住了。
凤家几位小爷解释一脸吃惊,看着凤鸾,大夫人抿了嘴不说话,就连一直哼哼唧唧的凤三爷,也是心下咂舌,乖乖!平时看阿鸾是个娇柔秀气的,又乖巧,结果胆大起来比自己还离谱啊。
居然敢请父亲去书房说话?!
他有些着急,父亲打骂自己惯了,倒不觉得如何丢脸,要是等下父亲喝斥阿鸾荒唐胡闹,或者拂袖走人。当着这么多兄弟们和母亲的面,阿鸾的脸往哪儿搁?她小姑娘家家的,脸嫩,怕是要哭鼻子的。
说起来,阿鸾都是为了给自己求情。
罢了,罢了,大不了舍了自己这张脸面!凤三爷心里一横,打定主意服软,应下去给那姓杜的赔罪之事,再打个岔,先把堂妹从台阶上救下来。
凤三爷喊了一声,“爹……”
“走罢,我们去书房。”凤渊收了神色,抬脚先出了屋子。
凤鸾赶紧跟了上去。
******
幽静的松风水阁内,凤渊问道:“范将军有什么事?”
凤鸾心虚,不敢抬头看伯父的眼睛,“前几天我做了个噩梦,梦见……,梦见范将军惊了马。”她握紧了拳,说出了前世的悲剧,“摔死了。”
她说的是前世真实的噩耗。
可是在凤渊听来,却是胡说八道、荒诞不经!先不说做梦不足当真,单说范进良本人,那可是沙场征战多几十年的统帅人物,岂能骑马摔死?他不由啼笑皆非,要是儿子们敢这样胡说,当面就得赏一嘴巴子。
但阿鸾……
凤渊把那个秘密压了下去。
他缓和了下情绪,说道:“罢了,我知道你和老三两人要好,你替他求情,原是兄妹情深。”说到此处,语气稍微顿了一下,“只是以后不许这样了。”没有直接说她撒谎,而是道:“梦中的事不可信,子虚乌有。”
凤鸾不敢辩驳,应道:“侄女领训。”
凤渊又道:“回去告诉老三,他若是听话去给范家、杜家赔罪,往后不再惹祸,今儿的事我就不再追究。他若是还不知道反省,非要拧着来……”一声冷哼,“反正我儿子多,打残一个也不心疼。”
“大伯父放心,侄女一定劝好三哥哥去赔罪。”凤鸾知道此刻不宜多说,自己得等待时机,等范将军的事变成现实,才能让大伯父重视自己的“梦”,然后对凤家的未来担心,进而开始谋划如何抽身。
一切需要等待。
“去罢。”凤渊挥了挥手,端起清茶慢慢拨动,平缓心中略微起伏的气息。
本来就没打算把儿子怎样,不过看在范家的份上,不得不打一顿,同时让儿子收收性子罢了。倒是阿鸾,为了给儿子求情居然撒这么个谎。心里微微摇头,还是甄氏没有好好教导女儿,养得太娇,这性子可得改一改。
不然将来嫁了人,还这般天真,在婆家肯定是要吃亏的。
凤渊每天操心的都是朝堂政事,家里的这点小插曲,没有太放在心上,对凤鸾的“谎话”更是早撇开了。依旧是天不亮就早早起床,上朝、散朝,然后回吏部办公事。这天刚刚敲定了两个折子,正在誊抄,就有小太监匆匆赶来。
“外头刚得的消息,神威将军范进良今早不慎惊马摔落,已经过世了。”
吏部顿时炸了锅,“啊?!范将军惊了马?”
“几时的事儿?”
“不能够啊。”吏部官员们七嘴八舌议论起来,“范将军那可是生在马背,长在马背上的人,会水的人哪能在河里给淹了呢?别是听错了吧。”
小太监苦着一张脸,“诸位大人,小的岂敢乱说话?脑袋还想要呢。”
凤渊更是惊住,一滴浓墨滴花了奏折也不知道。
凤家和范家,小辈们的关系可能没那么亲密,但是自己和范进良,却是从小一块儿玩大的表兄弟。母亲范氏,是范进良嫡亲的姑姑。他本人大自己九岁,从小骑术射猎就很精湛出众,自己的马术还是他教的。
范进良怎么能坠马摔死?
可叫自己更惊骇的是,阿鸾的梦……,如此大事居然被她梦中了。
----难道她没有撒谎?
饶是凤渊经历过千百种政局风波,也不免为这等诡异之事震惊了片刻,但他很快整理好情绪,旋即回了府,吩咐道:“叫阿鸾过来一趟。”
丫头去了没多会儿,飞快回来。
“二小姐出去了。”因想着三爷千叮咛、万嘱咐,老爷提起二小姐的时候,要多说她好话,赶忙说清原委,“听说过几天,二小姐要参加太子妃的寿宴,方才和二夫人一起坐车出了门,去珍宝阁挑首饰了。”
☆、6 玉镯
马车里,甄氏因怕弄乱了发髻和钗环,不敢倚卧,一路端端正正的坐着,时间稍长便开始抱怨,“腰都酸了,怎地还没有到?”
凤鸾心里正在琢磨事儿,敷衍道:“应该快了。”
前世里,范进良就是今天坠马摔死的,不知道今生是否仍旧一样?要是事情出现了了偏差,范进良没有死,伯父肯定更以为自己之前是在撒谎,往后的话就不好说了。
“阿鸾。”甄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突兀道:“过几天太子妃寿诞上,你不用穿得太华丽,就平常的打扮好了。不要和别人多说话,少出风头,只和要好的姐妹一起说说话,等宴席结束就早点回来。”
凤鸾心不在焉应道:“好。”
“你别当耳边风。”甄氏加重了语气,确认道:“记住没有?”
凤鸾见母亲较真起来,忙道:“记住了。”
心里一顿,前世母亲似乎也说过这番话。
那么母亲是本身不喜欢出风头呢?还是早就明白月盈则亏的道理,不想让自己参和到皇室争储中去?继而摇头失笑,母亲……,只知道保养打扮的母亲,哪里会想到这么深刻?除非有人指点了她。
凤鸾并没有将这些细节放在心上,转瞬撂开了。
倒是因为太子妃寿诞,忆起前世赴宴的那些画面,忽地想起一个人来。
端王妃穆氏,闺名令嘉,在姊妹中排行最长。
自己前世最要好的手帕交穆柔嘉,是她一母同胞的幼妹。
当年凤家出事以后,自己贬为官奴入了宫,柔嘉担心不已,时常跑去找姐姐端王妃央求,希望她能进宫说动婆婆蒋恭嫔,对自己照顾一二。大约端王妃被妹妹扰得有些絮烦,便想法将妹夫调任外省,柔嘉跟着丈夫赴任,之后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了。
不过说起来,多亏端王妃这么釜底抽薪的一招。
否则柔嘉若是一直呆在京城,等到自己因故做了萧铎的侍妾以后,她夹在自己和姐姐中间,该多为难尴尬啊。
不过,今生自己不会再让柔嘉为难了。
凤鸾握了握拳,下定决心,然后从车帘缝隙随意往外看去。
街面上,是高低错落的酒楼、饭馆、各色店铺,忙碌的行人,吆喝的小贩,京城和前世一样热闹繁华,一副盛世太平的景象。
不远处,天一楼二层临窗位置。
成王萧湛端着一盏绿莹莹的琉璃杯,美酒香醇,在杯子映衬下,泛出碧绿一泓的迷人颜色。他一点点的浅酌慢饮,想起最近几次进宫德妃说的话,喝到嘴里的美酒顿时变得没滋没味儿。
依照秦德妃的意思,自然是要让秦八小姐做自己的王妃,但秦家看着显赫,实际上却是空架子罢了。
不过是仗着太后生了当今皇上,才混到勋贵圈子里来。
秦家往上数三辈,不知道是哪个犄角旮旯的小官小吏,凭着女儿显贵以后,家族中却没有撑得起来的人才,尽是一些仗势跋扈之徒。就连皇上都看不大起秦家人,并不肯授实权官职,只是恩荫了秦家爷们几个爵位,哄太后高兴罢了。
哪能跟凤、范、穆这种世家大族相比?
就说凤家,凤渊是天子身边有分量的重臣,他的族兄弟们、子侄们,有能文者居朝中要职,有能武者驻守边关重镇,有精通人情者封外省大员。
随便拎出来一个,秦家的那些酒囊饭袋拍马也追不上。
更不用说,三大世家盘根错节的联姻关系。
太子娶了范家女,端王娶了穆家女,难道自己不该娶个凤家小姐?而秦家,也就是太后在的时候还能看,等将来太后撒手一去,什么都不是。
哼!再说那秦八小姐,居然还是京中秦家没有适龄姑娘,从外省匆匆赶来,临时凑数的,不过是没见识的乡下野丫头罢了。
秦氏一族为了私心,就敢如此拨弄自己的婚姻前途,还不是欺自己年少无依?!
萧湛眼中闪过一阵寒芒。
母亲段氏,在自己两岁那年因病早逝。
人人都以为自己当时年纪小,不记事。可是自己却清楚记得,母亲临死前一天,像是有了预感一般,仰或是知道了什么似的。一直叫自己呆在身边,眼巴巴望着,不停摩挲,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掉。
夜深了,乳母来抱自己去睡觉。
母亲的手,是被人劝着强行掰开的,她眷恋无比的望着自己,哭道:“湛儿,你要好好活着。”她喃喃低语,“……治得了病,治不了命。”
乳母吓得脸色惨白,慌忙抱着自己走了。
次日,母亲暴卒。
----从美人追封晋为谨嫔。
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自己现在也不能去查找真相。母亲去世后,自己就被送到秦德妃身边抚养,转眼已经十五年。
萧湛心情复杂,将酒杯狠狠地墩在桌子上。
“王爷。”小厮刚巧跑过来,见状吓得顿住脚步,又不敢不说话,指了指下面,“好像是奉国公府凤家的马车路过,并没有爷们儿骑马,瞧着都是女眷。”
萧湛飞快往下看去。
一前一后,前面一辆金八宝顶珠的璎珞华盖车,如此华丽奢侈,定然是夫人小姐们坐的,后面跟着一辆藏蓝色釉顶马车,想来是丫头仆妇们所用。队伍前前后后,开路的家丁,拿刀的护院,跟着跑路的粗使仆妇,至少得有二、三十号人。
萧湛飞快想了想,瞧着马车的方向像是去珍宝阁的,应该是女眷去挑首饰。但奉国夫人冯氏有些年纪,人稳重,多半不会如此招摇过市,估摸是凤家二房的女眷,那么是凤二夫人?……还是她?
他的心顿时活动起来,如果凤鸾出来了,这倒是一个接近她的好机会,但是直接跟她来往又太明显了。想了想,叫来小厮低语,“等下你这样……”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交待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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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小姐,珍宝阁到了。”马车停下,仆妇们搬来了下车的脚踏。
凤鸾本来就对挑首饰没兴趣,上了珍宝阁的楼,只是坐在旁边喝茶,由得母亲一样一样反复挑选,自己的心绪早飘远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地听见母亲声音拔高,“怎么好端端的不卖?”
“夫人。”掌柜娘子陪着笑脸,“原是妾身疏忽了,这对手镯是一位贵人瞧过,还没定下买不买,让给先留着的。”又让人拿出一盒子珠玉,“这几样也是新到的,成色顶好,夫人你再挑挑。”
甄氏很不高兴的蹙着眉头,“有你们这样做生意的吗?看好的不让买,拿些不入眼的东西来敷衍。”
掌柜娘子连连赔不是,“夫人见谅,夫人见谅。”
凤鸾眼见母亲要跟人怄气,只得过去,瞧了瞧那对翡翠镯子,劝道:“也不怎样,就是绿些、水头好些。”拣了旁边一块羊脂玉佩,“母亲瞧瞧这玉佩。”又拿了一支龙眼大的东珠独簪,“这也不错,珠子又圆又大又润,不如买了罢。”
可是人性便是这样,越是买不着的东西,越心痒,甄氏不满道:“我就看中那对翡翠镯子了,别的都不爱!”
她说这话,带着少女一般的任性赌气。
凤鸾没有办法了。
毕竟母亲不是姐妹,只能劝,没有小辈约束长辈的道理。
甄氏目光盈动,看着那掌柜娘子,“你说一句准话,到底卖不卖?”甚至不惜威胁对方道:“往后还做不做奉国公府的生意了?”
“是啊,是啊。”丫头们跟着一起帮腔,“你们珍宝阁胆子可真是不小!我们夫人看得上你们东西,是给你们面子,居然还敢推三阻四的不卖?回头把你们店铺给拆了。”
掌柜娘子一头冷汗,却不肯松口,“今儿、今儿实在是对不住夫人了。”
甄氏没有想到对方如此冥顽不灵,气得不行,“好,你是硬骨头。”她从小养尊处优颇为娇贵,骂人的话说不来,想了半天,才甩下一句,“等着,回头叫你亲自送到我手上。”
凤鸾瞅着母亲越说越生气,越说越不像,赶忙给甄嬷嬷使了个眼色,上前挽住母亲的胳膊,“走啦,时间不早,咱们再去看看胭脂水粉。”
好说歹说,和甄嬷嬷一起把人给拉走了。
甄氏因为生气上火,逛了半上午,胭脂水粉只随便挑了几盒,衣服料子也是胡乱买了几匹,还一直都没个笑脸,早早的就回了凤府。
凤鸾陪着母亲回屋歇下,出了门,在偏厅和甄嬷嬷说话。
“不值得为这个生气。”她低声道:“不过是个玩意儿,买便买了,买不着自然有更好的等着,嬷嬷等下好生劝劝母亲。”
甄嬷嬷点头道:“小姐放心罢。”
心下暗叹,小姐最近忽然懂事起来,做女儿的,倒比当娘的强一点儿。
凤鸾却怕甄嬷嬷不放在心上,叮嘱道:“烦请嬷嬷看着明珠她们,别怂恿着母亲为了镯子去找事儿。反正母亲首饰多,家里的一天带一套还戴不过来,那里差那点儿?找点别的事情,淘个胭脂,做个花露,打岔一下子就过去了。”
“我明白。”甄嬷嬷目光微微闪动,低声道:“那掌柜娘子说是有贵人相中,小姐想想,满京城能压奉国公府一头的贵人,该是什么人?奴婢知道轻重。”
凤鸾不由高看了甄嬷嬷一眼。
前世倒是没有留意,这位还是真人不露相,心里门清儿着呢。像母亲这般不知高低轻重性子,又娇气,就得有这样的人护着、看着,才不至于吃了亏。
也好,自己往后多了一个可以商量的人。
正要告辞回去,外头忽地跑来一个小丫头,禀道:“大夫人那边让人传话,说是辅国公府的范大老爷没了。让准备着,明儿都穿素净颜色的衣裳,家里人一起过去范家吊祭。”
范进良死了?凤鸾心头一跳,那块一直悬着的总算落了地。
甄嬷嬷则是面色吃惊,在旁边念佛道:“神天菩萨,好端端的,这事儿是怎么说来着?”朝小主人打招呼,“二小姐,我进去跟夫人说说。”小声嘀咕,“这可赶巧,不用再给夫人找事打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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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鸾回了自己的望星抱月阁,静坐良久,心绪还是起伏不定。
范进良终于还是死了。
伯父身处朝堂,应该已经先知道这个消息。
那么,他会重视自己的“梦”吗?要是顺利的话,自己就可以说出前世经历,依旧托言是“梦”,这样……,就能让伯父对凤家的命运警醒了吧。
凤鸾等了半晌,没等到伯父传唤自己的消息,反倒是母亲那边的一个丫头先跑了过来,气喘吁吁道:“二小姐,甄嬷嬷有话单独转告。”
“甄嬷嬷有事?”凤鸾放下茶,挥退了身边的丫头。
那小丫头走近了,低声道:“今儿小姐出门没有多久,就有人专门送了东西给夫人,不是别的,正是之前在珍宝阁看的那对翡翠镯子,说是主家听说夫人喜欢,特意割爱。”
这么巧?凤鸾心下起疑,问道:“可知道那主家是谁?”
小丫头脸色僵硬,“是成王殿下。”
萧湛?凤鸾的心思转得飞快,他这是什么意思?是像掌柜娘子所说,赶巧他之前看过那镯子没买,然后听说母亲喜欢,所以送过来?还是……
一时之间猜不透真相。
不由微微烦恼,自己可不想搅和进成王妃的争斗里去。
凤鸾当即起身道:“走,我过去母亲那边看看。”
☆、7 中邪
海棠春坞的内院里,甄氏正在摆弄那对翡翠镯子.
她手腕雪白,被绿莹莹的翡翠镯子一衬,好似一段上好雪藕。抬头见女儿赶来,还当她过来看镯子的,欢喜道:“阿鸾你瞧,我说得不错吧?珍宝阁的人,到底还是把镯子送上门来了。”
凤鸾看着面色得意的母亲,不由噎住,“母亲,听说是成王殿下送过来的?”
“是啊。”甄氏不以为意,还道:“我想好了,回头找一副价钱差不多的古画,给成王殿下送过去,算是还礼。”一脸隐隐自傲,“我可不占别人的便宜。”
“母亲!”凤鸾急了。
本来成王送礼就说不清楚,凤家再回礼,岂不是成了一来一往?不说传开别人会怎么编排,单是萧湛生出误会就够烦人的了。
“怎么了?”甄氏抚摸着翡翠镯子,不解看着女儿。
凤鸾撵了丫头们,只留甄嬷嬷一人,然后问道:“早上出门的时候,母亲不是还得意交待我,叫我在太子妃寿诞不要出风头吗?”
“嗯,那又如何?”甄氏问道。
“那不就结了。”凤鸾没好气道:“不让出风头,不就是不想惹人注意,不掺和成王选妃的事吗?现在咱们又收他的东西,如何说得清楚?”
“这……”甄氏有些迟疑,可是看了看才到手的翡翠镯子,又不舍得,强辩道:“一码归一码,他送了东西,咱们还了人情不就行了?再说了,成王殿下专门让人送过来的,能不要吗?那不是在打他的脸吗?总不能扔了吧。”
----这是强词夺理。
凤鸾一阵头疼,求助的看向了甄嬷嬷。
“二夫人……”
甄嬷嬷刚开口,就被甄氏抬手打断,“行了!”她着恼起来,“你们不必劝我,我也不跟你歪缠,说得跟我没有见过东西似的。”赌了气,把镯子摘了下来,“你们有本事,自个儿去还给成王殿下好了。”
她起身,一甩袖子进了内里寝阁。
留下凤鸾和甄嬷嬷互相对视,半晌无言。
过了片刻,甄嬷嬷先开口道:“夫人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这成王殿下送过来的东西,的确不好不收,现如今……,要退就更难了。”
凤鸾亦在为这个烫手山芋头疼。
甄嬷嬷又问,“二小姐,你真的不打算参选成王妃?”
凤鸾有意听听她的想法,问道:“嬷嬷觉得呢?”
“这个……”甄嬷嬷笑了笑,“奴婢也说不好。”虽然自谦,却道:“只是依我的浅见,咱们凤家乃是本朝的百年望族,并非那种盼着攀龙附凤的小门小户,所以做不做王妃的,都不要紧。”
凤鸾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甄嬷嬷笑道:“小姐若是不争王妃娘娘,往后嫁了人,不管哪家,谁又敢怠慢凤家姑娘?倒省得以后劳心劳力呢。”
皇子夺嫡,那可是要把身家性命都赌上的。
凤鸾点点头,“正是这个理儿。”
外面来了一个小丫头,说道:“二小姐,大老爷请你过去一趟。”
甄嬷嬷眼神一闪,垂下眼帘。
凤鸾等了许久,才等到这个好消息,眼下哪还有功夫留意别人?当即站了起来,应道:“好,我这就过去。”
甄嬷嬷暗自松了一口气。
等她走了,进去找到甄氏,劝道:“夫人,何苦为了一个镯子怄气?依我看,二小姐不想和成王有瓜葛,不要也罢。”顿了顿,朝上房方向努努嘴,“再说……,那边不也是这个意思吗?”
“这我知道。”甄氏有点不耐烦,撇嘴道:“可成王又算是个什么东西?值得送个东西就担惊受怕的,镯子收便收了,他能怎样?别惹得我上火,再给砸了。”
甄嬷嬷干笑了笑,见她在气头上不好多劝,转而道:“范家大老爷不是没了吗?我去安排下,给夫人备几套素净衣裳,明儿好出门。”
“不去。”甄氏冷着脸道:“每次吊祭都是不准打扮,不能说笑,大家板着脸枯坐一阵子,闷都闷死了。”
甄嬷嬷劝不动她,叹道:“也罢,那就说老爷身体不适,夫人忙着去不了。”
反正京城里,人人都知道凤二老爷身体不好。
******
“听说你要去参加太子妃的寿诞?”凤渊问道。
“是。”凤鸾微微失望,没想到大伯父专门叫自己过来,是说这事儿,而不是问自己的梦,但是不好突然插嘴别的,只得先听着。
凤渊抬头看向她,“如今成王殿下年纪不小,该选王妃了。”
他有些担心,毕竟成王萧湛是翩翩少年郎,人物俊秀,阿鸾年纪小,那天又被老二引得见了成王一面,可别被他迷了心窍。
因而细细解释道:“凤家出过太祖凤淑妃、两位亲王、一位长公主,现如今你四姑姑又是贞嫔娘娘,膝下还有十二皇子和六公主。咱们家和皇室的关系不是不够亲密,而是亲密太过。”顿了顿,“有些事过犹不及。”
成王妃有什么好争的?难道要皇帝一睁眼,庶母是凤家的,妃子是凤家的,兄弟姐妹母族出自凤家,儿子女儿母族也出自凤家?更不用说,给成王选王妃的事,还有太后秦氏一族搅和其中,不是那么简单的。
“阿鸾。”凤渊正色道:“太子妃的寿诞上,你且安生一些,万不可和人争先出风头,尽了礼数便是。”
唔?凤鸾诧异,这语气怎地和母亲之前说的一样?
凤渊见她表情怔忪,还以为是心下不太愿意,又道:“你放心,将来伯父肯定会为你择一门好婚事,比做王妃过得更舒心。”
啊?凤鸾有些尴尬,哪怕前世已经嫁人怀孕过,此刻却是未出阁,伯父突然说起自己的婚事来,脸上有些发烫。说起来,前世和伯父接触的少,印象中,只记得他是一个严厉肃穆的人,没想到对子侄这般温和关心。
想到这儿,对伯父说出那个梦的念头更强烈了。
凤渊见她一直不啃声儿,还以为女儿家害羞,就没再多说下去。转而想起侄女那个奇怪的“梦”,顺口问道:“你上次说梦见范将军坠马,是怎么回事?”
凤鸾心情一荡,伯父总算想起自己的那个梦了!只是原因么,如何能够解释?因而搪塞道:“就是无缘无故做了一个噩梦。”
“不是听了什么话?”凤渊这话问出口,自己也觉得太过荒唐,----阿鸾能听说什么?听说范进良要去骑马?听说他会从马上摔下来?听说他会丧命?阿鸾要是有这么大本事,那就该呆在军机处任职了。
凤鸾因为自己预言的“梦”实现,而被伯父重视,心情忍不住有些小小激动,她的心血一点点沸腾起来,自己即将要出说来的,那可是……,可是关系到整个凤家命运的大事啊!
她强自按捺住起伏的心绪,说道:“其实……,那个梦我还没有说完。”
“没说完?”凤渊正在责备自己想法荒诞,准备让侄女走,听得这话,不由奇怪问道:“还有什么没说完的?”
凤鸾心情复杂,“那个梦,很长……”
前尘往事,在她的口中变成了悠长凄惨的噩梦,一点点说出,一点点道来,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很慢,又似乎只是转瞬的事情。
“你胡说什么?!”凤渊的脸色早已变了几变,饶是他养气功夫十分好,也终没忍住,喝斥道:“英亲王会死?襄亲王会死?郦邑长公主会死?整个凤家都会被抄家灭门?!”手往桌子上重重一拍,“胡言乱语,荒诞不经!”
凤鸾被震得抖了一下,鼓起勇气,“伯父,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不,是……,那个梦就是这样的,我没有撒谎……”
“够了!”凤渊见她不但不认错,还诡辩,不由怒道:“你这……、这,都是甄氏不管教的过错!”
----怎么又扯到母亲身上去了?
凤鸾顾不上多想,急忙道:“伯父,请你相信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一再强调,“不信你等等看,这些事情都会实现的!因为范将军死了,不久后,西凉大战皇上会让英亲王出征,然后……,他会被冠上‘通敌叛国’的罪名。”
“你还敢胡说八道!”凤渊的手猛地高高举起,但最终……,还是没有落在侄女脸上,而是狠狠骂道:“都怪甄氏把你惯坏了,什么都敢说!”
“大伯父。”凤鸾想起前世的种种悲剧,心头悲凉,“是真的……”为了让伯父早点相信自己,拣了最近的一件事,“就说眼前,范家大伯没了,范家长房会过继一个嗣子,但是太子妃不支持承爵。”
“你给我闭嘴!”凤渊实在忍无可忍,“来人!”喊了人进来,沉色道:“阿鸾身子有些不适,好生把人送回去,让甄氏看好她,赶紧请个大夫过来瞧瞧。”压住对神婆们的厌烦,“若不行,就派人去庙里捐点香油钱。”
大伯父这是以为自己中邪了?凤鸾啼笑皆非。
凤渊厉声道:“赶紧的,把阿鸾送回去!”
仆妇丫头们都慌了。
赶忙七手八脚的上来拉人,皆是苦着脸,“二小姐,奴婢们也不想动手的,你别让大伙儿为难,再碰伤了你。”
凤鸾没有做徒劳的挣扎,最后说了一句,“大伯父,你慢慢等着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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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星抱月阁内,甄氏正在大发雷霆,“一个个的,都是怎么服侍阿鸾的?白白养了你们几十号人,就一个小主子,都服侍不好?姐儿平时该去哪儿,不敢去哪儿,你们心里都没个数儿?一群胆大妄为的刁奴!”
姜妈妈等人都是垂手领训,不敢辩白。
小丫头们更是缩到了一旁,只有宝珠胆子大些,仗着平时小姐对自己的宠爱,上前陪笑道:“夫人,我们不敢怠慢小姐的。只是这屋子里人来人往的,人多眼杂,没准儿带了不干净的东西,过给小姐……”
“啪!”甄氏一个茶杯砸在她脚下,厉声道:“你还敢强嘴?平日里,总是见你在阿鸾跟前晃荡,既得了脸,怎么连主子都照看不好?”
宝珠吓了一跳,嗫嚅道:“没……、没有,奴婢不是……”
甄氏见她穿得花枝招展的,不免更加来气,“带下去,赏二十嘴巴,先关在柴房里面,回头叫人牙子来领了去。”见屋里的人还愣着不动,喝斥道:“怎么?我还使唤不动你们了?!”
不等姜妈妈她们有所反应,甄嬷嬷先招呼了人,上前捂了宝珠的嘴,连一声都没让她吭出来,就强行拖了下去。
“你们也一样逃不过。”甄氏指着剩下的人训斥,“偷奸耍滑、目无尊卑,全都给我扣半年的月例。”又道:“都给我好生照顾阿鸾,再有出错,一个个全都卖了!反正多少人挤破头,还进不来这个屋子呢。”
姜妈妈赶忙领着丫头们谢恩,又都道:“不敢怠慢小姐。”
没多会儿功夫,凤家上下都知道二小姐“病”了。
次日范家的吊祭自然没去,几天后的太子妃寿诞亦没能赶上参加。凤府请了好几个大夫,给二小姐瞧病,但都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倒是闹得一阵人仰马翻。
外间多有传言。
有说凤二小姐倒霉的,没赶上太子妃的寿诞露露脸儿;也有说凤家看不起皇室的,没准儿这是借故避开相看宴席;更有甚者,说凤二小姐没准儿得了暗疾,比如面疮什么的,已经见不得人了。
这话传到凤府,甄氏气得在屋里摔东西,“是哪个黑了心肝的?嘴上长疮,这么没边儿没影儿的乱编排!存心坏我们阿鸾的名声,真真肠子都烂得黑透了。”
凤鸾轻嘲,多半是太后秦氏一族搞的鬼,怕自己去争成王妃罢了。
她心中掠过一阵讥笑,成王妃……,秦家爱抢就抢去吧。秦家还在做梦,以为有秦太后和秦德妃压阵,加上一个抱养的萧湛,就能捞到下一任皇帝的位置,让秦家出一个皇后娘娘!呵,真是可笑。
一切都在继续,沿着前世已定的众生命运轨迹。
☆、8 思量
要说凤鸾“病”了,不算大事。
可是谁让她是奉国公府的千金小姐,病的时间又那么巧,加上有人故意渲染,因而不过几日,竟闹得满京城公卿官宦人家都听说了。
既然闹开了,亲戚朋友们自然得表示关怀。
身份尊贵的皇室里,有英亲王府、襄亲王府、郦邑长公主府,辈分低一辈的,有端亲王府,----当然不是萧铎,而是凤鸾的大表姐端王妃。然后是勋贵圈子里,辅国公府范家、理国公府穆家、果毅侯冯家、平南侯龚家等等。
还有宫里的贞嫔娘娘让人送了几盒丹药,甄氏娘家送了人参。
凤鸾看着收到的一大堆东西,基本都是药材、药丸,倒好似自己真的病重一般,不由好笑,“这没病,都得给他们咒出病来。”
“呸呸呸!”姜妈妈赶忙啐了一口,“小姐,不许说这样的浑话。”
心下叹气,大老爷非得说小姐病了,让人强送了回来,可自己瞧着小姐精神好,人也清爽,根本就没病,真不知道是怎么得罪大老爷了。
“这个瓶子真别致。”玳瑁拿起一个小巧的玉瓶。
“谁送的?”姜妈妈一面说,一面看了看清单,“原来是端王府。”打开玉瓶闻了闻,“唔,好像是上等的八宝养荣丸。”
“我瞧瞧。”凤鸾面色平静无波,伸了手,“成色的确不错。”她这样说着,手上却“不小心”一滑,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瓶子顿时跌了个粉碎!乌溜溜的光滑小药丸滚了一地,弄得满屋子都是。
端王妃娘娘送的药,自己吃不下去!
心里始终记得,在当时自己将死之际,端王妃那份如释重负的眼神,----想来当年就算她没有亲自下手,没有推波助澜,但肯定也是乐见其成的。
“哎哟。”那边姜妈妈吓了一跳,“别动,别动。”慌忙吩咐人,“赶紧收拾,仔仔细细的打扫两遍,别让小姐扎了脚。”
“是。”玳瑁眼皮一跳,赶紧带着小丫头们飞快打扫。
方才姜妈妈在看别的东西,没留意,自己却是不小心看到一眼,----小姐分明就是故意失手,跌碎药瓶!这是从何说起?没听说小姐和端王妃有过节啊?难不成这段时间被扰的大夫烦了,心里头有一股子邪火?看来最近当差可得小心点儿了。
哎,要说小姐也是一个狠心。
原本瞧着她待宝珠那么好,结果宝珠一句话说错,被夫人赏了嘴巴不说,还撵到柴房关着了。这几天夫人忙着小姐的病,没来得及发作,等回过神来,要是小姐再不给宝珠求情,只怕就得卖出去了。
玳瑁不免有点唇亡齿寒的感觉,心凉之际,做事越发小心起来。
她低头帮着小丫头们收拾,看着晶莹玉润的玉瓶碎片,还有一地的药丸,心下不免惋惜,端王妃的这份人情算是白送了。
******
端王妃放下手中的甜白瓷茶盅,抬头问道:“凤家表妹可是病重了?”
从凤家回来的妈妈禀道:“没瞧见凤二小姐。”怕主子责怪办事不利,又道:“不过奴婢瞧着,凤二小姐跟前的丫头、妈妈们,脸色还好,想来应该没有大碍。”
主子要是真的病重,下人们岂有不哭丧着脸的?
“那就好。”端王妃微微颔首,挥手道:“去罢。”
自己在穆家待字闺中的时候,凤家表妹还是小丫头,等她大了,自己早已嫁到端王府,因而谈不上姐妹之情。倒是妹妹柔嘉,和她年纪相仿,脾性相投,据说两个人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好得跟亲姐妹似的。
前儿在太子妃的寿宴上,凤鸾没来,柔嘉听说她病了,当时就急得要去看望。偏生赶上范家那边还有丧事,家里人都要往范家跑,母亲不放心她一个人出门,好说歹说等几天过去,方才劝住了。
端王妃不由微微一笑。
自己没出阁那会儿,也有几个要好的手帕交姐妹,可是后来各自嫁了人,各自生儿育女的,哪还有功夫记得当年的姐妹情?便是彼此来往,亦不过是为了各自夫家,以及场面上的应酬罢了。
“今儿心情不错?”萧铎从外面走了进来,笑问。
“王爷回来了。”端王妃缓缓起身相迎,转身朝乳母穆妈妈问道:“怎么不招呼我一声?我一走神,都不知道王爷来了。”
穆妈妈抿嘴笑了笑,没吭声儿。
“是我不让叫的。”萧铎撵了人出去,扶她坐下,“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矜贵的很,不必再拘于那些礼数。”自己今年已经二十四,却还是没有儿子,要是王妃这一胎能够生个嫡子,可就解决自己的一块心病了。
端王妃眉眼里有着掩不住的笑意,“多谢王爷体恤关怀。”
萧铎觉得夫妻对话略显公事,找了话头,问道:“刚才进门的时候,见你自己在偷偷发笑,可是有什么高兴的事?”
端王妃那能说起那些人情世故?说了,岂不显得自己凉薄世故?因而拣了无关痛痒的话,微笑道:“我让人去了奉国公府一趟,听说表妹的病好了不少,放心下来,所以跟着欢喜罢了。”
为没不怎么几面的表妹康复欢喜?萧铎心下明白,自家王妃这是没说实话,可也不便当面拆穿,“哦,那就好。”
倒是想起最近外头的传言来。
那凤鸾病得巧,就连自己都不免有些疑心,她是不是故意借机装病,好避开成王妃的争夺。不过照之前的情况看来,凤家……,应该是挺愿意这门婚事的,否则的话,凤家老二不会把堂妹特意叫出来。
那么现在的情况,是凤家内部出现了意见分歧?还是凤鸾真的病了?
罢了,多想无益。
自己倒是希望她真不愿意,省得白白便宜了萧湛那小子!
心下忽地有点惋惜,那样的绝色,偏偏是奉国公府的嫡出小姐,若是寻常的小门小户之女,倒是可以纳进王府做个侍妾。
闲暇之余,也不失为是一个消遣的乐子。
既然已经托生在奉国公府,不拘长个什么模样便是,生得明眸皓齿、青丝如云,倒是白白浪费了。
“王爷?”端王妃见丈夫突然走神起来,不由担心,“可是外头有事?”最近因为挑选成王妃,风声鹤唳的,加上辅国公府范家死了世子,又是一通乱,京城里到处都是暗流涌动,且不太平着呢。
“没事。”萧铎收回了偶然飘远的心思,站起身来,“你歇着,我去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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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萧铎来说,凤鸾不过是想求而不能求的一样好东西,有些惋惜,空闲的时候可惜几下子罢了。但对此刻的萧湛而言,凤鸾却是举重若轻的要紧人儿,对她的病,更是翻来覆去思量许多。
心里头……,早已掠过千百种猜测。
虽然担心有如外头传言那般,是凤家人不愿意,凤家女儿不想做成王妃,特别是还有来自太后和德妃的压力。但……,要他就这么轻易放弃,又不甘心,至少得再最后努力一把。
因而在王府里斟酌了好几天,才定下主意。
当天下午,辅国公府范大奶奶收到一样礼物,还是活的。送礼的贵人来头不小,且对方身份有些微妙,特别是眼下这个时机,越发让这份礼物的用意扑朔迷离,叫人不得不暗自思量。
范家大奶奶凤荣娘不敢怠慢,带着礼物,亲自回了一趟凤府。
“玉真公主送给你的?”大夫人惊诧道。
“是啊。”凤荣娘神色凝重,轻轻抚摸着那只雪白可爱的波斯猫,小家伙一只眼睛蓝,一只眼睛绿,好似两颗水洗过的名贵宝石,说不尽的惹人喜爱。可是东西虽好,却是烫手,“母亲你说,会不会是成王殿下的意思?”
玉真公主和成王萧湛一母同胞。
大夫人皱眉道:“自然是了。”用意如此明显,难道还有别的可能不成?女儿这么问,不过是她不想搅和进麻烦罢了。
“那这怎么办?”凤荣娘嗤了一声,“成王殿下转了这么大个弯儿,就为送二妹妹一只猫?是想让她天天养着、看着,天天挂念他?还是想告诉她,自个儿想迎娶她做王妃?还有……,那我这是转交,还是不转交?”她语气不满,“真有意思,我倒成给别人跑腿儿的了。”
大夫人心里比女儿更加烦躁,本来甄氏就不好对付,要是再出一个王妃女儿,那还不把眼睛长在头顶上去?好在有关成王妃争夺的事情上,丈夫和自己站在同一面,因而理直气壮道:“别给了,你父亲不乐意咱家和成王扯上关系。”
是因为不想参与夺嫡?凤荣娘一时没想透其中关窍,问道:“什么缘故?”
“我哪里知道?”大夫人不需要丈夫跟自己解释,只需领会指示即可,“反正你父亲总有他的道理,不会错的。”
----这倒是。
凤荣娘点点头,对父亲的决断同样没有丝毫质疑。
大夫人很快做了决定,“猫既然带出来了,想必范家的人都已经知道,那就养在我这儿好了。”没太多心思关注侄女的事,继而问起女儿,“如今范家大老爷没了,老太爷和老太太怎么说?”
凤荣娘知道母亲问什么,叹气道:“还没定呢。”她的语气有些抱怨,“眼下才刚刚过了头七,谁敢急着提爵位的事啊?再说了,就算老太爷和老太太愿意,也得等长房大伯母松口,否则我们先提,倒显得欺负人家寡妇似的。”
大夫人心不在焉的剥着蜜桔,青色的皮,每次撕裂都冒出一股子刺鼻桔皮味儿,熏得她微微皱眉,“范大夫人倒是不足畏惧,关键是……”将桔子递给女儿,指了指东宫的方向,“就怕太子妃为母亲撑腰。”
凤荣娘脸色微沉,冷声道:“难不成真要过继一个黄口小儿,叫府里上上下下,弯腰低头的喊世子爷?将来再喊国公爷?”她忿忿不平,手上的桔子都给捏出了汁,也没发觉,“太子妃就不想想,现如今……,离那一步还有好几十年光景,不得靠这些人替太子爷周全?总不能叫人出力又不讨好吧。”
语气里,隐隐有了几分怨怼。
大夫人亦是点头叹气,递了帕子给女儿,“擦擦。”又担心道:“你的话没错,就怕太子妃一时糊涂,没想清楚。”
凤荣娘不免烦躁起来。
大夫人劝她,“别急,你爹不会不管的。”商议了一通范家爵位的事,又细细的说了一会儿体己话,方才说到凤鸾身上,“你去二丫头那边点个卯,再回府。”
凤荣娘点点头,自己在家中忙着丧事的时候,跑回娘家,本来就是托言回来探望堂妹的,当然得过去慰问一趟。她起身擦了擦手,“那我过去了。”问了一句,“母亲你说句实话,二妹妹可是真的病了?”
大夫人“嗤”的一笑,“是你老子让她‘病’的,你瞧过就知道了。”因为有关朝堂大事,凤渊不可能对妻子细谈,所以她便自动理解了一番。
凤荣娘笑着点头,“那好,我心里有数儿了。”
******
凤荣娘比凤鸾大六岁,在家的时候虽然经常见到堂妹,但是不怎么玩到一起,等她出嫁以后,不过偶尔生辰宴席碰见几面罢了。印象中,堂妹还是那个从小长的漂亮,但却任性娇气的小丫头,加上母亲厌烦二房的人,所以并不太喜欢她。
进屋让丫头放下了探望礼,笑着问道:“阿鸾,这几天可好些了?”
“好多了。”凤鸾这边早有人送了消息,说大姑奶奶回府,知道堂姐跟大伯母说完话便回过来,所以换了一身清减打扮,“大姐在范家肯定又忙又累,还来看我,倒是累着大姐了。”
凤荣娘笑道:“自家姐妹,说什么累不累的?”
两个人说起来场面上的客套话,你来我往几句,底下便没有了话题。
凤荣娘算着自己坐的时间还不够长,想找点话来说,心下一动,倒是想起外头的那些传言来。因而撵了丫头们下去,私下问道:“阿鸾,你说实话,自己真的不想做成王妃吗?”
凤鸾打量着堂姐,拿不准她只是随口一问,还是有什么深意,因而只做小女儿害羞状,“什么王妃不王妃的,我不懂。”一副着恼的样子,“外头那些混账话,我也听了几耳朵,那些人真真太可恶了。”
凤荣娘一副不懂事的样子,便没了说下去的兴致,跟着点头道:“是啊,都是一群不知好歹的糊涂人,说些糊涂话。”
“可恶,太可恶了。”凤鸾翻来覆去,就是这么几句话。
“是啊。”凤荣娘顺着堂妹抱怨了几句,实在无话可说,便想说两句笑话调剂,因而笑道:“好丫头,你如今也年纪大了,别是有意中人了吧?”
“大姐!”凤鸾轻轻捶着桌子,“这是做姐姐该说的话吗?你再说,我可恼了。”
“好了,好了。”凤荣娘笑着拍拍堂妹的手,“不过跟你开个玩笑,别当真。”她觉得对话寡然无味,也懒得再哄堂妹,趁势站了起来,“这些天府里忙得人仰马翻的,我不便出来太久,先回去了。”
凤鸾只做羞恼的样子,喊道:“碧落,好生送大姐出去。”
等人走了,脸色顿时放了下来。
意中人?前世直到凤家被抄,自己不过才十四、五岁,家里环境又单纯,对男女之情完全是一片空白。后来入宫做了八年宫女,见到的“男人”都是没根的太监,更不可能想这些,再后来……,不得不做了萧铎侍妾。
----从来就不知道何谓意中人。
“玳瑁。”凤鸾喊了人,吩咐道:“你让人去长房那边打听下,看能不能知道大姐和大伯母说了什么?或者,有没有捎带什么特别的东西。”
自己和堂姐关系尔尔,才不信,她在忙着范家爵位的时候,还会急着看望自己。
“这……”玳瑁神色为难,迟疑道:“大姑奶奶回府,肯定是撇了人,单独跟大夫人说体己话的,不好打听吧?”
凤鸾皱了皱眉,没理她,又喊了茜香进来吩咐,“……你去找人打听打听。”
茜香“哎”了一声,飞快去了。
玳瑁脸色难看,“小姐,我不是偷懒不想去……”
“去看看小厨房晚上做什么菜。”凤鸾没工夫安抚她,随便打发了。
心下不免叹气,尺有所长、寸有所短,要论人际关系灵活,会来事儿,屋里的丫头就数宝珠第一,就连她调教的茜香几个,也是伶俐的。
前世宝珠的做法十分可恨,但她为人伶俐,自己用着很是顺手,没必要急着一棍子打死,且先留着,将来看情况再做打算。
凤鸾揉了揉眉头,看来……,得找个时候向母亲求求情了。
☆、9 证实
春日午后,凤鸾睡了一个小小午觉,犹自带着慵懒之意。
她刚一睁开眼睛,宝珠就飞快赶着过来服侍,“小姐,当心起猛了头晕,躺着先喝两口水润润嗓子,醒醒神。”
在柴房里关了几天,算是把她轻狂的心彻底关醒悟了。
自己的身家性命、富贵荣华,一切都在小姐一念之间,她要自己生便生,要自己死便死。不管自己之前多得意,离了小姐,什么都不是。试想若是被夫人卖给人牙子,不知被卖去何处,卖给什么人,……想一想都是浑身发凉。
因而把平日轻狂全都收了起来,除了伶俐机灵,还安分了。
凤鸾微笑看了她一眼,问道:“长房那边打听出来没有?”
前级天让茜香去打听,到底她是小丫头,人情脉络有限,只打听出凤荣娘带了一只波斯猫回来。所以晚上直接让人把宝珠放了出来,先斩后奏,然后去母亲面前撒了个娇儿,说了几句好话便算完事了。
“奴婢就等小姐醒了说呢。”宝珠才经历了一场大劫,死里逃生,眼下正是抓紧表现的时机,焉敢怠慢?少不得使出浑身解数,里里外外,私下贴补了好些体己银,总算得了有用消息。
“哦。”凤鸾对她的表现满意,点了点头,“猫是谁送的?”
堂姐在百忙之际回来看望自己,本来就很奇怪,多半是借口去找大伯母,商议范家爵位的事情。但是没头没脑,带一只猫给大伯母算什么呢?范家出了丧事,堂姐又在为爵位着急上火,还有这等闲情?怎么看怎么怪异。
宝珠端了温温的茶放下,摇摇头,“小姐再猜不到是谁送的。”她不敢故意卖弄关子吊胃口,底下便道:“是玉真公主。”
凤鸾眼中露出惊诧。
玉真公主么,自然是萧湛那边的手段了。
但更叫自己惊讶的是,这消息打听出来的难度,----萧湛既然转了几个圈子,就肯定不会让玉真公主大肆宣扬,只怕范家知道消息的都不多。宝珠一个凤府丫头,要把手伸到外面,还要打听范家的小道消息,想必费了一番功夫的。
不过,这也足以说明宝珠的能力。
她不由轻轻笑了,“好丫头,只怕这次费了你不少银子。”求人办事,没有银子打点如何能行?指了指碧纱橱后面,“等下你自己去开匣子,拿十两银子,跟碧落说是我交待的。”
“小姐。”宝珠心头激动,费了功夫和银子不怕,但人情的主子知道和赞赏,自己的努力才算值得。听得小姐不仅明白,还贴补自己,不由眼眶一热,“多谢,多谢小姐赏赐。”想起前些天在柴房吃得苦,泪水更是止不住。
“好了,好了。”凤鸾笑道:“好好的一个俏红娘,倒哭成泪人儿了。”她递了一块自己的帕子过去,也算赏赐,然后悠悠道:“外头这么乱,看来……,我这病且得多调养一阵子呢。”
“小姐。”碧落从外面进来说道:“三爷来了。”
宝珠赶忙扭了身子,假作去收拾床铺不敢让人看见泪眼。
碧落是凤鸾身边第一等的大丫头,自然有眼力见儿,不会去拆宝珠的台,心底却是叹了一口气。小姐……,到底还是偏爱宝珠的,夫人那般上火,小姐还是把宝珠给保了出来,看来等自己走后,这个窝儿还是得给宝珠填了。
她面上平静无波,转身出去,亲自迎了凤三爷进来。
“阿鸾,看我给你买了什么。”凤三爷提着一个鸟笼子进门,往桌上一放,然后大大咧咧的坐在椅子上,“一两八钱银子买的,嘴可溜了。”捏着嗓子去逗那八哥,“给小姐请安,给小姐请安。”
八哥跟着他学舌,“给小姐请安,给小姐请安。”
逗得凤鸾“扑哧”一笑,“三哥哥,你好好儿的说话罢。”
凤三爷嘿嘿笑了起来,不以为意,继续逗弄八哥,“小姐是天仙,天仙。”他说一句,那八哥便跟着学一句,“……天仙,天仙。”
“行了。”凤鸾听得哭笑不得,“三哥哥,别再教八哥这些浑话,让人听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轻狂。”道了一声谢,吩咐宝珠,“拿下去,好好养着。”
凤三爷骄傲道:“阿鸾本来就生得好。”
凤鸾不接他的话头,转而问道:“你和王家小姐的亲事怎么样了?”这些天,为着范家大老爷的丧事,太子妃的寿诞,以及自己的“病”,倒是没怎么顾得上堂兄,眼下得闲问一问,确保无事方才能够放心。
一听说起自己的婚事,凤三爷就跟霜打了茄子一样。
“就那样。”他懒洋洋道:“娘让人去仔细打听了。说王氏是个贞静贤淑的,与她那杜表兄,只在小时候见过一次,送了一盏花灯,并没有其他的腌臜事儿。娘说既然没事,准备最近就把亲事给定下来。”
凤鸾笑道:“哟,那是好事呀。”总算是改变了前世的轨迹,没有让王氏枉死,希望她嫁进凤家以后,能跟堂兄和和美美一辈子。
“哼!”凤三爷却是一脸恼火,“上次我挨打,都是范老五捣的鬼!”
凤鸾奇道:“怎地又干范五哥的事儿了?”
“他混帐呗!”凤三爷气恼道:“上次他在外面淘气,为了争一副古画,把个穷呆子弄到了大牢里,偏生那个呆子想不开,在牢里吊死了。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事传到了他老子耳朵里,把他狠打了一顿。”越说越是气愤,“他就疑心,说是我在喝多了酒嘴快,害了他,扬言要让我老子打我一顿。”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凤鸾听得啼笑皆非,问道:“所以,范五哥就编了这些没影儿的话,告诉你听,挑得你去找杜公子打架?”
“可不!”凤三爷气得眼睛都瞪圆了,“当时我没想明白,这会儿想想,姓杜的就是被范老五哄得去了清虚观。还有、还有,蒋老二肯定也是受了他的指使,所以才撺掇我去清虚观,不然两行人怎么碰得上?!”
凤鸾听了,不由厌恶皱眉。
照这么说,一切都是范五爷闹出来的?
前世里,凤家是后来才知道三堂兄闹事,当时不知情,大伯父并没有及时揍堂兄一顿,所以范五爷心里不爽,就又传言王氏不贞的消息解恨?胡闹到这种地步,害了两条人命,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妈的!”凤三爷心里头窝了一口气,自己被老子打了,还去范家和杜家做孙子赔了罪,范老五肯定在心里乐开了花。偏生最近范家出了丧事,家里又把自己看得紧,实在不便闹起来,只得暂且咽了一口窝囊气。
他发狠道:“范老五、蒋老二,且都给爷等着!”
“你省省罢。”凤鸾瞪了他一眼,“少闹事,回头大伯父真的打断你的腿。”
凤三爷气呼呼道:“我咽不下这口气!”
凤鸾啐了一句,“你就是个傻子,白给人添了挨打的窝儿。”堂兄不知道前世后面的悲剧,自己却是知道,因而心中更加厌恶范五爷,“要治他,何必明枪走火的闹,暗地里使个绊子,就叫他吃不完兜着走。”
“啊?”凤三爷睁大眼睛,再没想到堂妹居然要帮自己一把,跟着一起闹,顿时欢喜起来,“阿鸾,你有主意?”
凤鸾琢磨道:“别急,容我慢慢想一想。”怕堂兄再出去闹事,劝道:“反正范家老五在京城呆着,又走不远,你慌什么?”
凤三爷听她连五哥都不喊了,可见是真恼了,连连点头,“是呢,是呢。”但是想了想又不放心,“阿鸾,你不是哄我白等着?”
凤鸾冷声道:“哄你,我就是个王八。”
“呸呸呸!”凤三爷呸道:“哪有姑娘家这么说自己的?”心下倒是信了,不免心痒痒的兴奋起来,“那你好好想一想……”
兄妹二人正说得投契热闹,就听宝珠在外面喊道:“小姐、三爷,大老爷请小姐过去一趟。”
凤鸾心头一喜,自己等的终于来了。
----必定是范家长房要过继嗣子!
凤三爷却吓了一跳,“这是做什么?爹最近怎么总跟你过不去?”他揉了揉鼻子,焦躁起来,“爹也太小气了,就为你替我求了几句情,三天两天找你麻烦,亏他还是为官做宰的人呢。”
凤鸾听得笑了,“胡说什么?背地里说自己老子坏话,当心挨揍。”起身道:“没事的,大伯父定是有事找我,先过去了。”
“我跟你一起去。”凤三爷急哄哄站了起来。
“别的。”凤鸾笑道:“大伯父最近看你不顺眼,你过去,不挨打也肯定得挨一顿训。”把堂兄摁回去坐下,“没事,放心吧。”
******
“范大夫人要过继嗣子。”凤渊沉声道。
凤鸾点点头,“老有所依,这也是人之常情。”
凤渊没有心情管这个,压住心底的诡异,问道:“你上次说,梦里……”自己说起来都觉得荒唐,“范家长房会过继嗣子,但是太子妃不支持承爵。”
范家长房承不承爵,太子妃的意见很重要,这直接影响到凤家相应的对策。
“是的。”凤鸾点头道:“太子妃只是想让母亲老了有个依靠,并不会支持长房继续承爵的事。”反正自己也解释不清楚,梦从何来,干脆就把知道的都说了,“想来太子妃明白道理。”
“什么道理?”
凤鸾想起前世里,那个温婉大气、待人和蔼的太子妃,替她感到惋惜,----哪怕时时夹着尾巴做人,处处谨慎,最后还是没有逃过一死。想来她也明白的,“若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走到最后一步,将来少不了恩荫范家长房一个爵位,若不然……,一个爵位也保不住什么。”
要么做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恩荫母族,……要么死!
凤渊吃惊的看着她,断断没想到,阿鸾居然说出这么一番透彻的话,不知不觉,反倒有些相信她的“梦”了。
仔细想想,依照太子妃聪慧大度的性子,的确不应该支持范家嗣子承爵。
否则的话,就算勉强抢到一个辅国公的爵位,却和范家二房离了心。如今皇上还春秋鼎盛,太子登基尚早,这几年要是没有范二老爷的支持,往后的路只怕不好走,这并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想来太子妃心里明白,所以会劝母亲张氏暂且忍耐下来。
可这仅仅是自己的一番推测,以及侄女所梦,真的值得相信吗?真的要相信太子妃会支持范家二房承爵,而不做任何干预?凤渊觉得自己有些胡闹,如此大事……,怎能凭侄女的一个梦做决定?他一时犹豫不决。
******
第二天,范家爵位的事尘埃落定。
太子妃亲自去了一趟范家,表明自己支持母亲挑一个嗣子的决定,将来去了,也好有人给父母上柱香。话说得十分情真意挚,感人肺腑,但同时又说了,“辅国公府是一个大家子,靠得是范家能人辈出的子弟们,而不是一个爵位,我是范家女儿,十分明白这个道理。”
----太子妃支持长房过继嗣子,但不承爵。
很快,辅国公范老太爷呈了折子上去,请封次子范二老爷为世子。范家长房得了嗣子,范家二房得了爵位,皆大欢喜。
凤荣娘欢欢喜喜回了一趟娘家。
大夫人高兴道:“这下好了,你公公做了辅国公世子,将来就是辅国公。”欣慰的看着长女,“姑爷是嫡出长子,又能干,将来……,少不了你一个国公夫人做做。”
母亲是奉国公府夫人,女儿是未来的辅国公府夫人,当然值得骄傲。
母女俩个都是喜气盈腮。
凤鸾知道堂姐回来的消息以后,只是淡淡一笑。
前世里,凤家因为担心范家爵位落不到二房,中间百般干扰,私下自然是得罪了太子妃的。虽说后来仍旧是范家二房承爵,却叫太子妃生了芥蒂,等凤家满门被抄时,她可是一句求情的话都没有。
这一世,应该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凤鸾的心安定下来。
眼见自己预言的事一件件实现,自己一点点改变,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面前进,而且伯父那边,也应该开始慢慢相信自己了。
----只等伯父再来找自己。
担子松下来,便有了闲情过国公府千金的娇贵日子。
“小姐,看看颜色染得可好?”宝珠轻声问道。
窗台边,凤鸾正在漫不经心的一手翻着古诗,一手交给她涂染蔻丹。听得询问,翘起纤纤玉指瞧了瞧,“还成,颜色挺正。”换了手递过去,“一遍不够,得多几遍颜色才够鲜活。”
宝珠笑道:“放心,至少得染三遍呢。”
凤鸾由得她细细摆弄,一遍、两遍、三遍,果然染得殷红明艳、鲜亮饱满,又让把边边角角擦干净,更衬得手白如玉,蔻丹似血。放下试卷站起身来,扭了扭身子,“坐得僵了,我出去院子里走走。”
宝珠恨不得十二个时辰粘在小姐身上,免得被遗忘了。因而当即丢下东西,交待小丫头们收拾,自己擦擦手,便笑着跟了上去,“走走也好,去外头吹吹风正好晾干指甲呢。”
凤鸾刚穿过一挂水晶珠帘,便瞅见茜香匆匆进来,“怎么了?有事?”
“嗯。”茜香点点头,指了指里面说话,几个人复又回了寝阁。
宝珠问道:“什么要紧的?”
茜香赶忙道:“大姑太太带了穆家六小姐过来了。”
柔嘉来了?凤鸾一笑,“想必是听说我病了,过来看望的,”
“是,是这么说的。”茜香却没笑,压低声音,“可是有人传话,说是听得里头大姑太太和大夫人说话,听那意思,有意把小姐配给穆四爷。”
凤鸾目光一惊,“穆四呆子?”
☆、10 意外
凤鸾从不知道,前世里……,家里还有意把自己嫁去穆家。
也对,当年自己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每天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会让人去打听大伯母说话,自然就不会听说这个消息。
而按照时间轨迹,那一连串的祸事一件接一件,大约一年后,凤家就会被满门获罪查抄,----想必当时两家亲事还没有商议好,就出了事,自然不了了之。
但是今生不一样。
自己要好好活下去,还要凤家的人好好活下去。那么……,这门亲事就不能再继续商议,否则一旦定下来,端王妃可就是自己的大姑子了。
宝珠在旁边问道:“小姐和穆家联姻的事,是大姑太太提的?还是大夫人?”
茜香回道:“是大夫人提的,说起穆四爷年纪不小了,问可有订下亲事。”她嘴角十分伶俐,细细分析,“咱们家就小姐和五姑娘还没出阁,但五姑娘是长辈,和穆四爷错开了辈分,所以亲事肯定是给小姐议的。”
凤鸾笑了笑,朝宝珠道:“你去拿个二等封红,赏茜香。”
大姑母一向不太喜欢母亲,觉得母亲整天只知打扮,不是贤良淑德的妇人,连带也不太喜欢自己。眼下大伯母提了这个念头,大姑母只会考虑一番,不会马上答应。那么只要自己大姑母拧着来,惹她心中不悦,说不定就亲事就告吹了。
宝珠打发了茜香回来,小声问道:“小姐,这门亲事你觉得如何?”
自己没法不紧张,像碧落年纪大了很快就会出嫁,而自己和玳瑁这些人,可是要跟着小姐一起陪嫁的。对方家世尊贵与否,姑爷是什么脾性,这些都是十分要紧的。只有主子过得好了,下人们才过得好。
甚至想远一点,将来赶上小姐怀孕了,不方便伺候姑爷,没准儿就会从陪嫁丫头里面挑一个,给姑爷做通房呢。
那挑选一个好姑爷就更重要了。
凤鸾不想对丫头多说,只敷衍道:“穆四哥除了有点书呆子气,别的还好。”
“那小姐是觉得可以了?”宝珠在小杌子上坐下,浮想联翩,“要说京城里能和凤家相提并论的,便只得范家、穆家,嗯,……秦家也算吧。可是大姑奶奶已经嫁去范家,自是不能再嫁一个,秦家虽然是太后娘娘的母族,但却不比穆家和凤家世交,穆四爷从小又是见过的,知根知底。”
想来想去,又要家世最好,又要嫡出,又要年纪相当,竟然只得穆四爷一个了。
不不,还有一个!
宝珠忽地眼睛一亮,悄声道:“小姐,其实成王殿下人不错啊?”要是小姐做了成王妃,自己能够开脸,再生下一儿半女的,没准儿还能混个夫人呢。
凤鸾没有回答她,吩咐道:“去找一身鲜亮点的衣服,鞋子也找一双,唔……,就那双新做镶了东珠的莲花绣鞋。”
“小姐更喜欢穆四爷?”宝珠略一点失望,毕竟成王萧湛身份更为贵重,人又俊俏出众,不像穆四爷有些书呆子迂腐气,因而劝道:“小姐,这可是关系到你一辈子的大事,千万想清楚了。”
“怎地这么多话?”凤鸾皱眉,“你想嫁成王殿下,你自己嫁去吧。”
宝珠陪笑道:“奴婢哪敢痴心妄想?”见小主子有点着恼,不敢再啰嗦,免得再办错事撵去柴房,赶紧去衣橱里面挑鲜亮衣服,又招了东珠绣鞋。手脚麻利的服侍小主子换了,赞道:“小姐人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凤鸾心下冷笑,宝珠心里在琢磨什么,自己大抵猜得到,----无非是些痴心妄想的念头罢了。也好,她这样急功近利、贪慕富贵,再加上前世犯下的罪孽,将来自己舍弃她的时候,就不会为难了。
宝珠笑道:“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马屁精。”凤鸾不动声色笑了一句,“再去给我绞一朵芍药过来。”
******
“侄女见过大姑母。”凤鸾盈盈一拜。
穆夫人见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特别是脚上,还一只鞋缀一颗东珠,真是要多招摇有多招摇。心下顿时就不喜,却微笑道:“到底长成大姑娘了,懂事了。”她扭头看向大夫人,好似真的在为自家侄女欢喜,“不像我们柔嘉,还是整天只知道胡闹呢。”
旁边坐了一个绯色衣衫的少女,模样明丽,撅嘴道:“母亲,哪有你这样的?当着别人的面,故意塌自家闺女的台。”伸手捏了捏凤鸾,“来,让我瞧瞧,看你是不是真的长进了。”
凤鸾抿嘴一笑,“柔嘉吃醋了。”
穆夫人和大夫人都笑了起来,丫头们也应景的笑着,气氛颇为热闹。
凤鸾陪着长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和穆柔嘉去了后面,小姐妹们,自然有同龄人的体己话要说。虽说凤鸾心理上已经大了许多,但是念及当年姐妹之情,还是很喜欢和穆柔嘉亲近,特别是感激她前世为自己求情。
而眼下,穆柔嘉正在小声抱怨,“前些日子,外头说你病得很重,偏生范家那边事情多,母亲常去,因此不许我单独出门。”拉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瞧着你气色还不错的样子。”
凤鸾微笑道:“好些了。”
穆柔嘉灵动的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真病了?”
凤鸾便看着她笑而不语。
穆柔嘉露出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勾了勾嘴角,“我就知道。”然后撵了丫头,神神秘秘问道:“外头都说,你是不想嫁给成王做王妃,所以才借口装病的?这事儿是真的吗?”
“胡说!”凤鸾嗔道:“我是什么人?脸咋那么大呢。”不好说自己“病”了的原因,只道:“赶巧前几天有些不舒服,所以没去。”
穆柔嘉“哼”了一声,“在我面前还装神弄鬼!”继而又道:“不过我也不喜欢萧湛,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笑得甜蜜蜜,可总是叫人觉得有点冷,好像一不小心,就会背地里捅你一刀子。”
凤鸾“哧”的一笑,“成王什么时候捅你刀子了?”
“反正我不喜欢他。”穆柔嘉撇了撇嘴。
凤鸾和她抬杠,笑道:“人家也没让你喜欢啊。”
“你个小油嘴。”穆柔嘉羞恼起来,拧她的脸,“刚才母亲还夸你呢。”心下急着扳回一局,忙道:“哼!你别跟我强嘴,等着吧,很快就要做我的四嫂了。”
凤鸾淡淡一笑,“大姑母喜欢温婉贤淑的姑娘,未必喜欢我这样的。”
穆柔嘉笑道:“你装成老实恭顺的模样不就行了。”
凤鸾掠了路垂下来的发丝,微笑道:“却是不好装的。”
“怎地,你看不上我四哥?!”穆柔嘉总算听出点味儿来,瞪大一双明眸,“我四哥有哪点不好了?”忍不住护短,“长得仪表堂堂的,读书又好,人又敦厚体贴,多少姑娘想嫁还嫁不着呢。”
凤鸾笑道:“是啊,所以我高攀不上。”
自己先透露一点不情愿的消息,回头好让大姑母知道。她性子骄傲,原本就嫌弃自己打扮花哨,再知道自己不愿意,这门亲事多半就难再议下去了。
穆柔嘉有点不高兴了。
她嘟嘴,“我四哥也没那么差吧?你一点儿都不愿意?嫁到穆家,婆婆是自己的嫡亲姑姑,还能吃亏么?这门亲事有哪点不好?”
----只有一点不好。
自己嫁去穆家,端王妃就要变成自己的大姑子,萧铎也成了亲戚。
可是这句话,凤鸾却没办法和穆柔嘉说,又怕伤她脸面,只得做出小女儿娇态,“我就是不想嫁人嘛。”一脸小小抱怨,“做穆家的媳妇再好,也没有做姑娘好啊,我才十四,还想在家里多自在几年呢。”
说到这个,穆柔嘉心有同感的点了点头,“这话倒是没错。”
******
凤鸾独自纠结了几天,还是放心不下。
毕竟凤家、穆家、范家一向有联姻的习惯,有时候个人感情是次要的,重点是几家人结为秦晋之好,保持世世代代有姻亲关系。
万一大姑母看得开,忽略自己的那一点小小娇气呢?说到底,不是什么大毛病。
凤鸾决定去找母亲谈谈。
毕竟自己的亲事,得母亲拍板,母亲要是坚决站在自己这边,不同意,旁人是不能拧着来的,嗯……,只要说服母亲就好了。
那么,要用什么理由说服母亲呢?
凤鸾仔细的想了想,琢磨穆四爷不合适的地方,想了半晌,也挑不出什么值得不结亲的毛病,自己心底的抵触又不能说。她略烦躁,一时间又想不出什么良策,最后还是决定先去找母亲。
到了海棠春坞,院子里一片安宁静谧。
凤鸾进去是不需要通报的,径直上了台阶,进了门。
明珠和朝露守在水晶珠帘前,抬头看见小主子,赶紧站了起来,“二小姐。”见她要里进,朝露慌忙道:“小姐,夫人睡了。”
明珠也道:“是啊,小姐晚点再过来罢。”
“我有要紧事。”凤鸾心里烦,没理会,直接从她们中间传了过去。
明珠赶忙喊道:“甄嬷嬷,小姐来了。”
凤鸾穿过水晶珠帘,刚绕过屏风,就见甄嬷嬷迎了上来,笑道:“小姐来了。”指了指旁边侧屋,“要不小姐过去坐着等等,夫人积了食,胃不大舒服,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睡着,这会儿睡得正香呢。”
“母亲不舒服?”凤鸾走上前去,想掀开帘子瞧瞧,“母亲。”
甄嬷嬷脸色一变,赶忙拉住她,“小姐使不得。”她赔着笑脸,低声道:“夫人好不容易才睡着,喊得醒了,夫人可是要恼的。”一副小心惶恐之色,“小姐好歹可怜可怜我们,少吃一顿排头。”
凤鸾知道母亲性子娇,睡觉的时候不喜被人打扰。可是甄嬷嬷和丫头们的举动,总让自己觉得怪怪的,往前看去,放得严严实实的帷帐纹丝不动,什么都看不见。不由多嘴了一句,“如今天气渐次暖和,母亲不嫌热么?”
甄嬷嬷脸色一僵,继而陪笑,“夫人不爱吹风。”
凤鸾越发觉得古怪起来。
自己分明记得,母亲是十分怕热的人,又爱干净,一点儿汗都不喜欢。眼下捂得这么严严实实的,岂不难受?正在疑惑之间,已经不知不觉被甄嬷嬷拖了出来,不由烦躁甩手,“行了,行了,我不去吵母亲便是。”
甄嬷嬷一脸赔笑,“多谢小姐体恤。”
凤鸾只做懊恼出了门,“吃了晚饭我再过来。”却留了一个心眼儿,出了海棠春坞的正门,绕了一圈儿,找到儿时淘气常穿的猫儿洞。
宝珠吓了一跳,“小姐别淘气,回头再把新鞋子新裙子弄脏了。”
“别多嘴。”凤鸾训了一句,交待道:“你们就在附近的绿漪亭坐着,若是有人碰见,只说我去花园掐花了,在等我。”
然后不顾宝珠等人瞪圆眼睛,猫腰钻了进去。
凤鸾提着裙子,蹑手蹑脚从猫儿洞进了海棠春坞后院,沿着墙根儿,一路在树荫遮障下走到窗户边,悄悄听起了壁角。
方才总觉得奇怪,没来由的,觉得母亲没有睡在床上。因为帐子里面没有人,所以甄嬷嬷才不敢让自己掀开看吧。
可是母亲没在床上,又在哪儿呢?
这会儿自己离开了甄嬷嬷的视线,她一放松,没准儿会跟明珠、朝露说点什么,可是……,里面怎地丝毫动静都没有?
不对,不对!甄嬷嬷和明珠、朝露都在屋里,母亲出去的话,身边岂不是没有了亲近的人?那就是母亲还在屋里?既然在,甄嬷嬷为何害怕自己掀开帐子?像是一团自我矛盾的迷雾,搅在一起解不开。
凤鸾站在墙角树下并不好受,这里湿气重,又没有纱窗阻挡小蚊虫,不时的被叮咬一口,痒痒的,真是烦不胜烦。
加上等了半天没有动静,心下失望,便想放弃算了。
实在不行,自己回去直接掀了帐子确认一下,就知道母亲在不在了。
正要走,里面忽地传来一阵动静。
是甄嬷嬷的声音,“夫人。”她低声道:“刚才小姐来过,非要见你,我好说歹说都劝不住她,没法子只得拉了她出去。等下吃了晚饭,小姐还要过来一趟,夫人好歹描补描补,只说下午积了食,折腾很久才睡下。”
----甄嬷嬷在让母亲撒谎!
凤鸾惊住了。
更惊讶的是,母亲不是在屋子里面吗?那刚才是睡着了?即便如此,甄嬷嬷也没必要拦着自己,不让看啊。
接着,又听母亲说道:“行了,下回直接拦着不让她进便是。”
凤鸾被噎了一下子,母亲这是什么意思?她睡个觉,自己连看都不能看,还直接让下人拦住自己,不准进门?忍不住有点忿忿,自己该不是外头拣来的吧。
她气得扭头要走。
只听甄嬷嬷叹气道:“这偷偷摸摸的日子,到底……,要过到几时呢?”她的语气欲言又止,“夫人,你还是劝一劝那人,少见面吧。”
凤鸾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什么意思?甄嬷嬷那话什么意思?!
是说……,母亲她,背着父亲见了别人?母亲在……,偷人?顿时一口浑浊恶气涌到心头,想吐吐不出来。
又怕是自己刚才听岔了,赶忙竖起耳朵。
“他要见,我能如何?”甄氏语气里有着几分无奈疲惫,但更多,却是漫不经心的慵懒,她道:“再说了,像我这样的人……,死了是要下地狱的,活着的时候,为何不让自己快活一些?行了,别劝了。”
----竟然是真的?!真的!
凤鸾想跳起来给母亲脸上一巴掌,问问她,“你背着丈夫偷人,有没有为丈夫和女儿考虑过?闹开了,大家还要不要脸面?”可最终,却一点动静都不敢闹出来,浑身颤抖不停,咬牙退出了猫耳洞。
☆、11 情思
眼看就要进入五月里,天气渐次热了起来。
凤鸾的病本来就是心病,听得大伯父许诺重新考虑穆家亲事,散了不少心结,各种汤药一天天调养着,总算慢慢好清爽了。
这日清早,大夫人派人过来交待,说是天气晴好,下午府里女眷都去清虚观上香。
丫头们顿时都兴奋起来。
一个个叽叽喳喳的,说起这时节清虚观的杜鹃花开得正好,只怕石榴花也开了,没准儿牡丹、芍药还剩下几处,没有开败的。其实清虚观的花都是野趣,哪里比得上凤府花园精心培养的各种珍奇花卉?但对于常年拘于后宅的丫头们来说,能出去透口气,哪怕是吃几口黄土灰尘,亦是难得的一回经历。
很快,碧落安排好了这次跟去的人。
被选中的兴高采烈,忙着翻箱笼、找衣服,胭脂首饰,跟姐妹们商量怎么打扮;没选中的垂头丧气,一个个好像晒蔫了的秧苗。
前世做小姐时,凤鸾是不会在意丫头们情绪的。
后来入宫做了八年宫女,倒对下人们的艰难和苦处有了一些体会,加上出于笼络下人的考虑,便笑道:“都别哭鼻子,这一次没有去的,下次去。”吩咐碧落,“留下来看屋子的人,大丫头赏两个红包,小丫头赏一个,外头妈妈和小丫头们,一人发二百钱买瓜子吃。”
此言一出,顿时又是一片欢呼声。
反倒有性子懒惰不愿意去的,情愿和人调换留下来,等着拿红包呢。
玳瑁主动上前请缨,“小姐,我留下来看屋子。”倒不是稀罕红包,而是宝珠为人伶俐,自己去了抢不到好处,还惹得她满心不自在,何苦来呢?不如自己留下来看着小丫头,反而显得老实稳重,人可靠。
果不其然,凤鸾眼里露出些许赞赏,“正说担心人都走光了,家里没人管,你既然肯留下来,很好。”这丫头算是醒悟过来了,知道另外劈一条路讨自己的欢心,和宝珠形成互补,这样自己用起来更顺手,“你管人辛苦,再多加一个红包给你。”
玳瑁笑道:“那我今儿可占老大便宜了。”
宝珠微微不自在,也笑,“知道占了便宜,还不快把好处吐点出来。”
玳瑁笑着推了她一把,“知道你出去服侍小姐辛苦,我就偷个懒儿。”话说的十分好听,还客套谦逊,“等你回来,也让你尝尝小姐的滋味儿,我亲自服侍你散头发,给你把换洗的衣服和热水备好,如何?”
宝珠被她说得心头熨烫服帖,眉眼弯弯,“好好,你可不许反悔。”
到了下午,凤家女眷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门。
领头的一辆紫檀刺绣重漆马车,自然是太夫人坐的。然后是大夫人、甄氏、凤鸾和凤贞娘坐了一辆,凤大奶奶作为儿媳,反倒落在了小姑子们的后面。再就是凤家的两位小爷,五爷凤世昌跟大夫人一辆马车,四爷凤世杰跟龚姨娘一辆马车。
这就是六辆马车,加上后面跟着的丫头仆妇马车,蜿蜿蜒蜒排了半条街,前头都已经到了街口,后头的还在凤府门口刚走。
更不用说,前呼后拥跑腿儿的家庭护院了。
一路上,行人都是指指点点。
有人咂舌道:“乖乖,这是哪家豪门贵族出门?啧啧,如此气派!”
“你傻啊?没瞧见那边领头拿着路牌清道,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凤’字?满京城哪里还有第二个得意的凤家,只有奉国公府了。”
“原来是奉国公府凤家,难怪,难怪。”
凤鸾在马车里听了一耳朵,不由勾起嘴角。
是啊,此刻的奉国公府在外人眼里,简直就是荣华富贵的代名词,显赫高贵、权势滔天,谁有想得到,会一早覆灭沦为阶下囚呢?皇权之下,再厉害的公顷贵族都得低一低头,甚至还会断了脖子,丢了脑袋。
“二姐姐。”凤贞娘奇怪打量着她,“你笑什么?”
凤鸾侧首看向她,敷衍道:“就是听外面的人说的好笑罢了。”
突然发觉,妹妹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和自己继承母亲的明媚容貌相比,贞娘要显得更加素净、秀气一些,纤细单薄的身量,温柔如水的语调,好似一块上好的朴素美玉。
凤贞娘掩唇一笑,“姐姐说的是。”
大约是跟龚姨娘的言传身教有关,她偏于沉默寡言,说完这一句,便只是端端正正的微笑坐着,摆出一副聆听的样子。
凤鸾却没什么聊天的兴致。
不是对庶出妹妹有偏见,而是太陌生,连个话题都不知道从哪里找。
因为凤贞娘是龚姨娘养的,加上之前还没有到相看婚嫁的年纪,平日里去亲戚家串门,基本上没有她,和自己玩得好的同龄手帕交,都是像穆柔嘉、范七娘这些人。不是公卿家的,就是什么伯府、候府,再不济也是某某官员家的,且都是嫡出。
嫡庶有别,不仅仅是身份上的差别。
比方自己和手帕交们说话,讲到谁家姨娘妖娆猖狂,给正头太太添气,大家便可义愤填膺的骂一句,“下作奴才秧子。”讲到谁家庶出小姐没规矩,又能笑一句,“果然是小妇养的。”
若是当着庶出的小姐,这些话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口?所以大家在不知不觉中,就划了圈子,各自在各自的圈子呆着,几乎从不逾越。
一路上寂寂无声。
好在没太久,凤家的马车就到了清虚观。
因为凤家女眷都出来了,清虚观早就已经清了人,从山脚下,就开始拦着寻常百姓不许上山。马车到了山下,无法再往上行驶,所以主子们,全部一人一顶软轿,由五大三粗的婆子们抬上去。
下车分开时,凤鸾分明看见凤贞娘松了口气。
心下不由发笑,想来她也不想和自己坐一辆马车,加上不比自己自在,更拘束,巴不得早点分开呢。
好在往山上面走,下了轿子,清虚观的景色还是很好的。
“阿鸾,我在这儿。”三爷凤世达跑了过来,今儿一早,主动请命要“保护”女眷安全,结果他骑了马在前面跑得飞快,早就到许久了。
凤鸾便笑他,“好哥哥,说好的陪我一起走呢。”
“哎呀。”凤世达挠了挠头,笑嘻嘻道:“我早点来,把茶水都备上不好吗?”跑去给太夫人等长辈见了礼,然后拉了堂妹,“来这边儿,我让人泡了你爱喝的云雾银针,我不好这口,喝着总觉得味儿淡。”
凤鸾跟着他过去,笑道:“谁都像你?只知道一味的牛饮。”
树荫下,一丛锦葵花开得正好。
凤鸾老实不客气的坐下了,从堂兄手里接了茶细品,“嗯,还不错。只是比咱们家里的稍浮了一点儿。”按规矩说,她这会儿应该去祖母、母亲跟前尽孝,可是最近不想见到母亲,干脆赖在这边了。
喝了一会儿茶,凤世达朝丫头们挥手,“你们站远点儿。”然后说道:“等下你跟我去后面,那边有几株石榴树开得正好,妹妹喜欢哪支,我给你折了弄回家,插瓶子摆着慢慢看。”
“得了。”凤鸾莞尔一笑,“我可不上你的当!分明是你自己想淘气爬树,回头磕了、碰了,大伯母要打骂你,又喊冤‘我是为二妹妹去折石榴花的’,我可不背这个黑锅。”
她只是随口几句玩笑话。
凤世达却听得急了,跳脚起来,“妹妹这话是怎么说?别说是磕了、碰了,就算是跌断了腿,我都不会去母亲面前多说一句!我要敢说“二妹妹”三个字,我、我我,我就掉到河里喂王八!”
“好了,好了。”凤鸾伸手拉他,笑道:“我不过是说个笑话儿,你还急眼了。”
凤世达气呼呼的坐下,“那有你这么说笑话的?戳人心。”
凤鸾瞅着他那白胖的体态,“扑哧”一笑,“你的皮那么厚,我就是想戳,也戳不动啊。”见堂兄气得面红耳赤的,又要急眼,忙道:“是我错了,我陪你去爬石榴树还不行么?走罢。”
兄妹俩一个赌气拧着脸儿,一个含笑劝着,往后头去了。
凤世达是个生气快、好得也快的性子,加上最宝贝的堂妹娇声软语哄着,没说几句就不恼了,又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两人沿着清幽的竹林小径往前走,说着闲话,他忽地问道:“你可知道,今儿咱们来清虚观的缘故?”
凤鸾心头纳罕,“不就是出来玩儿?还有缘故?”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凤世达嘿嘿一笑,颇为得意,“母亲特意让我拉了你,避开她们,就是为了让人相看贞娘的。等下啊,大姑母会‘听说’凤家来了清虚观,专门过来给祖母请安,顺便就把贞娘给看了。”
“大姑母过来相看贞娘?”凤鸾心头一转,穆家合适的爷们儿,只剩下一个庶出的老三了。可是穆三哥前头死了媳妇,还留下一对孪生子,贞娘性子清高,怕是不会愿意给人做后娘吧?等等……,这就是大伯父所谓的法子。
让贞娘和穆家联姻,然后就没自己什么事儿了。
凤世达又道:“听说家里原本想把你配给穆老四,呸,那个书呆子!”语气满是不屑,觉得对方配不上自家妹妹,“不嫁正好。”挤了挤眼,“依照咱们家现今的荣华富贵,满京城的公子哥儿,将来还不是由得妹妹你挑。回头不管嫁了谁,哪家婆婆敢给你气受?都得乖乖的把你供起来。”
凤鸾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
自己不想嫁去穆家,只是不想和端王妃、萧铎扯上关系,就穆四爷本人来说,虽不十分好,但至少还是有七、八分好。可是贞娘去穆家,就得做继室,还得替前头嫡妻养儿子,总觉得……,有些对不住她。
还有,还有,想到前世贞娘毫不犹豫的去死,只怕是个性子刚烈的。
这门亲事不见得能成。
即便勉强成了,贞娘知道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才受了委屈,岂不记恨?龚姨娘和弟弟世杰,肯定也会埋怨自己。
母亲膝下无子,将来还得靠弟弟养老送终。
想起母亲,不免又想起自己搞不清楚的身世之谜,心头一团乱麻。
一路上竹影重重,翠色和金黄色的阳光交织在一起。而路边花圃里,密密匝匝开满了不知名的小花,玫红、杏黄、浅紫,勾勒出一片姹紫嫣红景象。
凤鸾走着走着,忽地觉得周遭安静下来。
堂兄怎么没有唧唧呱呱了?心下疑惑,一抬头,却是猛地惊住了。
前方凉亭内,坐着一个丰神隽朗的年轻男子,身着翡色蝙蝠纹锦袍,头上簪了一枚白玉簪,眉目清俊、气度雍容,----正是成王萧湛!
清风徐徐,吹得石榴花树上花瓣缤纷如雨。
衬得他好似画中走出来的人。
这是怎么回事?!凤鸾扭头四下寻找堂兄,见他在后面讪讪的,顿时明白过来,当即着恼道:“三哥哥,你说叫我过来折石榴花的!我竟不知,还能折出个大活人来。”
萧湛听了“哧”的一笑,出了凉亭。
凤鸾扭头就往回走。
“阿鸾,阿鸾。”凤世达赶忙腆着脸陪笑,小声道:“成王殿下央我,有几句跟你说……”又上前小声嘀咕,“有我在呢,我是你哥哥,这可不算私下相会。”
“放屁!”凤鸾抬手给他一巴掌,打在哥哥肩上,反倒震得自己手麻麻的,咬牙恨恨道:“我就说你今天鬼鬼祟祟的,不急着出去吃喝玩乐,反倒跟我们这群女眷出来歪缠,原来是拿了人家的好处,把自己妹妹给卖了。”
凤世达急了,“不是,不是的。”他赌咒发誓,“成王殿下就说几句话,他要敢动手动脚的,我先跟他拼命!好妹妹,就帮我这一回。”
凤鸾心思转得飞快,瞧这光景,萧湛肯定是答应堂兄什么事儿了!还是麻烦事儿。
可是眼下不便细问,身后的脚步声已经渐行渐近,只得狠狠瞪了堂兄一眼,转身盈盈屈膝,口中道:“臣女见过成王殿下。”
到底不好直接得罪了成王萧湛,他再不得势,都是皇子。
萧湛笑道:“上次见你斯斯文文的,竟不知嘴角这般伶俐。”像是对凤鸾的那句抱怨毫不在意,仍是一派春风拂面的微笑,“三皇姐送你的哪只波斯猫,可还喜欢?若是不好养,换个别的养养也行。”
凤鸾不接他的话头,只道:“多谢玉真公主。”又退后两步,告辞道:“今儿原是跟着祖母她们一起出来的,我淘气,倒跟堂兄乱走一气,这会儿该回去了。”
萧湛笑吟吟的,问道:“本王又不是吃人的老虎,怎地这般害怕?”
照这么说下去,岂不是没完没了讲不完?!凤鸾心下微微烦躁,依旧没有顺着他的话头说下去,而是再次后退,福了福,“臣女先告辞了。”
萧湛皱了皱眉,难道自己就那么不堪入目?自己是天潢贵胄出身,人物又不差,还一味的好言好语,她怎地一点都不识趣?便是避忌男女大防,但见都见了,好歹说几句好话再走,才算是全了礼数。
眼下算什么?哼,难道做成王妃还委屈她了?!
他忍了气,往前走了几步,笑道:“三皇姐常常跟我说,凤家二小姐人物出众,又聪慧,性子还特别柔和,平时能够多多来往方才最好。”负手静静站立,便是一派芝兰玉树的气度,“你几时得空?去三皇姐府里逛逛罢。”
这简直是混账话!凤鸾心下冷笑,玉真公主岂会说出这等荒唐话!若真是她想见自己,下个帖子让人来请便是,那有叫兄弟传话的道理?萧湛这分明是没话找话,故意纠缠不休。
看来今儿自己不把话说清楚,戳破他,是不会死心了。
“三哥哥去门边等着。”凤鸾回头道。
“啊?!”凤世达张大了嘴巴,瞪圆眼睛,“你不是……”不愿意的吗?怎么又让自己回避了?再说萧湛那小子忒不像话,原本说好,跟妹妹打个招呼就行,现在却没完没了纠缠起来!罢了,罢了,大不了自己不托他办事。
便是他恼了,自己也不怕他!
“怎地?还不走?”凤鸾看着发愣的堂兄,一声冷笑,“你再多说一个字,多停留一时三刻,不听我的,回头就告诉大伯父去。”威胁道:“只扇嘴巴子,扇得连你亲娘都认不出你来!”
凤世达生平只怕两个人,一个是堂妹,一个父亲。
堂妹还罢了,至多不过发脾气揉搓自己几天,哄一哄就好了。
父亲可是说一不二的人物,性子又狠,像上次他说“反正我儿子多,打残了一个也不心疼”,那可不是说笑,惹急了,只怕真的干得出来!要知道,自己嫡亲的兄弟一共四个,自己还是最不成器的那个。
凤世达心虚了,兼之怕堂妹气大发了,赶忙道:“那我在门口等着,远远看着,你们说完就赶紧过来。”
凤鸾转身,“成王殿下,臣女把该说的都说了罢。”
“哦?”萧湛笑道:“但说无妨。”
“先请殿下恕罪。”
他笑,好似最灿烂的一道春光,“无罪,无罪。”
清风掠过,凤鸾一袭明紫色绡纱春衫,月白湘水裙,皆是盈盈而动。她原本就生得发色如黛、明眸皓齿,肌肤白皙如玉,此刻站在殷红似血的石榴树下,更衬得她国色天香,清丽明媚恍若九天之上的玄女。
就连声音,都是沥沥如水一般清澈,“成王殿下想娶我做王妃。”
萧湛微微一讶,幽深的瞳仁里光线闪动,没想到她居然这般直接和大胆,但是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也不能否认,“是。”他点头,“本王正有此意。”
“是吗?”她犀利反问,“那为何成王殿下不请圣旨?不请懿旨?”
萧湛脸色微微一变。
凤鸾不理他,继续说道:“因为成王殿下,自己也没有把握能够请下旨意。”转头看向皇宫方向,“所以,殿下就三番两次的来和臣女搭线,和我那不争气的三哥哥搞好关系,所求的……,不过是让凤家人主动去周旋罢了。”
“你……”萧湛目光复杂,动气、无奈、尴尬,“真是伶牙俐齿!”
凤鸾笑了笑,“但是请殿下给个理由,凤家的人为什么要那样去争?我又为何非殿下不嫁?”语气一顿,“不怕殿下着恼,世人不过熙熙利来、攘攘利往,试问谁会去做赔本的买卖?”
“放肆!”萧湛感到被羞辱了,仿佛那清丽少女说的就是自己,自己就是那赔本的买卖,他沉下脸道:“本王还不至于低声下气求个王妃。”
“是么?那就请成王殿下抬抬手,放过臣女吧。”凤鸾轻笑,毫不客气的讥讽,“成王殿下如此作为,不过是觉得我年幼无知,瞅见一个清俊的男人,又温柔体贴,便会找父母哭着喊着非你不嫁罢了。”
萧湛的小心思被当面戳破,不由涨得脸色发红,握紧了拳。
“怎么?殿下是想打我一顿?还是掐死在这儿?”凤鸾激了他一句,继而松弛有度的缓和口气,“殿下消消气,且听我几句正经良言。”
萧湛冷笑道:“本王已经听了一肚子了。”
凤鸾浅浅声,“殿下想娶我,无非是想求娶凤家女罢了。”戳破了真相,然后徐徐道:“殿下生母去世的早,母族不显,想找一个有力的妻族可以理解,但是心里也要有个数儿。就像我方才所言那样,于凤家而言,拼着得罪太后和德妃,得罪秦家人,让家里出一个成王妃并不划算,凤家的人是不会那样做的。”
说句大话,和凤家有关系的皇室贵胄还少吗?不说以前死了的,就说现在,英亲王、襄亲王、郦邑长公主,加上宫里的仪嫔娘娘,六公主、十二皇子,凑凑都够坐上一桌子的了。
还会稀罕萧湛一个小小成王?
况且王爷也分三六九等,比方说萧湛犯了错,英亲王就能拎他出来教训一顿,萧湛保证连个屁都不敢放,还得道一句,“多谢皇伯父教诲。”
英亲王不光爵位比成王高,又是长辈,且自己和兄弟、子侄们都手握实权,生母还是出自奉国公府凤家,那是跺跺脚,整个京城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别说寻常的公卿大臣,便是皇帝,对这位皇兄亦是多有优待。
萧湛这种光杆皇子,拿什么比?
凤鸾接着又道:“而我……,虽然见识浅薄了些,但亦是幼承庭训、识字读书长大的,‘妇德’二字还是明白的。再说范家、穆家的公子哥儿里面,我的表兄弟们,清俊者不知几何,且还是亲戚,打小就见得多了。”嘴角微微翘起,“所以绝不会因为殿下长得好看一些,就昏了头脑。”
萧湛从未被人说得如此难堪,偏偏又不能驳,气极反笑,“看来在你眼里,本王总还算有一样长处呢。”
“总之,这门亲事凤家和我都没兴趣。”凤鸾不想和他再纠缠下去,字字句句,都是尖刀一般犀利毒辣,“除非殿下能请的圣旨或者懿旨!若不然,我劝殿下一句,羽翼未丰之际,还是不要四处乱飞的好。免得风大雨大不说,惹得庇护殿下的人恼了,折了殿下的双翅,只怕更为不美。”
萧湛脸色越发铁青起来,声音发抖,“你说够了没有?!”
“说完了。”凤鸾并不怕他,淡淡道:“殿下若是觉得胳膊硬,想和太后、秦家对着来,请便。”勾起嘴角,“臣女却是不敢的。”
秦德妃是萧湛的养母,未来成王妃的婆婆,上头还有个秦太后,自己若是勉强做了成王妃,往后一天好日子都不会有!自己疯了,才会和秦家争这个成王妃呢。
“行了,你不必说了。”萧湛心中只剩下一片冰凉,愤怒和无力。
虽然身为皇子,但是没有任何实权和母族势力,所以才想另辟蹊径,找一个强有力的妻族帮衬,而不是作为秦家荣华富贵的棋子。
她的话虽然很不客气,叫自己窝火,却是实话。
凤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凭什么……,要为自己去得罪太后?扶植一个傀儡般的皇子,有什么好处?是自己痴心妄想了。
“成王殿下?”凤鸾见他脸色发白,眼神灰暗,想想是不是自己说得太过?毕竟此刻的萧湛才得十七岁,还是少年,脸皮是很嫩的。加上他求娶自己并无恶意,前世更没得罪自己,想起他夺嫡落败后的惨况,不知不觉起了一丝怜悯。
“你走罢。”萧湛苦笑挥了挥手,“今天是本王唐突了。”
凤鸾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见他可怜兮兮的,反倒说不出狠话了,而是道:“其实殿下大可不必争一时,反正……,将来的路还长着呢。”
萧湛眼睛猛地一亮,抬头看她。
眼前的清丽少女一身素淡衣裙,亭亭玉立,身影袅袅,眉目间带出一丝对自己的怜惜,虽然不习惯这种目光,但却觉得柔和温暖。
特别是她的话,让自己听了顿时觉得倍受鼓舞。
是啊,路还长着呢。
凤鸾站在石榴树下的阴影里,气韵幽雅如兰,“人生变幻无常,将来的事,现今又怎么看得清楚?殿下与其急于求成,还不如韬光养晦,至少太后、德妃跟前只得殿下一人,这可是旁人比不上的。”她细细分析,“殿下就算娶了我,得了凤家,但是却会跟秦家生分,凤家更会陷入和秦家的明争暗斗,那样的话,殿下也会觉得累啊。”
萧湛不自觉的点了点头,“你说的对。”他苦涩一笑,“怪我心太大了。”
凤鸾笑了笑,“所以呢。”掸了掸肩头的殷红石榴花瓣,“就好比有两匹好马,殿下现在并没有力气将两匹都收服。那么与其两匹都管不好,还不如精心照顾其中一匹,那样也会让殿下走得远一些。”
“走得远些……”萧湛忽然生出知音的感觉来,在自己身边,尽是秦德妃安排的人,没人会跟自己说这些,他忽地不生气了,“你说得很对。”
凤鸾又道:“依照臣女的一点浅薄见识,殿下还是好好的娶了秦家小姐。然后多多开始培养自己的人,忠心自己的人,再向皇上争取一点实权官职,等自己立起来,旁人才不会轻看了殿下,说的话也有了份量。”
让成王早点变得有心有城府,有势力,给萧铎添添堵也好。
萧湛一直沉默不语,似在思索。
“言尽于此。”凤鸾往后退了两步,“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成王殿下海涵。”她盈盈一拜,“今儿臣女是来陪家人踏青的,没有见过殿下,也并没有说过什么,这就告辞了。”
“等等。”萧湛忽地喊住了她,目光璀璨,“多谢你的金玉良言。”说着,语气惋惜的半开玩笑,“只是……,既然知道你这般聪慧剔透,本王倒更放不下了。”
凤鸾不好接这种玩笑,也不好扭头就走,遂微笑道:“俗话说买卖不成仁义在,你我无冤无仇,虽说没有那个缘分做夫妻,但做个朋友还是可以的。”
“朋友?”萧湛将这两个字放在心里咀嚼,滋味儿复杂,“如此……,也好。”
“告辞了。”凤鸾转身就走,衣袂翻飞,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留恋。
萧湛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看着那个翩然远去的少女,想起她之前的咄咄逼人,后来的软软劝解,像是心门才被打开了一扇门,但只留了个影子,那人就走了。
他心中一阵怅然若失。
而不远处,凤鸾已经走到凤世达身边,伸手拧了堂兄的耳朵,风中依稀有她的声音隐隐传来,“你今天真是……,回去……,收拾你……”
萧湛不由灿烂一笑。
真好,堂兄妹之间都这般亲昵随意。
不像自己和姐姐玉真公主,虽说同出一母,但自己从小被秦德妃抚养,姐姐则是由赵惠妃抚养长大,实际上并没有几分姐弟情。像上次自己托她给范家送波斯猫,都是费了好一番力气和好言好语,才勉强答应帮忙的。
萧湛心头一暗,自己不过是这世上的孤鬼罢了。
若是能娶到她这样解语花般的妻子,又聪慧,又出自名门世家,该多好……,但终归只是奢望罢了。像是湖心中间投入了一粒石子,荡起层层涟漪,在水过无痕之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最终只余一声幽幽叹息,消散在风里……
☆、12 断水流(上)
“你胆儿肥了啊?!”凤鸾拔高声调,揪着堂兄的耳朵不放,恼道:“亏得我一向信你,护着你,每次你挨打挨骂,都跑过去给你求情。就说上次,要不是我在大伯父跟前求情,你的腿早就断了。”
“是是是……,哎哟,哎哟!”凤世达嗷嗷叫唤,“好妹妹,我的耳朵要掉了。”
凤鸾恨恨啐道:“掉了,正好做卤味儿吃。”
“我的耳朵不好吃,好妹妹……”凤世达一边嗷嗷叫,一边道:“饶了我吧!仔细你手疼,要打要骂都使得,只是耳朵露在外面不好看相,你换一个地儿。”
“呸!”凤鸾松开了他,扭了脸,坐在石头上生气。
凤世达把好话说了一箩筐,求爷爷,告奶奶,不停作揖,“是我作死!是我脑子糊涂不清楚……”一味的赔着笑脸,“再不敢了。”
凤鸾只不理他。
凤世达急得直挠头皮,后悔自己一时糊涂,怎地就被成王给关了迷魂汤,稀里糊涂应了这茬儿呢?那小子不是好东西,说打个招呼的,却拉扯妹妹说了那么多!心下不免狠狠咬牙,但眼下顾不上跟萧湛较劲儿,妹妹还没哄好呢。
“阿鸾,你饶了我这一遭罢。”他揉着酸疼酸疼的耳朵,嘴里陪笑,“你是知道的,我在兄弟里面是最不成器的,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苗子。”忽地一拍巴掌,“对了,肯定是当年老爷和夫人生养大哥、二哥,把精华都用完了。轮到生我的时候,只剩下一些残汤剩水,所以就生坏了。”
凤鸾听得好笑,但生气,还是绷着一张白皙小脸。
“哎。”凤世达故意长长叹气,“说起来,我也是个会托生的。”
凤鸾听他越扯越远,扭头看他。
“阿鸾你说。”凤世达笑眯眯的,凑在跟前,“像我这般蠢笨东西,托生在小门小户早就饿死了,偏偏还……”他摇头晃脑,“想不到啊,想不到啊,啧啧,不知道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语气十分夸张,一脸激动,“竟然托生成阿鸾的哥哥!”
凤鸾“扑”的一声笑了。
“笑了,笑了。”凤世达擦了擦额头细汗,嘴里叫了一叠“好妹妹”,求饶道:“可别再生气了啊。”
“早着呢。”凤鸾剜了他一眼,说着歪话,“我心眼儿小,针鼻大,少说也得恼个十天半个月的,你等着吧。”
凤世达听她这话如何不明白?妹妹这算揭过梁子了。
赶忙做小伏低,应道:“好说,好说。阿鸾你生一天气,我就自罚一天,就算是一个月、一年,一辈子,都没有关系。”
“胡扯!那我还不把肝气坏了?”凤鸾懒得跟他歪缠,转而问道:“萧湛答应帮你什么忙了?”
“啊?”凤世达睁大了眼睛,“他跟你说了?还是你猜出来的?”见堂妹目光清澈而犀利,尴尬一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因心中有愧,低了头,“萧湛说,帮我教训范老五出气。”
“你跟他说了王家的事?!”凤鸾厉声道。
“没有,没有。”凤世达连连摆手,“我又不是真傻子,哪能什么浑话都跟外人说呢?只说是范老五得罪了我,因是亲戚,不好动手,所以……”
“所以,他就答应帮你出气。”凤鸾一声冷笑,“我就说,你要是没有把柄在萧湛手里,怎么会把我给卖了。”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哥哥,“真是不省事!随便哪个人不能帮你?偏偏招惹萧湛做什么?”
凤世达忙道:“不是我央着他,是前几天在一起喝酒,说了几句,他自己非要帮我这个忙的。”头越发低了,“后来……,他说上次在府里见了你一次,说是不知道有没有缘分,娶你做成王妃,能见面亲自问一声就好了。”
“你就是专门给人作弄的棒槌!”凤鸾啐了一句,冷哼道:“想必萧湛还夸了我许多好话,是不是?他少不得再羡慕一下,三哥哥你有个好妹妹,羡慕你和我平日十分要好,胜过亲兄妹,是不是?然后便给你灌迷魂汤,只要你开口,不管什么,我肯定都是一百个愿意的。”
“我……”凤世达胀得面色通红,此刻回想,自己可不就是喝了迷魂汤,中了萧湛的诡计么?但是又觉得委屈,“也不全是这样。”
凤鸾没好气道:“还能怎样?”
凤世达神色怏怏的,垂着脑袋,“上次妹妹你说,要帮我整治范老五,我想着,妹妹到底是闺阁姑娘家,怎好插手外面的事?万一吃亏可怎么办?不如让萧湛帮我解决了麻烦,妹妹就省事了。”
他小声嘀咕,“再说……,我觉得做成王妃还算凑合,萧湛人物不差。你们小姑娘家家的,不都爱个风流俊俏嘛。”
“放你的臭狗屁!”凤鸾气得站了起来,前世做小姐时是不会骂人的,这些粗话,还是后来在宫中跟宫女学的,朝堂兄狠狠啐道:“你不如说我春心萌动好了!萧湛是个金人儿?银人儿?这世上没别的男人比他清俊?我好稀罕呢。”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凤世达暗恨觉得自己嘴笨,抬手扇自己的脸,“叫你没脑子!叫你嘴欠!连句话都不会说。”
“行了!”凤鸾拍掉他的手,“弄出巴掌印,等下惹得一群人问不嫌烦啊。”
凤世达哭丧着一张脸,“那妹妹不生气了?”
凤鸾捶了捶心口,呼气道:“都快被你气死了。”
“阿鸾……”
凤世达还要赔罪,远处门口一个红裙子的丫头,正是宝珠,她飞快走了过来,“小姐,刚才茜香来说,前面厅里吵嘴了,你快去瞧瞧。”
“怎么回事?”凤鸾掸了掸裙子,瞪了堂兄一眼,让他留下,免得红着耳朵惹家里人询问,然后走了过去,“出什么事了?”
宝珠小声道:“穆夫人来了,说了几句,有意要为穆三爷求娶我们家三小姐。龚姨娘不愿意,说是三小姐年纪还小,不懂事,只怕照看不好穆三爷的孩子,实在是高攀不上这门亲事。”
果然,贞娘和龚姨娘都不会答应的。
凤鸾有些担心,“大姑母是不是恼了?”
“可不!”宝珠低声道:“小姐你是知道的,大姑太太性子要强,最好面子,哪受得了被个姨娘当面拒绝?当时就气恼了,甩了一句,‘真是好规矩!主母说话姨娘都敢插嘴。’,把龚姨娘骂了不说,还把二夫人饶了进去,然后便走了。”
凤鸾听了蹙眉,冷笑道:“她也好意思说规矩!自个儿来给祖母请安,一语不合就抬脚走人,就有规矩了?”虽然祖母待自己淡淡的,到底是长辈,大姑母作为晚辈,总得给几分面子才对,况且母亲有什么错,要跟着被埋汰一句?大姑母如此做派,实在太张狂,不过仗着她有权有势罢了。
她是理国公穆家的世子夫人,大女儿做了端王妃,二女儿做了广昌侯夫人,胞妹是仪嫔娘娘,只怕满京城都没几个看得上的。
估计同样看不上自己。
毕竟祖母是继室,父亲是继室子,连带二房的人都跟着掉了一层价。所以,先是自己不愿意嫁给嫡出的穆四爷,接着又是贞娘不愿嫁给庶出的穆三爷,大姑母被拂了两次面子,挂不住了。
她气恼,便连继母和嫂嫂们的面子都不顾。
凤鸾想到此处,更加不想嫁去穆家了。
未来婆婆如此骄狂,兼之本身不喜欢自己,那自己又何苦去找气受呢?她连祖母和大伯母、母亲都看不上,自己是小辈,嫁过去还是做儿媳的,岂不是一天三顿气,日日当菜下饭吃?
“小姐快点走罢。”宝珠小声道:“听说太夫人气得不行,大夫人和大奶奶劝了几句,都被迁怒了。二夫人没有说话,剩下龚姨娘和三小姐、四爷,想走不敢走,这会儿一屋子的人正僵着呢。”
凤鸾点点头,旋即提裙加快了脚步。
一进门,就听见祖母颤巍巍的说道:“这算什么?这算什么?!今儿原本是出来散心的,一家子和和气气,她一来,说起穆家想和凤家结亲,成不成……,两家好生说话便是,当众甩脸子给谁看?我、我我……”不由气堵声噎,“我还是她母亲呢。”
----又不是亲娘。
凤鸾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一进门,拾起笑脸说道:“这是怎么了?”看向龚姨娘和贞娘几个,“祖母上了年纪,人多散不开气,三妹、四弟,你们跟姨娘先回去罢。”
她是好意,想让龚姨娘等人回避。
那知凤太夫人正在生气,又抓不到嫡女发作,心里头正憋了一腔邪火,反倒抓住孙女训了起来,“才被人打脸说没规矩,你又来了!龚姨娘一个奴才秧子,是什么矜贵的人了?你母亲都还没有走,她就先走?越发没有规矩了。”
把龚姨娘臊得面皮紫涨,想着小姐是为自己才吃了排头,有心担待几句,又怕更惹得太夫人不快,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憋了一眶热泪,还不敢落下。
凤贞娘小小声,“二姐姐……”眼神歉意,但同样不敢多说话。
凤鸾没想到祖母会冲着自己发火,倒没觉得多生气,反而是惊诧和好笑,果然柿子都捡软的捏,----祖母拿捏不住大姑母,就冲自己发火,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呢。
她倒没说话,甄氏在旁边轻声慢语,“龚姨娘退下。”见龚姨娘还在愣着,不由轻声讥笑,“怎地?自家主母说话没听见呢?耳朵不好使,给人做烧腊去了?还要被人骂多少没规矩,还要阿鸾替你担多少气?赶紧滚出去罢。”
龚姨娘为难的看着堂内,一个是太夫人,一个是二夫人,权衡了下,最后还是选择听命主母。毕竟主母之命不敢违,太夫人就算怪罪,自己有个说头,老爷那边应该也会体谅的。况且二夫人和太夫人打擂台,自己算哪根葱?敢在此多停留。
还有更着急的,则是女儿贞娘的亲事。
因而朝上面福了福,“奴婢告退。”扯了扯儿女们的衣袖,母子几个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凤太夫人早已气得发抖。
管不了嫡女,连个儿媳也管不住了。
甄氏可不会给婆婆训斥自己的机会,上前挽了凤鸾,“走吧,站在这儿看别人的鼻子眼睛,算怎么回事?今儿不是出来散心的,是出来受气的,也好,晚饭都给省了。”
凤鸾当然懒得被祖母埋汰,跟着一起母亲出门。
凤太夫人气得不行,颤声道:“反了,反了!一个个全都反了。”有心想要训斥甄氏几句,又训不起,怕再惹出麻烦来。心下憋了一口气,又觉颜面无光,扭头看着大夫人和凤大奶奶,不耐烦挥手,“走罢,你们也都走罢。”
大夫人可没有甄氏的那份底气,敢当面和婆婆对着来,凤大奶奶就更不敢了。
好在五爷凤世昌是一个机灵的,眼见母亲和嫂嫂受气,不敢说话,便泼猴儿似的往祖母怀里钻,嚷嚷道:“祖母,祖母!你生气,只管打孙儿吧。”
凤太夫人哪里能够下手打孙子?嫡女和小儿媳都不听话,只剩下大儿媳和孙媳还算恭顺,只能借着台阶下来,“还是我们小五贴心,是个好孩子。”她缓和神色,朝大夫人婆媳说道:“你们是好的,不像那些眼里没个尊长的混账东西!”
大夫人淡笑道:“服侍母亲原是应该的。”
凤太夫人回了一句,“你们辛苦了。”因不能把嫡女和小儿媳如何,这口气只能自己咽下去,没了散心的兴致,怏怏道:“算了,咱们早点回去。”
凤家女眷只在清虚观呆了个把时辰,后面杜鹃花、石榴花都没来得及看,便下山回府,丫头仆妇们都是不尽兴,可是谁都不敢吭声儿。
一场好好的踏青郊游之乐,最终不欢而散。
☆、13 念卿
凤鸾不知道,萧铎还在心里对自己惋惜了一会儿,---要是知道,肯定是高兴不起来的,只会马上起一身鸡皮疙瘩。此刻的她正端了一盏浅黄桂花酒,浅酌慢饮,听宝珠语气惋惜,说起萧湛求娶秦氏女的那一段“佳话”。
“秦八小姐可真是有福气啊。”末了,她这样艳羡道。
凤鸾听了微微一笑。
萧湛果然是一个聪明的人,还会举一反三,把婚事办得漂漂亮亮的,这样不仅讨好了秦家的人,还为秦太后和秦德妃挣了脸面,自然为他自己加分了。
想来那秦八小姐的一颗芳心,亦在砰砰乱跳。
其实萧湛人还不错,长得好,神采飞扬的,性子说不上温和,但并非油盐不进的那种性子,年纪和自己又相当。若他不是皇子身份,不去参与夺嫡,其实嫁给他,还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呢。
可惜这世上从来都没有假设。
凤鸾抬头看向窗外的蓝天,一抹白云,正在被风轻轻送走,很快便消失不见。就好像她此刻的心情,那惋惜……,不过一瞬罢了。
萧湛最终还是娶了秦氏女,有他的日子要过,他的路要走,与自己再不相干。
宝珠心思恍恍惚惚的,问道:“小姐,还有火腿粽子要不要?”
凤鸾抬头看她,好笑道:“你这是怎么了?我从来都不吃咸粽子。”打量着俏丫头眼里的失望,“我没有当上成王妃,你失望什么?你就那么想做王妃的陪嫁丫头?瞧瞧你那点儿出息!”
宝珠顿时红了脸,连连摆手,“小姐不要拿我取笑。”
凤鸾放下翡翠琉璃杯,“粽子不好消化,我不吃了,拿出去给大家分了罢。”心下冷笑,希望她今生别再犯错,否则的话,自己可是一丝怜悯都不会有的。
但这不是自己关心的重点。
所关心的,还是整个凤家今后的命运走向。
经过了范将军坠马的事,范家过继嗣子,以及成王妃这件事,一步一步,大伯父应该开始相信自己了。眼下西凉还只是小小动乱,但没多久,就会拉开大战事,在这之前大伯父能劝动英亲王吗?他如果执意出征,会不会重复前世“叛国通敌”的悲剧?继而牵连到襄亲王、郦邑长公主,然后……,就是奉国公府凤家。
剩下时间不多了,大伯父那边得赶快定下决策才行。
凤鸾有心去找大伯父说话,但最近二房也不安宁,自己的身世之谜且不说,单是为了贞娘的婚事,就闹得气氛紧张兮兮的。眼下还是贞娘的事更着急一些,想到此,又喊了宝珠进来,问道:“最近龚姨娘和贞娘有动静吗?”
宝珠脚步轻快进来,摇摇头,“若有动静,肯定第一时间告诉小姐的。”
凤鸾蹙眉,“留心一点儿。”
看起来,暂时没有新的情况啊。
那么是龚姨娘和贞娘消停了?还是穆家那边情况有变,大姑母不打算联姻了?再不然,就是龚姨娘和贞娘打动了祖母,没准儿正在偷偷想法子呢。
不管怎么说,贞娘前世今生都和自己无冤无仇,还是希望她嫁的好吧。
*******
日子悠悠无声,一晃而过。
晴雪堂的后小院里,龚姨娘正在问道:“太夫人应了替你想法子?”
“是,祖母应了。”贞娘想到此事,脸上露出送了一口气的神色,“只说让我悄悄的别声张,免得像是凤家在和穆家拆台,等亲事找好以后,两家定了,大姑母那边便是生气,也不能怎样了。”
“阿弥陀佛。”龚姨娘对着天空连连作揖,念起佛来,哽咽道:“亏得太夫人怜悯你这个孙女,肯替你做主,不枉我过去磕了好几天的头。只要你的亲事订的好,就去庙里还愿,给太夫人立个平安长生牌位,日日香油不断。”
贞娘微微一笑,“那是应该的。”
龚姨娘又道:“其实前几天我急了,还想过实在不行就让你嫁回龚家。”她补了一句,“不是太夫人的娘家,是你舅舅家。”
贞娘神色迟疑,“舅舅家不显不名,表哥更是学问平平,只是秀才,身上连个功名都没有。不是我嫌弃他,咱们家到底是公卿人家,只怕家里不会答应我低嫁的。”
“我那不是逼不得已了嘛。”龚姨娘叹气,“你表哥虽然平平了些,可是你舅舅欠着我的人情,又和你是血亲,嫁过去,至少不会吃苦啊。”想到当年,为了换点银子供哥哥读书,买了自己给人做妾,不免一阵心酸苦涩。
自己吃苦没什么,可怜一双儿女跟着落了不是。
“算了。”龚姨娘复又高兴起来,“不说那些丧气的。”她展露笑颜,“太夫人好歹是做过国公夫人的,认识的人,都是公卿豪门,再不济也是官宦人家,只要挑一个身家清白可靠的,把你顺顺当当的嫁了,我就放心了。”
“姨娘别着急。”凤贞娘劝道:“前几日是我们着急了,后来我想,便是要把我给嫁出去,前头还有二姐姐,总得等她先订了亲事才会轮到我啊。所以,就算穆家那边有意思,也急不了,咱们还有的时间慢慢挑呢。”
龚姨娘听了大喜,“是了,是了,让你祖母仔细挑挑。”
母女俩在里面商议合计好几天,因凤世杰年纪小,又是哥儿,一直都没有叫他进来掺和。他不知道生母和姐姐已经筹谋好,只瞅着她们脸色紧张,不免心下着急。
他犹豫了几天,最后还是咬牙跑去了父亲跟前。
----这下可捅了大篓子!
二老爷凤泽一向身体都不太好,贞娘这事儿,家中上上下下都瞒着他,太夫人更是严令不许乱说,因而一直蒙在鼓里面。眼下被儿子这么一告知,才知道出了问题。特别是听说妻子不管不问,任由庶女嫁去穆家做填房,还要给人养孩子,不由气得心血翻涌起来,“来人,去请二夫人过来说话!”
被点名的丫头暗暗叫了一声苦,飞快去了。
好半天,甄氏才慢悠悠的过来。
“今儿是什么日子?”隔着一挂水晶珠帘,她人未至,声先到,好似林间潺潺清泉一般的语调,话却甚刻薄,“太阳打西边出来的吧?要不然,老爷怎么会想起我这么个人呢。”
凤泽沉了脸,喝斥屋里的丫头们,“都下去!”
“老爷怎么动气了?这可不好。”甄氏身姿如柳,打扮的宝光流转的走了进来。
她天生丽姿难自弃,气韵天成,只淡扫蛾眉,脸上浅浅的抹了一层胭脂,便已是美不胜收的惊人殊色。好似花园里开得最漂亮的牡丹花王,芳影绰绰、艳光四射,纵使百花盛放,亦不能掩盖她的璀璨光芒。
一步一步盈盈走进来,环佩叮当。
凤泽不由一怔。
那修长舒展的远山眉,眉梢微翘,“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过往种种回忆不断翻起,心不禁疼了一下。
因为喉头哽噎,愤懑的话说出来也变得无力,“你为何不管贞娘的婚事?”
甄氏先挑了一个地方坐下,迎着光线,衬得她好似一抹明丽流芳的春光。不紧不慢的掸了掸裙子,自认没有瑕疵了,方才悠悠反问,“贞娘的婚事怎么了?嫁去穆家,又不是嫁去狼窝火坑,婆婆还是自己的亲姑母,不好么?”
凤泽不想一开始就争吵,忍了气,“穆老三已经有儿子了。”
“哪有如何?”甄氏轻笑,“龚姨娘不是也养了个哥儿吗?难道是我生的?”
凤泽分辩道:“那怎么能一样?!世杰是庶出,穆老三的儿子是嫡出。”
“怎么就不一样了?”甄氏慢条斯理的,“什么嫡的、庶的,将来分家产还不都是一样?无非是嫡长多分几块祭田罢了。”她笑了,“想来老爷是心疼这个,无妨,以后穆老三分家的时候,多给嫡长子的那一份,我给贞娘的儿子补上。”
凤泽恼道:“让贞娘去给人做填房,本来不合适。”
甄氏轻轻笑了,“她生母还只是一个姨娘呢,连填房都不是。”
“你!”凤泽气得手脚发抖,斥道:“不要胡搅蛮缠!”
甄氏反问,“我说错了吗?”正巧龚姨娘听说儿子闯了祸,急急忙忙赶了过来,便指着她问道:“你说说,你不是姨娘?难道还是正房太太了?”
龚姨娘刚听了半截,听得老爷训斥夫人“不要胡搅蛮缠”,知道是拌嘴了。可是又不能不进来劝,否则吵闹起来,等下可怎么收拾?夫人会记恨自己,太夫人也会埋怨自己给老爷添了气,发起火来,岂不坏了贞娘的亲事?
此刻眼见夫人面含春威,眉眼间隐有薄怒,再听了她这番问话,当即跪了下去,“奴婢不敢,奴婢只是伺候主子的。”
“听见没有?”甄氏挑衅的看向丈夫,勾起嘴角,“可见龚姨娘是个明白人儿。”
凤泽又是气,又是怒,又是被妻子给绕晕了。扶着椅子手,静了静心神说道:“不要扯别的,只说贞娘,这门亲事我觉得不合适,你赶紧给推了。”
“那要嫁给什么人才合适?天皇老子么?”甄氏冷声讥讽道:“不过是一个小妇养的丫头,半奴半主的东西,还真当自己是千金大小姐了。公卿府邸都要挑三拣四,还看不上眼,说出去……,就不怕风大闪了牙。”
她柳眉倒竖,纤纤玉手指了龚姨娘,啐道:“还有你!平日我不理会,不来晴雪堂这边,你就觉得自己是正房太太了?居然敢挑唆老爷和我拌嘴,是不是想气死了我,好把你扶正啊?”
噼里啪啦,一大通帽子朝龚姨娘砸了下去。
龚姨娘又羞又臊,更被主母吓得脸色发白,急急辩道:“夫人,我没有……”想说是儿子莽撞的错,想了想,还不如自己认了,因而低下头不敢再说。
“哼!”甄氏扫了她一眼,继而看向丈夫,“你信不信,我把‘宠妾灭妻’这口风放出去,贞娘连做填房的机会都没有!”
龚姨娘的脸顿时白成了一张纸。
凤泽勃然大怒,“你敢?!”
“我不敢?”甄氏原本三分火气,顿时变做七分,她笑,“那你只管等着,看我到底敢不敢好了。”
凤泽气得说不出话来。
龚姨娘顿时慌了。
要是真的闹出“宠妾灭妻”的流言,别人嫌贞娘没规矩不说,再想着贞娘是得罪嫡母的庶女,哪还有人敢娶啊?!嫁不出去,可就毁掉女儿一生了。
别看老爷瞧着厉害,但这十几年相处,自己清楚,老爷根本就拿捏不住夫人,再吵下去,只有自己和儿女吃亏的。因而赶忙跪着爬了过去,哭道:“夫人,夫人,你大人有大量。”连连磕头,“今儿的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由得夫人心意处置,只别连累了三小姐……”
“离我远点儿。”甄氏神色厌恶,看她就好像在看一条臭虫,“下作东西!不过是我花了几两银子,买来给老爷取乐的小玩意儿,竟然还猖狂起来了!”她冷笑,“惹得我气性上来,叫了人牙子,卖了你,正好给丫头们买二斤瓜子吃。”
“扑通!”一声,龚姨娘往后栽了下去。
外面丫头听得动静,探头瞧瞧,见里面倒了一个姨娘,夫人和老爷跟斗鸡似的,哪里还敢多问?赶忙悄无声息抬了人出去。
“你,你……”凤泽不停咳嗽起来,呛得脸红,“咳咳……”
甄氏优雅曼声,“老爷悠着点儿,要是传出去为个姨娘气死了,也不好听。”
凤泽更加气得面红紫涨,手上发抖,指着玫瑰花一样娇艳多刺的妻子,“你真是……”又猛地咳了一阵,咳得眼泪都震了出来,再想起她从前在床边端茶倒水,也有温柔体贴的时候?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他心里难受无比,愤怒顿时化作一腔心酸,哽咽道:“念卿……,你要恨我一辈子吗?是不是要恨我一辈子,你才甘心?”
甄氏神色一僵。
有多久……,没有听丈夫喊自己的闺名了?但她很快恢复了过来。
下一瞬,便道:“没错,恨你一辈子。”
“一辈子……”凤泽心里咀嚼着妻子的话,恨人恨一辈子,那是要很大力气的,他忽地觉得又是难过,又是欢喜,“你知道的,我心里一直没有别人。”
“是么?”甄氏轻声讥笑,“那么龚姨娘的一双儿女,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他们,不是……”凤泽才缓和了些的脸色,又涨红起来,“我……,我我,总得给二房留个后罢。”
“呵。”甄氏眼泪都笑出来了,“那可真是辛苦爷了。”
凤泽朝她望去,只见她微微侧了脸,金色阳光,勾勒出一道优美的侧脸弧线,好似一尊带着悲伤的圣洁玉女。心中涌起千言万语要说,却不知从何说起。况且这会儿也不是叙旧的时候,得先把庶女的婚事解决了。
因而缓和口气,叹道:“贞娘嫁人关系她的一辈子,你何必难为她?”
“怎么是我难为她了?又不是我让她嫁的,是你姐姐提的。”甄氏仰面,把泪水逼了回去,她扭头,一脸讥讽看着丈夫,“再说穆家老三出自理国公府,又不是瘸子、瞎子,怎么就配不上她了?她难道是金子水晶做的不成?!”
凤泽皱眉道:“你就不能替贞娘推掉这门亲事吗?她也是你的女儿。”
甄氏“扑哧”一笑,“老爷跟龚姨娘呆的久了,说话也一个调调。”一字一顿,掷地有声道:“你记住了!贞娘不是我生的,不是我养的,跟我没有半分关系。”
凤泽握拳忍了忍气,耐起性子,“她是姨娘养的没错。”细细劝解,“可一个人的出身,又不是自己能选择的……”
“这话说得好!”话音未落,甄氏已经豁然站了起来,走到丈夫面前,漂亮的凤眼光芒闪烁,质问道:“那我呢?你怎么不说出身不由自己选?阿鸾呢?你怎么不说她不能选择?你口口声声‘贞娘,贞娘’,可曾想过我,想过阿鸾?!”
凤泽赶紧分辨,“阿鸾不一样,她身份好,将来自然会有好亲事的。”
“好亲事?”甄氏滚下泪来,美人恍若梨花带雨,“当年可是你亲口说的,我是孽种,阿鸾是小孽种!孽种能嫁着好亲事?”咬牙切齿的看着丈夫,愤怒无比,指着他的脸问道:“孽种、孽种……,难道不是你的孽?不是你的种?!”
“我……”凤泽面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好一阵,才让猛烈的咳嗽停下来,“对不起,念卿……,当年是我……、都是我的错。”
甄氏泪盈于睫,冷笑道:“你不是嫌弃我吗?所以我成全你,给你找一个身家清白的好姨娘,生了两个好种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她的泪水里尽是恨意,“只求你放过我和阿鸾,让我们清清静静的过日子罢。”
她转身,扭头就要离去。
“念卿。”凤泽挣扎着,抓住了她的手腕,想要挽留她,“……你别走。”结果甄氏冷不丁不防,跌入丈夫怀里,气氛顿时尴尬暧昧起来。
“放开我!”她声音尖锐。
“念卿……”凤泽轻声呢喃,手却紧紧抱住妻子不松开,熟悉的气息,和怀中柔软的温度,让他留恋无比,“别走。”
“啪!”甄氏抬手就是狠狠一巴掌,扇在丈夫脸上。
她从丈夫怀里挣扎出来,狠狠啐了一口,“你真叫我恶心!出了岔子,只会推在弱质女流身上,敢做不敢当,你根本就不是个男人!”她厌恶的掸了掸衣衫,“别用你那脏手碰我!好好为了二房的香火努力,和你的龚姨娘恩爱去,再多生几个下*贱的好种子。”
凤泽被打得懵住了。
甄氏抿了抿松动的云鬓,扶正金钗,身姿骄傲走到门口,让甄嬷嬷打水洗了脸,略作停留,然后素面清绝的走了出去。
而屋内,凤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似的,瘫成一团儿。
******
等甄氏回了海棠春坞,凤鸾才得到消息,刚才母亲和父亲大吵了一架,----晕倒了龚姨娘,气坏了父亲,母亲回屋就关门不见人。
有心去劝,想了想,还是等母亲消消气再过去罢。
没多会儿,凤太夫人匆匆赶去了晴雪堂,一声儿,一声肉的哭,“我半生只得你这一滴骨血,气坏了你,叫我将来依靠哪一个?我的儿啊……”
这话听着不妥,叫长房知道必定会心生埋怨。
龚姨娘赶紧吩咐丫头,守住门口,严禁里面的话传出去。
她方才晕倒,并不是真的被主母吓晕。而是没有办法再接话下去,怕主母恼了,真的说出卖掉自己的狠话,不得不栽一回。这会儿二老爷气得身子不好,凤太夫人也赶了过来,哪里还敢拿乔装病?早就“苏醒”过来了。
凤太夫人哭了一阵,抹泪问道:“甄氏为何过来吵闹?”
龚姨娘低了头,不敢答话。
凤泽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不想再惹乱子,便道:“之前我在园子里面闲逛。”他一面咳嗽,一面撒谎,替儿子遮掩道:“听得两个小丫头议论,说是家里想把贞娘嫁去穆家,我觉得不妥,便叫甄氏过来说了几句。”
“混帐!混帐!”凤太夫人恼怒起来,指着下人骂道:“不是说了,不许让老爷知道这些糟心是吗?你们耳朵都聋了。”当即严令,去把乱嚼舌根的小丫头找出来,赶紧拖出去卖了。
哪里找得到?晴雪堂的下人都清楚怎么回事,只不敢多说,假意出去查证打听。
凤太夫人再看看儿子,忍不住又是一把老泪心酸,“我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专门跟丈夫怄气的媳妇,眼下你病了,她也不说赶过来服侍……”哭了起来,“天呐,这哪里是娶的儿媳妇?竟是娶的祖宗!”
龚姨娘心下猜疑不定。
甄氏的娘家并不算豪门大族,家中没有爵位,父亲官职不显且早去了,只剩下一个在翰林院做侍读的哥哥。说起来,原本她嫁到奉国公府都算高攀,加上没有子嗣,就更应该心虚一层了。
怎地还如此骄狂?连婆婆和丈夫都奈何不得。
----这里头肯定有蹊跷。
龚姨娘明白这个道理,却不敢多言。
能叫奉国公府凤家都忌惮几分的人,该是什么背景?再不然,就是婆婆和丈夫有什么把柄,被甄氏捏在了手里,想来又是见不得人的污秽事儿了。
不论哪种,自己都还是不要知道为妙。
自己一个姨娘,算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
龚姨娘想起之前,主母说的那几句话,“不过是我花了几两银子,买来给老爷取乐的小玩意儿”,还有“卖了你,正好给丫头们买二斤瓜子吃。”,不由一阵心酸,更是对自己的处境无比担忧。
之前还觉得主母从不揉搓自己,老爷体贴,有一双听话的儿女,日子过得很好。
现今看来,这一切都是没有根基的,风吹吹就倒了。
儿子世杰好说,毕竟是爷们儿,将来娶媳妇公中会出聘礼酒席钱,老爷去了,能分一份财产,日子总是能过的。女儿贞娘可不一样,后半辈子好不好,就全看嫁人嫁得好不好了。
所以眼下自己更要小心谨慎,不能让太夫人知道今儿事情真相,否则的话,她心疼老爷受了委屈,又奈何不了甄氏,那还不把火气都朝自己发啊?继而再迁怒贞娘,那可是哭都哭不回来的。
龚姨娘不停盘算着,思量安排。
凤太夫人哭了一会儿,见儿子没有大碍,慢慢不哭了。
二老爷凤泽因母亲过来,不停的喝茶,压抑咳嗽,强力做出松快的模样来,屋子里的气氛渐渐好转,丫头们稍稍松了一口气。
外头传来切切嘈嘈的细碎声音。
凤太夫人恼道:“谁在外头?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一个丫头慌忙回道:“没事,没事。”大概怕被责罚,又解释了一句,“是外院有点消息,不与老爷相干的。”
凤泽反倒不放心起来,问了一句,“何事?说罢。”
小丫头战战兢兢低头进门,“外面都在说,说……”声音紧张兮兮,带着说不出的惶惶然,“……西凉和朝廷打起来了。”
☆、14 孰真孰假
西凉大战开始了。
凤鸾知道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找大伯父。
偏生不巧,去了松风水阁却说人不在。
眼下天色已暗,大伯父是被皇帝留在宫中还没回来?还是去了英亲王府,劝解他不要参与此次出征?但若是皇帝下旨的话,可是不能违抗的,还得想个法子让皇帝改变主意才行。
自己倒是有个法子,比如英亲王可以“不慎”摔了退,然后不便出征。
说起来,皇帝忌惮英亲王是因他的权势,只要英亲王肯退一步,交点权力出来,或许矛盾就不会这么激烈了。
虽说难讲皇帝会不会心软,是否赶尽杀绝。
但是除了谋反以外,臣子不向皇帝服软,还能怎样呢?当然了,这个退让也得讲究章法,怎么退?怎么让?怎么得尽贤名和大度,叫皇帝下不来台,不好处置谦和有礼的皇兄,里头都是大有讲究的。
凤鸾不担心这些,自然会有幕僚谋士们去琢磨思量。
唯一担心的是,英亲王素来说一不二惯了,除了皇帝以外,再没有人能让他低一低头,只怕未必肯听大伯父的劝呢。
而且仅凭自己的一个“梦”,他会不会相信,还是两说。
宝珠一直跟在后头,见主子急匆匆的赶来松风水阁,没见着人,眉头又皱着,不由担心问道:“有事么?小姐。”
凤鸾哪能跟她说这些大事?淡淡回道:“既然出来了,不如去海棠春坞给母亲请个安。”想来母亲这会儿也消了些气,见着她,正好打听一下贞娘的事,还有为何跟父亲吵了起来?一想到自己扑所迷离的身世,就忍不住犯嘀咕。
哪知不巧赶上成堆儿了。
海棠春坞内,甄氏又是不舒服睡下了,不见人。
甄嬷嬷陪笑道:“想必小姐方才也听说了,夫人和老爷拌了几句嘴,回来就说心口有些胀痛,才吃了平气归脾丸躺下。”她挡在门口不让进,“真是不巧,小姐还是明儿早上再过来罢。”
凤鸾打量着她,试探的往前走了两步,“我瞧瞧再走。”
“别的。”甄嬷嬷伸出双臂拦住她,“今儿不比平常,夫人正上火,小姐何苦进去扫了面子呢?依我说,明儿早早的过来好多着呢。”
凤鸾的心在一点点下坠,揪的疼。
这么巧?大伯父不在松风水阁,母亲又“睡下”不让自己见面,难不成……,他们在私下幽会?甚至浮想联翩,母亲在父亲那里受了委屈,然后就去找大伯父,在他面前一通哭诉,娇滴滴的,宛若梨花带雨一般楚楚可怜。
甄嬷嬷见她一直发呆,凑近了,“小姐?”
“好吧,我明儿再来。”凤鸾打起精神勉力一笑,转身走了。
她的脚下像是被人牵引着,不知不觉,就走到海棠春坞后小院的猫儿洞前,心里几番挣扎纠结,最后顿住,“你们去绿漪亭等着我。”
宝珠面色一惊,“小姐,你又要淘气?”她急了,“小姐你忘了,上次钻进去被虫子咬了一脸包,怎地又想着再去找罪受?这可不是闹着玩儿……”
凤鸾一声不吭,就低头猫腰钻了进去。
留下宝珠在后面跺脚,又不敢站在这儿被人发现,没好气的训斥小丫头,“嘴皮子都给我紧一点儿!闹开了,小姐没事,你们先不知道怎么死的!”
小丫头们吓得一缩脖子,连声道:“不敢,不敢。”
宝珠无奈,只得领着人先去了绿漪亭。
而另外一边,凤鸾已经到了甄氏寝阁的后小院儿,她是清楚母亲屋子布局的,咬牙搬了几块石头放在窗台下面,因天热,很快便累得出了一身汗。抬袖擦了擦,小心翼翼踩上了石块,想要伸手去推窗户的时候,却是犹豫住了。
万一推开,发现大伯父在母亲屋子里,自己要怎么面对?不说自己羞臊,母亲先就无地自容了,要是她再想不开……
继而又恨恨想到,若真是有丑事,那也是母亲她自己不检点,又不是自己的错!凭什么自己要一辈子存个疙瘩,日日夜夜不安心?不行,今儿非得闹清楚了不可!
凤鸾死死咬住嘴唇,手上却是轻轻的,将那窗户一点点往外拉开。
探头一瞧,里面什么人都没有。
这间屋子因靠近后面花树,蚊虫多,平时都是闲置的,只放一些衣服裙子等物,但因光线好,母亲偶尔会在这儿看书,或者梳妆打扮。前面一间才是母亲的寝阁,这屋一般没人,这也是自己胆敢开窗的原因。
此刻低头一瞧,正好下面有个香案可以落地。
凤鸾做了生平最为荒唐的一件事。
堂堂的奉国公府千金小姐,居然跟小贼一样,偷偷摸摸翻窗进了母亲的房间!她的心跳得飞快,“咚咚咚”,像是春雷阵阵似的。
前面屋子还是静悄悄的。
是母亲真的睡下了?还是……,人根本就没有在?
凤鸾轻轻掸了掸身上尘土,蹑手蹑脚,往前面寝阁悄声走去。寝阁内,一个丫头都没有,倒是绡纱屏风背面,挂着玉珠儿帘子的门口那边,立着两个丫头,正按规矩守在门外,预备主母随时喊人传唤。
那么,纱帐内到底有没有母亲呢?
凤鸾捂住了嘴,心都快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
她一步一步朝着那织金线的锦绣床帏走近,藕合色的缎面,上面绣着母亲喜爱的牡丹富贵图样,精致、奢华,美得足以叫人炫目惊艳。轻轻拉开了,内里是双层的半透明绡纱帐子,镂空刺着繁复花纹,光芒摇曳,生出一片闪烁的银白星光。
一分分、一寸寸,半幅精美的床帐被徐徐拉开。
----床上什么都没有!
凤鸾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人有些摇晃,她扶着床头柱子,稳了好一会儿,才算站住了。没有,什么都没有!甄嬷嬷在撒谎!母亲在撒谎!她根本就没有睡下,根本不在海棠春坞里面!她一定有着见不得人的事,不管那人是大伯父,还是别人,母亲她……,十有七八都已经是不贞了。
她大口大口呼吸着,好似一条搁浅在沙滩在鱼儿,喘不过气来。
下一瞬,眼泪不自控的滚了出来。
凤鸾不敢哭,憋得心口哽噎不已,颇为难受,茫茫然的站了一会儿,总算想起,自己是不能一直呆在这儿的。自己淘气爬了母亲的窗户事小,发现了母亲的秘密事大,等下要是被丫头们,或者甄嬷嬷发现,那大家的脸面都完了。
脸面!脸面!她忍不住恨恨啐骂,母亲……,你可还要一丁点儿脸面?!
凤鸾深吸了好几口气,平缓了些,悄无声息的往后面走去。准备不着痕迹的翻了窗户回去,因怕留下脚印,于是掏出帕子在香案上擦了擦,又垫上,准备踩着过去,出去再把帕子收走,这样就没人知道自己来过了。
正在忙活之际,忽地发觉旁边的柜子没有上锁。
怎么回事?此刻母亲又不在屋子里,没有人穿衣服,怎么会打开柜子呢?难道是大丫头们忘了锁上吗?可母亲最是在意她的衣衫、裙子、首饰环珥,从来都是放置的整整齐齐,锁的严严实实的。
假如丫头们如此疏忽大意,是要挨训斥的。
凤鸾突然想起另外一件古怪的事。
上次甄嬷嬷也说母亲睡下了,自己刚刚绕到后院,没多会儿,就听见母亲在屋子里面说话,----假设母亲出去了,再从外面回来,时间上未免太过赶巧,加之她不带丫头们出去也很古怪。
难道说,母亲根本就没有走出海棠春坞?!
凤鸾想起听戏文的时候,常有什么什么地道,什么什么秘密小路,况且高门大户有个地窖存东西,本来就是寻常的事。所以……,母亲这屋子里有地道入口?母亲跟人幽会以后,又从屋里面出来了。
是了,这样的话就能解释的通了。
凤鸾上前打开衣柜,见里面只挂了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更加证实了心中猜测,她轻轻拨开衣服,果然……,看见一扇玲珑小巧的木门!她被震得愣了一下,一颗心越发下坠,像是掉进了无底的深渊一般,停不下来。
一切的一切,都在证实自己之前的那些猜测。
凤鸾捏着弄脏了的绣花手帕,灵巧的钻进了衣柜里面,推开小门,顺着台阶一步步走了下去。
抬眼望去,前面是一条狭窄修长的地道。
不是阴森森的那种,而是说不尽的精美和奢侈,五步便点一盏琉璃灯,十来步放着一个摆件、花瓶,墙上甚至有母亲喜欢的各色花卉工笔画,地面还铺了厚厚的锦绣红毯,踩上去绵软无声。
甚至走了一段儿,还有放置专供休息的小凳子。
这儿可真是周全啊!凤鸾不无讥讽的想着,心中苦涩难挡,看来……,母亲已经走熟了这条地下暗道,且精心维护多年了。
到底这地道要通向何处?自己又会见到什么人?
只要走到尽头就会知道答案了。
凤鸾挨个看了过去,这地道里的每一个摆件,白玉美人觚、淡雅的仕女图、碧绿的翡翠小佛手瓜,样样都符合母亲的平日喜好,样样都价值不菲。
说夸张一点儿,像贞娘这样庶出的姑娘出阁,嫁妆里,只怕未必能得两、三件呢。
对方该什么人物?如此奢华!
凤鸾拿起一串玲珑可爱的玉葫芦挂件,小小的玉葫芦,个个光洁圆润,翠色中,闪出几近透明的琉璃光芒。便是自己这种养尊处优的公府千金,好东西见得多了,对这串小东西也是爱不释手。
哎……,她无声叹息。
然后继续往前走,一直走,一直走,脚下本来就虚浮无力,加上锦绣毯子绵软,整个人就好像踩在云朵上面。这一条云朵般的道路很长,她软软的向前,已经走了好长一段时间,却还是没有走到尽头。
凤鸾不由停下脚步。
心下惊骇不已,按照距离和方向来估算,自己早就应该走到长房那边了。再这么走下去,可就要走出奉国公府了!那个人……,竟然是外人?!还是母亲和大伯父觉得不方便,干脆在外面置办了宅子?
想到此处,忍不住一阵翻涌恶心起来。
她侧首扶着墙,看着眼前的一个雨过天晴色的弹墨线靠枕,精致细密的阵脚,复杂而繁复的百鸟盘云图样。先不说小小一个软枕费了多少工夫,单说料子,竟然是去年才时兴的冰蚕贡缎!那些小门小户里,多少小姐想得一、两匹做衣裳,还不能够,竟然就这么埋没在地道里面。
凤鸾脑中越想越多,甚至想到……,自己该不会是皇帝的女儿吧?要不然,为何前世自己在宫中一直有惊无险,平平安安?虽然不慎出了萧铎的岔子,但最后……,皇帝饶了自己一死啊!
凤鸾越想越没有力气了。
她无力的坐了下去,靠在软绵绵的贡缎绣枕上,三魂少了两魂,七魄只还勉强剩下一魄,整个人都被抽空了。
不对!下一瞬,她又想到,那样自己和萧铎岂不成了兄妹?要是那样的话,皇帝断然不会把自己赐婚给萧铎的,看来不是了。
心里几近颠簸、七上八下,反反复复都麻木了,迟钝了,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不知道歇了多久,最终还是咬牙站了起来,继续往前走去,----事情都走了九十九步,哪能剩下最后一步不做完?不管自己是亲爹的女儿,还是大伯父的闺女,总得闹个清楚才会死心。
重活一世,好歹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罢。
******
再长的路都会有尽头。
凤鸾走得脚都酸了,中间又坐了两回,正在感慨果然需要设几处座椅时,忽然发觉前面有点不一样了。不再是细窄狭长的曲折地道,而是开阔起来,虽然不大,但是好歹放了一张小圆桌。上面居然还有一壶茶,配了素净茶具,伸手摸摸,茶壶还是温热温热的,而且清香扑鼻,显然是才泡没多久的一壶好茶。
真是……,周到,但凤鸾没有半分喝茶的心思。
她绕过小圆桌,拐了个弯儿,终于看见了上去的台阶,一步、两步、三步,脚下像是灌铅一般踏上去。最终停在门口时,抬起手,却不知道该不该推下去?万一撞见不堪入目的画面,摇了摇头,赶紧贴着耳朵过去细细聆听。
隐隐的,有声音细碎传来。
因为隔着门,加上距离有一点远了,凤鸾听不清那边说了什么,无奈之下,只得咬牙轻轻推开了门。下一瞬,映入眼帘的景象叫她微微吃惊,这里……,居然是和母亲寝阁差不多的后屋?竟然是一处女子的精致闺房?继而想想,也对,所谓金屋藏娇,当然得按照母亲的喜好来了。
“阿鸾真是这么说的?”甄氏的声音,清晰如水的传了过来。
“嗯。”紧接着,一个熟悉而沉稳的男子声音响起,“起初我也想着,她是为了老三那个混帐撒谎,可是后来,一桩桩、一件件,所有的事情都印证了。”他叹气,“实在是由不得人不相信。”
凤鸾顿时如遭雷劈一般!
那人是……,和母亲幽会的那人是大伯父?!她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是痛恨父母瞒了自己这么多年?还是庆幸自己终归是凤家女儿?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哪怕拼命呼吸,还是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15 不能说的秘密
----到此为止罢。
凤鸾的一颗心如同在油锅上煎熬,灼热、疼痛,几乎要失声叫出来!她不想再听下去了,怕再多听一句,就会听到母亲和大伯父说出不堪入耳的情话。不不不,她苦涩的自嘲,或许自己不能再喊大伯父,……得喊父亲了。
大伯父是自己的父亲。
这个念头掠过脑海的那一瞬,她再也撑不住,忍不住,“哇”的一声,不能自控的吐了起来!胃里翻江倒海似的,一直吐,一直吐,根本就停不住。
“何人?!”凤渊一声断喝,然后隐约说了一句,“你呆着,别动。”紧接着便是利剑出鞘之声,他冲了过来,震惊道:“阿鸾?!你……,你怎么会在这儿?”缓缓将剑收回了鞘,眼中光芒猜疑不定。
那边甄氏听到了这句,走了过来。
凤鸾跪在地上狂吐不已,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又是呛,又是咳嗽,根本没有间歇回答,连眼泪都给逼出来了。
甄氏一双妙目流转,惊讶道:“你这是害什么病了?”她上前一步,到底还是没有去搀扶女儿,而是递了一块帕子,“擦擦嘴,起来坐下罢。”
“我不要你的脏东西!”凤鸾原本想抽身而退,眼下走不了,再加上母亲仍旧一副不亲近的姿态,不免火上浇油,“从小到大……”她抬眸,泪如雨下控制母亲,“你从来都没有抱我一下,从来没有!怕是我此刻死在你面前,你都不会动一动手!”
甄氏原本俯身递帕子的,被女儿这么一问,反倒慢慢站直身体,“哎……”她幽幽叹息,“你就那么想被抱一下吗?傻孩子。”看着女儿泪水满面的脸孔,和她眼中的痛恨和委屈,终归还是解释了一句,“可我……,厌恶自己。”
“你当然厌恶自己了!”凤鸾抬袖擦了擦泪,双腿发抖,撑着膝盖强行站起来,指着母亲,“你不守妇道!你对不起父亲,不……”连连摇头,哭道:“我不知道,父亲还是不是父亲了。”
“……?”甄氏瞪大了一双凤目明眸,写满惊诧。
凤渊更是喝道:“阿鸾!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难道不是吗?”凤鸾哭得泣不成声,恨恨道:“你们一个大伯,一个弟媳,孤男寡女的在这儿做什么?难道是我污蔑了你们?”气得心口一起一伏的,“平日里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脸孔,你……,是要我叫你大伯父,还是叫爹?!”
凤渊脸色阴沉的好似要下雨。
“唉,看来是瞒不住了。”甄氏突然抓住他的胳膊,手上用力,示意不要说话,然后对女儿叹道:“既然你已经发现,我也没什么可遮掩的了。”
凤渊目光炯炯如电,看着甄氏,不明白她怎会这样说话?想要对侄女解释几句,可那细如小猫一般的力气,却好似有千钧重,叫他动弹不得,最终保持了沉默。
甄氏又道:“不过你别乱想,我虽然德行有亏,但你还是你爹的女儿。”她曼声一笑,“你是知道的,你父亲眼里只有龚姨娘几个,从来不管我们母女,那我为何还要恋着他?”说得跟真的一样,“不如一拍两散,各过各的。”
凤鸾还在止不住的哽咽,目光闪烁不定,不知道是该相信母亲的话,还是不信。照她话里的意思,是因为父亲宠爱龚姨娘和庶出弟妹,所以才离了心,然后就跟大伯父私下好上了。
也对,以母亲的殊色无双,早年肯定和父亲有一段恩爱时光。
直到因为龚姨娘和父亲离心离德。
可是丈夫宠妾灭妻,不是应该打压妾室,再使出手段,把丈夫的心笼络回来吗?哪有跟人一赌气,就另外找人私*通的道理?倒是刚才大伯父反应激烈,看来……,他真的不是自己的父亲?
这么一想,心中总算好受了一点儿。
甄氏见女儿呆呆琢磨许久,柔声道:“你自己先回去罢。”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细微焦急,怕等下来人撞见,又不好说。干脆上前了几步,假装去拉扯她,“要不……,我送你回去?”
“不用!”凤鸾连连后退,这下换做她不愿意触碰母亲了,“我自己会走。”抬头再次看了一眼,----母亲是的琼肌玉貌的美人儿,伯父是英伟挺拔的出挑男子,两人站在一起,竟然宛若一对璧人。
奸*夫淫*妇!她咬牙切齿,带着无限的怨恨转身离去。
那一抹纤细的少女身影,跌跌撞撞,进了暗道的门,“哒哒哒”的脚步声,清脆而又急促,透着主人的愤怒和不愿片刻停留,直至渐渐消失。
凤渊上去掩好了门,转身道:“念卿,你怎么能这样跟阿鸾解释?你这么说,她肯定会信以为真的。”
甄氏嘴角微翘,反问道:“不然要怎么跟她解释呢?你我孤男寡女的在这儿,是说不清楚的,要说清楚了,又得把旁人给牵扯进来,哪有何必?”眼底掠过一丝黯然,“再者若真的实话实说,阿鸾她……,心里只会更加难受的,甚至还会想不开。”
凤渊眉头一挑,欲言又止,最终却是无法反驳她。
甄氏在椅子里坐下,自伤道:“虽说我是个冷心冷情的人,但好歹怀胎十月,生养了她,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像是珠玉破碎,声音说不出的令人扼腕,“我是没法再自欺欺人活下去的。”
“念卿!”凤渊皱眉喝斥,“你不要乱想。”
“好啦,你别担心。”甄氏轻声细语,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容,“阿鸾这会儿正在气头上,眼下时间又急,我只能先设法哄她回去,等空了,我会跟她解释解释的。至于她信不信,那我就不知道了。”她抬头,“我是不在意的,只是委屈了你背了黑锅。”
凤渊面色有些不自在,“罢了,这不算什么。”
“贞洁?!”甄氏忽地讥讽一笑,“那等混帐男人,也配让我为他守着贞洁?我不过是为了阿鸾,才没有破罐子破摔罢了。”
“你呀,真是越说越荒唐。”凤渊有心多斥几句,又不忍,反倒难得起了一份怜悯心肠,掏了帕子递过去,“擦擦,等下不好看。”
说完,方才惊觉这么做并不合适,不由一时僵住。
“拿来罢。”甄氏大大方方取了帕子,她的已经被女儿扔在了地上,就着大伯的素面绢帕轻沾眼角泪光,漫不经心道:“虚名儿都担了,用一块手帕又算什么?”忽地掩面轻笑起来,“说真的,你和阿鸾的混帐爹相比,岂不强一百倍、一千倍?她的爹还不如是你呢。”
凤渊的脸色窘迫无比。
他已进不惑之年,从小性子就冷,平日里一直都是杀伐决断的人物,此刻竟然有点不知所措。眼前有着绝世容光的佳人,嬉笑怒骂,皆是随心烂漫,说着让人浮想联翩的话语,还有之前她那轻轻一握,触感仍在手臂萦绕。
饶是他心若磐石,也忍不住一刹那的心旌动摇。
如果当初,我能晚生几年,或者你再早生几年又会如何?但……,这句话最终还是没能问出口。
凤渊在心里轻叹,不言语。
他微微侧首,目光停留在对面的美人觚上,里头斜插一枝碧水白莲,绿的茎,白如雪的花瓣,嫩蕊娇黄,上面还挂着几粒晶亮的水珠儿。但纵使清丽无双,在被人误折离水之后,又还能再娇妍明媚几时呢?误了,期期芳华都被误了。
----心中掠过难以言说的痛惜。
“啊呀!”那边甄氏在一声轻呼,不知何时,她去找了一面小小手镜出来,对镜自揽珍重芳姿,怨念道:“都怪阿鸾,害得我的妆容都残了。”
凤渊抬头望去,看了许久,愣是没看出有哪处妆容残了。
他不由好笑,“我瞧不出有何不妥。”
“要是你这种大老爷们都瞧出来了,我还能见人吗?”甄氏语气嗔怪,带着少女一般的天真娇软,照了又照,始终一脸芥蒂之色,“这可怎么办才好?”想了想,在嘴上沾了些许唇脂,往眼角细细晕开,浅笑道:“好了,只当是画了个梅花妆罢。”
她眉眼盈盈,人比花娇,当得起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词。
凤渊赶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了。
甚至后悔,刚才怎么没跟着一起出去?而是在这儿和她独处。
好在没多会儿,外面响起了一串脚步声,替他解了围,赶忙站了起来,“你弄好没有?他们应该都来了。”
******
绿漪亭内,宝珠不知道已经转了几千个圈儿,都快要急疯了。
小姐非要去钻猫儿洞淘气,自己劝不住,她这一去又是大半天不回来,到底是磕着、碰着了?还是被夫人发现了?心急如焚,可又不敢贸贸然过去询问。
茜香一脸惶惶然,“宝珠姐姐,再这么等下去不是个事儿啊!要是出了岔子,我们又没在小姐跟前,只会……,只会死得更惨。”
想起前些天府里的流言,二夫人甄氏骂龚姨娘,“卖了你,正好给丫头们买二斤瓜子吃”。看看,连龚姨娘在夫人眼里都只值二斤瓜子,自己这些下人,在夫人眼里只怕连碟都不能上吧。
不免越想越是害怕,几近哀求,“要不……,我去问问海棠春坞的姐姐们?假使里面有事,她们不可能不知道的,若无事,咱们也好放心啊。”
“一起去!”宝珠狠狠咬牙,“都这么久了,还放的是哪门子的心?”
她刚要抬脚,就听另一个小丫头梨香欢呼道:“快看,快看!”声音惊喜,“那边过来一个人,好像是二小姐!”竟然不等宝珠吩咐,就拔脚跑了过去。
宝珠哪里还顾得上训斥小丫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慌忙赶去。
凤鸾面色有些发白,眼睛泛着哭过后的粉光融滑,她淡然道:“没事,方才我淘气在后窗户偷听,被母亲发觉了,训了一顿。”见丫头们皆是一脸骇然,笑了笑,“母亲最近心烦着,没空找你们麻烦的,走,咱们回去罢。”
宝珠等人顿时像是被超度回来,收了魂,一叠声道:“回去,回去。”
凤鸾倦怠极了。
回了望星抱月阁,啥也不说,直接合着衣服躺了下去。
碧落想上前劝她脱衣服,被宝珠摆手止住了,只给盖了一床薄薄的绣花锦被,然后两人出去说话。宝珠小小声道:“小姐淘气钻了猫儿洞,给夫人发现,才被骂哭,这会儿还是少去触霉头的好。”
碧落一脸惊讶,继而叹气,“好罢。”
玳瑁从外面慌脚进来,问道:“小姐怎么回来就睡下了?”
宝珠看了她一眼,扭脸出去了。
碧落瞧得清楚,宝珠这是不待见玳瑁,不愿意提点她。因想着自己,虽说现下是副小姐尊荣,但很快就要放出去了,不比宝珠和玳瑁将来要做陪嫁丫头,将来是远远比不上她们两个的,指不定有机会求着人家呢。
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总是没错。
因而对玳瑁摆了摆手,指指里面,也悄无声息的出了门。
凤鸾在里面睡得不踏实,脑子乱乱的。
没多会儿,瞅见母亲甄氏从外面进来。她还是之前穿的那一身衣裳,紫色绣金线锦葵花的凤尾裙,紫色妩媚多姿,金色富贵奢华,衬得她明艳照人。
甄氏盈盈笑道:“我的儿,真的生气了?”
凤鸾不理她。
下一瞬,又见萧铎不知几时进来的,他的眸光幽邃深黑,和身上玄色刺绣金龙的长袍相得益彰,他也笑,“小可怜儿,自己在这儿赌气呢。”
甄氏掩面一笑,“阿鸾,这个人可怎么说呢?”她玉手纤纤,指了萧铎,“你和他不也有瓜葛,不干不净的吗?怎地你做得的事,我就做不得呢?瞧瞧,我们母女原是一样的人啊。”
“当然不一样!”凤鸾从床上跳脚下来,着恼分辩道:“你是自愿的,自己行为失了检点,我……,我是出了意外才会跟了他,怎么能一样?”
甄氏忽地冷笑,“那也没见你去死啊?!”
萧铎亦是脸色沉沉,黑眸如夜,“阿鸾,你不想和我在一起?不愿意?”他忽地毫无征兆走上前来,抓住她,“难道我们往昔的那些欢好,都是假的?我们说过的柔情蜜语,也是假的?你说啊……”
“放开我……!!”凤鸾在梦里失声尖叫,醒了过来。
她一身都是冷汗津津。
这是什么狗屁破梦?母亲连萧铎的面都没有见过,哪能跟他一起说话?凤鸾软绵绵的下了床,觉得口渴,哆哆嗦嗦的想倒杯茶喝,手一抖,倒把茶盏给滚地上了。
她的寝阁是铺满了暗色锦毯的,茶盏没碎,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宝珠闻声进来,赶忙拾了地上茶盏,忙道:“小姐要喝茶?这个茶盏脏了,我去外面给你端一盏新的进来。”
“滚出去!”凤鸾抬手一个茶盖飞了过去。
她这会儿,听不得什么“端”字。
宝珠吓得没了魂儿,慌忙逃了。
寝阁里顿时安静下来,想想看啊,连小姐身边最得意的宝珠都被骂了,谁又敢进去触霉头?其实说起来碧落是一等大丫头,该进来的,但她盼着平安放出去不肯惹事,总是缩在人后。
过了片刻,玳瑁硬着头皮悄悄进来。
凤鸾看了她一眼,淡声道:“备热水,我想洗个澡。”
玳瑁心中暗喜,自己赌这一把可算赌对了!作奴婢的,哪能怕被主子训斥,就丢下生气的主子不管呢?不管挨打还是挨骂,都得上,才显得自己忠心耿耿啊。
她忙道:“哎!我这就去。”
☆、16 毒药(上)
玳瑁脚步轻快的去吩咐小丫头,预备洗澡热水。
宝珠不免脸色一沉。
好好的,自己进去就被小姐发作一通,偏玳瑁进去没事,----这死丫头,到底给小姐上了什么迷魂汤?不行,看来往后得多防着她一些。
眼下不好做什么,只是默不吭声去给小姐找衣服。
凤鸾哪有心情琢磨丫头们的小心机?她泡在热腾腾的大浴桶里,水汽氤氲,旁边还点着淡雅熏香,浑身放松下来。
慢慢的,那些破涛汹涌一般的激动情绪,也一点点归于平缓。像是江河里的风浪,被岸阻挡,在自己心里深处呼啸着、咆哮着,却溢不出来。
她闭上眼睛,有一个声音在对自己说,“原来自己还是父亲的女儿,嗯……,这样就挺好的。”
倒不是十分相信母亲的话。
而是按照自己的生辰,和母亲嫁进凤家的日子推算,应该是进门没多久,就怀上自己了。那时候作为弟媳的母亲,只怕连大伯父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无缘无故的,哪里会去偷*人呢?想来还是因为后来龚姨娘介入了。
龚姨娘一个妾室,迷惑夫主,哄得父亲和母亲十几年生分,可想而知,平日里下了多少暗里功夫,耍了多少手段。就算母亲性子骄傲,不去笼络父亲,但是从父亲素来对晴雪堂的好,便可以看出,是十分看重龚姨娘母子几个的。
----这不是一个妾室应有的本分。
想到这儿,对晴雪堂的人不免添了几分厌烦。
不光厌恶龚姨娘母子几个,也厌恶父亲。试想自己毕竟是他的亲生骨肉,就算母亲做错了事,与自己何干?难道是自己挑唆母亲去的不成?但是前世今生,父亲对自己都是一样凉薄冷淡。
凤鸾双臂环抱自己,平静中,感到无边无际的孤单寂寞。
半晌沐浴完毕,叫了碧落和宝珠进来,擦干、穿衣、揉头发,宝珠要上胭脂,被她摆手拒绝了,“天色暗了,不出门,不用那么麻烦。”
宝珠有心讨好主子,笑道:“小姐天生丽质,不打扮,瞧着也是极好的。”
凤鸾懒洋洋的没有回答。
“小姐?”宝珠瞅着她,总觉得像是丢了魂儿一样,不免担心,“你没事吧?”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千遍,下次就算拼着小姐打骂,也要拦着她,再不让她去那什么猫儿洞!上次回来咬了一头包,这次没被咬,却变得失魂落魄的。
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正在胆颤,就听外面丫头喊道:“夫人来了!”
宝珠手一抖,差点没把手上的象牙梳给跌了。
甄氏脸色不善进了门,喝斥道:“都出去。”
碧落和宝珠都不敢吭声儿,小丫头们则连大气都不敢喘,皆是无声福了福,然后一溜烟逃也似的出去了。
甄氏开门见山问道:“你怎么进去的?”
凤鸾仍旧望着镜子中的自己,明眸皓齿、青丝如云,白皙的脸上,还带着刚沐浴完的霞晕,像是三月里最娇嫩的一支桃花。
这些……,都是秉承了父母的容貌啊。
可他们两个委实算不上好父母。
“问你呢?”甄氏追问了一句,隐隐催促。
凤鸾慢条斯理的梳着青丝,淡淡道:“后院西北角有个猫儿洞,是小的时候我和柔嘉淘气,挖了玩儿的。因为那边树木森森,加上前面有条小溪挡着,少有人去,所以就一直没有修葺。”
甄氏禾眉微蹙,问道:“你好歹是公卿之家的千金小姐,就跟个小叫花似的,去钻猫儿洞?”她气呼呼的,扭头朝立在门口的甄嬷嬷道:“听听,你都听听!这丫头当年是我亲生的吗?别是抱错了吧。”
凤鸾心下冷笑,抱错就好了。
甄嬷嬷因为放了小姐进地道,给夫人惹了麻烦,正在满面不安,眼下夫人的话又不好回答,只得干笑两声。
“愣着做什么?”甄氏的脸色说变就变,喝道:“还不赶紧叫人回去堵上?往后在后院也立两个丫头,再出篓子,别说我不顾念多年的主仆情分。”
甄嬷嬷抹了一把冷汗,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吩咐。”
“阿鸾。”甄氏处理完这件事,像是放下心来,打量女儿笑道:“这是恼了我?一辈子不跟我说话了?”
凤鸾冷冷反问:“难道此刻是个鬼在跟你说话?”
“你呀。”甄氏呵呵笑了起来,“也罢,也罢。”她不以为杵,反而夸道:“我就担心你空长了一副脸蛋儿,性子却太绵软,将来嫁了人要受婆家的气,倘使真的硬得起心肠就好了。”
她叹息,似有无限感触,“这女人呐,就怕一时心软做了傻事。”
凤鸾忍不住讥讽道:“一时心软没什么,做了错事也可以改,就怕一辈子都转不过弯儿,死不悔改!”
甄氏“扑哧”一声,大笑起来。
她原本极为貌美,恣意笑起来更是一片繁花盛放,笑得花枝乱颤,“我的儿,你倒教训起亲娘来了。”自己感叹的话,和女儿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但是不便解释,“好了,你别总生气皱眉头的,老得快。”
凤鸾闻言不由气噎。
母亲在被自己抓奸之后,还有心情笑谈保养?她怎么能这般想得开?到底……,到底长了一颗什么心啊?!
甄氏托腮想了一瞬,又道:“不过你年纪还小,倒也无妨。”
凤鸾忍无可忍,将象牙梳“啪”的拍在桌上,“你是故意来怄我生气的吧?”恨恨道:“你放心,我才不会为你生气呢!你……,你做错了事,都能过得好好的,我为何不能?我偏要比你过得更好,活得更开心!”
甄氏忽地怔住了。
片刻后,她脸上笑容一点点褪去,幽幽叹息,“……你果然是我亲生的。”
是啊,他都能过得好好的,自己为何不能?偏要比他过得更好,活得更开心,一辈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叫人恨得牙根儿痒痒,却又奈何不得。
因见女儿柳眉倒竖,气得小脸涨红,有心解释几句,哄哄她,偏巧外面传来小丫头的说话声,切切嘈嘈,像是有人急着报消息,又被望星抱月阁的丫头拦住了。
甄氏蹙了蹙眉,扬声道:“何事?”
宝珠慌忙跑了进来,脸色紧张,“老爷他……,让小姐过去一趟。”
“老爷找阿鸾?”甄氏先是挑眉,旋即冷笑,“我明白了。这是劝不动我,就想叫阿鸾过去,打量女儿是姑娘家脸皮薄,又是晚辈,就好随意指使了。”她挥手,对女儿说道:“你去一趟,但他说什么都别应承!”
凤鸾不想理她,当即叫了宝珠等丫头们跟着,出门走了。
甄嬷嬷从外面进来,问道:“夫人不跟过去?”
“当然要。”甄氏眸中杀机四射,冷笑道:“可见有些人好日子过久了,心都过大了。一而再、再而三找事儿,只当我是面团儿似的菩萨性子,容易揉捏,今儿我就叫那些人彻底死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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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雪堂内,凤泽依靠坐在正中太师椅里面。
他自幼便就是体弱多病,常年卧榻,脸上带着少见阳光的不健康苍白,加上穿着墨绿色的锦袍,更衬得脸色白净如纸。但若细细看,五官眉目是很清秀俊朗的,只是偏于阴柔,好似清风夜色中的一轮幽月。
“你不舒服?”他打量着嫡长女,“瞧着没精打采的。”
凤鸾回道:“许是犯困罢。”
凤泽没有太过在意,在他看来,嫡长女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星月亮,都有人给她摘下来。便是有些情绪,不过是小儿女为赋新词强说愁,不像庶女婚事迫在眉睫,因而说道:“贞娘的事的你知道吧?”咳了咳,“前些天,我和你母亲商议了几句,她性子急,我们没有说到一块儿去。”
何止是没有说到一块儿去?凤鸾知道父亲是在婉言,心下大抵也猜到了,父亲叫自己过来所为何事,不免微微蹙眉。
母亲眼里只有她自己,父亲眼里只有龚姨娘几个,他们各过各的,自己夹在中间算是什么?爹不疼、娘不爱的,只把一腔心血都冷淡了。
因而淡淡回道:“父亲你是明白人,我一个未出阁的待嫁小姐,是管不了男婚女嫁大事的,便是母亲那边,也不是我能够劝得动的。”不想和父亲纠缠不休,“父亲既然担心妹妹,何不找祖母,直接挑一门好亲事给她定了,不就妥了吗?”
凤泽没有想到,自己好不容易和颜悦色一开口,就被嫡女拒绝。
但是想想,这十几年自己也是对不起她,没照顾过,没关心过,难怪她和自己不够亲近。因而叹了口气,咳了几声,“你这是说糊涂话了。”细细解释,“你母亲活得好好儿的,贞娘的婚事,本来就是她份内操心的事,哪有我和你祖母做主的道理?要是传了出去,别人会以为贞娘不讨嫡母喜欢。”
凤鸾闻言瞪大了眼睛,啼笑皆非。
难道贞娘现在很讨母亲喜欢?父亲啊,你的要求真是够多的,又要贞娘婚事好,又要体面,就连损了一点点名声都不愿意。
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好事?
忍不住又是一阵心寒。
“父亲。”她心凉凉的说道:“穆三哥是理国公府的爷们,本人也周全,只是元配留了儿子这一点不妥。贞娘是从小在你身边长大的,你心疼她,不想让她嫁,这些心情我都能理解,但是……”
“但是怎么了?”凤泽好奇问道。
“但是……,你连她不为嫡母所喜的名声,都要周全。”凤鸾一字一顿,带着心痛和可悲的笑容,看着父亲,“那么父亲可曾考虑过我的婚事?我还是姐姐呢!”
凤泽忙道:“你的婚事好说,不着急。”
凤鸾咬了咬唇,方才忍住了胸腔冲上来的恶气,----凭什么自己就不着急?自己就是路边随便一招手,找个男人嫁了就行?当即冷笑,“父亲,你可曾想过,我和母亲对着来会被训斥?又可曾担心,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对妹妹的婚事指手画脚,传出去又是什么名声?”她被气笑了,“父亲你给我找一个理由,为何要去求情?”
凤泽被嫡女问住了,喃喃道:“不,不是,哪有你想得那么多……”
“说得好!”甄氏从外面抚掌走了进来,笑道:“你能说出这番明白话来,我总归没有白白生养你一场。”朝身后招了招手,“都进来罢。”
呼啦啦,龚姨娘、凤贞娘、凤世杰都进来了。
凤泽面色大惊,甄氏是什么时候站在外面的?怎地又把龚姨娘等人都叫了进来?更叫他惊骇的是,甄氏不知道在外面待了多久,丫头们竟然不敢吭声儿,是被她吓破了胆子?还是龚姨娘不敢让人进来?不由脑子乱乱的。
甄氏朝女儿道:“还在这儿站着做什么?你赶紧回去。”
凤鸾一整天心情大起大落,早就倦怠无比,更是心寒,没有任何二话就走了。
甄氏冷冷道:“不许任何人进来。”她端端正正坐着,霞光映照,好似给她勾勒了一道金色边儿,有一种神圣不可冒犯。
凤泽一脸紧张的看着妻子,如临大敌。
“给我跪下!”甄氏冷冷道。
龚姨娘先是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赶忙扯了扯儿女。
凤贞娘早慧心思灵巧,赶忙跪下。
凤世杰年纪小,男孩儿性子又粗粗笨笨的,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母亲和姐姐都跪了下去,还在不解,“这是做什么?”屋子里气氛紧张,他还是感觉的出来的,忍不住有些着慌,“娘……,我们为何要跪啊?又没做错事。”
龚姨娘顿时叫苦不已。
糟了,糟了,自己不过是偶尔心痒痒,私下教了儿子几句,让他叫了几声“娘”来听听,这愣头小子怎么喊了出来?而且还是当着夫人的面!
情知不妥,当即就“咚咚”磕头,“夫人宽恕,四爷年纪小不懂事……”
甄氏曼声一笑,“好个年纪小不懂事。”手里悠闲拨弄茶盏,“小孩子都是一张白纸,大人教什么就是什么。姨娘你告诉我,是哪个奴才不懂事教坏了主子啊?你只管指出来,我替你打杀了。”
龚姨娘哪里还说得出半个字?二话不说,就左右开弓自己掌嘴。
“啪!啪啪!”
她是下了狠手的,闭上眼睛,不一会儿脸上就红肿起来。
凤贞娘瞧着心疼,想要阻止生母,但看了看嫡母要杀人的眼神,打了个激灵儿,赶紧隐忍的把弟弟抱住了,低声道:“乖乖的,别出声儿。”
凤世杰从小在晴雪堂长大,奶妈丫头的伺候着,呼奴唤婢、养尊处优,从来没有吃过半分苦头,更是没人给他受过指甲盖儿的气,哪里能忍得住?他急了,奋力推开姐姐恼道:“不要你管!”上前拉住龚姨娘的手,“娘,娘你快停下啊。”
凤贞娘忙道:“是姨娘。”
凤世杰又急又气,央道:“……姨娘你快停下。”
龚姨娘不敢当众推儿子,求助女儿,“二小姐,快把四爷拉开。”手上不停,还是使劲的扇耳光,扇得嘴角出血,也没敢稍微顿一下。
凤世杰被姐姐楼主了,拼命挣扎道:“姐姐,你放开我!放开我!”
凤泽更是喝斥道:“好了,快给我停下。”
“哟。”甄氏悠悠一笑,“心疼了?肉疼了?”她抿了抿头发,“到底是谁教坏了凤家的爷们儿?不仅教的他嫡庶不分,错把姨娘喊成娘,还敢不听嫡母的话,在嫡母面前耍小爷脾气。”
凤泽听她阴阳怪气的,皱眉道:“世杰年纪小,不懂事,你别一直揪着不放。”
甄氏笑道:“要不咱们把族老们都请过来,评评理,看看是我揪着不放?还是有些下*作的奴才不懂事,教坏了小爷?”
这话里的含沙射影太过明显,凤世杰便是年纪小,也听明白了,愤怒激动道:“夫人说错了,姨娘她不是下*作的奴才!”
甄氏便呵呵的笑,“这么说,是龚姨娘教你喊娘的了。”
凤世杰一怔,继而目瞪口呆的看着嫡母,“你、你你……”真是好生奸诈,居然把自己激得说出了真话,岂不是害了娘?他涨红了脸,“不,不是的。”
☆、17 毒药(下)
“你看,你今儿有好几处错。”甄氏说话慢条斯理的,神色又温柔,笑起来时还有几分甜美可人,她细细分析起来。
“第一,我叫你跪的时候就该跪,便是慢了点儿,龚姨娘拉扯你也该听话了。第二,你姐姐抱着你别说话,是好意,免得惹我上火发作你,你却稀里糊涂顶撞姐姐,对错不分。第三,当着我的面,把姨娘喊做娘更是错大发了。第四,你还说出是龚姨娘教你喊娘的,更是错上加错。第五,你说错了话,再撒谎,这也是不对的。”
凤世杰被嫡母说懵了,一桩桩,一件件,怎么全部都是自己的错?不由“哇”的一声哭了,抽泣道:“是你……,是你故意吓人。”
“我?我故意吓人?”甄氏坐直了身体,便是这种时候,也不忘掸掸衣裳,把裙摆都给摆正了。然后才道:“你不认识我吗?不知道该喊什么吗?”她笑容深刻,更是带出无限不屑,“果然是小妇养的!”
凤世杰又羞又气又急,更是被嫡母吓住了,转头看向父亲,“爹、爹……”在他心里,父亲一向是最厉害的,当即扑了过去,“爹,你帮帮我……”
甄氏掩唇娇笑起来,“唆使父亲,欺压嫡母,这可又是一重大罪。”
“夫人……”龚姨娘嘴角流血,头发散乱,语无伦次颤声道:“夫人啊,你……,你是菩萨一样的心肠,你大人大量……”
甄氏凤目一凌,“我让你说话了吗?”
龚姨娘立时吓得噤了声,表情僵硬,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
甄氏悠悠道:“看见没有?我要发落你们,不过是分分钟的事儿罢了。”像是说得嘴干了,端茶润了润嗓子,“随便挑出一桩,就能叫你们打落牙齿和血吞!甚至把你卖给人牙子,把贞娘嫁个破落户,坏了世杰的名声断他仕途,也是轻而易举,至多有我几句‘霸道’的流言而已。”
龚姨娘默默闭上了眼睛,十几年的舒坦日子,纵使表面再收敛,也难免生出一些浮躁骄傲的心意,以至于今儿闹出这么大的一个错!
儿子喊自己做娘,往小了说,是一时口误不懂事;往大了说,这是嫡庶不分,主仆不分,不敬嫡母的确凿证据!而自己,更是黑了心肝的坏姨娘,坏了凤家小爷,眼里丝毫没有主母!
这份罪名最近可不轻!毁了自己事小,甚至会毁了一双儿女。
她的一颗心沉了下去。
甄氏却是面色轻松,打量着龚姨娘悠悠笑道:“名声什么的,我是从不在乎的,可你们……,现就吃不了兜着走。”
“够了!”凤泽眼见龚姨娘几个被吓破了胆,不得不出来营救,“不就是我找阿鸾说了几句吗?你就发这么大的火,生出邪气,像是要吃了人一样。”
“老爷这是跟我厉害吗?”甄氏冷冷看了丈夫一眼,然后指着凤世杰,“赶紧过来给我乖乖跪下,磕头认错。不然开祠堂,请族老,我说到做到!我连手指头都不用抬一下,就叫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凤世杰如何肯乖乖过去?把父亲搂得更紧了。
凤泽忍了气,说道:“你……,你不要吓唬孩子。”
甄氏看着好似娇花一样绵软,内里却是钢性儿,也跟丈夫不多说,当即朝外喊了甄嬷嬷,“去罢,按我吩咐的做。”
龚姨娘顿时吓破了胆,慌了神,顾不上流着半嘴血,上前给甄嬷嬷磕头,“求嬷嬷千万别去!我这就叫四爷给夫人认错……”
心中又是悔,又是怕。
悔的是,自己竟然没有看穿夫人的手段,她故意纵容晴雪堂的人,想来为得就是有今天这样处置的日子;怕的是,儿子再不听话,老爷再赌气多说几句,毁了自己和儿女的一辈子。
因而赶紧上前抱住儿子,“四爷,姨娘求求你,求求你……”将儿子搂在怀里,飞快低语,“听话!”然后放声哭道:“四爷,快给夫人认错。”
凤贞娘见机不对,也赶紧上来拉扯小兄弟跪下。
凤泽还要开口,“你们……”
龚姨娘心中生出一丝怨怼,他这哪里是在求情,简直是在催命啊!她泪如雨下,央求道:“老爷,你别说了。”又不敢指责他的无能和懦弱,只求他别添麻烦,“……就让夫人消了这口气罢。”
凤泽看向笑得不太寻常的妻子,张了张嘴,总算闭上了嘴。
甄氏瞧在眼里冷笑,这个男人……,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出了事,自己就先当起了缩头乌龟!不论妻妾儿女,他都可以丢到一旁不管。
真是恨啊!自己年轻时怎么就那么糊涂,居然被他的好皮囊迷惑了理智?被他的甜言蜜语骗走了芳心?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甄氏瞧着丈夫的窝囊样,心中憋闷,就连火气都灭了几分,扭脸看向不甘心跪在地上的庶子,笑了笑,“傻孩子……”抬手指了丈夫,“你以为那个男人,能为你撑起一片天?为你挡风遮雨?那是看错了人。”
凤世杰又是委屈,又是愤怒,小脸儿涨得红红的。
“不过不怪你,你年纪小,不懂事,想我当年都有看走眼的时候呢。”甄氏笑着说完这些话,忽地脸色一沉,“但你现在这是什么眼神?如此瞪着嫡母,是打算将来为官做宰以后,好拿捏我,打杀我,替你姨娘和姐姐出气吗?”
龚姨娘快要急疯了!有心拍儿子几巴掌又不敢,不是不敢打儿子,而是在主母面前,姨娘是没有资格打小爷的,打了就是尊卑不分的罪名。慌乱之中,急急看向女儿贞娘,“三小姐,你快劝劝四爷啊!”
凤贞娘亦是脸色苍白,扯了扯弟弟,“快给夫人认错,听见没有?”她大了,明显能感受到屋里的暴风雨,低声恐吓,“不听话,回头我就用竹条抽你的手心。”
凤世杰气呼呼的低了头,不停掉泪。
甄氏可不需要一个有逆心的庶子,要趁小,就把他的胆子给掐破了。因而冷冷的看着龚姨娘,“哥儿年纪小娇嫩,受不得打,你替他受了罢。”语气云淡风轻,“为何叫哥儿喊你做娘?为何你教出这等忤逆嫡母的逆子?你手上不要停,要一直扇到他明白为止。”
龚姨娘原本还是“啪啪”扇耳光的,听她说起“忤逆”二字,便是吓的没魂儿,只差没有眼前一黑了。
当即更加了三分狠力气,扇得清脆响亮,像是连脸和手都不打算要了。
凤泽见她扇的血光满面的,忍不住道:“快停下来。”
龚姨娘恍若未闻,继续扇,继续使劲儿扇,然后一声声问道:“四爷,你想明白了没有?”说一声,狠狠扇一巴掌,“……你想明白没有?”
凤世杰被彻底的吓住了。
起先见生母自己扇耳光还是气愤,后来见她越扇越狠,竟然是不要命,再扭头看看父亲只在一边咳嗽,一边有气无力劝着,渐渐明白过来了。
----嫡母是比父亲还要厉害的人。
自己再不服软,娘就要这么一直扇到脸烂,扇到死!特别是那“啪啪”响声,混着血水飞溅,叫自己心里一哆嗦一哆嗦的,骨头缝儿里都冒着寒气。
他瑟瑟发抖看向嫡母,颤声道:“母亲……,我错了,我知错了。”
甄氏问:“错在哪里?”
凤世杰努力回想,结结巴巴回道:“我、我……,我喊错了姨娘,还有我不该去找父亲帮忙,还有……,还有我不听话,我惹母亲生气了。”他实在记不清嫡母说的那一大串,不由呜呜哭了起来,“我错了,我……、我浑身都是错。”
甄氏“哧”的一笑,“知错就改,便是好孩子了。”扭头见龚姨娘血泪模糊,鼻涕横流,瞧着说不出的恶心,挥手道:“赶紧去洗把脸。”
要是之前,龚姨娘肯定要磕头说不用,现在哪还敢?主母说一就是一,说东绝对不敢往西。只不敢耽搁久了,忍着膝盖疼痛咬牙爬了起来,去旁边胡乱抹了一把,脸上已经火辣辣一片,痛得分辨不出来了。
收拾完,又赶紧回来老实跪下。
甄氏正在问凤世杰,“那你恨不恨我呀?想不想长大了,替你姨娘报仇啊?”
凤世杰听得瞪大了眼睛。
凤贞娘慌忙推他,急道:“别惹母亲生气。”
凤世杰今年才得八岁,加上之前所处的环境十分单纯,被嫡母问这种话,竟然愣了一下,才摇头,“不恨,我不恨的!我,我我……,我也没有想过报仇。”
“这就是撒谎了。”甄氏轻轻笑着,说道:“你恨我的。”指了指贞娘,再指了指龚姨娘,“你们也是。”继而话锋一转,“恨我没关系,我也不稀罕你们喜欢我。不过你们要弄清楚,除非有胆子下包耗子药给我吃,再有运气药死我,别的你们什么法子都没有。”顿了顿,“而且到时候,你们还要跟着一切陪葬!”
凤泽已经忍了许久,忍无可忍,“你够了没有?打了打了,骂也骂了,到底还想怎么样?啊……,你说啊。”
甄氏不理会他,转而看向龚姨娘,伸出纤细如玉的手指摇了摇,“这个男人就是会说好听的话儿,靠不住的,遇事就先自己躲起来了。”
屋子里顿时一阵奇异静默。
甄氏凤目一睨,含笑看着丈夫问道:“老爷,我说得对不对呀?”声音难掩浓浓讥讽,“你若是真的想护着龚姨娘他们几个,大可上来掐死我,或者一封休书休了。这样雷声大雨点小的,有什么用处?不过害得龚姨娘多挨几个耳光罢了。”
她言语犀利,在龚姨娘的心上扎了一把刀,戳破丈夫的懦弱害人。
凤泽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急得呛咳起来。
龚姨娘垂下了眼帘。
“今儿说了不少话呢。”甄氏又喝了半盏茶,慢悠悠的,然后和颜悦色问道:“龚姨娘你摸着良心说说,其实我也不是那么难相处的,对不对?这些年来,我没有弹过你们一指甲吧?”
龚姨娘肿着一张馒头脸,连连点头,“夫人一向宽仁厚待、体恤他人……”
甄氏摆摆手,表示自己不耐烦听这些,然后道:“人都想过的好一点儿,这个无可厚非。你想让贞娘嫁一门好亲事,只管去争取,我是没空故意刁难的,但是……”她语气陡然转厉,“别整天来烦我和阿鸾!你们想过好日子,但别烦我,惹得我上火,就叫你们知道什么是正房太太?什么是嫡母的手段?!”
龚姨娘面色苍白如纸,诺诺道:“是,是,奴婢明白了。”
“真明白了,就好生劝老爷多养养气,保重身子。”甄氏笑了笑,又在丈夫心头狠狠扎下一刀,故作疑惑道:“莫非是龚姨娘有什么别的想头?天天缠着我过来吵架,想来是盼着老爷早点儿死,老爷一死,二房的家产可不就都是世杰的了。”
这等惊人言语,凤贞娘和凤世杰都吓得呆住了。
凤泽则是惊疑不定,看向龚姨娘,一副若有若思的表情。
“老爷,奴婢绝不敢的!”龚姨娘在说了这一句苍白的解释后,竟无话可说,此刻不管说什么,都是越描越黑。她觉得满心都是黄连水,苦到自己想吐,还吐不出,不敢当着主母的面吐。
若说之前见识了甄氏的雷霆手段,这下子,算是知道了何谓绵里藏针,针上还带着剧毒!至此方才明白,自己的那点聪明、隐忍、心计,和主母比起来,不过是米粒星光对比皓月光辉罢了。
----连人家一根头发丝儿都比不上。
龚姨娘心下一片灰暗绝望。
最近几次和主母正面交锋,算是把她一颗心给弄灰了,甚至连怨恨都不敢生出,怕冒了头,就会被主母给一把掐死!更对二老爷生出怨怼,若非他……,事情怎么会搞的如此一团糟?悔不当初!
凤世杰看了看生母,喃喃道:“姨娘……,你怎么哭了?”面对晴雪堂内不见痕迹的腥风血雨,他年幼尚且不懂,只觉得嫡母实在乱泼污水污蔑生母,只是惧于其威,不敢怒、不敢言罢了。
凤贞娘却是看懂了。
嫡母这是杀人不见血啊!
先说父亲无能,故意害得生母挨打也就罢了,至多是生母心寒几分,毕竟往后还要靠着父亲过日子,闹不出大乱子。可嫡母后面这句……,父亲本来就是体弱多病,兼性子多疑,这颗毒种扎下以后,只要稍不控制,恐怕就结才一大颗毒瘤!
而且嫡母还可以明目张胆威胁父亲,让父亲敢怒不敢言。
她到底是什么骇人来头?什么人物?!长得如此美艳无双,又手段厉害、毒辣,谈笑风生之间,便轻巧的把整个晴雪堂给毁了。
☆、18 谁在布局
自从甄氏上次去过晴雪堂以后,凤泽没有再叫甄氏或者凤鸾过去,龚姨娘和儿女们也不敢随便出门。甚至连凤太夫人听说甄氏去过,询问以后,听说并无吵闹之事,亦忍了一忍,只在私下嘀咕了几句。
甄氏知道以后,一面轻轻匀着脸上的胭脂,一面笑道:“这下好了。”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道:“怕是除了将来老爷的丧事,他们都不敢再烦我了。”
甄嬷嬷扯了扯嘴角陪笑,不便作答。
而望星抱月阁内,凤鸾虽不清楚晴雪堂具体发生的事,但也乐得耳根清净。反正父亲和龚姨娘母子几个,以及祖母,既然他们才是一家人,那就相亲相爱好好过,只求别来拉扯烦扰自己了。
一切回到从前,晴雪堂重新成为模糊的存在。
“小姐,小姐。”茜香笑嘻嘻跑了过来,因外头下着绵绵细雨,弄得她头发丝儿挂着细小水珠,星星点点的,“理国公家的穆六小姐来瞧你了。”
下着雨,穆柔嘉还专门过来找自己?凤鸾目光意外。
“哎呀,哎呀。”穆柔嘉顶着披风跑了进来,火红一团儿,像一只红毛小狐狸,她把披风交给自家小丫头,“去找个火盆烤烤,别留水汽。”然后不客气的坐下,不等人服侍,先动手倒了一杯花茶喝,“唔……,差点没淋坏我。”
凤鸾赶忙吩咐丫头,“去找件我的衣裳出来。”
“不用,不用。”穆柔嘉咽下一口茶,连连摆手,“我一会儿就得走。”
凤鸾奇道:“这是怎么说?才来,又要走了。”
“我偷偷跑出来的。”穆柔嘉一脸不好意思,撵了丫头,悄笑道:“母亲带着我去端王府看姐姐,嗯……,你还不知道吧?大姐姐已经有四个月的身子了。”
凤鸾淡淡一笑,“这样啊。”
她细细回想,印象中,前世端王妃并没有在今年生养孩子,莫非是小产了?可是这话不便对柔嘉说,也懒得去说。
反倒因为这个,忆起前世还没有来得及谋面的孩子,不由一阵恍惚。
“我跟大姐姐说,累了,要去后院歇歇,然后趁着她和母亲说体己话儿,自己跑了出来找你呢。”穆柔嘉一脸夸张的表情,挤眉弄眼,“我对你好吧?”见她呆呆的,不由伸手戳了戳,“喂!你也不配合一下。”
“哦。”凤鸾回神,收起伤感的心思,“难为你有心了。”笑了一句,“我这心里感激的紧,爱你都爱不过来呢。”
“才不信!”穆柔嘉皱了皱鼻子,继而又作小儿女姿态忸怩起来,“其实……”她的脸泛起潮红,“我偷着出来见你,是、是……,有一件要紧事的。”
“嗯?你说。”凤鸾不觉得她能有什么要紧事,无非是小姑娘玩乐罢了。
穆柔嘉越发忸怩羞涩,小声道:“就是前几天,大舅母过来我家了一趟。”说出底下的话需要很大勇气,声音越来越小,“说是……,想替二表哥求娶我。”
凤鸾瞪大了眼睛,惊呼道:“竟然有这种事?!”
“干嘛,干嘛。”穆柔嘉鼓着腮帮子,不高兴了,“你这人怎么回事啊?先是嫌弃我四哥配不上你,这会儿又嫌弃我!我、我……,怎么就不能做你二嫂了?!”她的语气带出委屈,扭了脸儿,“枉费我一直对你那么好。”
“不是的。”凤鸾见她误会了,解释道:“我只是有些吃惊罢了。”
当然吃惊了。
前世里,自己的大堂嫂和二堂嫂都姓冯,皆是大伯母的娘家侄女,一个亲侄女,一个堂侄女,还成就了姐妹妯娌的佳话。
怎么……,今生的大伯母突然看上柔嘉了?
“有什么好吃惊的?”穆柔嘉撇了撇嘴,不悦道:“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又不是外头不认识的,看你刚才那样儿,愣了半天都说不出话。”指了指她,“真是一个没良心的讨厌鬼!”
“好啦,你别多心了。”凤鸾心中有千头万绪,眼下却顾不上,只得先打起精神来哄这位千金小姐,“你说,你接着说,我都听着呢。”
穆柔嘉复又坐了下来,神色怏怏,“我母亲不同意。”
凤鸾嘴角微翘,“大姑母一向眼界儿挺高的,想来另有打算罢。”
前世里,穆夫人为小女儿谋划亲事,千挑万选,的确挑了一个身份更好的,可惜后来没成罢了。
“还能往哪里高呢?”穆柔嘉气鼓鼓的,“我大姐已经是王妃了,总不能穆家再出一个王妃吧?再说了,也没年纪合适的啊。”她语气抱怨,“真是不知道,明明亲上加亲的好事,母亲怎么想不通呢。”
她语气里,是十分愿意这门亲事的。
凤鸾听了好笑,“你就这么想嫁给我二哥?”
穆柔嘉脸色微红,“二表哥人长得好,又聪明,而且……,还总是会说很多很多笑话儿,要是跟他一起过日子,肯定不闷。”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星子,带着少女特有的清澈无尘,里面装着满满的美好幻想。
凤鸾看得心中一叹,当年的自己,也是对萧铎有过幻想的吧?摇了摇头,撇开了前世的那些记忆,趣了一句,“好丫头,你居然连过日子都想好了。”
“哼!”穆柔嘉在桌子上捶了捶,假意威胁,“你再笑话我,真恼了啊!”然后又是一脸不解,又是嘀嘀咕咕,“说什么不合适,要给我找给好的亲事,可是京城里比凤家更好的人家,哪里还有呢?
“也不是没有。”凤鸾想起前世的过往,说道:“比如咱们的表伯襄亲王家,他家只有一个独子,你嫁过去就是世子妃,再熬些年头,不就做上襄亲王妃了吗?”
前世的穆柔嘉,是和襄亲王世子订过亲的,后来凤家出了事,亲事自然不了了之。
想来正是为了撇清和襄亲王、英亲王等乱党的联系,所以凤家被抄以后,穆夫人表现的格外决绝无情。不仅没有替凤家周旋求情,甚至连女眷为奴,她都没有赎一赎,仍凭凤家女眷自生自灭!
心性凉薄可见一斑。
难道穆夫人她不清楚,为奴的女眷,特别是高门大户的女眷,会遭遇什么吗?听说有一种下作人,专门去买官宦人家的女眷罪奴,然后恣意享用,再对人炫耀“我睡了某某公卿小姐,睡了某某侯门夫人。”
母亲她们,想来亦是心里清楚的吧。
凤鸾心中一声叹息。
“襄亲王妃?!”穆柔嘉瞪大了一双明眸,继而啐道:“才不要!我前些年见过襄亲王世子一次,是个又高又大的黑胖子,面相还凶,瞧着比三表哥都不如呢。”
“那你准备怎么办?”凤鸾按捺起伏的情绪,问道。
“总得争一争。”穆柔嘉像是已经有了主意,但并没有细说,而是道:“今儿我是从后门来悄悄的,没人知道。就是想让你帮个忙,这段时日,记得在大舅母面前多说我的好话。”她忸怩了一小会儿,“嗯……,要是见着二表哥,也可、也可适当说几句好的。”
凤鸾心里不看好这门亲事。
穆夫人一向性子高傲,气性大,她先前两度求娶凤家女,先被自己拒绝,再被贞娘拒绝,心下必定埋怨娘家人不给面子。这种情况下,她怎么可能自己打自己的脸,再把女儿嫁回凤家?更不用说,二哥凤世玉还不能承爵。
因而柔声劝道:“你母亲素日的性子,你还不清楚吗?我二哥虽然瞧着不错,但是国公府的爵位轮不到他,不过是将来恩荫仕途,哪里比的上未来的襄亲王妃?大姑母不同意凤家的亲事,想来也没别人,多半要把你往襄亲王府推了。”
“是我嫁人,又不是她!”穆柔嘉看着好说话,其实很有些娇小姐的执拗脾气,起身跺脚,“你别管了,反正等着喊我二嫂就行了。”
凤鸾被她逗乐了,“哪有你这么不害臊的丫头?羞羞羞。”
“我就不害臊了!”穆柔嘉恐吓道:“等我做了你二嫂,看我怎么收拾你这难缠可恶的小姑子!哼哼,到时候有你求着我的好日子。”
“啊呀,好生吓人。”凤鸾故作惊骇,配合她,连连摆手笑道:“二嫂饶命。”
“先收拾你一顿。”
两人在榻上扭着闹了一阵。
“好啦,好啦,时间不早了。”穆柔嘉起身抿头发,说道:“我要是再不赶回端王府,只怕母亲和姐姐该发觉了。” 不敢多停留,匆匆出门,走到门边还扭头,“阿鸾,记得帮我说话啊。”
一阵风似的,来得快,去的也快。
凤鸾看着那一抹远去的红色背影,笑容渐渐淡了下来。
这事儿太古怪了。
除了自己知道前世,了解内情,不看好穆柔嘉嫁到凤家以外,更对大伯母主动求娶她感到意外!首先大伯母和穆夫人关系并不太好,再者穆夫人性子高傲,大伯母怎么会去结个厉害的亲家?去找个压不住的儿媳?岂不是给自己找罪受?
再者说了,大堂嫂出自果毅侯冯家,虽说也算高门大户,但是岂能和权势煊赫的理国公府穆家相比?要是穆柔嘉嫁给了二堂兄,她身份高,母亲又厉害,大堂嫂要怎么去压这个弟媳?往后大堂嫂掌家主持中馈,亦会处处制肘。
大伯母便是为了娘家侄女着想,也不应该求娶穆柔嘉啊。
所以大伯母去穆家求亲,用热脸去贴穆夫人的冷屁股,自个儿找气受,肯定不是她自愿的,而是被迫勉强去的。
能够让大伯母如此委屈自己的人,想来只有大伯父了。
那这事儿就更奇怪了。
眼下西凉大战已经爆发,时局紧张。
按说这几天,正是大伯父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劝解英亲王,在皇上跟前周旋,和谋士筹划,哪一样不费精力费时间?本来他在百忙之中,幽会母亲就奇怪,怎地还忙活起儿子的婚事了?
可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又一时想不明白。
半夜里,窗外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没多会儿越下越大,不时有阵阵雷声轰鸣,窗外电光闪烁不停。姜妈妈掀了帘子进来,替凤鸾掖被子,见她还没睡着问了一句,“小姐怕不怕?外面打雷了呢。”
原本只是随口一问。
凤鸾掀了被子,招手道:“妈妈过来一起睡罢。”
姜妈妈愣了一下,继而想着她前几天先被夫人训斥,后面又被老爷为难,心里肯定委屈的很,不免生出几分怜惜。于是脱了外套上来哄她,笑道:“别怕,别怕,妈妈陪着你呢。”
凤鸾搂着乳母,把头埋在她的腰身中间,软软的,还有从小到大熟悉的味道,以及温柔的抚摸,心情渐渐平缓下来。
******
接下来的几天,一直下着绵绵细雨。
这一日,总算雨过天晴,呈现出一派水洗碧绿的清新气象。
凤鸾坐在连廊上琢磨事儿,姜妈妈怕她冻着,给加了一件翠纹织锦羽缎披风,又让人熬了浓浓的红糖水,哄她喝了一碗。然后命宝珠等人守在跟前,严令不许出去,免得踏了地上湿气,再三交待,方才回了自己屋子歇下。
宝珠笑着提议,“小姐闷不闷,要不下棋?或者铺纸研墨,写写字?”
凤鸾心中百事烦杂,不耐道:“懒得动。”
宝珠便有几分讪讪的,心下更是惴惴不安,----虽说没有实际证据,可自己就是隐隐觉得,小姐不太喜欢自己,更喜欢玳瑁了。
不由抬头看向小主子,试图看出端倪。
只见她一身素雅的衣裙,配着翠纹披风,显得纤细单薄,眼角眉梢有一种难言的轻愁浅怨。哎……,像小姐这样的容貌、家世、身份,还有什么好发愁的?可惜当初成王妃她不争,穆家的亲事也给推了,不知道将来会嫁给谁。
但不管是谁,总会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人物吧。
宝珠做着陪嫁丫头的美梦,浮想联翩。
“哎哟,好大的雨。”茜香从外院打着伞回来,身上没有淋湿,好好的一双绣花鞋却脏了,溅上好些泥点儿。她顾不上换鞋,先回话,“长房那边好生热闹,说是大夫人准备给穆家和王家联亲,咱们家双喜临门呢。”
凤鸾甚是吃惊,“双喜临门?”
“是啊。”茜香笑道:“还有一个笑话儿呢。”
她这么一说,旁边闲着的丫头们都围了过来。
茜香清了清嗓子,说道:“原本咱家大夫人去穆家求亲,穆夫人有些迟疑的,说是女儿年纪还小……”
凤鸾心道,穆夫人果然不同意这门婚事,想必不止一点迟疑,而是断然拒绝,只是茜香不敢说太直白罢了。
那边茜香又道:“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穆家和凤家要联姻的消息,没过几天就传开了,甚至还传到了外面,现下满京城都知道了。”她抿嘴一笑,没敢说穆夫人的气急败坏,“所以啊,穆六小姐很快就咱家的二奶奶了。”
凤鸾眉头一皱,居然还有这样的事?!联姻的消息很快传开,迫使穆夫人同意这门亲事,只怕……,这就是穆柔嘉说的办法吧。
穆家和凤家联姻的消息,闹得人人皆知,传到襄亲王妃的耳朵里,他肯定不会拼着得罪奉国公府凤家,再娶穆柔嘉了。断了穆夫人让女儿做世子妃的美梦,挑不出比二哥更好的女婿,加上流言的导向,便只能忍气吞声接受这门亲事。
哎……,柔嘉啊,胆子真是太大了!
她怎么就笃定,这门亲事肯定能够结成呢?万一不成,先是被襄亲王府放弃,再被凤家放弃,岂不是两头落空?那可就尴尬了。
凤鸾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
记得当时,穆柔嘉一再叮嘱自己,让自己在大伯母和二哥面前说她的好话,却没有提大伯父。莫非……,大伯父应允了她什么?所以才如此大胆。
旁边的茜香还在说个没完,笑道:“大夫人说了,二爷和三爷都是淘气,跟没笼头的野马似的,得赶紧把媳妇娶回来,才放心呢。又说,一口气娶两个儿媳回来,是双喜临门,往后自己也可以省心……”
凤鸾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又抓不住痕迹,偏生丫头们唧唧呱呱的,叫自己分心,于是挥了挥手,“你们去旁边说话儿。”
茜香的笑容便僵在脸上,怔了怔,“是。”赶紧退下了。
别的丫头也是一哄而散。
宝珠是最后一个走的,她越发忧心,小姐这是怎么了?不待见自己,就连自己□□的茜香都讨厌了么?换做以前,她不是很爱听这些新鲜事儿的吗?她心下惴惴,扭头瞅见玳瑁在屋里的背影,暗地啐了一口,方才退下去了。
而连廊上,凤鸾正在分析近日发生的事。
西凉大战……,伯父不急着去找英亲王劝说,却和母亲幽会,再然后……,是二哥和三哥的亲事,办得如此焦急匆忙。
这其中到底隐藏了什么?隐隐觉得,只怕是外面出了大事,所以才会让大伯父格外紧张起来,对凤家的小辈开始做安排,和各大家族联姻。
难道……,大伯父没有劝动英亲王?还是没能改变皇帝的主意?!
她心下顿时不安起来!
可世上的事,从来不会因为你担心什么,烦恼什么,就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反倒是你越不希望什么,就越容易出现什么。
凤鸾担心的事,最终还是如期而至的降临。
没过几天,皇宫里果然有圣旨颁布下来。皇帝称近日有西凉逆贼动乱、滋扰民生,讲了一大篇雄心大志的官场话,最后说到,特封皇兄英亲王为震北大元帅,统领二十万大军出征西凉,以振朝廷赫赫威风!
☆、19 乱中乱
----英亲王领兵出征西凉!
这下子,凤鸾可是再也坐不住了。
本来因为那天地道里的事,想着暂且回避大伯父的,但事关凤家命运,那里还管的大伯父和母亲有多少瓜葛?凤家出事,上上下下全都得跟着去死!
她急匆匆去了松风水阁,却不巧,人并不在。
丫头回道:“大老爷还没回来。”
凤鸾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丫头有些惊讶,可却不敢开口撵她走。
最近二夫人大闹晴雪堂的事,虽说上面封口不让乱传,可私底下,凤家上上下下还有谁人不知?再说了,除了二夫人厉害以外,这位嫡出小姐也不是好惹的。
小姐是娇客,府里面就连太夫人和大夫人,见了她,都得哄着、让着几分呢。
更不用说,凤家姑娘一向嫁得十分好,从皇室贵族,到公卿官宦人家,凤家女是一家有、百家求,指不定这位小姑奶奶是何造化。没准儿做个皇妃、王妃,再不济也是公侯夫人,或是高门官家太太,哪里得罪的起?
因而赶紧陪笑,上了好茶,“二小姐且坐一会儿。”
凤鸾看都没看一眼,挥手道:“下去。”
她满心难以言说的不安和恐惧,前世凤家被抄,那一天哭号遍地,哀鸣声声,那些翻天覆地的景象,仍旧历历在目。
还记得当时,自己看着满院子冲进来的官兵,吓的慌了。从后面跑出去,心急如焚的要去寻找母亲,入目却是四处乱跑的下人,尖叫的、逃窜的,有丫头撞了自己也顾不上,只拔脚往海棠春坞飞跑,哭喊道:“娘,娘……”
哪怕母亲不爱亲近自己,可是遇到危险,孩子寻找母亲却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海棠春坞里,一片凌乱狼藉的凄惨景象。
自己冲上了台阶,进了寝阁,只见甄嬷嬷等人都围在床前,密密围成一圈儿,悲伤的气氛在屋子里面蔓延。“娘……,娘你在里面吗?”自己奋力推开丫头,冲到了最里面,急切道:“母亲,我们快跑……”
下一瞬,自己愣住了。
母亲穿了镂金丝绣牡丹花纹蜀锦衣,明紫色外纱,深莲紫锦绣内里,臂间还挽着她最爱的飞云披帛,下着一袭玉台金盏凌波长裙。脸上画了飞霞妆,淡淡晕开,满头青丝挽瑶台望仙髻,好像一个沉沉入梦的睡美人。
唯一不合时宜的,是她躺在床上,还穿了一双镂金百蝶杏黄绣鞋。
“……”自己张大了嘴,再也喊不出一个音节。
姜妈妈冲了上来,泪如雨下,将自己紧紧搂在怀里,痛声哭道:“小姐别看了,别看……,夫人只是睡着了。”
忆起前世,凤鸾不自禁的一阵泪眼朦胧。
“阿鸾。”凤渊不知几时走了进来,惊诧道:“你怎么自己在这儿哭?”
凤鸾抬起头,擦了擦泪,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进来说话。”凤渊径直往里走,待侄女跟了进来关上门,才问道:“是不是听说英亲王出征的事了?你啊,就算梦里的危险有道理,可还没发生,不用吓成这样。”
凤鸾苦涩一笑,“是。”
凤渊在太师椅里面坐下,沉声道:“你的梦,那些预见的事,我都细细的和英亲王他们说了。襄亲王和郦邑长公主还信了几分,有些担心,英亲王他……”一声叹息,“他素来独断专行惯了,哪里听得进去?”
“所以他执意要去出征?!”凤鸾急道。
“是。”凤渊颔首,解释道:“英亲王说,梦里的本来就是子虚乌有的,便是偶尔有几件应验,也不过是凑巧罢了。又说,就算你的梦有些说头,那么既然知道皇上有意动手,只消提前提防着便是,难道自己还会蠢到真被陷害?!”
凤鸾无语了。
但也能理解,对于英亲王那种连皇帝都不畏惧的人,从来就没什么可怕的。
凤渊又道:“他还说,再过几年他就要六十花甲,哪里还能再有机会领兵出征?人活一辈子,到老了,能够轰轰烈烈一次方才值得。”摇了摇头,满是无力和无奈,“他甚至还威胁我,说再拦着,就断了和凤家的亲戚情分。”
“那怎么办?”凤鸾担心道:“就这么看着他去西凉送死?再牵连凤家。”
“管不了,管不他们了。”凤渊连连摇头,“虽说英亲王是我的表兄,可……,便是皇上的话,他还十回有三回不听的,我是真劝不动了。”叹了口气,“至于说给英亲王下绊子,不让他出征,依他的脾气,肯定会叫凤家人下不来台。”
凤鸾对英亲王府没有什么感情,他们不听,又管不了,只得随便英亲王好了。她着急的是凤家,忙道:“他们不听劝也罢了,那咱们呢?凤家的人要怎么办?英亲王毕竟出自太祖凤淑妃,他出事,拔出萝卜带出泥,凤家马上就会惹火烧身啊。”
“这个道理我当然知道。”凤渊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有些事不往坏的方面想,还不觉得。这段时间,我仔细的观察了皇上,以及他的态度,隐隐的……,的确是有肃清障碍的意思。”长长一声叹气,“这不奇怪,毕竟皇上登基都几十年了,帝心渐隆,早已不是刚登基那会儿了。”
当年皇帝刚登基,羽翼未丰、根基不稳,不得不与臣子们周旋,敬重权贵,礼让权势显赫的皇兄,但总不能忍一辈子吧?要那样,只怕皇帝死都不瞑目。
偏生英亲王是个一根筋,跋扈惯了,转不过这个弯儿。
凤鸾根据前世的种种推断,细细分析,“我想过了,皇上未必就打算赶尽杀绝,不说他念不念旧,单是为了脸面好看,就不便把功臣们赶尽杀绝。”
凤渊目光露出一丝赞赏,点点头,“你继续说。”
“皇上想要的,是让所有臣工百姓悉数臣服,这才是为君之乐。”凤鸾回忆前世在宫中的经历,总得说来,今上并非那种残暴之君,还算是讲道理的。凤家的惨案有很多原因,并非全是皇帝一手造成,“但如果英亲王有罪的话,凤家难免被牵连,到时候就算皇上没那么狠心,凤家的对手呢?只怕少不了落井下石。”
“是啊。”这话算是说到凤渊心坎儿上了。眼下凤家风光鼎盛的时候,那些对手拿凤家没办法,然而凤家一旦有事,----墙倒众人推,他们可有得是厉害手段!特别是圣意露出处置凤家的意思,那就更危险了。
凤鸾心急如焚,接着道:“既然英亲王咱们劝不动,那就管好自己,赶紧退出这场皇上和臣子的厮杀罢。”她提出建议,“要不大伯父你和大哥辞官,咱们暂时避一避,甚至可以回祖籍几年。”
“不行。”凤渊摇了摇头,“这样做太明显不说,而且好端端的,我要拿什么理由去辞官?皇上会怎么想?其他朝臣们又会怎么想?就算告老……”他苦笑,“我这年纪也够不上啊。”
“那怎么办?”凤鸾坐立不安,惶急道:“就这么干等着不成?!”
“好了,别太担心。”凤渊倒没有她那么着急,淡然一笑,“英亲王出征大军走到西凉,总得二十多天,再等第一场仗打起来,少说一个月了。更何况,他已有了防备,只怕事情还会另有变数。总之,这段时间我会把凤家给安排好,不管别人如何,我不会让凤家跟着去送死的。”
凤鸾听他这么说,稍稍安定,只是还不能完全放心,“真的没有问题吗?侄女想着,这可不是一件容易办成的事。”
凤渊笑了,“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我和你大哥他们,还有幕僚们,会仔细商议如何周全行事的。”看着侄女,倒是劝了一句,“你母亲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她心里苦的很……”
凤鸾顿时抿了嘴,别过头去。
凤渊一声叹息,“罢了,将来自有机会向你说明。”
“那为什么不能现在说?”凤鸾忿忿道。
“父亲。”凤世朝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他喊道:“儿子可以进来吗?”
“进来罢。”
凤世朝二十出头的年纪,年轻虽轻,但是性子沉稳,颇得乃父之风。进来意外的见到了堂妹,也只是目光一讶,“二妹妹。”
“大哥。”凤鸾起来见礼。
凤渊有事跟儿子细说,便道:“阿鸾你先回去。”
凤鸾还想问问母亲的事儿,可是当着堂兄,怎么问的出口?虽然不甘心,但也只好带着埋怨告辞而去。
“父亲,这可怎么办才好?”凤世朝上前关了门,回来说道:“现在圣旨已下,英亲王终究还是不听劝解啊。”他这么说着,又有一点小小迟疑,“但是阿鸾的梦,真的可信么?儿子听着总觉得过于玄乎。”
“阿鸾的梦只是提了个醒儿。”凤渊冷声道:“我相信的,不只是她,更是这些日子对皇上的观察!”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墩在桌上,“据咱们的人回报,皇上已经在暗中清查一些旧事,好几桩都能和英亲王扯上关系,等到翻出来,够他喝大一壶的。”
“当真?!”凤世朝一脸惊骇,“那……,父亲可对英亲王说了?”
凤渊冷笑道:“他的性子,哪里是怕过人的?说皇上查他,只要把相关证据都毁了就行。却不明白,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罪名是可以编织的,有时候甚至根本就不需要罪名。”
“这么说来,皇上这次是下定狠心的了。”
“没错。”凤渊目光沉的好似要下雨,乌云密布,徐徐道:“本来当初英亲王未能登基大统,就多有怨言,经常说一些不合适的话语。当年皇上刚刚登基,又受制嫡母范太后不便动手,现今范太后已死,皇上手上的权力越来越大,哪里还甘心一辈子谦让于人?只怕不让英亲王低头,皇上这个帝王就做得不痛快,到最后……,就只好拧掉那颗不听话的脑袋了。”
“这……”凤世朝摸了摸额角冷汗,有点虚脱屋里,缓缓坐下,“咱们和英亲王、襄亲王、郦邑长公主是亲戚,平时又走得近,回头不定牵连出什么来啊。”
“所以……”凤渊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咱们家得避一避风头。”抬头看着年轻有为的儿子,“世朝,凤家这一次估计得沉寂许多年,你心里要有准备,甚至……,要等到下一任皇帝去了。”
凤世朝起身道:“儿子谨领父亲训诫。”
下一瞬,他又惊诧问道:“下一任?父亲连这个都知道了?”
“这个么……”凤渊掠着美须笑了笑,“这个我还真的不知道,但阿鸾的梦,倒是有些预见,我暂且没有拿定主意信不信。”他眸光转瞬深邃起来,“如果咱们真的掌握了未来十年朝堂走向,知道下一任潜龙,那么……,等个十年又何妨?不过这事,我还得仔细琢磨琢磨。”
凤世朝沉默不言语了,事关重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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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鸾忧心忡忡,凤渊和凤世朝父子紧锣密鼓筹划。但是对于其他凤家人来说,天还是蓝的,水还是绿的,空气还是和平常一样清新。甚至还对英亲王的出征颇为期待,想着等他打了胜仗,凯旋归来,凤家跟着沾沾光辉荣耀。
比如凤太夫人,这些天就一副喜气盈腮的样子。
除了跟着英亲王与荣戚焉以外,还因她办成了一件大事,不是别的,正是凤贞娘的婚事。她带了几分得意,吩咐道:“快去叫龚姨娘过来。”
龚姨娘最近被吓破了胆子,因为经常半宿都睡不着觉,只几天功夫,人便消瘦了一圈儿,脸色也黄黄儿的。加上穿得素净,葛兰衣裳,墨绿的裙儿,更显得她仿佛老了十岁,好似哪家新寡的孀妇。
凤太夫人一瞧着就不欢喜,“做什么这般素净?瞧着跟黑乌鸦似的。”言毕觉得不吉利,呸了两口,然后道:“人都说贤妻美妾,你是妾,自然是要好生打扮打扮,哄得老爷欢喜的,弄成这样,那个男人会喜欢?你要是不乐意伺候老爷,我就再拨两个年轻丫头过去。”
她随口一说,只是训斥龚姨娘的口角。
却把一屋子的丫头吓白了脸。
开玩笑!就二老爷那个病恹恹的样子,还能不能生养,都是两说,谁愿意去虚度青春啊?况且生了一双儿女的龚姨娘,在二夫人手底下,都给弄得没了魂儿,年轻无子的通房不更是找死了。
丫头们都低了头,生怕太夫人一时兴起,就指了自己,让去给二老爷做通房。
好在太夫人今儿心情好,没太上火,训斥完了龚姨娘,又得意起来,“我给贞娘找了一门极好的婚事。”
龚姨娘顿时打起精神,忙问:“是哪家公子?”
“公子?”凤太夫人显然对这个称谓不满意,不过亲事还没定下,不能张扬,挥退了跟前丫头们,才道:“是肃王殿下。”
龚姨娘吓了一大跳,“肃王?可……,可可,他已经成亲了啊。”
“难道贞娘一个庶出的,还想做王妃?!”凤太夫人没有得到预期的奉承,不高兴了,沉下脸来,“肃王殿下是什么人?太子殿下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除了太子殿下,没有比他更矜贵的人了。”
龚姨娘的脑子有些乱,喃喃道:“我明白,二小姐是我生养的,自然不能给皇子们做王妃。可是肃王不仅成亲,还有儿子,嫡子庶子都有,二小姐年纪小小的,嫁过去怎么压得住?”更难以启齿的是,“况且肃王已经三十多,二小姐才十三……”
----算算年纪,肃王只比二老爷小一岁。
凤太夫人不乐意了,“你这是什么话?肃王三十多怎么了?有儿子怎么了?”不免带出几分气性,冷笑道:“贞娘又不是嫡出,难道进了肃王府还辱没了她?皇后娘娘做她的婆婆还委屈了她?”
龚姨娘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她愁眉不展,“我是听说,肃王府有一个很厉害的郭侧妃,不光貌美盛宠,生了两个儿子,而且还是宫中丽嫔娘娘的侄女。二小姐进门以后,岂不是要被欺负……”
凤太夫人不以为然,劝她道:“怕什么?咱们家还有仪嫔娘娘呢。”
龚姨娘纠结道:“可二小姐年纪小,暂且无子。”
“你养的闺女是金人儿呢!”凤太夫人彻底恼了,自己辛苦一场没得句好话,反倒被挑了一堆毛病,气得将茶盖猛地一合,“不愿意就算了!我不勉强,你们自己去找天皇老子嫁吧!肃王妃那边,我自己贴了老脸去赔罪。”
龚姨娘听到“赔罪”两字,便是心下一凛。
情知再反驳便会惹恼大夫人,赶忙磕头,“是我一时糊涂,没想明白。”急急描补打圆场,“这门亲事虽然不是十全十美,可也是极、极好的,多谢太夫人费心了。”
凤太夫人的脸色稍稍缓和,抬手道:“起来罢。”因为心里的那些盘算,打起精神细细解释道:“你放心,咱们家的姑娘过去不是做侍妾的,王妃娘娘都跟我说好了,只等贞娘一过去,就让殿下上折子请封侧妃。”
龚姨娘原本是勉强应承的,听了这个,倒是有了三分愿意了,追问道:“肃王妃真的是这么说的?给二小姐请封侧妃?”
“难道王妃娘娘还能撒谎?我还骗你?”
“不是,不是。”龚姨娘忙道:“我……,我这是太欢喜了。”
凤太夫人笑道:“放心好了,肃王妃亲口答应我的,说要请封贞娘做侧妃,真真儿的,十足真金那么真呢。”自己相信肃王妃说的不是假话,眼下她病得快要死了,正想找个世家大族的贵妾过去,好打压郭侧妃,帮着她唯一的嫡子出力呢。
只是这话不能对龚姨娘说,转而道:“你是知道的,肃王妃的身子不是太好,万一将来……”语气一顿,“你想想,咱们贞娘出自什么人家,那位置还不是她的吗?”
龚姨娘闻言一怔,“这……”
这也太夸张了吧?难道说,女儿还有做王妃娘娘的命?
凤太夫人又道:“那郭侧妃是侧妃,贞娘也是侧妃,两个人中间,自然有一个要被扶正做王妃娘娘。到时候有了机会,凤家为了多出一个王妃,肯定会帮着贞娘出力,那位置自然是她的了。”
龚姨娘虽觉得这种希望不大,将来变数多,但是多了一层希望,心里不免又添了几分愿意。神色也松动了,喃喃道:“是,是呢。”
“所以啊。”凤太夫人越说越滔滔不绝,笑道:“这门亲事,除了肃王年纪大些,有了儿子,别的真是万里挑一呢。再说了,咱们贞娘还年轻,肃王又正春秋鼎盛,贞娘想生多少生不得?等将来太子殿下登基,肃王作为胞弟肯定要封亲王,贞娘的儿子,怎么着都能捞一个郡王做做吧?”
龚姨娘的目光一阵闪烁不定。
凤太夫人招了招手,压低声音,“要是贞娘得宠,前头世子再出点什么事儿,那她将来的福气就更大了。到时候你也跟着享福,不光生了王妃娘娘,底下还能再出一个小亲王呢。”掐着对方七寸,细细敲打,“贞娘好了,世杰有了好姐夫、好外甥,自然就跟着出人头地了。”
“这……”龚姨娘的眼睛亮了起来。
太夫人说的话,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啊。
况且还能怎样呢?
自己先得罪主母,再和老爷生分,要是再得罪太夫人,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而女儿先拒绝穆家,再拒绝肃王府,将来又能嫁着什么好人家?除了欢欢喜喜的答应,别无选择了。
罢了,罢了,她咬牙一狠心,只当是给儿子找个好出路罢。
******
“这门婚事是极好的……”龚姨娘这样对女儿说道。
凤贞娘默默听完,没做声。
龚姨娘心中也是有愧,可又不敢说,怕越说,女儿反倒越发担心,只能强打起笑容说道:“不管怎么说,总比把你嫁给穆三爷强吧?反正前头都有儿子,吃了亏,还不如在名分上头补一补,好歹挣一个体面。”
凤贞娘静默了许久,方才微笑,“是啊。”
因见女儿乖巧,龚姨娘心里不免更加难受了。
----都怨自己心太高!志向太大!
一心想着给女儿挑最好的亲事,推了穆家,如今连继室都做不成,只能做妾,反倒是害了女儿了。
肃王府的这门亲事啊,不敢深想。
要顺着太夫人所说去想,自然都是好的。一进门,就是肃王侧妃,再等熬死了肃王妃扶正,做王妃娘娘。将来生几个儿子,少说封个郡王,进一步还有可能做亲王,这样当然是极好的。
可实际上,哪有这么轻巧便宜的美事?
贞娘年纪小,身子和脸蛋都还没有张开,况且本身又不是绝色,不像夫人和二小姐那种花朵一般的人儿,只怕未必讨男人喜欢。再说了,肃王府什么样的美人没有,贞娘过去做妾,排排号,都不知道是哪一号了。
而且肃王府嫡子庶子都有,宠妃也有,美妾肯定少不了。
一想到,要把年纪小小的女儿扔进狼窝火坑,让她去和这些人周旋,自己就是提心吊胆的,心下没个着落。
“姨娘。”凤贞娘淡声道:“既然亲事已经定下来了,我就放心了。”她一向说话都是细声细气的,“姨娘为了我,忙了一整天肯定累了,去歇歇罢。”
“我……”龚姨娘欲言又止,明显看出女儿这是勉强接受,想要劝解几句,最终还是说不出有力的安慰,只得狠心出去了。
凤贞娘上前关了门,缓缓坐下,眼泪无声无息的掉落。
----自己这是被姨娘给误了。
本来穆家的亲事是有些瑕疵,但还不算太坏。
毕竟穆三爷本来就是庶出,承爵轮不到他,即便他有嫡子,不过是将来分走一点财产,对自己影响不是太大。自己嫁去穆家,门当户对,穆三爷不敢慢待了自己,他再念着自己做继室,名分上受了委屈,少不得会多怜悯几分。
只要自己用心经营小日子,还是能过好的。
纵使不能鹣鲽情深,至少可以举案齐眉,拢不了他的心,自己大不了给他纳几房美妾,然后养个一儿半女安生过日子,想来不会太差。
可姨娘总是不甘心,想争更好的,没有一点瑕疵的。自己年纪小不懂事,加上做不了主,只能任由事情一步步走到今日局面,后悔都来不及!
凤贞娘捂住了嘴,默默着泪,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眼下去肃王府做妾,不说封不了侧妃,就算凭着凤家的势力封了侧妃,那又能如何呢?前有狼、后有虎,自己半路□□去,哪有那么容易胜出的?想那肃王殿下见多了美人的,自己长得平平,他会怜惜自己几分?他有嫡子,王妃还没死,郭侧妃有子有宠,自己一个小小庶女过去,且得有好些日子煎熬呢。
况且王府争斗凶险,可不是争点财产而已,只怕往后,自己夜夜都不得安睡。
退一万步说,纵使自己有那个福气和运气,顺利熬到王妃死了,并且真的做了肃王的继妃,……路也不是好走的。
自己无子就不说了,便是有子,前头嫡出庶出的“儿女们”,哪一个是好惹的?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庶女,能为娘家挣光,那是凤家生养自己应得的,但若是在肃王府里面混不好,给娘家惹事,谁会在意自己一个庶女的死活?谁为自己出头?!
凤贞娘伏在枕头上呜呜的哭,咬了牙,心头哽噎的一阵阵疼痛。
说什么好亲事?
祖母啊,祖母!她给自己找了这门亲事,不过是因为嫡母跋扈,父亲懦弱,所以才卖了自己,给她找点势力撑腰罢了。
自己好便罢,不好……,那只能怨自己命苦。
祖母是绝对不会施以援手的。
凤贞娘心里尽是无穷恨意,恨祖母凉薄,恨父亲无能,甚至恨生母,把自己弄到这般不上不下的田地,----好歹是奉国公府的千金小姐,又不是小门小户的,去王府做妾算什么?现在自己才明白,祖母靠不住,父亲靠不住,就连一直疼爱自己的生母,为了弟弟……,也不管自己了。
罢了,这世上谁都靠不住。
----唯有自己。
凤贞娘把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不再流泪。
☆、20 棋子
午后薄光,甄氏坐在铜镜前梳妆打扮。
她抬手挽了挽耳畔发丝,触碰间,耳坠上的光洁珍珠轻轻摇晃,和她雪白纤细的手腕,互相映照相得益彰。
大丫头明珠端了一匣子首饰过来,问道:“夫人,今天戴哪一支?”
甄氏是一个活色生香、宝光流转的美人,所爱的首饰,亦是摇曳生姿的。她拿起一只丹砂点翠朝阳挂珠步摇,对镜比了比,继而幽幽抱怨,“到底我上了年纪,戴这么鲜艳的就觉得俗气。阿鸾年纪小,只消穿一身素净淡雅的衣裳,再戴这支步摇,就足以光彩照人了。”
明珠抿了嘴儿笑,“不认识夫人的,谁不以为是二十多岁啊?”
“你不懂。”甄氏认真道:“这看起来年轻,和真年轻,到底是不一样的。况且生了孩子的妇人,沾了男人,多了浊气,不似小姑娘天真烂漫、干干净净的,打扮艳丽就变成俗物了。”
明珠不好辩驳,更不能说什么男人不男人的,只能顺着她的话说道:“是啊,二小姐很像夫人年轻的时候呢。”
甄氏把步摇一推,“这个给阿鸾。”又在首饰盒里挑挑拣拣,有一支双衔鸡心坠小银凤钗,她嫌小,又一个赤金镶紫瑛石的发箍,她觉得太幼稚,陆陆续续,拣了好几样首饰出来,“拿个大盒子装了,别碰着,一起给阿鸾送过去罢。”
明珠笑道:“二小姐今儿可是大发了。”
朝露亦在旁边凑趣,说道:“你眼热啊?下辈子求阎王爷投个好胎,不敢说做夫人的亲闺女,做个养女、义女,总能捞着一对金镯子戴戴。”
明珠朝她啐道:“呸!我缺金镯子戴呢。”
她们这些大丫头,贴身服侍甄氏,穿的、用的那是不用说,有些好东西怕是凤贞娘都未必有,因不便戴出去,平时只在海棠春坞臭美一下罢了。
两人正在说说笑笑打趣,逗主子取乐。
外头来了人,是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丫头,“太夫人让二夫人过去一趟。”
“咦。”甄氏扶正了赤金衔红宝石步摇,抿了抿发丝,回头对着甄嬷嬷一笑,“看来我前些天的话说错了,这么快,不知道又为何事想起了我。”她起身,虽说带着无尽慵懒散漫,但明面上,还是要给婆婆几分面子的,“走罢,正好出去散散心。”
一到上房,凤太夫人便摒退下人,说道:“我给贞娘找了一门极好的婚事,只因她是妹妹,阿鸾占了姐姐,得让姐姐先嫁了才能出阁。所以找你来,不为别的,想让你早点把阿鸾的婚事定了。”
甄氏闻言不由大怒。
自己的宝贝女儿,千金万贵的,挑丈夫自然得千挑万选,岂有为了让妹妹,就急哄哄随便嫁人的道理?婆婆嫡庶不分,说得尽是一些混账话!
但她的养气功夫还是不错的,面上不显,微笑道:“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好婚事?说来听听,让我也替贞娘高兴高兴。”
凤贞娘的婚事还得嫡母张罗,凤太夫人是瞒不住的,今儿叫小儿媳过来,亦有催着给凤贞娘办嫁妆的意思。因此并没有隐瞒,说道:“肃王妃说了,想娶贞娘给肃王殿下做侧妃。”
甄氏一听便乐了。
她抚掌笑道:“极好,果然极好。”
凤太夫人被她笑得有些不快,但不好发作,又道:“你好好替阿鸾挑一门好亲事,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愁,还是早点嫁人才安心。另外,得早一点预备她们姐妹的嫁妆,这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备齐的,你要费心才是。”
“好,知道了。”甄氏笑盈盈应道。
凤太夫人一见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就不舒服,又觉得她笑容里有着深意,似乎看穿了自己的那点小算盘,就更不自在了。
因而挥手道:“我累了,你先回去忙罢。”
甄氏欠身告辞,没有直接回海棠春坞,而是去了大夫人的绮霰斋,----对于绮霰斋来说,她可是难得一见的稀客,慌得丫头们赶紧进去通报。
大夫人亲自出来迎到内厅,打招呼道:“今儿你有空,过来了。”
甄氏抬了抬手,摒退人,然后开门见山说道:“方才太夫人叫我过去,说是给贞娘找了一门好婚事。”她嫣然一笑,“去给肃王殿下做侧妃。”
大夫人吃了一惊,“有这样的事?”
甄氏嘴角微翘,悠悠道:“本来这事儿是不用打扰大嫂的,只是最近外头乱,这门亲事又涉及到了肃王,到底妥不妥当,我一个内宅妇人怕看不清楚。想请大嫂帮着斟酌斟酌,实在不行,再问问大伯就更放心了。”
大夫人知道事关重大,颔首道:“你放心,我会跟老爷说清楚的。”
“那就辛苦大嫂了,有了信儿,让人过来跟我说一声便是。”甄氏欠身,出门带着海棠春坞的丫头们,一群人迤逦而去。
******
“让贞娘去做肃王侧妃?”凤鸾惊道。
甄氏笑得不行,“可不。”她在婆婆和大嫂跟前不好发笑,女儿面前,自然就肆无忌惮了,“你说好笑不好笑?龚姨娘折腾半天,把女儿折腾成了一个贵妾,哎哟,她可真是有本事啊。”
凤鸾没觉得什么好笑的。
自己和贞娘不亲,但也没有多大怨恨,虽说为她的婚事给自己添堵了,但是还不至于盼着她遭罪。按照前世,将来肃王能有什么好结局?这个太远且不说,单说贞娘去给肃做妾,这就有够她消受的了。
皇室萧家有名的爱出美男子,但同时……,也是有名的爱出薄情郎。
太子萧瑛因求一个仁厚的名声,内心不好说,至少面上对待姬妾还是不错的。成王萧湛则最爱贤名,加之年轻,相对来说也算温暖和煦。至于端王萧铎,他的性格复杂隐忍,城府很深,心中毒辣不会比任何一个兄弟少,表面功夫却是跟着太子学,看起来还算是过得去。
最后要说的便是肃王萧玳,他在朝堂上内敛儒雅、温文尔雅,但对待女眷,反而是兄弟里面最冷面冷情的。
仿佛女人对于他来说,只是工具,只是物件,不牵扯一丝一毫感情。
还记得前世里,肃王妃因病早早去世,郭侧妃被扶正,成了继妃,不免好一阵春风得意马蹄疾。但后来太子萧瑛卷入大案被废,郭家牵扯其中,肃王为了撇清自己,先把郭氏生的两个儿子逐出府邸,继而亲手斩下郭氏的头颅,呈与皇帝谢罪!
即便重活一世,凤鸾想起当年那些惊骇之事,仍忍不住一阵发寒。
除了这些,另外还有一则,眼下凤家正是要避开风头的时候,和肃王结亲,和皇室扯上瓜葛并不合适。
凤鸾起身,“我去找大伯父。”
甄氏闻言不快,问道:“你要为去贞娘求情不成?”
“不是。”凤鸾心乱乱的,怕母亲误会再生出别的事来,解释道:“最近外头事情太多太乱,咱们家宜静不宜动,只怕这门亲事并不合适。至少……,得让大伯父知道,拿个妥当主意才行。”
甄氏脸色缓了缓,却道:“外面乱,我当然知道,不过用不着你来操心。”她没了发笑的兴致,懒懒道:“你别管了,我已经跟你大伯母说了,她会转告的。”
母亲居然还知道避忌大伯父?凤鸾看着母亲,抿了抿嘴,沉默坐了下来。
甄氏原是玲珑心肝的玻璃人儿,瞅了瞅女儿,“阿鸾,你这是……”她忍不住又笑起来,“你是在想,我怎么没有去地道找你大伯父?”
“母亲!”凤鸾恼了,“庄重一些。”
甄氏越发乐不可支,“我的儿,之前说的话你都信了不成?本来上次过来,想跟你细细解释几句的,后来被小丫头打断,又忘了。”
凤鸾一双明眸睁得老大,“难道不是那样?”接着又是一阵气闷,“若真的有隐情,这么要紧的事,你居然能一打岔就忘了?”她扭了脸儿,“怕是想了好些天,才想好谎话来哄我了罢。”
甄氏漫不经心道:“我要有那么许多功夫和时间,还不如去打扮呢。”
凤鸾顿时一阵气噎。
“你这孩子,就是肝火太旺了。”甄氏笑了笑,然后说道:“那天我与你大伯父都在密道那边,是有别的原因,只是不方便跟你说。真不骗你,我是怕说了,你的心里会更难受罢了。”
凤鸾一声气笑,反问道: “这就是你的解释?”
“就知道你不信。”甄氏幽幽一叹,她收敛笑容,忽地神色肃然比了手势,“不如这样,我与你发一个誓罢。”
“什么意思?”
甄氏对天指道:“我甄念卿一生只有一个男人,便是我那混帐丈夫凤泽!若是此言有半句不实,叫我脸上长个疮,化了脓,从头到脚都没有一寸好肌肤。”她放下手,朝女儿问道:“这下你总该相信了罢?”
凤鸾被母亲搞得目瞪口呆,哪有这样发誓的?!可……,这对母亲来说,却又是最恶毒、最不能撒谎的誓言了。
心下不免信了一半,但还是有一半不信。
“就算、就算你和大伯父……”凤鸾结结巴巴的,有点脸红,“就算你们没有做那种事,也不见的……,就是清白的啊。”
“什么那种事?这种事的?”甄氏顿时柳眉倒竖,“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说出来也不嫌害臊?”她有些不耐烦了,“你爱信,不信就不信!哼,不是我说狠话,要是跟我你大伯父有瓜葛,那你大伯母早就是一块牌位了。”
这算什么解释?!
凤鸾张了张嘴,好几次,最终都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说这些,不是怕你怎么想我。”甄氏翩翩起身,照旧整理衣衫抿头发,“只不过是怕你乱想,觉得母亲不贞,自己也跟着不干净,稀里糊涂贬低自己罢了。”她指了女儿,“总之,你给我大大方方的做人!”
凤鸾心下一震,再想不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母亲,你……”便是对她有再多抱怨,对她的话有再多猜疑,听了这等体恤自己的言语,也不觉心软了。
甄氏却已经掀了帘子出去。
******
凤鸾将信将疑,和母亲的关系总算有所缓和。
而绮霰斋内,刚刚得知消息的凤渊却是雷霆震怒,狠狠拍桌道:“疯了!谁让她定下这门亲事的?!”
大夫人吓了一跳,从没见丈夫当着自己对婆婆发这么大的脾气,心下更是担心,“这门亲事不妥?老爷你说说清楚,别吓我。”
凤渊一阵沉默不语。
原本贞娘的婚事,自己早就已想好了人家,另外有大用处的,结果就这么被继母给祸害了!难不成要……,可是那样,又未免太不划算。
自己好好布置的一盘棋,都给继母搅乱了。
怎么办?凤渊有点举棋不定。
大夫人在旁边打量着丈夫,脸色阴沉沉的,目光幽深,大拇指在食指上面一下一下狠狠掐着,----这是他心绪烦乱思考大事,不允许任何人打扰的讯号!而且照他用力的程度和掐的时间来看,这事儿麻烦还不小。
因而闭了嘴,静静坐在一旁等候丈夫思量。
“罢了。”良久,凤渊的右手食指都快被掐红了,方才抬起头,对妻子说道:“肃王是太子殿下的亲兄弟,不好得罪。贞娘的婚事先放一放,若只是肃王妃随便一说,过后忘了就算了,假使肃王妃派人上们来提亲,那就应下。”
大夫人顺从的点了点头,担心问道:“没有大碍罢?”
“这事儿咱们别太主动,切记,切记。”凤渊抬手,一点点确定,“最好等一个恰当的时机,顺其自然就好了。”
按照阿鸾梦里预示,肃王还有好些年才会倒台,那么在这之前,他还是有一些用处的。等他真的出事,贞娘不过一个小小庶女,凤家弃了便弃了,没什么值得可惜的。甚至为了撇清关系,自己还可以再提前谋划一番。
先把眼前危机应付过去,再考虑别的,也不迟。
大夫人又问:“那阿鸾呢?她可是贞娘的姐姐,得先出阁。”说着,撇了撇嘴,“她娘一向是个不着调的,只知打扮,通不见她提起女儿的亲事,谁知道安排好了没有?到底是咱们凤家的姑娘,总得挑个好的,不能落了凤家的脸面才是。”
说起这个,凤渊就是一阵心烦意乱。
本来自己已经安排的差不多,继母突然插一手,打乱了安排,又要重新布置还只是小事,而浪费了贞娘这颗棋子,要替换……,就有点叫自己头痛了。
凤渊并没有纠结太久。
或许,那样也好。
诱饵越大,鱼儿上钩才会越快,咬得越紧!虽说要下出手中的一颗好棋,并且还要承担一定风险,但……,总算做了制肘对手的准备。
不论如何,一切都是为了凤家!
☆、21 妙招
六月初一,皇帝祭祀天地、告拜诸神之后,下旨让英亲王领着三军将士出征。一片旌旄飘扬、锣鼓金鸣的热闹之中,英亲王策马领兵坐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兵卒,像是一条人形长龙,在滚滚黄尘之中远去了。
京城百姓对这次朝廷出征西凉之战,大都看得轻松,认为朝廷必定大胜。
凤鸾则是焦虑不安。
西凉的确只是疥癣之疾,不足为虑,但对于皇帝来说,英亲王这种硬骨头一样的臣子,却是心腹大患啊!英亲王在京城权势喧天,又有几大家族帮衬,皇帝不好动他,故而才给他找了一个机会,“判国通敌”的机会!
就算英亲王今生提前有防备,但皇帝一招不成,难道不会想另外一招?站在皇帝的角度来说,是绝对不会让英亲王再次立下赫赫战功,然后回京给他添堵的,就得趁臣子在外面,找个机会给拍死才放心。
这就麻烦且危险了。
而眼下,英亲王已经领兵出了京城,大伯父那边,却仍然不见有啥特别安排,凤家还是老样子,----他所谓的不让凤家跟着送死,到底是怎么安排的?不问清楚,自己真是连觉都睡不安生。
凤鸾决定再去找大伯父,问个清楚。
“小姐,小姐!不好了。”茜香慌慌张张从外面跑了进来,她脸色煞白,像是被人吓丢了魂儿,结巴道:“太夫人……、太夫人吃坏了东西,噎住了,现在人已经昏了过去,听说不太好……”
怎么回事?!凤鸾吃了一惊,前世并没有这档子事儿啊。
匆匆赶到上房,才知道是因为凤太夫人一时嘴馋,午后要了一碗汤圆儿吃,枣泥芝麻馅儿的,又甜又糯又粘,结果一时不慎卡在嗓子眼儿了。噎得太夫人,把脸色给憋成了一个紫茄子,扔了汤碗,拼命地呛咳起来。
吓得丫头们慌忙又是捶背,又是揉心口,又是端茶送水的。
但仍旧没有咳出来。
最后还是一个大丫头胆子大,伸了手,从太夫人嗓子眼儿里抠,总算把那块该死的汤圆儿给抠出来了。可到底憋的时间太久,憋坏了,加上太夫人是上了年纪的人,被这么一折腾,人就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了。
此时此刻,屋子里已经围了一圈儿人。
除了凤渊和凤世朝在吏部,还没来得及赶回来,其余的凤家人都已经到齐。凤太夫人昏睡在床上,二老爷凤泽悲伤的坐在床边,大夫人、凤大奶奶忙着吩咐丫头们,甄氏旁边坐着喝茶,龚姨娘和凤贞娘、凤世杰则缩在一角。
凤家几个小爷正在屏风另外一边,拉着大夫问长问短。
凤鸾住的望星抱月阁最远,是最后一个到的。她上前打了招呼,然后在母亲身边默默坐下,心里一直琢磨,真是奇怪,前世里祖母并没有昏迷不醒过啊。难道是因为自己重生,改了不少事,所以连带把祖母给影响了?
正在百思不得其解,就听外面有人喊道:“母亲、母亲……”大老爷凤渊跌跌撞撞快步进来,一时不防,居然被门槛绊的摔了下去!
“老爷!”大夫人见状惊呼,赶忙上前。
凤渊摔了一个狗啃屎,被人扶起来,额头上给蹭破了一层油皮,他摆手道:“不妨事,不妨事。”他嘴里这么说着,脚下一动,却“咝”了一声,“不好,像是把脚给崴着了。”
凤家几个小爷将父亲扶了椅子里坐下,正巧大夫在,请了过来瞧,结果还真的是把脚给崴了。大夫摇了摇头,叹道:“老爷这是扭着了脚筋,怕是一会儿就要肿,没个十天半个月,一时难以痊愈啊。”
凤渊皱眉,“你开点药罢。”
大夫人一脸晦气之色,抱怨道:“这是怎么说来着?老爷又把脚给崴了。”
******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不到半日功夫,满京城的人都听说了凤家的倒霉事儿。先是太夫人吃汤圆儿给噎了个昏迷不醒,接着是凤大老爷急着看望母亲病情,竟然在家里把脚给崴了。
第二天,分别领命去穆家和王家的凤家仆妇,口径一致说道:“我们家太夫人的情形有些不好,不知道要拖到几时,万一出了白喜事,怕是要耽搁小姐的青春年华。所以我们老爷和夫人商议过了,不如早点定下婚期,连着办两件喜事冲一冲,没准儿太夫人的病也跟着好了。”
王家还好说,这门亲事本来就是高攀凤家的,好不容易才和凤家结亲,听说为了太夫人提前婚期,没有二话就答应了。
穆家这边可就难缠了。
穆夫人气得不行,打发了凤家的仆妇回去以后,在屋里大发脾气,“难道我的柔嘉是给冲喜用的?本来嫁柔嘉过去,我就不愿意,现在居然还要提前婚期!还要跟王家那破落户前后挨着办,我……,我可咽不下这口气!”
她一直闭口不答应,凤家仆妇就三天两头上门来求情。
穆夫人虽然性子高傲、脾气大,但也不能把凤家的人给撵出去,毕竟扫了娘家人的面子,也是扫了她自己的面子。因而憋了一口恶气,气得心口疼,没几天,连端王府那边都听说了。
端王妃因怀着身孕,不便出们,特命人请了母亲过去说话。
穆夫人一进门,便道:“是谁这么不懂事?娘娘你有身子,居然还让你知道这些烦心事儿?真是太没有规矩了。”
“眼下满京城的人都听说了,我能不知道吗?”端王妃微笑道。
昨儿在花园子里嘴碎的小丫头,到底是无心嚼舌根,还是受人指使,故意想让自己烦心,还真不好说。至于背后的人是谁,……苗氏?还是魏氏?罢了,回头再慢慢的查便是了。
自己犯不着跟她们上火,免得正中别人诡计,伤了胎气可就不好了。
穆夫人正在火头上面,没有多想,只骂了几句,“下面的奴才太嘴碎了。”又劝大女儿,“娘娘,你正养着胎,可千万别跟她们一般见识,动了胎气。”
“这个我知道。”端王妃笑着点头,不想在这上面过多纠缠,转而道:“凤家的亲事,母亲还是别太固执了。”
说到这个,穆夫人心里顿时一阵不快,“是他们欺人太甚!本来柔嘉嫁过去,就是他们占了便宜,竟然……,竟然还要柔嘉去冲喜?太欺负人了。”
端王妃却淡淡道:“毕竟凤家太夫人情形不好,急着见孙媳,也是人之常情。”她劝道:“柔嘉是要嫁去凤家做媳妇的,孝顺祖母,原是孙媳妇应尽的情分,母亲何苦让她难做人?再者说了,太夫人总归是母亲的继母,母亲再这么拧着,只怕要落一个‘不孝’的名声,不好听。”
“难道要我咽了一口气,再咽一口?”穆夫人沉了脸。
端王妃虽然是她的女儿,但是给皇室做了儿媳,处处都是打磨棱角的地方,性子不似母亲那般骄狂,柔声劝道:“母亲何必非要赌气?亲事既然已经定下来了,柔嘉早点嫁过去,和晚点嫁过去有多大区别?不如顺着婆家的意思,欢欢喜喜嫁了,至少得一个孝敬祖母的好名儿,总归是好事啊。”
穆夫人找不出理由来反驳,但就是憋屈,又是恨恨,“不知道那凤老二给柔嘉灌了什么迷魂汤?弄得柔嘉哭着、喊着,非他不嫁!”不免一阵伤心,“我把她捧在手心里十几年养大,宝贝似的,她居然自己闹得满城风雨,非要嫁到凤家去……”
“母亲。”端王妃递了一块帕子过去,轻叹道:“柔嘉嫁去凤家其实不错。”她眼里闪过一丝淡淡黯然,“王妃娘娘听着好听,当起来……,却不是那么美的。”
她的目光,静静落在窗台的美人觚上面。
带了些许清愁浅怨。
穆夫人先还在愤愤不已,继而听着女儿的话不对,抬头问道:“怎么……,是不是端王殿下待你不好?”旋即发觉自己失言,赶忙改口,“是府里哪个侍妾给你添堵了?你说说,娘帮你想想法子。”
“没有,殿下待我挺好的。”端王妃很快收敛了情绪,微笑道:“只是皇上的儿子多,王妃也多,而能做王妃的姑娘,谁不是家里拔尖儿挑出来的?我的那些妯娌们,没有一个是简单的人物。”她不着痕迹转移了话题,“柔嘉性子简单,并不适合走这么辛苦的道路,她嫁去凤家,嫁给自己的表哥,过点简单小日子挺好的。”
穆夫人被女儿劝得没了脾气,无奈道:“娘娘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端王妃喝了一口蜂蜜水儿,润了润嗓子,“所以,母亲回去以后就应了吧。”她将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摩挲,“至于我这边,还好……,要是这一胎是个哥儿就更好了。”
----王府里还没有男丁。
穆夫人的注意力被转移了,看向女儿的肚子,笑了起来,“你这胎肚子尖尖的,肯定是个儿子!”越说越是欢喜,“生下来,可就是王府里面的嫡长子了。”
端王妃微微一笑,“那就借母亲吉言了。”
*****
到了晚间,萧铎从外面回来。
得知岳母来过,顺口问了一句,“是为了凤家和穆家的亲事?”
“是。”端王妃面有赧色,替母亲遮掩道:“柔嘉在家是娇生惯养的小女儿,母亲最是疼爱,总舍不得让妹妹早嫁了,有些不舍。”又笑了笑,“不过我和母亲说了说,凤家不比别家,原是亲戚,让柔嘉早点嫁过去也没关系,反正以后常能见着的。母亲虽不舍,但念着太夫人身子不好,还是体恤点头了。”
萧铎对自己的岳母,还是有一定了解的,知她性子傲。多半是穆夫人觉得凤家提前婚期,又是赶着冲喜,怠慢了自己女儿。心下不由摇头,女人呐,就是喜欢在这些无所的琐碎上计较,真是无趣的紧。
抬眼看了看自己的王妃。
好在她性子柔和,温婉大度,并非岳母那种斤斤计较的性子。
“外面忙吗?”端王妃微笑问道。
“还好。”萧铎想着最近发生的大事,英亲王出征,应该会挣个荣耀回来,只是他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父皇又该怎么封赏呢?说起来,父皇就不应该让英亲王出征的,这里面……,总觉得就透着些许怪异。
只是君心难测,臣子们、儿子们都不便妄自揣测。
端王妃见丈夫沉默不语,便想找点话题,来打破夫妻间的默默无语,“其实就柔嘉来说,只怕早就想嫁去凤家了。”她抿嘴笑,“柔嘉自幼和凤家二表妹相熟,两人恨不得一个碗里吃饭,一张床上睡,这下做了姑嫂可就能天天见了。”
萧铎回神一怔,点点头,“嗯。”
被王妃一提,不免又想起那个念而不得,一直让自己心里惋惜的凤二小姐,要是那天没在凤家见过她就好了。见了,惊艳了,就总有根羽毛在心里,不时的拂一下,痒痒的,偏偏够不着挠不到。
“王爷。”端王妃咳了咳,“我说的这些小儿女话甚是无聊,不爱听罢。”
萧铎抬眸,“没有,挺好的。”他没有接妻子的话题,陪着坐了一会儿,便道:“你是双身子的人,早点歇,我明儿再来看你。”
端王妃缓缓起身,相送道:“王爷慢走。”
她看着那个高大颀长的背影,有一点点迷惑,好像……,自己两次提起凤家表妹的时候,王爷都有点恍惚出神。可是王爷并没有见过她,有什么好挂念的呢?
唔……,是自己多心了吧。
“王妃。”没多会儿,一个大丫头从快步外面进来,低声笑道:“王爷出门就往右拐,过了山子门,领着人往梧竹幽居那边去了。”
梧竹幽居是萧铎的书房。
“嗯。”端王妃的气色顿时红润了一些,添了几分光泽,她将头上沉甸甸的凤钗拔了下来,让丫头过来服侍,“我也早点睡罢。”伸手抚摸肚子,轻叹着,生养一个孩子真是太费时间了。
早点生完孩子,才能早点将丈夫重新拢在自己身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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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穆夫人松了口,穆家和王家的吉日很快都敲定下来。
二爷凤世玉和穆柔嘉的黄道吉日,是六月初八。三爷凤世达和王家小姐,则避开了哥哥嫂嫂几天,挑在六月十六。
所谓双喜临门,并不能真的赶在同一天成亲。
那样的话,两边的亲戚客人都坐不下,还可能重叠,到时候叫人家去坐哪一桌?再说也太乱,不能那样办,免得让两位新娘子受了委屈。
六月初八,凤家和穆家都热闹喧哗起来。
穆夫人原是想把女儿嫁去襄亲王府的,嫁妆自不必说,从穆柔嘉几岁时,就开始陆陆续续办置了。只比当年嫁端王妃稍减了一点儿,表示穆柔嘉敬重王妃娘娘,不敢压过姐姐的意思。
一百零八台嫁妆,每一抬都装的沉甸甸、满当当的。
宫里的仪嫔娘娘赐了一对玉如意,而穆柔嘉的两位姐姐,端王妃和广昌侯夫人则更是大方,一人送了妹妹一抬嫁妆,凑成一百一十抬。穆柔嘉出嫁的那天,前面的嫁妆都进了奉国公府凤家,后面的……,还在理国公府穆家没有出门呢。
接亲的时候,凤世玉骑着高头大马来接新娘子,穆家更是办得热闹非凡。
穆柔嘉的两位嫂嫂,四位堂嫂,每人带了一箱子红包等在内厅门口,只要是凤家来接亲的人报名号,来一个人,就让丫头打赏一个大红包。
一个十两银票,六个就是六十两银子,可把接亲的人给欢喜坏了。
过后有人私下算了算,别的不说,光是当天穆家几位奶奶打发的红包,加一起就得千把两银子呢!乖乖,都够小户人家嫁两个闺女了。
消息传到王家人的耳朵里,王夫人赶紧交待女儿,“咱们家祖上虽然荣耀过,现今却是不够看了。你二嫂出自理国公府穆家,你是比不上的。嫁过去以后,万万不要跟她争风,好好孝敬公婆、尊着嫂嫂们,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了。”
王家小姐柔顺乖巧,应道:“娘,女儿省得。”
王夫人叹息道:“原本我是不看好这门亲事的,齐大非偶,再者听说那凤三爷有些脾气,怕你嫁过去吃苦。”摸了摸女儿的头,“偏你哥哥功名心太重,一心想着光耀王家门楣,执意要结这门亲事,哎……,可是受累你了。”
这番话,说得王家小姐忧心忡忡的。
哪知道嫁过去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新婚那夜,丈夫凤世达是有那么一点粗鲁,弄得自己不好受,可除了这点,暂且没看出别的毛病来。次日见过公婆,都对自己和颜悦色的,两位嫂嫂一个端庄,一个活泼有趣,瞧着亦是好相处的人。
小叔子年纪还小,一团孩气,只消银子糖果哄着便行了。
到了下午,凤三奶奶认亲的时候,先去给祖母磕头,然后见着了凤家二房的人。
凤二老爷病歪歪的,说了几句话,就让人搀扶回屋了。
凤二夫人却是叫让人移不开眼睛,----荔枝红的锦绣团纹大袄,配牡丹烟云逶迤地长裙,头上珠翠环绕,身上环佩叮当。如此繁复奢华的打扮,若是平常人穿了必定不合适,偏她貌美绝色,反衬得她宝光流转不定。
仿佛戏文里走出来的神妃仙子,无一处不美。
就连旁边明眸皓齿、眉目如画的凤二小姐,站在她母亲身边,都显得清淡素雅了一些,反倒成了凤二夫人的陪衬。
至于旁边的龚姨娘、凤三小姐等人,就更不值一提了。
“今儿我可又做婶娘了。”甄氏让丫头拿了见面礼出来,盈盈笑道:“每次多一个晚辈,就让我觉得自己多老了几分,可比不得你们小年轻了。”
凤三奶奶诚惶诚恐接了东西,忙道:“二婶婶光彩照人,旁人……、旁人怎么比得上?”她是新媳妇,说多几句便开始脸红,“我、我……”
凤鸾想着这位嫂嫂前世死于非命,不免多了几分怜惜,见她此刻窘迫的很,便搭话解围道:“三嫂,你头上这支碧玺石长簪挺好看的,不知是哪家店铺的货?”漫漫闲话说起首饰来,转移话题,“改天我也去瞧瞧……”
“我也要去!”穆柔嘉已经进门好些天,加上从小常来凤家,本身就熟,笑盈盈凑趣道:“好东西我当然得去瞧一瞧,不能只便宜了你。”
凤三奶奶虽然羞涩紧张,但心里还是明白的,小姑子和嫂嫂都是公卿家的小姐,哪里看得上自己的簪子?不过是解围罢了。
带了三分感激,加上气氛同龄人的投机,很快就聊了起来。
凤大奶奶在旁边笑道:“好,好,你们几个成一伙儿了。”拉了凤贞娘,“可怜我们两个笨笨的,又老实,咱们一处说话罢。”
凤贞娘微微一笑,不言语。
穆柔嘉赶紧扭回头,上来拉她们俩,“来来,你们自己过来啊。”她从小就在凤家混熟了的,并不生疏,已然安排起来,“等过几天空了,咱们一起出门多有趣儿。”
甄氏插嘴道:“你们去玩儿,我也去。”
她一向玩心很重,并不忌讳长辈晚辈的,只图找个乐子。
反正丈夫都那样了,怎么乐,不是乐呢?像那些怨妇一般的以泪洗面,虚度光阴耗去年华,自己可学不来,更不会傻到那种地步!
“好好,二婶婶也去。”穆柔嘉素来喜欢甄氏会打扮,高兴道:“咱们姑嫂五个再加上二婶婶,光是主子的马车就六辆,还有丫头们的……”她掰着手头算,“不对,不对,我要和阿鸾坐一辆,嗯……,总得十来辆马车吧。”
王家人丁稀少、且式微,凤三奶奶在家中做姑娘的时候,哪有见过这种热闹出门的排场?当即欢喜道:“真有意思,一听就很是威风。”
凤鸾笑道:“听你们意思,咱们竟是仗着人多势众,一起出门打架的呢。”
逗得众人一笑。
凤大奶奶也跟着发笑,心下么,则是有一番思量。
原本婆婆跟自己说好了的,要娶堂妹过来,做自己的二弟媳,没想到突然改变主意娶了穆氏,----想想她成亲那份喧天排场,想想她那放都放不下的丰厚嫁妆,自己这个做大嫂的,哪里比得上?往后要是被人提起来比对,脸都没地方搁,丢死人了。
眼下瞧着老三媳妇是个天真的,且出身不显,倒是可以拉拢一下。
自己只有和老三媳妇联合起来,才能压得住穆氏。否则穆氏把老三媳妇拉了过去,再加上小姑子助阵,自己还如何在凤家上下行走?忍不住心中感慨,自己说是凤家的长房长媳,是大嫂,这做起来可真难呐。
******
凤鸾回了望星抱月阁,心事重重。
她不是留意到了大堂嫂的那点小算盘,而是心里说不出的诡异,----祖母被汤圆噎住的时间,实在是太巧了。
别人不知道内情,看起来固然像是一场简单的意外。
自己却觉得更像是刻意人为。
难道这就是……,大伯父“安排”的其中一步?
本来之前还在想,就算大伯父跟穆家和王家订了亲,等到迎亲的时候,最快也是一年多以后了。而那会儿,凤家是生是死早就已经落定,穆柔嘉和王氏还没有嫁进来,即便凤家出事,她们家也未必肯伸出援手,甚至还可能悔婚!
但现在不一样了。
祖母突然就倒霉的噎住,昏迷不醒,所谓“急着想看孙媳进门,冲冲喜”,竟然在半个月的时间内,愣是把穆柔嘉和王氏给娶进门了。
前世里,穆夫人根本不管凤家女眷的死活。
如今穆柔嘉做了凤家儿媳,穆夫人她……,总不能不管自己女儿吧?
现在好了,穆家和王家都给绑在一条船上!虽说不能保证凤家有麻烦时,穆家和王家会倾族相救,但是他们有两个女儿在凤家,想来只要不是“通敌叛国”的灭门罪,总是会出手帮忙的。
依照大伯父的城府深厚,应该不会让凤家再次牵扯“通敌叛国”吧?也就是说,穆家和王家的两步棋算是布置好了。
那么这一切是天意呢,还是人为呢?
凤鸾没法去证实心中猜测,隐隐的,也不想去证实那样惊骇的猜测,只得暂且压在一旁,权当祖母恰巧倒霉病了。
继而又想到,如果只是和穆家、王家联姻,似乎还是不够。
凤家需要彻底抽身,暂时退出官场,才能躲开这一场狂风暴雨,那么下一步,大伯父又会怎么做?“天意”又会如何?
这个问题,整日整夜纠结的凤鸾不得安生。
“阿鸾。”穆柔嘉自从嫁进凤家,便成了望星抱月阁的常客,一天少说也得过来一趟,多则两、三趟。自己上了美人榻,歪着说道:“没劲透了!二表哥最近总是忙,忙忙忙,成天到晚都不见人影儿。”
她嫁了人,嘴里的称呼却还没有改过来。
凤鸾暂且止住困扰思绪,打趣她道:“你们天天晚上在一起,还不够?白天也要成天腻歪成一团儿啊?二哥好歹任着公职,虽说鸿胪寺算是清闲的地方,但总会有事儿,忙一忙也是常理儿啊。”
穆柔嘉嘀咕道:“那也没道理整天忙啊?再说二表哥在鸿胪寺忙还罢了,他回来以后,居然又去舅舅的书房说话,一说就个没完,好几次他回来我都睡着了。”
凤鸾好笑道:“那你不会多等一会儿?”
心下却是明白,二哥去找大伯父忙些什么的。
“我是想等他的啊。”穆柔嘉一脸郁闷,“可我爱犯困,天一黑就想睡觉。每次我等啊等啊,跟自己说,坚持、再坚持一小会儿就好了。”用力揉着自己的眉头,“偏偏总是眼皮打架困死了,然后就睡着了。”
死?!凤鸾脑海中忽地划过一道亮光,心下惊骇起来。
“二表哥他是忙死了,我是困死了。”穆柔嘉还在嘀咕,哼哼道:“白天又没有时间见面,两个人总是不凑巧,一天都说不上几句话……”
死!死……,自己似乎明白了。
凤鸾呼吸一窒,完全没有听清她后面说些什么。
“喂喂!”穆柔嘉捶了捶桌子,说了半天,都不见她有反应,不悦道:“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小坏蛋,最近总是喜欢自己走神。”
凤鸾心不在焉应道:“在听,在听。”
“你在撒谎……”穆柔嘉不满抱怨,吓唬道:“要是你以后嫁了人,姑爷跟你说也这么心不在焉的,看不嫌弃你呢。”
凤鸾心绪烦乱,陪着笑了笑,“别胡说了。”
“可惜啊。”穆柔嘉故作垂涎之相,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可惜我已经嫁给你二哥了,要不然……,等下辈子我投个男胎,娶了你。”她笑嘻嘻道:“啧啧,好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
正在说笑,外面忽地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二小姐,二奶奶!”只听珠帘“哗啦”一响,外面进来一个上房当差的丫头,她脸色煞白,“太、太夫人……,气上不来,刚刚过世了。”
祖母死了?!凤鸾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22 花落谁家
凤太夫人因为不慎吃错一粒汤圆儿,昏迷了个大半个月,最终还是去世了。
二老爷凤泽在生母的灵前哭得肝肠寸断,他本身体弱多病,哭了几回,便就昏倒在了灵堂前,慌得下人们赶紧搀扶、请大夫诊脉,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大老爷凤渊则告了假,披麻戴孝,日夜守在继母灵前哀哀欲绝。
每来一个拜祭太夫人的客人,他都上前拉人哭诉,“家母身体一向硬朗的很,可恨下人不会服侍,竟让家母吃错东西,害了她……”老泪纵横哽咽起来,“原说赶着办两场喜事冲一冲,谁知……、谁知天不假年,竟然让家母撒手去了。”
他哭得泣不成声。
客人们想着他做官做得好好的,突然死了继母,要是丁忧三年的折子呈上去,皇帝不批“夺情”,就要面对丁忧三年的麻烦。都是心下自觉一片明了,纷纷劝道:“国公爷节哀,节哀。”
凤太夫人逝世的当天,上房小厨房的甜点厨娘便上吊自尽。太夫人的贴身丫头哭诉是自己疏忽之过,要给太夫人偿命,竟然一头碰死在太夫人的棺材前!至于其他照顾太夫人饮食起居的丫头们,因为没照顾好主人,也一并被送去凤家的庄子上。
整个上房顿时散了、空了。
凤鸾作为孙女,穿了一身雪白孝衣跪在灵堂尽孝,心中纷乱如麻。事情……,好像已经超出自己预计的范围,变得、变得……,有点失控起来。
之前的猜测再次浮现在她心头!
本来祖母突然吃汤圆噎住,就很蹊跷,偏偏在迎娶了两位嫂嫂以后,祖母又恰到好处赶着时间去世了。
这一切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
如果是人为……,凤鸾忍不住打了一个冷冷寒颤。
先前自己猜测可能是大伯父下手,让祖母“昏迷”,还勉强在接受范围,只要等嫂嫂们娶进门来,祖母再慢慢养好就是了。
虽然过分了一点儿,但……,不失为一种有效手段。
----现在祖母死了!
如果这也是人为的话,那也、也……,太恐怖了!
不是自己信不过大伯父,更不是自己多心,实在祖母昏迷和死去的时间太巧了。
要知道,祖母去世,大伯父就能光明正大丁忧三年啊!而且不管是朝臣们,还是皇帝,都不会疑心大伯父做了手脚,一切顺利成章。
毕竟现在外人看来,凤家正是鲜花着锦、烈火油烹的时候,英亲王马上又要“凯旋而归”了,谁会自己主动想法子丁忧呢? 凤家的对手们,肯定都在偷偷嘲笑大伯父的“倒霉”,认为他运气不好。
凤鸾捏着染了葱汁的帕子擦眼睛,不停掉眼泪,做孝子贤孙,不敢抬头去看祖母的黑色灵柩,怕多看一眼,自己就忍不住多打一个寒颤!
宝珠跪在她旁边贴身服侍,小声道:“小姐,你不舒服吗?”
“没事。”凤鸾咬牙,好歹撑到天黑拜祭的客人走掉,然后在丫头们的搀扶下,软绵绵的回了望星抱月阁,整个人顿时散了架。她原本皮肤白皙如玉,此刻却白得有点过分,好似白瓷,脸上几乎没有一点血色。
姜妈妈以为她是累着了,吩咐丫头去打热水,给主子泡脚。等到卷起裤管一看,膝盖处有些微微红了,不由心疼道:“看来还是绑的垫子不够厚,得再加一层,偏生眼下天气热,太厚,又怕捂着……”
“我累了。”凤鸾让人擦干了脚,汲了鞋,衣服都没脱就躺上了床。
宝珠轻声呼道:“小姐,你还没洗脸。”
凤鸾反手扔了一个枕头过去,连“滚”字,都没有力气说了。
她昏昏沉沉的躺着,想了很多,……想到祖母的意外昏迷,想到祖母的死,甚至想到了贞娘的婚事,忽然豁然惊心!难道贞娘嫁去肃王府做妾,也是大伯父的安排?不对不对!如果大伯父相信自己的梦,那就应该暂时避忌和皇室联姻,免得惹皇帝不悦,他不会做如此安排。
但是……,肃王倒台还有好些年,先用一个贞娘拉拉关系,也似乎可行的。
凤鸾脑子里面乱乱的,无法确定。
迷迷糊糊中,看见肃王穿了一身大红新郎官喜服,笑着朝床边走来,“看来你还有几分姿色,不错,不错。本王折了五千两银子与凤家,换了你,不算吃亏了。”
凤鸾正在心惊不已,那高大颀长的身影一晃,又成了萧铎。
他径直在床边坐下,伸手道:“过来。”嘴角微翘,一副志在必得的自信,“贞娘折给我皇兄做妾了,你就折给我罢。”
“你走开!”凤鸾拼命摇头,梦境中的景物顿时四下旋转,很快彻底崩塌!她从半梦半醒的混乱中醒来,浑身冷汗津津,伸手一摸,心口还在“扑通”狂跳不已。
还好,还好,只是一个梦。
她这样安慰自己,下一瞬……,却怔住了。
联姻啊,二哥娶了穆柔嘉,三哥娶了王氏,贞娘要被送去给肃王做妾,那么自己会不会……,像梦里梦到的那样,被大伯父塞给下一任皇帝?
毕竟想让凤家顺利退出官场,还要保持凤家将来的地位不被动摇,仅凭穆家和王家的联姻还不够吧?肃王是走不到走后的,而萧铎……,他才是隐藏最深的一张王牌,可以保凤家将来几十年富贵!
大伯父他,会不会相信自己的梦赌一把?!
凤鸾心里猛地一紧,像是被人用丝线勒住了心房,悬在半空!她缓缓坐了起来,十指深深嵌进头发里面,掐着头皮,分析这个猜测有几分可能。
----似乎有点矛盾。
凤家和穆家、王家联姻,还说得过去,皇帝不好出面阻拦,但若是自己和贞娘都嫁给皇子,皇帝只怕不会太乐意了吧?至少在处置英亲王之前,皇帝不会喜欢凤家再增添势力,免得英亲王落马,凤家会跳出来帮着他周旋开脱。
大伯父是聪明人,应该不会和皇帝对着来吧?
可是……,自己心底深处,却总有一种难言的担心和不安。
凤鸾翻来覆去好几次,实在睡不着,干脆下了床,执意让丫头们点灯出门,去了海棠春坞,只说自己有要紧事。
甄氏已经上床躺下了,见女儿进来,不悦道:“你跪了一天不累么?这会儿还过来做什么?”她让丫头垫了几个枕头,懒洋洋问,“什么要紧事?说吧。”
凤鸾撵了所有的下人们,沉声说道:“母亲,我曾经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她尽量稳定情绪,将整件事的起因经过说了一遍,生怕漏了什么细节,又描补了几次,然后问道:“母亲,你听明白了吗?”
“这事儿啊。”甄氏的情绪没太大波动,挪了挪身子,抬手掠着耳边发丝,“其实那天在地下密室的时候,你大伯父就说过了。”并没说当时还有什么人在,只道:“所以我是早就知道的。”
凤鸾怔了怔,“大伯父还跟你说这个?”
真是奇怪,有关凤家命运和将来的大事,后宅妇人基本出不上力,所以自己才会找到大伯父求助谋划,----他跟母亲说有什么用?难道两人“幽会”的时候,找不到什么话题,所以就随便闲聊?
可却没有闲情细细琢磨,只能撇下不管,转而迟疑道:“母亲,我总担心……,祖母去世的时间太巧了。”
甄氏漫不经心听了,淡淡道:“你管这个做什么?”
凤鸾有点急了。
可是心里清楚,母亲是不在意祖母死活的,祖母正常死的也好,死于非命也罢,母亲都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即便自己,对没有感情的祖母也没有多难过,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担心。
“母亲……”凤鸾在肚子里斟酌说词,尽量委婉一些,“我担心的是,如果祖母去世能让大伯父退出官场,和穆家、王家联姻能保凤家地位稳固,那么……,我呢?我和贞娘会不会也用于联姻?母亲你是知道的,像凤家这种人家,联姻个把女儿从来都是寻常事儿。”
甄氏的眼睛猛地一亮,“你是说……”她是一个聪明人,很快明白了女儿话里的意思,但旋即摇头,“不,不会的。”她蹙眉道:“你不一样,岂是贞娘那种小妇养的能够相比?别胡思乱想了。”
“万一呢?”凤鸾担心道。
“万什么一?万一、万二,我都不会答应的!”甄氏恼了,冷笑道:“我才是你的亲生母亲!你的婚事,自然是我说了算,别人瞎掺和什么?我疯了,才把女儿当货物卖去别家呢。”
母亲的话,让凤鸾稍稍放心下来。
甄氏见女儿脸色有些发白,怕是不知道乱想了多少,怕她小人儿吓出病,又道:“现在你祖母刚刚过世,你是孙女,得为祖母守一年孝期,没有祖母刚死就嫁人的。”
凤鸾点点头,“也对。”
看来是自己最近弦绷得太紧,疑神疑鬼、草木皆兵了。是啊,首先自己母亲健在,婚事当然是她说了算,只要母亲不松口,别人……,大伯父也没有压过母亲,插手侄女婚事的道理。其次,祖母正在孝期里面,是不会有人上门来提亲的。
甄氏又道:“唔……,其实我已经看了好几家,就是暂时没定,回头在这一年里给你定下来就行了。”
“那就好,那就好。”凤鸾颔首,抹了抹被吓出来的一头虚汗。
甄氏好笑道:“你看你,真是自己吓自己。”
凤鸾赧然一笑,“我……,担心嘛。”
“好了,你别想东想西的了。”甄氏打着哈欠,伸手揉了揉额头,对女儿道:“早点回去歇着,明儿一大早还要出去跪呢。”
******
夏日炎炎,知了在树上不停的“咝咝”鸣叫。
端王妃轻摇手中的绢面团扇,摇头叹息,“哎,太夫人还是没能熬过去。”
在名分上,凤太夫人算是她的外祖母。可她现今做了王妃娘娘,身份尊贵,加上又正怀着孕,所以并没有过去凤家吊祭,只是派人送了东西。
萧铎倒是过去了一趟。
凤太夫人不是妻子的亲外祖母不要紧,不再是奉国夫人也不要紧,和凤家拉拢关系才是要紧的。皇子中,太子殿下虽然没有亲至,但也让肃王代表他表示了哀悼,自己当然要亲自走一趟了。
去的时候,还碰到了一身江水白长袍的萧湛。
这位小兄弟成亲以后,显得沉稳许多,神采飞扬、丰神俊逸往那儿一站,倒是引的不少人打量他。呵呵……,可惜凤家二小姐没有看到,不然说不定,还要被引得芳心砰动那么几下子呢。
萧铎心下冷笑,他萧湛都已经娶了秦氏女了,还不知足么?在凤家祭拜的时候,做什么不时往后宅方向看去?真是得陇望蜀,难不成凤二小姐还能给他做妾?心也未免太大了。
“王爷?”端王妃等了半晌,不见丈夫回答,只见他脸色变幻不定,疑惑道:“今儿去凤家有事?还是……,朝堂上面有事?”
“没事。”萧铎手里拨着茶盏,饮了一口。
端王妃眼里光芒闪烁,之前的猜疑再次浮现在了心头,王爷他……,对凤家的态度有点古怪。每次去过凤家以后,神色都变得阴晴不定,可又不像是生气,还每次都十分乐意过去。
这就有点蹊跷了。
萧铎手上继续拨弄茶盏,眼神飘飘浮浮的,显然有心事。
端王妃心思一过,问道:“今儿王爷去凤家的时候,可曾见着凤家二表弟?”她很自然的流露出关心,“也不知道,他待柔嘉好不好?”
萧铎抬眸,“见面说了几句。”又道:“凤家老二的精神瞧着还好,至于……,他对小姨好不好,我就无从可知了。”
“瞧我,又说傻话了。”端王妃抿嘴一笑,“王爷在外面行走,即便见着凤家二表弟说得也是正事,哪里会说到后宅上面去?”叹了口气,“我这也是白担心,柔嘉嫁到舅舅家里,嫁给自己表哥,自然是千好万好的。再说了,柔嘉和凤家二表妹要好,有小姑子撑腰,在凤家不知道过得多快活呢。”
萧铎听了,忽地问道:“这么说,那凤家二小姐性子十分跋扈?”
端王妃心下猛地一沉,----丈夫从来都不关心后宅的事,却因自己随口一说,就搭话问起了凤家表妹!她微微含笑,“那倒不是。”不论出于什么考虑,都没有说自家表妹坏话的道理,“我那表妹原比别人生的好一些,又是二舅母唯一的骨血,自然养得比别人娇贵,舅舅家的长辈都多疼爱她几分呢。”
萧铎笑了笑,“原来如此。”并不对凤鸾多加评论。
端王妃不好继续挑起话题,免得说太多,引得丈夫起疑,因而摸了摸肚子,“这几天小家伙老实许多,不似从前那般爱闹腾了。”
“是吗?”萧铎颔首,“那就好,你也少受一点罪。”
端王妃见他目光仍旧漂浮,并没有像平常那样,对着未来的嫡长子问长问短,心下不免更低沉了。也就是说……,凤家表妹很可能是干扰丈夫思绪的因素,以至于让他分了心,在自己面前走起神来。
门外来了一个丫头,“启禀王爷,外面有小厮过来回话。”
端王妃收起纷乱的心潮,神色温婉,微笑道:“王爷慢走,去忙罢。”
“你好生歇着。”萧铎点点头出去,见了小厮,得知是心腹石应崇有要事找,当即去了自己的书房梧竹幽居。
顾名思义,梧竹幽居种植了一片郁郁葱葱的碧竹。平时少有人来,丫头们亦是远远的在外候立,没有主子吩咐,绝对不敢靠近书房重地,因而十分幽静。
“王爷。”石应崇在门口候立多时,跟着主子进了门,然后关门,一直走到内室方才说道:“五城兵马司那边送来的消息,说是外头传言,凤太夫人的棺材里珍宝无数,什么避水珠、九重玲珑玉,样样价值连城。”他顿了顿,“说是据消息报,有人动了心思,准备趁凤家人送灵柩出城的时候……”
话没说话,意思却是不言而喻。
萧铎眉头一皱,“还有如此下作的人?”
“是啊。”石应崇也笑了,又道:“那赵振平算是个有眼色的,不枉咱们喂了他们这么多年,赶着送了这个消息过来。回头王爷就可以去凤家打个招呼,免得凤太夫人的棺材被小毛贼祸害了。”
有人要劫持凤太夫人的灵柩,端王亲自过去送消息,避免了横祸,凤家的人自然会感激不尽,这可是一个不小的人情。
萧铎却没有即刻答应下来,而是一阵沉思。
石应崇不解了,“怎么……,王爷觉得不妥?”他想了想,没觉出有啥不妥的,反正人情不送白不送,过期作废啊。
片刻后,萧铎乌黑瞳仁里光芒闪烁,“做人情,光是几句话太过轻飘飘了。”
“这……”石应崇外表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内心却很细密,稍稍一想,便很快明白过来,低声笑道:“属下懂了。”他咧嘴一笑,“既然做人情就要做大的,光是几句提醒如何能够?不如……,咱们把那闹事的毛贼给抓住了,护了凤太夫人的灵柩,这份人情才算是做足了。”
萧铎满意的笑了笑,挥手道:“去准备罢。”
******
三天吊祭仪式下来,凤家的人都憔悴了一圈儿。
可是这还没有完,头七过后,太夫人的灵柩得送出城去安葬,这还亏得下葬的吉日比较近,不然大夏天停放起来,又是一份麻烦。哪怕凤家不缺冰块等物,到底人身肉长的,放久了,肯定气味不好闻。
因此下葬吉日择的早,凤家上上下下都松了一口气。
凤鸾却又提心吊胆起来。
这一连串的事情真诡异,英亲王一出征,祖母就吃汤圆儿噎着了,然后刚娶了两位嫂嫂进门,祖母就去世了。
现在就连黄道吉日都挑的这么快,更叫自己惊心!
凤鸾坐在雪白缟素的马车里,精神紧张,不停的安慰自己,一切都是意外,祖母的事只是时间赶巧。
再说即便有蹊跷,也未必就会波及到自己。
首先祖母去世,自己作为孙女是要守孝一年的,这期间不会有人提亲;其次母亲答应了自己,她向着自己,别人不能对自己的婚事指手画脚,……不能够!
可像是某种不好的预感一样,今儿一大早起床,右眼皮就不停的跳,她摁了半天都不管用,隐隐的……,总觉得像是要发生不好的意外。
呸呸呸!凤鸾啐了几口,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穆柔嘉在马车外面喊道:“阿鸾。”她伸手掀了帘子,一面打量,一面嘀咕,“等下马上就要出门了,你怎么在这儿睡觉?是不是最近都没有睡好?”一副心有戚戚焉的表情,悄声道:“其实……,我也没太睡好。”
凤鸾勉力应付她,“嗯,你也回去马车里歇一歇。”
“你不让我上来?”穆柔嘉原本兴冲冲跑过来,就是要和她凑一块儿的,没想到被淡淡拒绝了,她被噎得面红耳赤,“你、你……,你真可恶。”
大夫人穿着孝服走了过来,招手道:“柔嘉,快回你自己的马车。”
穆柔嘉咬了咬唇,她在家娇气任性,出嫁以后还是收敛了许多,当着婆婆的面,只能憋气应道:“是。”然后狠狠瞪了凤鸾一眼,扭身走了。
大夫人亦是转身离去了。
凤鸾略感奇怪,大夫人作为婆婆亲自过来喊柔嘉,是不是过于郑重了?叫个丫头过来不就行了?难道怕丫头过来喊,柔嘉不肯走?可就算柔嘉跟自己坐一辆马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继而摇了摇头,罢了,罢了,自己最近真是太疑神疑鬼了。
“时辰到!”
随着一声唱诺,哀乐响起,凤家的出殡队伍开始缓缓前行,整个队伍像是一条缓缓移动的白色长龙。马蹄声、哀乐声,其中夹杂着隐隐哭声,弥漫在空气里,周围雪花似的值钱飘洒,气氛悲伤而沉重。
凤鸾对祖母几乎没有感情,谈不上伤心,但是心情也是沉沉的。
祖母死于非命!这个猜测,一直在她的脑海里面萦绕不休,弄得最近都没睡好,白天亦没什么精神,像是被人抽了魂儿。加上马车微微颠簸,晃着晃着,便不知不觉靠着软枕迷糊起来,处于一种似醒非醒的半梦状态。
不知道马车行驶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忽地一声尖叫响起!
“何人放肆?!”
“竟然敢找奉国公府的麻烦,活得不耐烦……”有人话被截断,外面已经“乒乓叮当”的响了起来,听声音,竟然是兵器交接的动静!下一瞬,又有各色惊叫声响起,马儿嘶鸣声,仿佛整个队伍都乱套了。
凤鸾从混沌中醒来,还没回神,就听车外的婆子惊慌道:“小姐,小姐,千万别出来!外面乱了,好像……”她结结巴巴,似乎往前打探了几眼,“好像是有歹人要抢东西,还是抢人……,哎哟,这可怎么得了!”
什么歹人?!凤鸾赶紧套上了绡纱帷帽,掀了窗帘,眺目往外看去。
只见原本整齐有序的出殡队伍,已经乱作一团儿。
因为周围人影晃动不休,看不太清,只知道是前面有人打架了,好像还挺凶,是什么人如此猖狂?竟然敢打乱奉国公府出殡的队伍,活腻了吗?隐隐的,前面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赶紧……,太夫人的灵柩要紧……”
有人想动祖母的灵柩?凤鸾更是觉得奇怪了。
是谁和凤家这么大的仇啊?还是和祖母有仇?实在是想不出来,不知何故,心口忽然“咚咚”一阵乱跳,总觉得这乱子蹊跷古怪。
马车上的婆子探头进来,一脸焦急之色,竟然不等主子吩咐,就伸手扯了帘子,“小姐!外面乱得很,小姐可千万别再探头出去了,万一被人瞧见了,祸事误伤了,那可怎生是好?!且好好的躲在里面罢。”
凤鸾有些不悦,但也没有再执意掀开帘子去看,只是担心问道:“护院呢?咱们马车周围有没有人护着?若是没有,赶紧叫人过来……”
话音未落,便听见外面的马夫一声惊叫,“救命!!”
那婆子赶忙出去查看,接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马儿突然嘶鸣尖叫,下一瞬,马车毫无预兆的向前冲了出去!马蹄声中,隐隐听得马夫和婆子在车后面喊,“来人,快来人啊!二小姐的马受惊……”
凤鸾在马车里被颠的七晕八素的,混乱中好不容易才抓住窗沿,勉强稳住身形,急急茫茫掀了帘子往外看,不由惊呆住!
马夫和婆子果然已经不见了。
而自己马车套的马,屁股后面扎着一把钢刀,马儿受惊拼命的往前乱跑,惊的出殡的队伍四下分散!往前跑了一段,总算是看清了前面灵柩的混乱,两边的人正在乱作一团,互相拼命厮打,太夫人的灵柩都被砍坏了。
天呐!这到底什么状况?!
四周的景物一道道飞速掠过,混乱不堪。
仓促之间,凤鸾好像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似乎也加入到了双方厮打的乱局中,那人是……,是萧铎!
他怎么会在这儿?!
凤鸾心下惊骇无比,觉得肯定是自己看错了。顾不得马车颠簸,赶紧掀了车窗帘子往外看去,----满地黄尘中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正在策马飞驰而来,没错……,正是萧铎!他穿了一身军营统领的服色,手里提着利剑,宛若箭支一般飞驰电掣袭来!
自己……,自己不是在做梦吧?凤鸾恍惚了。
然而恍惚只是一瞬,出于本能,很快明白自己不能被萧铎追上!虽然不清楚他为何出现在这儿,但他朝着自己奔来,自己却是不能和他有瓜葛的!
凤鸾慌慌张张爬出马车,哆嗦着,抓住马儿的缰绳,试图要控制这匹流血狂奔的马儿,赶紧避开那个人,但她一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哪里控制的住?马车一抖,加上再被缰绳的力气一带,顿时失去了平衡!
“啊呀!”,她失声尖叫,身体不自控的往另一侧滚去。
吾命休矣!
这几个字刚在她的脑海里闪过,下一瞬,就感觉腰身被人稳稳抓住,接着是身子猛地一轻,像是小鸟似的,从马车上面腾空飞了起来!
凤鸾惊慌扭头,帷帽坠落,发现自己已经落入男人的怀中。
萧铎一手扯着缰绳,一手稳稳的搂住了她,他眸光深邃幽黑好似星子闪烁,在她耳畔轻轻道:“别怕,没事了。”
他温暖的气息扑打在凤鸾脖颈间,痒痒的、麻麻的,让她又气又急,脸色泛出朝阳初升的粉霞,恼怒道:“你快放我回去!”
什么没事?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一个男人搂过,还能没事吗?!
凤鸾拼命在他怀里挣扎,哪怕知道已经来不及,心里还是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眼下这么乱,赶紧离开就没有人看见了。
萧铎不理会她的那点小力气,勾起嘴角,“别乱动,掉下去可是要受伤的。”
受伤也不要你管!凤鸾在心里愤怒喊道。
她毕竟做过萧铎的侍妾,了解他的性子。此人不达目的不罢休,他有心要故意抓住自己,就绝对不会因为自己几句话,而轻易放人的。既然多说无益,那还是省了那些唇舌废话吧。
只是挣扎着想跳马下去,偏偏那沉稳有力的手臂圈得很紧,根本就掰不动!
萧铎带着她缓缓策马前行,轻快一笑。
凤鸾急了,只能使出最原始最粗鲁的办法,她张开小嘴,朝着阻挡自己的手臂狠狠咬了下去!她是下了狠劲儿的,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甚至能感受到,牙齿陷进肉里的触觉,以及咸咸的、腥腥的鲜血味儿。
萧铎眉头猛地紧皱,目光意外,“唔……”
自己赶来卖凤家一个人情,没想到凤鸾的马车受了惊,赶上一场“英雄救美”,这是一个意外。而眼下,这个娇滴滴的美人张嘴就对自己下口,更是意外之外,不由忍痛勾起嘴角笑了。
他手上缰绳用力一勒,马儿嘶鸣,旋即听话的停住。
凤鸾松了口,大口大口喘息回望着他。
那清澈宛若剪水一般的乌黑眸子里,写满了愤怒和迷惑,好像在说,难道你就一点都不觉得疼吗?为何还不松手?!
萧铎唇角的笑容更深了,眸光沉沉,“本王十四岁的时候,去猎场狩猎,因为想在兄弟们中拔个头筹,就去打了一头白额吊额猛虎,结果反被猛虎咬伤。”抬起手腕看了看,那一圈小小牙印还挺可爱的,他笑了,“你咬的这一口,可比猛虎咬得差远了。”
“你……”凤鸾气堵声噎,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
萧铎深深地凝望着她。
这个让自己牵挂许久的女人,居然如此轻而易举的拥入了怀?此时此刻,她那莹澈秀雅的脸上写满惊诧、愤怒、无奈,可爱又有趣,特别是她小嘴微张,配着唇齿间的殷红鲜血,美艳而诱人,像是一种邀请自己的无声蛊惑。
毫无征兆的,他突然低头吻了下去。
凤鸾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的唇被人强行占据,有湿湿的、滑滑的舌轻扫而过,舔走了腥味儿鲜血,留下抹不去的温暖潮湿触觉。
萧铎像是收获了最好的猎物一般,眼里带着心满意足的光芒,璀璨明亮,勾起嘴角轻轻一笑,“唔,……滋味儿还真不错。”
却不知道是满意他的鲜血,还是凤鸾,仰或是两者都有。
凤鸾愤怒无比的看着他,人僵住了。
“坐稳。”萧铎身上的夔龙纹披风好似黑色之羽,迎风飞扬一展,将怀中佳人裹了个严严实实,声音低沉如夜,“听话……,我们回去。”
☆、23 爱与恨(上)
卑鄙!下流!无耻之徒!
凤鸾在心里愤怒的骂着,这个男人,怎么能如此恬不知耻?!前世还可以说是喝了酒,今生他脑子清醒着,居然、居然光天化日之下亲了自己!
在他眼里,自己已经是他到手的猎物吗?这个混帐,这个……
下一瞬,凤鸾的泪水掉下来。
自己活了两辈子,不管怎么折腾,结果还是和萧铎纠缠不清,唯一的区别,前世是被外人算计,今生……,是被自己的亲人算计!
先前柔嘉过来找自己,大伯母紧张的叫走了她,就是怕她无知坏了事吧?后来马夫和婆子同样奇怪,两人好好的都不见了,马儿被人刺了一剑更是诡异,一切的一切,都说明今天的变故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自己之前的担心被证实了。
大伯父他先算计祖母,算计王家和穆家,算计贞娘,现在把自己也算计进去!为了凤家今后几十年的荣耀富贵,他不惜一切代价和手段,就这样……,把自己亲手送给萧铎,送给下一任皇帝。
不用多想,一定是大伯父用了什么手段,让萧铎刚好赶过来。
只怕萧铎本人,都不知道中了别人设下的圈套,他肯定还在沾沾自喜,以为白得了一个奉国公府千金小姐。可是等待他的,却是一个很快便只有爵位、没有官职的凤家,因为大伯父的这次丁忧折子,皇帝肯定不会夺情,而是准奏。
一切都在大伯父的布局之下,井然有序进行。
先是祖母病倒,凤家两位小爷和穆家、王家联姻,然后祖母过世,再设计让端王萧铎落入圈套,只怕肃王也逃不掉,让他们抢着娶凤家的两位小姐。等回头皇帝把大伯父丁忧三年的折子一批,凤家就能成功的暂退官场,并且还联姻四个有力的臂膀,一切完美无缺。
可笑自己还在忙着为凤家命运担心,却不知,本身早就成了一枚棋子。
凤鸾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萧铎勒住马,掀开披风打量着她,小东西蜷缩在自己的怀里,瑟瑟发抖,白皙的脸上尽是泪水,好似春雨里的一支水洗梨花,说不尽的楚楚可怜。也对,先前她连成王妃都看不上,要是跟了自己,至多只能是一个侧妃,所以心里委屈吧。
他说了一句叫他自己都意外的话,“别委屈了,本王不会亏待你的。”
呵,不会亏待?
凤鸾心中轻声讥笑,前世两人欢好的时候,他也说过类似的话,男人的话从来都是放屁!况且自己稀罕给他做妾么?真是倒尽胃口。
萧铎看到她眼里的嘲讽之色,皱了皱眉,“那你还想怎样?”
凤鸾冷声反问,“我能怎样?”在最初的愤怒、震惊和委屈过后,她慢慢冷静下来。此时辱骂萧铎这种心狠手辣的人,占不了便宜,还会让他心里暗暗记恨,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她死死咬住嘴唇,免得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萧铎见她拼命咬紧嘴唇,鲜红欲滴,几乎快要咬破了,不由冷笑,“你傻了?”伸手用力一捏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口,意味深长挑衅,“你要是把嘴咬破了,等下别人看见,只会是以为是本王咬的。”
凤鸾一眼都不想再看见他,松了牙,闭上眼睛。
萧铎笑道:“这不就对了。”
凤鸾没有兴致和他调笑,冷冷道:“送我回去。”
“哦?”萧铎觉得蛮有趣的,反倒不急着回去了,意味盎然的打量她道:“你的胆气倒是不小,这就使唤起本王来了。”
凤鸾恨声道:“要不就放我下去。”
“你就这么嫌弃本王?”萧铎勾起嘴角一笑,像是存心怄她似的,说道:“之前是因为你嘴上有血,留着不雅,就帮你擦掉了。”
简直是强盗逻辑!凤鸾只觉得一阵恶心,又恨又怒。
萧铎自认为挺明白她现在心情的,毕竟跟了自己,就最多只有做侧妃的份儿,以奉国公府凤家姑娘的身份来说,是有点低就了,使使小性子可以理解,总比一味哭哭啼啼的妇人强多了。
此女有美貌、有脑子,还会审时度势,兼之容姿清丽,自己今天真是不枉此行。
甚至想到以后,将来日子亦会多添几分小乐趣吧?
在他看来,凤鸾已经是囊中之物了。
因为稍稍怜惜她受了委屈,于是纡尊降贵放下身段,哄了哄,“好了,本王给你赔个不是,那事儿是本王唐突了。”他自认挺大方的,“要不,你骂几句出出气?”
和他打情骂俏?凤鸾闭着眼,只做没有听见,当他是空气一样的存在。
萧铎轻笑,“你闭着眼睛的样子挺好看的。”
凤鸾愤怒的睁开眼睛,目光似要喷火,“你到底有完没完?!”
“睁开更好看。”他继续笑。
凤鸾简直忍无可忍,抬手就狠狠扇过去,她不认为能够扇得到他的脸,----端王殿下身手敏捷,在皇子们中可是出了名的。
果不其然,萧铎一把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凤鸾趁他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抓住自己手腕,正好往侧面一滑就要跳下马,想法其实挺好的。可是她想落地逃走,萧铎哪里能够让她如愿?因为失去了重心,他竟然不惜跟着她一起坠落,端王殿下差点摔个狗啃屎,愣是没有松开手!
一直紧紧抓着她。
“啊!”凤鸾一声惨叫,觉得自己的手要被扯断了。
萧铎在地上滚了一层灰,爬了起来,掸了掸,仍是一派姿态风流的洒脱。他的唇角勾勒出一个优美弧度,冷声道:“自作孽,不可活。”
“放屁!”凤鸾快要气疯了。
“哈哈哈……”萧铎闻言大笑,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和平日的深沉内敛有着天壤之别,他乐道:“你一个公卿小姐,怎么能张嘴就说这等粗话?有趣,有趣,本王今天可真是长见识了。”
凤鸾气得浑身发抖。
自己逃又逃不走,甩也甩不掉,打更是打不过了。
“你这样,本王怪心疼的。”萧铎一副“不管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的无赖口气,上前看了看她的手腕,捏了捏,“还好,没有脱臼。”然后又沉声警告她,“等下别再做傻事了。”他将抖个不停的佳人抱上了马,自己翻身上去。
凤鸾恨不得自己此刻化作灰,然后一股清风,赶紧吹个飞灰湮灭。
萧铎却很享受,搂着她,生怕远处的人群看不见似的,不紧不慢徐徐前行,简直就差没有挂一块牌子,上面写“端王殿下救了凤二小姐”了。
远远的,几个人飞快策马奔驰而来。
“阿鸾!!”凤世达第一个策马过来,紧跟其后,是凤世朝和凤世玉,兄弟三个神色各异,但眼里都带出惊讶之色。
萧铎大方自然的搂着凤鸾,笑道:“方才二姑娘的马车被歹人刺中,惊了马,所幸本王及时赶到,好歹没有让她受伤。”
凤家三兄弟都是惊诧的看着他,然后更惊诧看向堂妹。
堂妹浑身瑟瑟发抖,小脸煞白,被萧铎紧紧圈在怀里,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被气的,抿了嘴一声不坑儿。最奇怪的是,萧铎的袍子上还沾了一片灰,难道刚才出现了什么险境?叫人费解猜疑。
片刻后,凤世朝先反应过来,“多谢端王殿下对舍妹的救命之恩。”他跳下马,招呼两位兄弟一起行礼。
凤世玉和凤世达跟着下马,跟着道谢。
“好说,好说。”萧铎嘴角翘起,不等礼毕,竟然扬鞭策马带着凤鸾走了。
凤世达在后面瞪圆了眼睛,气急道:“他、他这是什么意思?阿鸾成他的了?咱们兄弟几个赶了过来,怎么还不交人?”他翻身上马,骂道:“真是混帐!”
凤世玉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老大凤世朝是最后一个上马的,他神色一敛,不似之前那样惊诧满面,而是看着端王抱着堂妹的背影,轻轻一声叹息。
----真是便宜了萧铎。
阿鸾的梦到底有几分做准?萧铎真的能成为下一任皇帝吗?但愿吧,不然阿鸾可是白折在他手里,那就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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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半天功夫,凤太夫人灵柩被人打劫的消息就传开了。与之相比,端王萧铎对凤二小姐“英雄救美”的香艳段子,则要更加吸引人无数倍!有艳羡的,有嫉妒的,有恨不得自己去赶场子救美的,这些都是男人。
而妇人们说起此事,则先是震惊,然后一致认为凤二小姐算是失足了。
这么说端王萧铎当然不合适,但是堂堂国公府的千金小姐,被已婚男人抱了,不就只剩下给人做妾了吗?就算是皇子的侍妾,甚至侧妃,对于奉国公府凤家的小姐来说,也完完全全是低就啊。
外面的人议论纷纷,端王府内,则是处于一片奇异的气氛中。
萧铎的几个姬妾暂且不论,先说端王妃,听了这个荒诞有如话本的消息以后,震惊得无以复加,有半柱香的功夫都没有说话。
穆妈妈怕她这是气坏了,要是再动了胎气,岂不糟糕?等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逾越的开口劝道:“娘娘,你可千万别上火。”故意往轻松了说,“便是凤二小姐进府,不过是多了一个妾室罢了。”
这话她说着都觉得亏心。
凤二小姐能是寻常侍妾可以相比的吗?她的出身、容貌、家世,不管做王妃和皇妃都是绰绰有余,加之青春年少,比王妃娘娘可要小上整整一轮呢。
王妃娘娘本来就比王爷大两岁,女人容易显老,要是凤二小姐进府,封个侧妃,简直就是妥妥的王府二房啊。她今年才得十四岁,又貌美,至少还有十年,甚至二十年风光盛宠的日子,往后可让王妃娘娘往哪儿站?
可这话,不敢当着王妃娘娘的面说啊。
穆妈妈抬头看着主母隆起的肚子,稍稍放心一点。
不论如何,只要王妃娘娘抢先生下嫡长子,就算是把位置坐稳了。
“妈妈。”端王妃半晌才回神过来,她幽幽叹道:“你说这算什么?”因屋子里没有外人,并不避讳,“假如我坐在太子妃那个位置,将来还能更进一步,也罢了。可我只是一个王妃,为何还要来一个世家女儿做侧妃?就连小小的王府后宅,都要被人瓜分走一块儿。”
她心中是说不尽的苦涩难言。
除了表妹貌美家世好以外,还有之前的猜疑,丈夫很可能早就看上表妹了。不然自己每次提起表妹,他为何总是心思恍恍惚惚?为何这次如此之巧,凤家出事,他就刚好赶上了?为何那么乱,偏偏是他对表妹“英雄救美”?
本来王府添一个侍妾,对端王妃来说,还只是三分添堵;凤鸾的美貌和家世,又给再加三分憋气;丈夫一早对表妹有心思,那更是堵上加堵,气上加气,叫她心里简直十二分的难受,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闷得很。”她轻轻揉着胸口,“打开窗户,透透气。”
穆妈妈赶紧去了。
回来立着,忍不住又小声劝道:“王妃娘娘,你千万要保重身子啊。”指了指她的肚子,“便是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若这一胎是哥儿,往后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端王妃当然明白这个道理,颔首道:“我明白,这一胎至关重要。”
必须赶在凤家表妹之前生下儿子,否则她一进府,以她的美貌、家世,和丈夫对她早就暗生的情意,肯定宠冠王府。如果她比自己先生下儿子,那可不是一般侍妾生的庶子能比的,有凤家的支持,自己的王妃地位岌岌可危!
“阿鸾。”端王妃在心里喊了一声,自问道:“你要来了吗?”
你要来分走我的丈夫和地位吗?我等着你。
☆、24 爱与恨(下)
王府里端王妃暗自心伤,心在滴血,而凤家的海棠春坞内,甄氏气得真真切切的呕了一口血!慌得凤鸾和丫头们上前扶她,端水的、拿痰盂的,捶背揉胸的,整个屋子里的人都乱了。
“母亲。”凤鸾焦急的给她递帕子,劝道:“你先消消气。”
对于母亲这种高傲了一辈子的人来说,自己的名声被萧铎毁掉,面临做妾可能,简直就是一把无声的刀,直直扎进母亲的心房!想想看啊,先前她还在嘲笑贞娘做妾,这会儿就轮到了自己,如何受得了?
甄氏气得浑身颤抖,尖声道:“滚!都给我滚出去!”
甄嬷嬷不肯走,“夫人刚才呕了血……”
“我还死不了!”甄氏将碗砸在地上,咳了咳,继而冷笑,“死了更好,死了我眼前才清净呢。”撵了甄嬷嬷出去,然后往后一仰闭上眼睛,恨声道:“早知今天,当初我就不该生你下来!还不如一把掐死你,不……,先掐死你爹,再找根绳子自己吊了脖子。”
她忍不住泪盈于睫,声音哽咽,“一定是我造了孽,才会报应在你身上。”
凤鸾赶忙劝道:“母亲,这怎么能怨你呢?”心下亦是十分难过,“其实,也没有外头传的那么糟糕。虽然人人都知道萧铎救了我,可是皇上不会赞成这门婚事,只怕未必能成。我嫁不出去,可以留在家里做一辈子姑娘。”
“放屁!”甄氏猛地睁开了眼,“我能让你一辈子做个老姑娘?!”
凤鸾一阵默然。
自己想做老姑娘,只怕还未必能够做得成呢。
这话不过是安慰母亲罢了。
因为不论是大伯父,还是萧铎,二者皆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自己不嫁的可能性其实很小很小。特别是大伯父,既然精心设计了一个圈套,多半早已做好后续准备,应对各种可能。
只怕最终,自己会不得不成为萧铎的侍妾,还是侧妃。
这才符合大伯父和萧铎的算无遗漏。
甄氏沉声问道:“你说清楚,今儿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的马车,好端端的马儿怎么会受伤,萧铎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凤鸾缓缓抬眸,看着母亲,“可还记得我之前的怀疑?”早已过了当初最愤怒的那会儿了,反倒是因为栽这么大一个跟头,整颗心都凉了下来,人也冷静下来。
自己错就错在不该完全相信别人,那怕……,那人是自己的亲人。
----也会背后捅自己一刀。
甄氏原是水晶心肝做的人儿,女儿一提,略略想了想,便勃然大怒道:“有人故意设计你?先让你的马儿受伤,再勾结萧铎,故意上演出这么一幕英雄救美?!”她很快想透前后关窍,恼怒起身,“我要去上房问个清楚!”
凤鸾紧紧拉住她,急道:“母亲,别去……”
“你放开!”甄氏甩开女儿,不管不顾,怒气冲冲去了松风水阁,----她以弟媳的身份去见大伯,并不合适,但这会儿哪里还顾得上?下人们以为她是找大老爷营救二小姐的,又见其盛怒,不敢阻拦,纷纷退避三舍躲远了。
凤渊端了一盏清茶拨弄,抬头皱眉,“你有事,怎么不让丫头过来传话?”
甄氏上前便是一巴掌,“咣当!”,将其手里的茶碗打翻在地,美眸凝射出两道利剑般的光芒,“你居然敢算计我的阿鸾?!”
“念卿。”凤渊细细劝解,“萧铎哪里不好?他是皇子,人年轻,又有能力,而且按照阿鸾梦中的走向,他可是下一任潜龙。阿鸾跟了他,又不是一辈子做王府侧妃,总有荣耀的一天……”
“你说的还是人话吗?”甄氏一字一顿,目光喷火,像是恨不得撕了对方,她咬牙切齿愤怒问道:“谁给你的胆子?!”
凤渊掸了掸袍子上的茶水,姿态从容,“念卿,你以为这么大的事,那个人会不知道吗?”目光带出一抹怜惜,“实话与你说罢,这事儿那人也是同意的。”
“你说什么?!”甄氏目光震惊无比。
“你不信?”凤渊叹道:“我说的都是真话。”
甄氏不由倒退一步,喃喃道:“不可能……”她跌跌撞撞出去,飞快的回了海棠春坞,她不信,不信那个人会如此不管自己,会一起葬送女儿!她要亲口问一问,用生平最快的速度跑完了地道,见到了那个人,最终却是没得到想要的答案。
她满怀期望而去,失望而回,脸色透着说不出的惨淡灰败,轻声喃喃,“这算什么母亲,算什么母亲……”
“母亲,你别这样。”凤鸾原本就不同意她去地道那边,加上早有心里准备,并不觉得天塌地陷,上前安慰道:“事情不成便不成,没关系的,不怨你。”
甄氏灰灰着脸儿,不言语。
凤鸾忍不住问道:“母亲,那人到底是谁?”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母亲和大伯父肯定是清白的,地道那边……,另有其人。但那人到底什么人,居然能然母亲可以威胁大伯父改变主意?还有那人为何又没有帮母亲出手?
一大团迷雾萦绕不休。
甄氏忽然站起身来,她去找了火折子,点了蜡烛,用蜡油浇满衣橱的锁眼儿,然后一脚将钥匙从门缝踢了进去。
凤鸾看着母亲,这是要和“那个人”断绝来往?也好,心底反倒松了一口气。
怕母亲气坏了身子,再次劝道:“我说了,这门亲事皇帝那边肯定不乐意,萧铎未必能够请得下来请封折子,兴许我能一辈子不嫁人,再不然出家……”
“你闭嘴!”甄氏勃然大怒,“那是女人该过的日子吗?你才多大,我能眼睁睁看你一辈子过那种日子?!”
“真能一辈子不嫁人,也挺好的。”凤鸾苦笑,又道:“母亲不是一辈子讨厌父亲么?何苦非得让我嫁人。”
“那……,那是我遇人不淑。”甄氏脸色僵住,继而带出一点点幽怨之色,“所谓女人自己过得逍遥快活,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长夜漫漫,孤寂就好似虫子一样啃噬自己的心。
只是这话不好对女儿说。
“你别怕。”甄氏擦了擦脸上泪痕,她方才是气极了,恨极了,难受极了,但她并不喜欢一味发脾气,“门当户对的婚事怕是不行,次一点的,母亲还是能替你筹划的。”她蹙眉,“实在没有法子,你就嫁回甄家与你表哥罢。”
凤鸾却不同意,“不行。”
“怎么不行?”甄氏恼了,“除了门第低些,你表哥和穆家的书呆子差不离,就算老实呆笨,总比萧铎强多了!”
“不是。”凤鸾在这次打击下彻底清醒过来,摇头解释,“不是我不愿意,而是不想让甄家为难。首先,我的名声已经给萧铎祸害了,甄家便是勉强娶了我,舅母心里也肯定不自在,更不用表哥怎么想的了。其次,萧铎为人十分偏执疯狂,表哥若是敢娶了我,依照他的性子,只怕几年后就会让我做小寡妇。”
她苦涩一笑,“我倒不介意做寡妇,只是何苦害了表哥?”
甄氏怒道:“他疯了不成!他萧铎不过是一个小小皇子,封了王又如何?难道还要和凤家对着来?”不屑嗤笑,“他敢?!”
“母亲。”凤鸾笃定道:“他敢的。”
“你怎么这般固执?”
“因为大伯父马上就要退出官场,因为凤家不会和他对着来,还因为……”凤鸾勾起嘴角一笑,怨恨道:“还因为我曾经做过他的侍妾,了解他的性子,更是知道他的能耐和手段。”她的语气不无讥讽,“这一点,就连大伯父也不知道。”
“你做过萧铎的侍妾?”甄氏震惊了,“也是,在你的梦里?”
“是啊。”凤鸾心情复杂的笑了笑,“对,我的梦。”
----前世爱恨纠葛的噩梦。
现在自己是不是要庆幸,当初因为羞愧,没脸对大伯父说起这部分呢?他只知道在“梦”里凤家会覆灭,知道十年后太子会被处死,肃王被废,成王倒台,却不知道十年间的详细经过,更不知道自己和萧铎的瓜葛。
和大伯父那种冷血无情的人打交道,手里有一些底牌,总是没错的。
虽然他捅了自己一刀,但他本事不错,手段厉害,他想要凤家十年后崛起,就自有求到自己的时候,自己亦不妨差遣一二。
甄氏又气又恨,“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真的让你一辈子不嫁人?!”
“只怕连这个愿望都是奢侈的。”凤鸾最终还是说出了实话,然后又道:“母亲不信试试看,我想……,大伯父是不会让我终生不嫁的。”
甄氏明眸闪烁不定,“……试?”
******
二小姐想不开投缳了!
这个消息,惊动的凤府上下人人色变。
先且不说其他人是何想法,只说凤渊得知消息,当即亲自赶到了望星抱月阁,进门一看,侄女正姿态悠闲的坐在窗前,面含一抹冷笑。
她脖子上干干净净的,雪白一片,根本没有红色勒痕。
凤渊旋即明白过来,缓缓坐下。
凤鸾扭头看向他,“我想一辈子不嫁人,留在凤家。”
“不可能!”凤渊断然道。
“是么?”凤鸾勾起嘴角,嘲讽道:“大伯父,我这下可以放心的喊你了。”
“何意?”凤渊不解。
凤鸾笑道:“之前我总怀疑你是我亲爹,不太相信母亲的话,现在相信了。”她轻轻拨弄小几上的插花,“真是好手段呐。”
凤渊脸色不变,淡淡道:“既然萧铎是下一任潜龙,我不得不为凤家打算。不要说什么你不是我的女儿,只是侄女,所以才会这么做。”他声音笃定,“即便你是我嫡亲的骨血,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啧啧,掷地有声啊。”凤鸾轻轻抚掌,笑容深刻,“我并不怀疑你的话,相信即便是大堂姐荣娘未嫁,到了必要时,你也可以做出同样的选择。但是,这没什么可只得骄傲的,更谈不上可夸耀了。”
她目光灼灼,看着在背后捅了自己一刀的大伯父,“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姑娘在你眼里不值钱,不如儿子,哦不……,儿子也是可以牺牲的,甚至继母!”一针直指要害,“因为牺牲的都是别人,不是你。”
凤渊猛地抬眼,竟然生平第一次语塞了。
“罢了,我也不跟你废话了。”凤鸾撂下殷红如血的锦葵花,曼声道:“既然咱们谈不了感情,那就谈谈条件罢。”
既然自己有可能要打一场硬仗,谈谈条件,总比赤手空拳要好。
“条件?”凤渊换上了凝重之色,目光缓缓转动,打量着不太寻常的侄女,仿佛突然长大了,让自己不得不郑重对待,“你说。”
心下有种预感,侄女提出的条件会很棘手难办。
******
寂月皎皎,清风吹动着淡薄如烟的乌云掠过。
不论白天发生了多少惊人大事,----凤太夫人的灵柩被劫持,凤家二小姐被端王萧铎英雄救美,凤家下人死伤不少,官府正在严力追查此事。不论如何波涛汹涌,夜幕还是保持同样的步调降临,让人们开始进入安眠。
凤鸾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清凉如水的月光,没有睡意。
自己仔仔细细的想过了,既然他们非要把自己拉下水,避不开、躲不掉,那就打起精神来,和他们好好的把帐算一算!说起来,不光是大伯父,端王府还欠了自己一笔烂账呢。
他们不让自己安生清净的过,那就只好把自己打磨成一把利剑,在不断开路前进的同时,伤了谁、刺到谁,那就怨不得自己了。
死?自己才不会去死呢。
她缓缓闭上眼睛,试图让心中汹涌喧嚣的情绪慢慢平复。
忽然间,觉得周遭的气流有点不对劲儿。
凤鸾猛地睁开眼睛,跟见鬼似的瞪向坐在床边的男人,“你……”她的声音还没有传开,便被对方捂住了嘴。片刻后,她看清了那双乌黑冰凉的深邃瞳仁,一下子便认出面前的人,端王萧铎!
“听话,别嚷嚷。”他低声笑道:“是我。”
萧铎是什么时候混进来的?!他居然轻巧的进了奉国公府,不声不响,甚至连门外的丫头们都不知道?凤鸾惊骇无比。
还有他这是做什么?一身夜行衣,蒙了脸,是要做采花大盗吗?
萧铎长了一双能看穿别人心思的眼睛,目光璀璨明亮,唇畔笑意深深,“本王可不是登徒浪荡子。”他这么说着,手却往那白皙细腻的脖颈间摸去,确认了她没有上吊,嘴角微翘,“原来只是虚张声势吓唬人。”
“你想怎样?!”凤鸾低声怒道。
“就是来看看你,有事没有。”萧铎眉宇微凝,墨玉般的瞳仁,闪烁着清冷凛冽的光芒,照进她的眼里,“本王想告诉你,好好等着,一定会为你请个侧妃折子。”
凤鸾只是一声冷笑。
“本王说的话,你记好了。”萧铎语气认真,说道:“你听话,好好活着,在家里等着便是,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的。”他的声调有如带毒的曼陀罗,悠悠笑道:“若是你死了,本王就把你的牌位带回王府去。”
☆、25
“记住没有?”萧铎含笑问道。
凤鸾目光冷冽的仰起脸来,她今生尚且年幼,原本容貌是有几分稚气的,此刻因为目光寒冷如霜,反倒映出几分容光慑人。
她的明眸璀璨如星,美若瑰宝,但是光芒却冷得好似千年寒冰。
一字一顿恨恨道:“没记住!你待如何?”
萧铎笑了笑,好似一点都不生气。
只是稳稳的抓住了她的手腕,对比之下,他的指节修长,骨节带着常年习武的清晰分明,忽然间……,他毫无征兆的狠狠咬了下去!
“唔……”凤鸾猛地吃痛,又不敢出声,愤怒的看向他骂道:“你疯了?”钻心的疼痛让她半天都没抬起头,不停的吸气。
萧铎却是满面笑容,正在欣赏自己的杰作,看着那白皙手腕上的牙印,代表了自己的标记,满意道:“挺整齐的。”说着,又将自己被咬的手腕露了出来,和她的并排放在一起对比,“不错,真是般配。”
月光下,他好似一个唇角沾血的夜魅修罗。
凤鸾又气又痛又怒,恨恨咬牙,抬手就朝他脸上一巴掌扇去。
萧铎再次轻巧抓住了她的手,嗤的一笑,“火气这么大,到现在都还没有消?还是本王从前看错了你,天生就这种爆炭性子。”
“你走,你走!”凤鸾颤声,已经说不出别的话来了。
萧铎轻声笑了,“本王为了亲眼证实你有没有事,夜入奉国公府,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和冒险的,你不说一声谢么?”
凤鸾发抖道:“把我气死,你可就只能拿一块牌位回去了。”
“唔,这倒是。”萧铎摇了摇头,“不太划算。”
此刻两人对坐床边,不管是距离、位置,还是空气里流动的气氛,都有些暧昧异样。特别是她气得面红耳赤,好似三月里的粉色桃花,放佛一阵风过,就会吹得落英缤纷、花瓣如雨,真是美不胜收。
“哎。”他轻叹,似是抱怨,“你可真是会乱人心绪。”
凤鸾闭着眼睛不出声儿。
自己还能怎样呢?跟他讲道理没用,硬来没用,闹得整个凤家知道更不行,只盼自己不说话让他觉得无趣,快快离去。
下一瞬,却感觉自己的手腕再次被抓起。
有冰冰凉的东西落在上面。
原本火烧火燎的疼痛,顿时缓解不少。
凤鸾睁眼一看,萧铎居然还带了一盒子药膏过来,正用手挑了,在自己手腕上的伤口涂抹。他笨手笨脚的,显然平时是从来不做这样的事,与他一贯的沉稳自信对比,有那么一点可笑。
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
呵,难道自己还会感动不成?无聊透顶。
可是并没有挣扎和躲避,因为实在是太了解他的性子了,他要做的事,从来都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与其和他拉拉扯扯,弄得跟打情骂俏一样,还如让他快点完事儿,自己再不理会,他觉得没趣也许就走了。
萧铎折腾了半晌,好笑道:“差不多罢。”
凤鸾从头到尾都不吱声儿。
“真稀罕。”萧铎的眸光深邃幽黑,像是夜空里,最璀璨的星子在不停闪烁,带出迷惑光芒,“本王总觉得,好像你认识我很久一样。要不然,这么了解我的脾气?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还真挺对自己胃口的。
凤鸾淡淡道:“夜深了,端王殿下请回罢。”
萧铎闻言笑了笑,“你这是过河就拆桥啊。”可玩笑归玩笑,到底不敢真的在此多加逗留。毕竟身为皇子,夜行潜入奉国公府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万一传到自己的兄弟和父皇耳朵里,还不知道要惹出什么乱子来呢。
都怪眼前这个女人,跟羽毛似的,总是不轻不重的在自己心头撩拨。
入夜听说她在家投缳的消息,虽然知道人没死,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她,总要亲自过来看一眼才甘心。不然娇滴滴的美人死了,自己和凤家的联姻也断了,之前的谋划岂不是都是白费?还好,她只是耍耍小性子而已。
萧铎往前走近了一步,抬起手来。
凤鸾紧张道:“你做什么?”
萧铎嘴角微翘,根本不容她躲避便伸手过去,在她后脑穴位上一按,看着刺玫瑰一样的佳人软软晕倒,眼里笑容更深了。
“不这样,你今晚必定睡不踏实。”他自语道。
凤鸾恬静的沉睡,素面清绝、宛若白瓷,一头青丝如同流淌的黑水铺散开,有一种黑白分明的美。她腮上的粉色,唇上的蜜色,又恰到好处的点缀一抹明艳,衬得她清丽明媚恍若天女,叫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好好睡。”萧铎拉起薄被给她盖上,再看了一眼,然后如同夜色中的魅影一般退后几步,在屏风后面消失了。
******
次日天气晴朗,是一个碧空无云万里风光好的日子。
皇宫里,秦太后的心情非常好。
昨儿听了一个有趣的“英雄救美”段子,乐了一下午,甚至晚上做梦,还梦见了太祖凤淑妃,打了她的脸,“你的孙侄女被我们家老六救了,真是运气,好歹算是捞回来了一条命,啧啧,小可怜儿。”
“你胡说!”平日里殊色照人、端庄华贵的凤淑妃,气得涨红了脸,手上发抖说不出囫囵话来,“胡……,胡说。”
秦太后见她难堪羞恼,乐坏了。
在梦里,还抖了抖身上的杏黄色九凤朝服,轻蔑的朝凤淑妃道:“淑妃娘娘,不是一向看不起秦家的人吗?不是说什么秦家寒门祚户、小里小气,跟你们世家提鞋都不配么?”她不免得意万分,“可是现如今如何?哀家熬死了你,熬死了范太后,哀家才笑到了最后。”
凤淑妃气得浑身乱颤,喊道:“来人!给我狠狠地掌她的嘴!”
一群宫人冲了上来,却不是抓住秦太后,而是将凤淑妃摁在了地上,“啪啪!”,把她一张绝色脸庞打得通红,打得稀烂!
秦太后看得不知道心里有多痛快了。
结果外面的挂钟“叮”的一响,让她从梦里醒来。
美梦正做到爽快要紧之处,被打断,弄得秦太后很是不高兴,为了这个,早起还无故发作了一个宫女,打了二十嘴巴子。
消了气以后,秦太后的心情依旧灿烂起来。
凤家这次可是把脸丢大了。
好好的嫡出姑娘,所谓百年大族公卿府邸的千金小姐,结果被人英雄救美,光天化日之下给男人搂搂抱抱,这笑话足够让人笑一阵儿了。那凤二小姐除了一死,和青灯古佛相伴,便只剩下给老六做妾室的份儿!可真是有趣。
秦太后决定多乐一会儿,这个笑话,不能听听就算了,得让自己乐个几十年,后半辈子都能拿出来调剂调剂,于是吩咐道:“去把仪嫔叫来。”
不多时,凤仪嫔到了。
她出身奉国公府凤家,本身才貌双全、聪慧明敏,育有一子一女,原本正是年轻风光得意的时候。今儿却是神色憔悴不已,远山眉间,好似笼罩着一波浅浅如烟忧愁,上前行礼,“给太后娘娘请安。”
秦太后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故意道:“听你的侄女昨儿出了事,好好的,去送祖母灵柩下葬的,居然遇上了歹人。”佯作同情叹气,“可怜见的,要不是被我们老六顺路救下,只怕连命都没了。”
凤仪嫔像是羞愧难当,低头道:“只怪嫔妾的侄女命理不济,偏有此劫,是她运气不好。”
“哦?”秦太后问道:“那你们凤家打算怎么办?”
凤仪嫔回道:“自然是让她去庙里呆着,诵诵经,了却残生。”
秦太后啧啧叹息,“可惜,可惜,一辈子青灯古佛的,太可怜了。”她道:“依哀家说,既然你家侄女和老六有缘分,遇上了,不如让她去端王府,也算是成全了一段好姻缘。”
凤仪嫔脸色一变,“那怎么行?!端王已经有王妃了。”
秦太后道:“可以做侧妃。”
“那岂不是做妾?”凤仪嫔脸色涨得通红,有些失态,拔高声调道:“我们凤家嫡出的姑娘,断没有给人做妾的道理!”
秦太后最讨厌所谓世家的这个调调,好似他们高人一等,仪嫔越是不愿意,心下就越是要促成这段姻缘。“这话怎么说?”故意沉下脸来,“我们老六仪表堂堂、人物出众,又是皇室血脉,难道还纳不得你一个侄女?多金贵的人呢。”
凤仪嫔心下冷笑,秦家真是一门子蠢货!几句话就上钩了。
按照兄长的意思,皇上那边多半是不会同意这桩亲事,圣旨不好请,要想给侄女谋一个端王府侧妃名分,就得从太后这边下手。
没有圣旨,只要请到太后的懿旨也是一样的。
秦太后是皇上的生母,懿旨一下,皇上是不可能驳回的。
“怎么不说话了?”秦太后又道:“凭你们凤家是什么门第,老六可是皇子,天底下的姑娘入了王府,那都是高攀。”她又叹气,“罢了,可怜见的,不如哀家给你们凤家赐婚,好歹添几分体面光辉。”
“太后娘娘,此事断断不可。”凤仪嫔手上一阵发抖,“不,这门亲事不合适,“嫔妾的侄女,实在是……,实在高攀不上端王。”她跪了下去,像是在哀求一般,再下面呜呜咽咽道:“只消送去庙里修行便好。”
秦太后根本不理会她,喊人道:“来呀,传哀家的懿旨。”
“不!”凤仪嫔双眼一闭,像是气极了,气坏了,直挺挺的往后栽去!慌得旁边的宫女慌忙搀扶,喊道:“仪嫔娘娘,仪嫔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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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太后的懿旨很快传出宫外,送到凤家。
凤鸾听了,像是一直提着的心落了地,狠狠落了地!果不其然,一如自己猜测的那样,大伯父和萧铎都在为此事奔走,他们利用太后对凤家的仇视,最终胜出了。
请不到圣旨,请懿旨,愣是把这门亲事给敲定下来。
甄氏得知消息以后,匆匆赶来。
“母亲。”凤鸾无奈道:“事情已经成定局了。”
“我知道。”甄氏也平静下来,自己是无法和太后娘娘抗衡的,更何况那个人弃了自己,只能怨恨的接受事实。“阿鸾,你别怕。”她长了一双妩媚似水的眸子,里面闪着决绝光芒,“不论上天入地,不论要经历何种风险苦难,便是死……,母亲都会陪你一起!”
“母亲……?!”凤鸾震惊了。
被亲人刺伤了的心,再次温暖,她情不自禁想要握住母亲的手。
甄氏还是习惯的往后一退。
“母亲!”凤鸾上前一步,不管不顾抓住了她的手,两世为人,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母亲的温度!恍惚了片刻,才道:“以前是我太固执不懂事,其实想想,什么是干净的,什么是脏的?要说脏,还有比长房那位更脏的人吗?还有比萧铎更脏的人吗?”
这世界上最脏的,大概就是痴迷政治和权力的人了。
她讥讽一笑,“他们都活得好好的,我们又为何要嫌弃自己?”
更何况,自己前世,还被萧铎侮辱做了他的侍妾,又能比母亲好到哪里去?不想说出这些详细的,是不想打击母亲,但是自己,再不会像以前那样,因为母亲有过错而嫌弃她,更不要她自我嫌弃。
母亲她,是自己在这个世上最后的温暖。
凤鸾目光清明似水,轻声道:“母亲,我只有你了。”
“哎……”甄氏一声幽幽叹息。
☆、26
这几天,京城里的茶馆酒楼可是热闹极了。
大家都在议论最近凤家的大事儿,不是倒霉的凤太夫人,而是被秦太后懿旨赐婚的凤二小姐,说起来真是津津有味。
“知道吗?”有人道:“那凤二小姐原本就上吊一回,太后懿旨下来,听说又病了一场,下不的床,只怕又吊了一回不敢说罢了。”
“啧啧,可惜啊。”
“哎,那可是咱们京城数一数二的大美人儿。”
有人暧昧笑道:“要不说端王殿下有福气呢?先娶了理国公家的姑娘做贤妻,再纳一个凤家姑娘做美妾,左拥右抱,人生不能更快活了。”
“哈哈,是啊,是啊。”众人都附和笑了起来。
楼上雅间里,坐着一个明紫色锦绣长袍的年轻男子,面若冠玉、目似点漆,像是光华璀璨的夜明珠一般,闪耀着烁烁光华。而此刻,他正面色铁青一拳砸在桌子上,心中滋味儿复杂难言。
六哥啊,六哥,你真是太卑鄙了!
萧湛恨恨不已,自己千方百计求娶正妻都求不到手,他居然……,恬不知耻的演一出“英雄救美”戏码!弄得她不生不死,不上不下,害了她一辈子!
早知如此,自己也该厚颜无耻一点儿。
娶了她,做成王妃,难道不比去端王府做侧妃强一百倍?想起那个宛若明珠美玉一般的少女,她清澈的目光,明媚的容颜,就这么被人践踏实在太痛惜了。
萧湛的眼眸冰凉好似凝冰,闪着冷芒。
阿鸾,你要是早知今日,会不会后悔当初没有嫁给我?心中复杂纠结,一会儿希望她不甘受辱狠心去了,免得便宜哥哥!下一会儿,又希望她好死不如赖活着,别白白去死,从此香消玉殒再也不得相见。
相见?下次见面就成自己的小嫂子了。
萧湛心里一阵揪得慌。
可是太后懿旨已下,别说自己,就算父皇也不能去跟太后拆台,还能如何?只能端起酒盏一杯又一杯的倒,独自喝闷酒,试图借酒浇愁罢了。
而在凤家,望星抱月阁内又是另外一种氛围。
凤鸾并没有像外面传说的那样,气得要死,病得在床上下不了榻,而是坐在窗台边轻轻抚摸一个黑长盒子。很简单朴素的黑漆盒子,只有几条简单条纹,然后配了一把古朴的锁,看起来有种低调的庄重。
“阿鸾。”甄氏得到消息赶了过来,一连串的问道:“要到手了?他给了?你到底要了什么,叫上房那位纠结许久。”
凤鸾将盒子推了过去,浅笑道:“给了。”她领着一把有些年份的小钥匙,在手里轻轻摇晃,“母亲自己打开看看罢。”
甄氏也不客气,在美人榻的另外一头坐了。
“啪”的一声,开了锁,然后轻巧的打开了黑色盒子,----就算是她,也不禁露出惊诧之色。里面全是纸,当然不是普通的纸,而是地契、房契、银票,厚厚一摞,价值高的令人瞠目结舌!
“这……”甄氏深吸了一口气,叹道:“就算将来分家,整个二房也分不了这么多东西罢?银票是多少,我数数,五、十、二十……”她估算了下,一沓是一百张,一张一千两,一摞银票就是十万两。
掏出来的银票一共有三摞,一摞十万两,三摞合在一起就是三十万两!
甄氏心里是清楚,像奉国公府这种公卿世族人家,最最珍贵的是门第和权势,以及和各大家族的人脉。单就财富而论,并非石崇、王恺之流,甚至可能比不上一些巨商富户。即便有值钱的,一般也是房产、田产、珍奇古画等物,要说现银,能一下子拿出三十万两,绝对是大手笔了!
“该不会把凤家都给掏空了罢?”她笑道。
凤鸾也笑,“虽不至于掏空,但是剩下的现银也不会太多。”
毕竟世族还得维护名声,即便有钱,一般都置办成了妥当的不动产,而不是动不动囤个金山、银山在家,看着像暴发户不说,更会惹得皇帝猜疑不满。
甄氏好笑道:“便是端王妃当年嫁得热闹,撑死不过二、三万两银子罢了。”又拿起几张商铺的房契细看,“都是好出息的顶尖店铺,这些可是钱生钱的好东西,往后几十年,只用坐等着收银子便是了。”
她有些发愁,“这么多,又是几十万两银票,又是一堆房产、商铺、田产,要是全写在你的嫁妆里面,别人见了岂不眼红?除了这些,我还给你准备了一堆呢。”
凤鸾笑了,“母亲这是说傻话了。”她道:“旁人知道的,不过是某某姑娘陪嫁有五、六处房产,三两个店铺,银子若干,难道还要我的嫁妆单子细看?便是端王妃,也没有去窥探侧妃嫁妆的道理。”
甄氏颔首道:“没错。”
“当然了,除了那三十万两银票,我的其他嫁妆是在萧铎跟前过明路的。”凤鸾悠闲的拨着茶盏,浅声笑道:“他的那条路至少还要走十年,多是缺银子的时候,知道我是一座金山、银山,少不得要多添几分温柔体贴了。”
找侍妾要嫁妆用,萧铎肯定丢不起这个脸,但若是侍妾被他哄得高兴,“主动”为夫君解难,想必他还是会“勉为其难”接受的。
为了帝位,萧铎可是什么身段都放得下的。
有时候想想,太子、肃王、成王他们最后失败,说不准,败就败在没有萧铎的脸皮那么厚,什么纡尊降贵,什么折节下交,什么礼贤下士,甚至于笼络王府姬妾,他做起来都是得心应手。
凤鸾心中一声讥笑。
继而收回心思,将几张房契挑了出来,“母亲你看。”指道:“这是桂香坊的,这是兴隆街路口的,这是猫儿胡同的,都是环境清幽地段好的上等房产,这几处是我特意给你要的。”
“给我?”甄氏诧异道。
“母亲忘了。”凤鸾悠悠道:“祖母过世,奉国公府很快就会面临分家,二房分家以后就得搬出去住。我想你是不愿意见到父亲、龚姨娘的,让他们去住分到的房子,你就在这几处挑一个住,其他的当做别院好了。”
甄氏唇畔的笑容渐渐绽开,点了点头,“这个倒是不错。”
----女儿大了,知道体贴自己了。
凤鸾又道:“我已经跟大伯父敲定好,这几处房产,在分家之前,就会私下追在母亲的陪嫁里面。”对父亲同样是不放心的,“这样旁人就动不了了。”
甄氏挑不出一丝不妥,赞许道:“你想的很周全。”
凤鸾笑道:“这一次,长房那位估计要心痛肉痛许久了。”
“是割肉了。”甄氏也是好笑,又问:“他居然答应下来,舍得给你。”
凤鸾眸中闪过一道凌厉光线,冷声道:“他想让我笼络住萧铎,保凤家几十年以后的荣华富贵,总得让我欢欢喜喜的出门吧?不然我过去赌气拌嘴的,没几天就惹得萧铎厌烦,不是白嫁了。”
此时不让大伯父出一大碗血,更待何时?
他萧铎可以收罗死忠,培养人脉和势力,买消息,自己同样可以!只是这一切都离不开银子打点,三十万两,再加上那些好出息的店铺,足够自己开销了。
“至于我的陪嫁。”凤鸾一步步规划,说道:“份例肯定不能超过端王妃,但也不用遮遮挡挡,就和柔嘉出阁一样,到时候大办一百零八抬好了。”
甄氏抚掌一笑,“很对。”她道:“小心翼翼谨慎一辈子憋屈的慌,能骄狂,为什么不狂?只管自己过舒服了,让别人去生气,才有趣呢。”
凤鸾笑了笑,没言语。
自己是清楚端王妃性子的,温婉、大方,沉得住气,绝对是一个聪明的女人,而端王府的后宅太小,容不下两个聪明女人挤在一起。
那么,自己就扮天真娇蛮不懂事好了。
******
凤家算是暂时平静下来。
而在京城的另外一处官宦府邸,门口挂了两个灯笼,写着大大的“蒋”字,这里是蒋恭嫔的娘家,此刻蒋府里面气氛一片紧张。
“怎么办?”蒋夫人急了,“咱们柔儿才得十三岁,原说过两年送进端王府请个侧妃的,现在要被凤家女抢先了。”连连跺脚,“那凤家姑娘年轻貌美,家世好,她要是再生个儿子,必定是盛宠风光不二。将来柔儿进门,岂不是先看端王妃的脸色,还要再看凤侧妃的脸色?哪里还有立足之地!”
“那你说怎么办?”蒋老爷也是焦急,忽地灵光一闪,“不如……,咱们也赶紧把柔儿送进端王府,抢先是不能了,但是可以双喜临门啊。”
“这……”蒋夫人迟疑了。
但是她没有迟疑太久,很快,便回屋换了诰命服色,进宫求见恭嫔娘娘。然后姑嫂二人找到太后,一番言辞恳切,说什么“双喜临门”,“年轻姑娘做个伴儿”,甚至夸张到,“我们柔儿早就听说凤二姑娘盛名,盼着一见,两人要是一起进府,以后相处必定更加和睦了。”
秦太后乐得看蒋家和凤家相争,更乐得看凤家的大笑话,----嫡女做了侧妃,蒋家还对着拆台,要送女儿和她一同入端王府做妾,真是想想都要笑死了。
因此没二话,又给蒋家姑娘下了一道赐亲懿旨。
消息传到凤家以后,甄氏不免大怒,“太后这是老糊涂了吗?蒋家这是女儿急着嫁不出了吗?合着伙儿来给我们添堵!”
凤鸾倒是没有母亲那么生气。
端王府里,前世就是有蒋侧妃这个人的,现如今,蒋氏不过是提早进府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正好自己对前世难产有许多疑惑,总觉得和她脱不了干系,呵呵……,还要找她解解惑呢。
早点见到,那就早点碰碰面、交交手好了。
今生虽然被人大伯父算计,但就实际情况来说,还是比前世好不少,不仅赶在凤家没有倒台前出嫁,还有个侧妃名分。而大伯父早有准备,凤家很快退出官场,自然不会和前世一样被牵连了。
眼下自己的这一手牌,不算太烂。
☆、27
虽说秦太后的懿旨已经下了,但是凤鸾还是要做做表面功夫的。本来去给萧铎做侍妾就让人笑掉大牙,有不少难听的话,自己要再上赶着去端王府,肯定更加难听,连带整个凤家都跟着丢脸面。
因而对外只说“病”了。
外面各种猜疑,说凤家二小姐本来就愿意做妾,加上蒋家还来添堵,更是不愿意去端王府。据说已经上吊三回,投井两回,还碰了一回墙柱子,在家哭天喊地的,小命都快折腾没了。
为了这个,奉国公凤渊都给气得病倒。
人人都在感叹,凤家这次真是到了大霉,虽不甘愿,可是碍于太后的懿旨,怕是只能认下这个哑巴亏,打落牙齿和血吞了。
凤鸾只躲在望星抱月阁里,对外托病,每天乐得逍遥。
----才不想急着见到萧铎呢。
这几天,凤鸾忙着清点跟着陪嫁去王府的丫头,宝珠、玳瑁自不用说,小丫头们也挑了几个有用的。倒是碧落,记得前世凤家出事以后,女眷们纷纷自缢身亡,最后还是已经出嫁的碧落,悄悄花银子安葬了。
所以,纵使碧落一直懒懒散散的,等着被放出去,自己从来都没有怪过她。人性是个复杂的东西,当面看不清,一时也是看不透,反而到了关键时刻,才会把一个人的本性展露出来。
碧落,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丫头。
凤鸾找了她单独说话,“我知道,你家里给你订了亲事,就等着凤家这边赏你卖身契,就可以出去过小日子了。”
碧落红了脸,“是。”
凤鸾笑道:“现如今我要去端王府做侧妃,虽然外头人笑话,可是你们跟我陪嫁过去不会吃苦。我听说,你家里订的人虽然不错,条件却不甚好。如果你愿意,我就赏了你卖身契,让你成亲,然后你们一家给我做外院陪房。”
女人生活在内宅没错,可是外面也得有人,不然对外间的事就成睁眼瞎了。
碧落闻言一怔,“这个……”她有些意外,更多的是感激和愧疚,“小姐厚爱,可我总是想着要出去,一直、一直,都不怎么尽心。”
“人之常情。”凤鸾轻巧的揭过这一层,说道:“不管你答应不答应,卖身契都我照样赏给你。你不跟我,就打发你几十两银子嫁人;你若跟我,我手头上多的是好收益的商铺,随便一个交给你们经营,每年封红,绝对不会亏你们一家子的。”
碧落想不到还有这等好事!
商铺的大掌柜啊,多少外院管事挤破了头都抢不到,自己一家就能轻巧得了?想起自己和未婚夫都是老大,后面一群弟弟妹妹,吃饭、穿衣、婚嫁,哪一桩不花银子?若是能够有一宗大收益的商铺经营,等着封红,日子可就能松快不少了。
碧落心动了,又觉得受之有愧,“我……”
还没说完,玳瑁从外面捏了一封信进来,“小姐的信。”走近了,附耳低语了几句,“成王殿下送过来的。”
凤鸾目光惊诧不已,接了信,“你们都先下去。”
自己展了书信一看,雪白的信纸上,两个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朋友”,透出纸张和墨迹,仿佛看到了萧湛的那张脸,俊美、骄傲,还有小小郁闷,----自己当初拒绝了他,结果却做了萧铎的侍妾,萧湛肯定不会舒服了。
凤鸾微微一笑。
他的意思,是叫自己不要灰心,不要想不开,还有他这个朋友吗?可是自己即将成为他的小嫂子,已经不适合做朋友了。当初自己那句话,不过是为了安抚他而说的,想不到他还记着呢。
凤鸾点了蜡烛,将信纸和信封都给点燃烧掉了。
心底居然有一丝淡淡怅然。
不是自己恋着他,而是此刻的成王萧湛还年轻,带着少年人的纯真干净,像是水晶一般弥足珍贵。可是这种纯真不会持续太久,夺嫡的风云一旦开始,水晶一般的萧湛就会慢慢改变,失去纯真,变得和其他皇子们一样。
******
第二天,端王妃派人过来商量进府的日子。
来人道:“我们王妃娘娘的意思,自然是凤家的姑娘要矜贵一些,况且凤二小姐又是表妹,日子紧着她先挑。等凤二小姐进府安顿好了以后,再让蒋氏进门,亦是大小先后有序的意思。”
甄氏听了便是冷笑,“你们端王府真真厚道,得了我们阿鸾做侧妃还不知足,居然还要再添一个侧妃,专门给人添堵!”
“夫人息怒。”来人早做好被骂狗血淋头的准备,打起笑脸,“这事儿,实在怨不得王爷和王妃娘娘,他们都是不知情。谁也没想到,太后娘娘会又下一道赐婚懿旨,我们王妃娘娘也说,实在是让凤二小姐受委屈了。”
甄氏冷冷道:“我们阿鸾病了。”
“夫人放心,凤二小姐去了王府以后,一样有人精心照顾。”来人心中暗骂,蒋家的人真是不识趣,给人添乱,面上还得打起笑脸不停劝说。
好说歹说,甄氏这边横竖就是不松口,只说女儿病得不轻,动弹不得。
端王府的人实在是唇舌费尽,还是劝不动,只得失望而去。
到了下午,萧铎亲自过来了一趟。
因为太后懿旨已经下了,凤鸾板上钉钉是他的侧妃,不用避讳,这次当然不再深夜翻墙潜入,而是光明正大从大门进来探病。
当然了,先得去拜访凤渊,毕竟他也气得“病”倒了。
甄氏得了消息,先赶来望星抱月阁,叮嘱女儿,“等下萧铎过来,我来应付,反正不能轻易答应了他!你面皮软,姑娘家,只管躲在里面好了。”
凤鸾淡淡一笑,“母亲放心,我知道怎么应付他。”自己是知道萧铎的难缠的,母亲性子急,只会被他气得肝疼,何苦呢?还不如自己打发了他。
没多会儿,萧铎亲自过来了。
隔了绡纱屏风,和满屋子的丫头奶娘们,他在对面问道:“你的病好些没有?我让人带了些药材过来,都是养血益气的。”
凤鸾轻声慢语,“多谢端王殿下关心。”
萧铎又问:“日子挑好了吗?”
凤鸾的语气带了三分赌气,七分埋怨,“端王殿下还关心这个?那个什么蒋家表妹还不够忙的?我不急,回头再慢慢说罢。”
萧铎听了好笑,这是在吃醋拈酸了?他抬头往屏风后面看去,隐隐透透,她是歪在美人榻上面的,想必此刻正绷着一张小脸儿呢。
“对了。”他招手,让人拎了一个笼子进来,“我给你带了一猫儿,是人专门调*教好了的,乖巧听话,你养着逗个趣儿。别整天闷着,散散心,找点乐子,病就好的快了。”
凤鸾问道:“我和蒋侧妃一人一只么?”
萧铎听她酸溜溜的,实在掌不住笑了,“你怎么净说歪话?好了,我知道蒋侧妃的事让你不高兴,别赌气,这是专门给你买的。”
绡纱屏风后面一阵静默。
萧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丫头,指了指里面说道:“这上面,我挑了几个黄道吉日,你选一个,回去我好让人安排。”
屏风后,凤鸾冷笑着看着那张纸,压住想要撕个粉碎的冲动,继续用酸溜溜的口气问道:“是不是我挑一个,剩下的另一个就是蒋侧妃进门的日子?”
“你不喜欢。”萧铎道:“给她换别的日子也行。”
凤鸾嘴角的讥笑更深,他以为亲自过来一趟,亲自让自己挑日子,就是给足自己脸面了?难道自己还稀罕跟蒋侧妃争抢,赶着去服侍他?真是笑话!
心下其实早有了主意。
“就下月初六罢。”凤鸾敲定了日子,淡淡道。
既然早晚都要去端王府的,那就不能拖,英亲王那边不知道会有何变化。自己早点脱离凤家,凤家早点退出官场才是最保险的。尽管大伯父不是好人,可自己想要过好日子,还得靠着他和奉国公府支撑,当然是要先保全他们的。
“初六?”萧铎追问道:“你确定了。”
“确定。”
萧铎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看来……,还不算难哄,聪明女人知道适可而止,心下不免又添几分满意。
凤鸾又道:“我要和蒋侧妃一起进门。”
萧铎先是一怔,心下飞快的琢磨了下,很快明白过来。
----她这是要打蒋家人的脸!
同时进门,看起来好像蒋氏跟着占了便宜,其实不然。
首先,蒋氏的嫁妆肯定比不上凤鸾,排场更加比不上,到时候两边对比,足够让蒋氏闹一个大笑话的。其次,凤鸾这么别扭劲儿,肯定是要自己到时候先紧着她,先和她圆房,把蒋氏的脸踩够了方才解气,算是扳回一城。
萧铎自认明白了她的“深意”,笑道:“好,都依你。”
“送端王殿下出去。”凤鸾听着脚步声远去,推开一条小小窗户缝儿,看着那个高大颀长的身影,看着他的意气风发和自信,心下嘲讽深深。
他以为他是谁啊?说几句好话,做个小伏低就让自己芳心砰动?以为他将来多宠爱自己几分,冷落蒋氏几天,自己就会对他倾心相许?指不定蒋氏这门亲事,就是他故意让蒋恭嫔搞出来,专门让自己打脸解气的。
以萧铎一贯的深沉心计来说,不是不可能。
毕竟明面上,蒋侧妃的事不是他的错,是太后的,然后他对自己温柔体贴,轻慢蒋氏,不是更能体现出他看重凤家姑娘吗?不是更能凸显出自己受宠吗?他想要讨好凤家和自己,总不能去打端王妃的脸吧?那是明媒正娶的嫡妻,还有穆家撑腰,只能找个蒋氏出来倒霉了。
当然了,蒋氏是他母亲家的表妹。
蒋恭嫔是不会让蒋氏太吃苦的,到时候,萧铎夹在母亲和自己中间,肯定是要“受很多很多的气”,而且还是为了自己。
啧啧,换个年轻姑娘还不感动到死啊。
前世的自己,就是这么心甘情愿掉入他的“宠爱”之中,根本分辨不出,在那甜蜜的宠爱背后,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今生自己不会再迷住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