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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五十三
瑞王府的二少爷尚未取名,只有个小名叫平哥儿,赵诚谨无论刮风下雨都会去萱宁堂看他,回来了还会仔细地跟许攸平哥儿的变化,比如刚刚被剃光的头发又长了不少,今天生气哭出了眼泪,还在奶妈怀里尿了一泡什么的……啰啰嗦嗦,却洋洋得意,好像有个这样的弟弟是一件多么值得炫耀的事。
许攸反正是不大敢去看平哥儿的,小小软软的婴儿虽然很萌很可爱,但也特别脆弱,这个时代毕竟没有疫苗,许攸不确定自己身上是不是百分之百干净健康,万一不小心把新生儿给传染上什么病,她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转眼就到了八月,因眼看着就是中秋,这日赵诚谨刚刚下学就被太后接走了,许攸也跟着一起在太后跟前讨巧卖乖刷一刷存在感,哄得老人家哈哈大笑。等笑完了,太后又拉着赵诚谨陪着他玩叶子牌,许攸甩着尾巴在一旁看了一阵,觉得有些无聊,便悄悄地遁走了。
她最近几乎都没怎么去别的地方,一进宫就下意识地往皇后那边跑,就算不是初一秦家老太太进宫的日子也依旧如此。于是,就这样走着走着,她又到了老地方。
八月后天气反而渐渐凉下来,不似六七月时的酷暑难耐,但披着一身毛毯的猫咪依旧不大好受。许攸在屋顶上方找了个有树荫地方蹲下,过了一会儿又觉得不舒服,索性张开肚皮躺下了,由着头顶的威风轻轻抚过她的白肚皮,舒服极了。
半睡半醒间,她被下头院子里的声音给弄醒了,有些不耐烦地从屋顶上探出头来,居然意外地瞅见了秦家老太太。她今天没带秦家的几个太太,就只有一个眼熟的老嬷嬷跟着,进了屋便与皇后家长里短地开始聊天,说的都是秦家的诸位兄弟和亲戚如何如何,皇后话倒不多,偶尔应上一声,仿佛并不热络。
她们每次谈话的内容都差不多,让许攸觉得有些奇怪的是,秦家老太太似乎从来不会主动提起太子殿下,皇后也不说,她甚至连九皇子也很少提,这让许攸不大能理解。换了别人家的长辈,进了宫,怎么着也得问候下太子如何,就算秦家老太太是皇后娘娘的生母,满脑子都只想着秦家人,可这样是不是也有点过分了呢。
许攸正替太子表示不平着,就听下人们禀告说太子求见,屋里顿时一静,过了好几秒,皇后这才柔声招呼太子进屋。
许攸竖起耳朵听下头的动静,屋里倒也没有异样,皇后的态度亲切又温柔,秦家老太太也是一派关怀备至的语气,嘘寒问暖的,俨然一位慈祥和蔼的外祖母。但许攸见过太后娘娘在太子和赵诚谨面前的样子,那才是真正慈爱的祖母模样,跟秦家老太太这种奇怪气场完全不同。
太子平时一副中二少年的模样,在皇后面前竟然也还老实端庄,说话的时候语气显得特别的稳重,许攸都几乎没法想象他现在的样子。
母慈子孝的戏码演了一会儿,太子这才告退,等他一走出院子,秦家老太太忽然冷哼一声,低声骂道:“小贱种!”
屋顶上的许攸闻言猛地一个趔趄,险些从上头掉下来。
这是什么情况?秦家这老婆娘为什么会这么骂太子?她的脑子一片混乱,但与此同时有个想法却愈发地清晰,她清楚地记得第一次遇到二缺鹦鹉的时候,它张口就是一句“小贱种”,现在想来,那家伙其实只是鹦鹉学舌,跟着秦家这嘴贱的老婆娘学的。
屋里的皇后立刻就生气了,声音变得有些尖利,“母亲你又在浑说什么,太子再怎么说也是陛下亲生,乃皇家血脉,怎容你随意侮辱。还有上回也是,你们居然瞒着我向太子下手,若不是我发现得早,偷偷把人给弄走了,这会儿秦家早就已经倒大霉了。”
秦家老婆娘被皇后一吼,气势立刻就矮了下来,嘀嘀咕咕地小声道:“你尽会冲着我发火,我这都是为了谁?那小……小子不是我们秦家的种,怎么可能养得熟,偏偏还让他占去了嫡长子的名分,日后皇帝把皇位传给了他,小九怎么办?他身上才流着我们秦家的血。”
皇后冷笑,“那是陛下的皇位,他爱传给谁就传给谁,关我们何事?家里头那些人再这么不知轻重、无知横行,早晚有一天,连我也保不住。”
秦家老婆娘顿时急了,声音也提高许多,“那怎么成?当初若不是我们秦家帮衬,皇帝他早被鲁王他们给拉下来了,哪里当得了皇帝。而今倒想过河拆桥,还得看我们答应不答应。”
“不答应又如何?”皇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不答应,难不成我们家那些不成器的兄弟们还想造反?”
秦家老婆娘被她给噎住了,好半晌没说过,过了许久,她才喃喃地朝皇后道:“你别忘了你是秦家的姑娘。”
皇后没回话,又过了一阵,许是秦家老婆娘见她不愿搭理自己,气咻咻地走了。
屋顶上的许攸早已被她们的对话惊得六魂出窍,当初向太子暗下杀人的居然秦家人?有皇后在后头擦屁股,难怪就连皇帝陛下也没能查出真相。秦家那个老婆娘为了让九皇子继位居然敢暗害皇嗣,这胆子也未免太大了。更要命的是那理直气壮的语气——这老太婆心里头显然没把老流氓皇帝当回事!她到底是无知还是无畏呢?
太子不是皇后所生,却是皇帝的儿子……许攸迅速脑补了一大堆故事,但想了半天,还是觉得靠谱的不多,最大的可能是皇后多年不孕,便偷偷在宫里寻了个宫女找皇帝借种,待生了太子后才抱到自己膝下假作亲生,至于皇帝陛下知不知道,许攸就不敢确定了。
若皇帝陛下不知情也就罢了,他尚且不至于怀疑到秦家人身上来,可万一他知道呢?毕竟,要在宫里整出这么大的事,想要完全瞒过皇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甚至还有可能这事儿就是皇帝计划的,他与皇后伉俪情深,若是皇后身体抱恙以至于多年不孕,无论是太后还是前朝必定议论纷纷,兴许是他主动提出来的。
若果真如此,皇帝陛下焉能不怀疑秦家?他派许攸过来监视皇后和秦家老太太,是不是早就已经猜到秦家的那些黑手段?
所有的一切都是许攸自己的推测,以一只猫的脑容量来说,她觉得自己能想到这种程度已经不容易了。可接下来的问题是,她到底要不要去向皇帝告状呢?
她飞快地出了院子在皇宫里一通乱跑,经过安平宫外的长廊时又看见了太子。
跟初见时相比,他长高了许多,小小的少年抽条抽得厉害,脸上的线条也不似之前的稚嫩柔和,而是多了一些棱角。许攸再仔细看他的面容,正如他自己所说,他的五官跟皇帝陛下比较像,长长的一字眉,鼻子高挺,小小的方下巴,嘴巴肉呼呼的,还依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
果然跟皇后一点也不像,她怎么就一直没看出来呢?皇后明明长着独具特色的屁股下巴,那种下巴据说是显性遗传,一定会遗传给小孩的。
她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似乎不大对劲,可猛地一想又想不起来。
琢磨了半晌,还是决定先去找赵诚谨。至于皇帝陛下那里,她觉得自己就不要去多嘴了——他才不信皇帝那个老狐狸会不知道秦家的打算,单看他对秦家二老爷的处置就明了了,这半年来,秦家可是费了不少力气想把秦二老爷从西北弄回来,可一直没得逞,若不是皇帝私底下拦着,谁敢得罪后族。
她满腹心事地跟在太子屁股后头进了安平宫,赵诚谨居然还在陪太后娘娘打牌,两只大眼睛放着光,一旁的宫女发了张牌,赵诚谨一顿,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手里的牌往桌上放,小心翼翼地道:“胡……胡了……”
“又胡了?”太后娘娘有点不敢相信,凑过来仔细看了两眼,尔后又掩嘴笑起来,指着赵诚谨道:“我们顺哥儿手气可真好,今儿从头胡到尾,简直跟你父王一模一样,他小时候玩叶子牌也特别厉害,后来你皇伯父都不跟他玩了。”
“皇叔也玩这个?”太子进屋时恰恰好听到这句话,顿时讶然,给太后行礼请安后便急急忙忙地问。
太后娘娘笑道:“何止是你皇叔,你父皇小时候也照样爱玩,可被你皇叔欺负惨了。”
屋里众人俱是笑起来,太子也笑,“那孙儿可不敢跟顺哥儿玩牌了,若是输了,回头父皇定要骂我折了他的威风。”
太后娘娘不愧是正牌祖母,对这两个孙子简直是犹如春风一般温暖,那眼神那语气,绝不是秦家那个老婆娘能比的,许攸怀疑其实太子也能察觉到什么,他在太后面前要明显活泼多了,甚至还会跟赵诚谨一样撒撒娇,把智商拉到跟赵诚谨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样。
两个孩子陪着太后说话,直把太后哄得合不拢嘴,到赵诚谨临走时,皇帝陛下和皇后也来了,跟着一起的还有九皇子,皇后亲自抱着进的屋。
许攸悄悄打量太子的神色,发现他脸上并无半点异样,甚至在看见九皇子的时候还情不自禁地朝他眨了眨眼睛,微微地笑,看来他不仅不知情,甚至不曾对九皇子备受母亲宠爱的这种事实一点也没有羡慕嫉妒。
“顺哥儿要回家了吗?”皇帝陛下没看许攸,一脸温和地拍了拍赵诚谨的脑袋。
赵诚谨乖巧地点头,“再晚宫门就要落锁了,父王和母妃会担心。”
皇帝陛下朝他微笑颔首,又吩咐刘公公亲自送他。
许攸心里图有鬼,也不敢看他,大眼睛朝四周乱瞟,一会儿瞅瞅太子,一会儿又瞄一眼九皇子,最后,跳进赵诚谨的怀里还把脑袋给埋了起来。
一直等到出了宫,上了回府的马车,许攸才忽然一个激灵从赵诚谨的怀里跳起来:九皇子……好像……也不是屁股下巴……
☆、第54章
五十四
许攸觉得这个世界简直是太奇幻了,她已经接连被这可怕的事实震撼得连气儿也喘不上了。赵诚谨拨了拨她的爪子,不见她有反应,有些担心地朝沈嵘问:“阿嵘你看,雪团怎么了?”
沈嵘也伸手过来勾许攸的爪子,许攸茫然地看了他一眼,没动。
“好像在想心事。”沈嵘道,他一点也没觉得一只猫想心事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地方。赵诚谨似乎也似乎很坦然地接受了他的这个解释,托着腮幽幽地道:“阿嵘你说雪团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迷?”
沈嵘有点为难,猫在想什么,谁又能知道,更犯不着去猜,因为,猜也猜不到。
“喵呜——”许攸听到两个孩子的对话,终于把自己从深深的震撼中拉了出来,娇滴滴地朝他们俩叫了一声,赵诚谨这才高兴了,兴致勃勃地跟沈嵘和许攸说起下午怎么样大杀四方的战绩来,一直到临进府门之前,他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伸出手指头朝沈嵘“嘘”了一声,道:“千万别告诉我父王和母妃。”
沈嵘点点头,温和地笑。
可许攸一点也笑不出来,如果说太子的身世是个手榴弹的话,那九皇子的身世就是个深水鱼雷了,许攸甚至不敢去想他是不是皇帝亲生的。反正听秦家老婆娘说话的语气,她一点也不怀疑她们敢做出混淆皇室血脉的事来。
她该去告状吗?
整整一个晚上,许攸几乎都没怎么睡着,她变成猫以后从来没有这么为难过,就算上次被老五找的人抓走,性命攸关的当口她也都沉得住气,可现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一句话会不会断送许多人的性命。秦家那个老婆娘还好说,九皇子到底无辜——万一是她的生物学得不靠谱弄错了怎么办?万一小九只是基因突变怎么办?
她深思熟虑了一个晚上,决定还是暂时不要去告状,换了他是皇帝,突然跳出来一只猫说你小儿子可能不是你老婆生的,还有可能是别人家的种,第一反应肯定是把这只妖言惑众的猫烧死。
但是,对于秦家的不怀好意,许攸还是决定去提醒一下皇帝,虽然他有可能早就已经知道了,但她多说一句至少不会犯错。虽说秦家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九皇子身上,但那孩子才多大,而且皇帝明显对太子比较宠信,最起码短时间内不会出问题,万一她料错了,到时候她再去提醒皇帝也不迟。
她这样安慰自己后,心情终于平和了许多,第二天索性在王府里狠狠睡了一觉,把晚上消耗掉的精力给补回来。
赵诚谨年岁渐渐大些,功课也越来越多,好在他脑子好使,除了回府后要多写几张大字外,其他的好像应对得游刃有余。瑞王爷甚至还给他请了个画师教他学画画,赵诚谨很感兴趣,学了几日便蠢蠢欲动地要给许攸画一副画像,可画了好一阵,总觉得不满意,都偷偷收起来并不给她看。
不过许攸是谁,她可是无所不能的女王猫,趁着赵诚谨进宫读书的空儿,她立刻就把那几幅画儿给翻出来了。毕竟只是七八岁的小孩子,许攸也没指望他能画得有多好,待打开一看,不由得想笑。
许攸其实大概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她偶尔从梳妆镜前一闪而过的时候会瞥见镜子里的那只肥猫,赵诚谨的画作很能抓到她的精髓,雪白皮毛,湛蓝眼睛,还有丰盈的体态,虽然笔画稚嫩,但还是一眼就能看出画中那个就是她。三国将魂传
许攸朝四周看了几眼,确定没有人,遂悄悄伸出爪子在画纸的角落里盖了一个章,又仔细将画卷起来收好,这才装作若无其事地出了门。
茶壶在院子里欢乐地跑来跑去,没心没肺地追着一只花蝴蝶,二缺鹦鹉跟它老婆卿卿我我,许攸一扫昨日的消沉,爬上屋梁,扯着嗓子大吼了两声,引得茶壶和二缺鹦鹉纷纷回头看她,她这才满意,抖了抖毛,扭扭脖子,出去散步去了。
再次进宫的时候,许攸就悄悄去了一趟御书房,找了本书出来,用爪子沾上墨汁在书里做上记号,尔后不等皇帝回来,她就溜了,之后她便再也没有进过宫,皇帝陛下也没有假借太后的名义来找过她。
倒是齐王,总趁着赵诚谨不在的时候找许攸出去玩儿。大部分的时候,许攸总要矜持一下,但在王府里关得久了,她也会受不住诱惑跟着齐王殿下出去看看热闹。猫咪其实是向往自由的动物啊。
于是,在入冬后的某一个下雪天,许攸又一次被齐王殿下拐上了马车。
雪后的京城别有一番景致,整个城市都被厚厚的冰雪覆盖,极目望去,入眼的全是一片极致而纯粹的白。齐王府的马车很讲究,舒适又温暖,马车里放了个烤火的炉子,炉子上方还用镂空鎏金的半圆罩子盖着,不用担心猫咪会不小心掉进去,如果胆子大,甚至可以懒洋洋地躺在上头烤一烤火。
齐王殿下就这样招呼许攸,“雪团你要是怕冷就坐这上头,上头暖和。”
许攸斜睨了他一眼,抖了抖身上长长的猫毛,又不屑地看了一眼齐王身上披着的狐狸披肩,没动。
齐王立刻就抑郁了,他好像又被猫咪给鄙视了。
不过,他已经习惯了!
齐王殿下虽然立下大功扭转了自己在京城里的纨绔形象,但他骨子里爱玩爱闹爱新鲜的性子却是改不掉,今儿他带许攸来的地方便是京城一家新开的酒楼,不算大,但生意一向不错,酒楼的招牌是古董熏,许攸刚开始还特别期待,以为是什么高大上的玩意儿,等伙计把锅和各种小菜往桌上一送,她才晓得原来居然就是火锅。原来古代人民依旧开始吃火锅了!
许攸表示非常惊讶。
吃火锅这种特别讲究自己动手的饮食活动,居然带上一只猫,齐王殿下是想要伺候到底吗?许攸顿坐在热气腾腾的锅边,一边忍不住舔了舔嘴巴,一边朝齐王殿下看过去,还傻愣着做什么,赶紧伺候啊!
齐王殿下一点也不觉得受到了侮辱,他还挺高兴,一面娴熟地把各种食材往火锅里扔,一面自言自语地跟许攸说话,“怎么样,没吃过这个吧?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还属我对你最好,干嘛死心眼儿跟着顺哥儿那个小屁孩儿呢,他整天都要去上书房读书,自个儿都顾不上,哪有时间陪你玩?哪有我这么好还总带着你出来散心……”
他巴拉巴拉地说了一大堆,所有的话都不离开一个中心,就是想撬墙角把许攸弄到齐王府去。许攸反正当没听到,实在被他聒噪得受不了了,就伸出爪子在桌子上轻轻拍了拍,齐王赶紧把锅里煮熟的羊肉捞起来放到它面前的小碟子里,又给她仔细调了料,这才道:“吃吧,小心烫着。”丞相的世族嫡妻
客观地说,齐王殿下待她还真不错,在她面前一点王爷的架子也没有,估计他在美人面前也没这么殷勤。许攸一边想,一边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口羊肉,立刻就满足地闭上了眼睛。嘴贱的齐王见她这幅模样,忍不住笑起来,“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总关在王府里,活该!”
许攸也不生气,飞快地把面前小碟子里的东西吃完了,又挥起爪子拍了拍桌面,示意他再给自己夹点菜,于是齐王又赶紧过来伺候,嘴里还啰啰嗦嗦地道:“我跟你说,这全天下能让本王亲自伺候的没几个,你这是烧了高香了……”
他其实也带了侍卫和随从,可都没让进屋,一来有外人在他和猫咪说话都得有点顾忌,二来,他这幅殷勤伺候的样子实在不大好被外人瞧见。
一人一猫在屋里正吃得欢呢,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齐王眉头一皱,有些不悦,低声喝道:“什么事?”
那门竟赫然被推开了,从外头探进来半个脑袋,是个娃娃脸的年轻人,许攸看着有点眼熟,但一时却想不起他的身份来。
“真是你啊,”娃娃脸笑眯眯地推门进了屋,又朝身后招了招手,道:“快进来快进来。”
齐王的脸色立刻就抑郁了,十分不痛快地瞪着娃娃脸,偏生那娃娃脸不知道是脸皮厚还是神经粗,就跟没看到齐王的臭脸似的,嘻嘻哈哈地就进了屋,然后,又有个苗条纤细的身影也跟了进来,许攸抬头一看,顿时乐了,是个小美人呢。
“王爷怎么一个人出来吃?”娃娃脸大大咧咧地在齐王对面坐了,见许攸大刺刺地蹲坐在桌上连眼皮儿都不朝他扫一下,觉得有点怪怪的。他也喜欢猫猫狗狗,府里头养着好几只,但就算再怎么喜欢,也从来不曾像齐王这样把猫弄到桌上来吃饭,而且看这屋里的情况,居然还是齐王殿下亲自上阵伺候它……这未免也太惊悚了。
齐王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不是还有猫陪着吗?你们自己没地方,跑我这儿来作甚?”
他的态度显然不热络,娃娃脸一点反应也没有,倒是那小美人明显有些受伤,委屈地朝齐王偷瞄了两眼,见他根本不看自己,愈发地落寞。
“王爷你什么时候养了猫?”娃娃脸脸皮厚极了,笑呵呵地想伸手去摸摸许攸的脑袋,刚刚接近,就被它的尾巴给扫了一下,娃娃脸顿时惊讶地笑起来,“哟,看不出这小家伙脾气还挺大。”
齐王得意道:“那当然,雪团可聪明了,以为都是你们家那些笨猫蠢狗,像你这样没见过的,根本就不搭理。”
娃娃脸立刻就看出许攸在齐王心里的地位了,瞅着她看了半晌,摸了摸下巴,小声道:“我怎么看着它好像有点眼熟?哦——这是顺哥儿的猫吧。”
齐王顿时就蔫了,没好气地白了娃娃脸一眼,小声嘀咕道:“你见过?”
娃娃脸笑,“远远地见过一回,顺哥儿把它抱在怀里,只瞅见一片雪白的猫和半个脑袋,也没怎么看清楚。”他顿了顿,又道:“原来王爷喜欢猫,蓉蓉不是也养了猫,就是不大听话,特别淘气,上回还把她屋里伺候的丫鬟胳膊给抓伤了。王爷您可得给我们仔细说说这猫要怎么样?”绛玉珠(黛玉同人)
那个叫蓉蓉的小美人立刻就来了精神,水汪汪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齐王,满脸期待。
齐王笑笑,“我家里头没养猫,以前养过一只狗,都送给顺哥儿了。你们想知道怎么把猫养好,该去问顺哥儿啊。宛平是顺哥儿表哥,你亲自去问他,他保准不隐瞒。不过养猫的事儿都是他院子里的丫鬟们干的活儿,我觉得你还是去问翠羽和雪菲比较合适。”
咦?这个娃娃脸是顺哥儿的表哥?难怪长得仿佛跟瑞王妃有些相像。好吧,看在瑞王妃的份儿上,许攸决定不再高冷了,歪过脑袋朝娃娃脸咧嘴笑笑,还难得亲切地“喵呜”了一声,齐王顿时就笑起来,伸手过来在她鼻梁上摸了摸,道:“你倒是耳朵尖,一听说是顺哥儿的亲戚立刻就变脸。”
娃娃脸微微吃惊,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着许攸,“它……它能听懂我们说话?”
齐王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得有点多了,支支吾吾地想搪塞过去,“猫猫狗狗聪明的多了去了,能听懂人话也不奇怪。你不信,下回自己也去养只猫。”
娃娃脸跟没听到他的话似的,好奇地把脑袋凑到许攸面前,睁着一双大眼睛朝她眨了眨,又试探性地伸手想摸摸她的爪子,许攸这回没用尾巴扇他的脸,很客气地跟他握了握爪子。
娃娃脸愈发地来了兴趣,他甚至要了双筷子给许攸夹了块切好的苹果放在她碟子里,讨好地小声道:“猫儿你吃这个解解腻。”
许攸从善如流地咬了一口,又朝他喵呜了一声,表示感谢,那模样简直乖巧得不得了——齐王看得眼睛直抽抽。
小美人见他们俩光鼓着逗弄猫不理她,有些受伤,偏又不敢当着齐王的面发作,想了想,咬咬唇,小声朝齐王问:“明年陛下南巡,王爷也会去吗?”
“去吧。”齐王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憋在京城里没意思。”
“您也去!”小美人顿时喜出望外,声音也高了一些,娃娃脸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小声道:“去的人可不少呢,猫咪会去吗?”
许攸已经完全被南巡这个词给震撼到了。这是皇帝要下江南的意思吗?就像电视里头演的那样,看看风景,吃吃小吃,泡泡妹子,不要太美好哦。可是,赵诚谨肯定去不成,由此可以推出:她也去不成!
“它当然去了,”齐王理所当然地道:“它跟我一起去。”
许攸不吃东西了,抬起头白了他一眼,那不屑的小眼神儿连娃娃脸也能看出来,齐王立刻就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有些不甘心地摸着许攸的脑袋道:“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儿呢,跟着我出去,吃香喝辣,见一见世面多好。憋在京城里头无聊死了,错过了这次机会,你这辈子说不定去不成江南。”
你这乌鸦嘴!
☆、第55章 五十五
五十五
过完年后,赵诚谨又长大了一岁,但这并不代表他就能跟着瑞王爷一起去江南。为了这事儿,他已经跟瑞王爷生了好几天气了,瑞王爷一直不松口,赵诚谨气得要命,僵持了几天不见结果,赵诚谨只得自己找台阶下,主动去找瑞王爷说若是他多多地给他带礼物他就不跟了。
瑞王爷爽快地答应了他。
这一次皇帝南巡排场甚大,京中的勋贵去了大半,太子自不用说,就连皇后也被说动了。如此一来,皇帝岂不是就不能自由自在地扩充后宫了?许攸心里想。
三月里,天气渐暖回春,南巡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京,京城忽然就清净下来,瑞王妃百无聊赖地在府里住了几日,终于忍不住,领着几个孩子出了城去京郊的田庄小住。
这田庄说是在京郊,其实并不近,马车足足走了一整天才到,但赵诚谨一点也没抱怨,他像个被放风的小鸟似的快乐无比,路上一直半掀开车帘好奇地朝路边看,便是见了一头牛也要大惊小怪地喊上半天。
赵嫣然虽然比他年长几岁,却并不比赵诚谨稳重多少,两个孩子一路叽叽喳喳,说得好不高兴。
这田庄是瑞王妃的陪嫁庄子,足足有二十多顷地,还有四周蔓延的十几个山头,山下有一汪碧湖,清澈见底,游鱼摇曳、碧荷招展,映衬着四周起伏的山峦,实在是别有一番风味。许攸一下马车就喜欢上这里了。
他们住的地方是湖畔的一片庄园,修得并不多么高大,但胜在地方宽敞,园子四周还有密密的树林,荫荫的一大片绿,生机盎然。这回茶壶和二缺鹦鹉都没跟过来,赵诚谨只带了沈嵘一个小厮和翠羽、雪菲两个丫鬟,几个下人各住了一间后,院子里依旧空了不少房间,多少显得有些冷清。
但赵诚谨似乎一点也不这么觉得,来到田庄的第二天,他就跟庄子里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玩到一块儿去了,整天风风火火地冲来冲去,不是挖了蚯蚓去钓鱼钓虾,就是跟着他们去山上摘野菜,不过几天,小白脸都给晒黑了,性子也野了,不到天黑基本想不着要回来。
瑞王妃也不管他,赵嫣然气鼓鼓地去找她告状,瑞王妃还一脸无所谓地挥手道:“顺哥儿难得出来一趟,且由着他的性子玩就是,不必拘着。日后回了城,他想要再出来也就难了。”她见赵嫣然一脸气咻咻的表情,忍不住笑着问:“是不是顺哥儿不肯带你去?”
赵嫣然被她一语道破,顿时红了脸,噘着嘴有些别扭地道:“顺哥儿整天跟那群泥腿子混在一起不着家,跟只野猴子似的,娘亲你也不管管他,他现在连雪团都顾不上了。”
瑞王妃笑,“那山上都是草,雪团一出去,保准弄一身的虱子,顺哥儿不带她出去是对的。雪团不是都没闹吗?”
“它一只猫知道什么呀。”赵嫣然没从瑞王妃这里找到人撑腰,有些失望,喃喃道:“早知道我就带杏仁糕过来了。”
一家人在田庄里一住便是一个多月,瑞王爷的信也来了好几封,甚至还有各种各样零碎的小东西,有给瑞王妃的,也有给赵嫣然和赵诚谨姐弟的,甚至连襁褓中的平哥儿也得了几样颜色鲜艳的布老虎,高兴得咯咯直笑。
赵诚谨觉得,田庄简直是太好玩了。
但是,好景不长,某个烈日炎炎的中午,赵诚谨一时贪玩,居然跟着那些孩子跑到湖边学撒网,不想竟跌进了湖里,一回家就倒下了。
在许攸的记忆里,赵诚谨很少生病,就连感冒咳嗽都很少,简直就是个省心得不能再省心的小孩,但这样的小孩一旦生起病来就不得了,他当天晚上就发起了高烧,吓得瑞王妃在他身边陪了一整晚,到第二日早晨,这才稍稍有点好转。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赵诚谨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虚弱的小白兔,整天被瑞王妃关在院子里不准出门。虽然他的病已经在好转,但不知怎么的,每天下午总会有点低烧,精神也蔫蔫的,有时候半靠在床上跟许攸玩着玩着就能睡着。那虚弱又可怜的小模样看得许攸心疼极了。
她也不怎么出去了,从早到晚地陪在赵诚谨身边,沈嵘不知从哪里找了许多书出来,各种野史、嘉话,他搬了把凳子在床边坐了,一字一字地读给赵诚谨听。许攸也顺便听一耳朵,然后,就彻底地被古人们发散性的思维和充满想象力的文笔而震惊了!萌物来袭
沈嵘读了两篇后,就连他也觉得好像这些故事不大适合*岁的小孩,于是又默默地把书全都给收了起来。
四月底,赵诚谨的身体依旧没有痊愈,瑞王妃却收到了京城来信,瑞王妃的父亲康国公病重,许攸第一次见瑞王妃失了色。
因赵诚谨身体未愈,不好赶路,瑞王妃便只带了赵嫣然与平哥儿回城,另留了几个侍卫和下人在庄子里伺候,临走时又仔细叮嘱了沈嵘和雪菲一番。赵诚谨苍白着小脸安慰她,“娘,孩儿没事,等孩儿身体好转了就立刻回去看外公。”
他坚持着一路把瑞王妃一行送出了庄子,这才耷拉着脑袋回了屋,蔫蔫的一点也提不起精神,苦着脸朝许攸道:“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回去。”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场短暂的别离,所以他们并不曾认真地道别,之后的许多年,每每想起这一点,瑞王妃总是忍不住泪流满面。
变故就在当夜发生,许攸也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时辰,似乎刚过子夜,田庄里忽然就吵了起来,外头一片嘈杂,慌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许攸立刻就醒了,哧溜一下从被窝钻出来。赵诚谨也睁开了眼睛,有些迷茫地坐起身,一伸手,把许攸揽进了怀里。
“外头怎么了?”赵诚谨低声朝许攸道:“好像出什么事了。”
他的话刚落音,外间的沈嵘已经冲了进来,他似乎也刚刚从床上起来,身上随意地披了件衣服,头发有些乱,脸上的表情是强自的镇定,“世子爷,赶紧起来,我们得马上走。”
出大事了!许攸想,她的心却渐渐沉了下来。
赵诚谨一点也没有惊慌失措,他甚至没让沈嵘伺候便自己起身穿了衣,又从柜子里找了把匕首藏在腰间,然后才叫了声“雪团”,许攸立刻跳进他怀里。
出了院子们,几个侍卫早已集合完毕,连马车都准备好了,赵诚谨没有多问,绷着小脸上了车。
待马车出了田庄上了路,沈嵘才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朝赵诚谨道:“京里来人报信说是陛下遇刺,秦家诬陷王爷谋反,京城已经被他们控制了。”
许攸顿时大惊失色,秦家?皇后她家造反了!可皇后娘娘不是跟着皇帝陛下去了江南吗?所以,连自家闺女都成了弃子?
赵诚谨紧紧抱着许攸并不说话,他的神色看起来还算镇定,甚至一点也不像个不满九岁的孩子,但许攸却能感觉到他慌乱而狂跳的心,他的胳膊勒得有点紧,手掌沁出了汗,甚至微微有些发抖,但脸色却依旧沉着,说话的嗓音也与寻常无异,“我们现在往哪里走?”
“兴许是往南边走。”沈嵘想了想,低声回道,顿了一下,又朝赵诚谨道:“我去问。”他掀开车帘跟外头的侍卫说了几句话,很快又回来了,低声道:“侍卫大哥说秦家一定在官道上设了伏,恐怕得绕行。”
赵诚谨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果然,马车走了不多久就换了一条山路,崎岖颠簸,简直快要把隔夜饭都给颠出来。
沈嵘一直瞧瞧打量赵诚谨,生怕他有哪里不舒服,但赵诚谨始终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地坐在车里,两只手却不由自主地在许攸身上轻轻打着拍子。
就这么颠了一路,天边终于隐隐有了些曙光,但外头的侍卫显然愈发地紧张起来,几乎是如临大敌,空气仿佛绷成了一根弦,随时可能绷断。
当追兵的马蹄上传来的时候,赵诚谨连眉头也没皱一下,他紧束着许攸的手臂悄悄松开,极小声地朝她道:“一会儿,他们追过来了,你就跑。你知道怎么回京找我的,对不对?”
沈嵘的心陡然一跳,低着头偷偷打量赵诚谨的神色,他现在的样子完全不像个*岁的孩子,冷静得出奇。许攸没作声,紧紧挨在他身边,有点紧张地伸出爪子磨了磨指甲。HP 福尔摩斯的日常
她的指甲,能划开人的喉咙吗?
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甚至还有利箭呼啸而来,“砰——”地钉在马车的车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有侍卫调转马头与追兵缠斗,厮杀声顿时入耳,沈嵘的心也跟着一颤。
前方的马匹忽地一声嘶叫,尔后像发了疯似的往前冲,沈嵘实在没忍住悄悄掀开帘子朝外头看了一眼,借着天边隐隐的亮光,他依稀可见马臀上插着一支长箭,随着马儿的狂奔,鲜血不断地往下淌。
怎么办?沈嵘的脑子一片空白,愣了半晌才忽然想起什么,朝赵诚谨道:“一会儿马车稍稍停下来,世子爷您就跳下车,我去把追兵引开。”
赵诚谨看了他一眼,居然难得地笑了笑,道:“没用的,他们认得我。”他经常在宫廷出入,秦家人怎么会认不出他来?沈嵘比他大几岁,无论身高五官都完全不同,只消一个照面就能揭穿,到时候敌人恼羞成怒,沈嵘定然没命。
“没关系。”赵诚谨不由自主地握了握他腰间的匕首,“就算真被他们抓了,他们也不敢随便乱来。”
话刚落音,马车忽地一个趔趄,猛地往前栽,车里的两个少年一时没稳住,被惯性狠狠甩了出来,砰地一声狠狠砸在了地上。许攸的体型虽胖,但猫到底比人要灵活,硬是从车窗里跳了出来,轻轻巧巧地落了地,尔后飞快地跳到赵诚谨身边查看他的伤势。
“喵喵——”她担忧又焦躁地轻轻叫了两声,又爪子拍拍他的脸。
赵诚谨重重一声呻吟,睁开了眼,瞅见许攸,还勉强咧嘴朝她笑了笑,道:“我没事。”他尝试着动了动手脚,仿佛伤得并不重,于是又缓缓起身,摸了摸被撞伤的后脑勺朝四周看,很快就看见了不远处横躺在地上的沈嵘。
“你怎么样?”他摸索着爬到沈嵘身边拍了拍他的脸,沈嵘吃痛出声,“……腿,腿可能断了。”
天色依旧暗沉,赵诚谨看不清他的伤口,也不敢乱摸,遂艰难地将他背上身,道:“我背你走。”
沈嵘却死也不肯,急道:“世子爷你快逃,追兵要找的是你,便是抓了我也不会把我怎么着。你带着雪团快跑,出了这片林子定有集镇村落,你想法子换身衣裳,千万别让他们发现你。”
“不行——”赵诚谨斩钉截铁地道。
“世子爷您若是不走,那我就……我就从这里跳下去!”沈嵘一急,瞅见道路另一边的悬崖,眼睛一亮,立刻威胁道。
赵诚谨没说话了,但脸上依旧是不认同的神色。
沈嵘见状,便要挣扎着往悬崖边爬,赵诚谨生怕他来真的,赶紧喝止住,咬咬牙,朝沈嵘道了声“你保重!”,说罢,一跺脚转头跑了。
一人一猫飞快地就钻进了林子里,林子里还很黑,几乎看不见路,赵诚谨走得跌跌撞撞。他年纪本来就小,身体又尚未痊愈,哪里禁得起这样的跋涉,走不多久便气喘吁吁,咳嗽不止,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许攸也不催他,安安静静地挨着他蹲下,轻轻拍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慰。赵诚谨有点想哭,但看了看一旁的许攸,眼泪终究没有掉下来,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圈又逼了回去,努力地笑着朝许攸道:“雪团你放心,我一定能逃出去。”说罢,他又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朝许攸做了个走的姿势,再一次决绝地钻进了林子里。
也不知走了多久,太阳已经升了起来,阳光透过密密的树枝照进林子里,赵诚谨身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早已将衣服浸得透湿。
不远处隐隐传来溪水潺潺的声音,赵诚谨顿时高兴起来,低头朝许攸道:“雪团,有水了!”一边说着话一边加快了脚步往前方狂奔。
一人一猫奔到小溪边不顾形象地灌了一肚子水,直到把肚子都给填满了,这才一骨碌往后一倒,躺在了溪边上。
“雪团,我好像走不动了。”赵诚谨的声音很低,有气无力的样子。盛世为后
许攸其实也早就体力透支,可她现在却不能表现出任何乏力和泄气的样子来,她抬着千斤重的四肢跳到赵诚谨身上,扯着嗓子朝他一通猛叫,赵诚谨被她吵得没办法了,只得苦笑一声,艰难地坐起身,低声喃喃道:“知道了知道了,我马上就走。”
“站住——”身后忽地冒出一个人来,许攸大惊,不敢置信地狠狠瞪着他。她太累了,完全分不出心来观察四周的动静,居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就这样由着追兵将他们堵住。许攸生气极了,她一眨也不眨地狠狠瞪着来人,那是个并不特别壮实的男人,个头也不高,一手拿着弩弓对准了赵诚谨,另一只手拿着短刀,而他的腰间则别着一支报信用的火箭……
许攸紧了紧爪子,不由自主地伸出长长的指甲。
赵诚谨深吸一口气,没动。
男人朝四周看了几眼,确定面前只有一个半大的孩子,并无别的威胁,这才放下心来将弩弓收好,得意道:“真是老天爷长眼,这大运居然被老子给撞到了。亏得这条路没有别人跟过来,要不,这功劳就让——”
他的话尚未说完,许攸忽然发难,闪电一般从赵诚谨的肩膀上跳过来,挥起爪子,使出吃奶的力气狠狠朝那男人的脖子上划去。
“啊——”地一声惨叫,男人左手捂住鲜血直流的脖子连连往后退了几步,右手则操起短刀朝许攸猛扎,许攸根本来不及躲,她甚至没有想到过要去躲,依旧勾着长长的指甲对准男人的喉咙一通猛抓。
赵诚谨也飞快地反应过来,掏出腰间的匕首往前扑,使出浑身的力气将匕首刺进了男人的胸口。
变故来得太快,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十几秒之间,赵诚谨整个人都懵了。
四周忽然就静下来,赵诚谨猛然地低头看了一眼满身满手的鲜血,胡乱地在身上擦了两把,尔后又像做梦似的跪倒在地,两只手像筛糠似的轻轻地抚了抚许攸的头顶,眼泪没有任何预期地哗哗往下掉,“……雪……雪……”
他喉咙完全哽住,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就这样看着血泊中的许攸,泪如泉涌。
许攸也看着他,她也不知道自己伤在哪里,就是身上痛得厉害,哪里都痛,偏又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想跟他说不要哭,可张张嘴,喉咙却像拉风车似的“沙沙”响,眼前少年的影子也在泪水中越来越模糊。
许攸知道自己这回好像是真的要死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一天会来得这么早,本以为能陪着这个孩子许多年,看着他长大,甚至看着他成家,就在昨天她还以为自己会幸福地活很久呢,老天爷有时候真的会捉弄人啊。
以前总听人说,人在死前,所有人生中最重要的那些事,那些画面会在面前再现。许攸上辈子死得太快,以至于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魂飞魄散,可这一次,她真的好像看见了第一次跟赵诚谨见面时的样子,那时候他还那么小,圆圆的小脸蛋,连手都是胖乎乎的,蹲在地上用捏得变了形的绿豆该喂她,小声地问:“你吃这个吗?”
虽然这辈子她只是一只猫,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虽然许攸以前总是在抱怨为什么自己这么倒霉会变成一只猫,可是到现在,许攸想,她一点也不后悔做只猫,一点也不后悔陪着这个孩子一点点地长大,她只是有点担心,没有她的陪伴,他会不会伤心,寂寞,难过……
她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也没有办法发出一点声音,最后,只能在赵诚谨的悲痛欲绝的嚎哭声中渐渐闭上了眼睛。那些美好而单纯的过去,那些相互依偎和陪伴的日子,终于……就这么全都结束了。
真是……不甘心啊。
☆、第56章 五十第六
五十六
许攸好像做了一个特别特别长的梦,翻来覆去地睡了不知多久,脑子越来越迷糊,有一种怎么也睁不开眼的疲惫感。迷迷瞪瞪的时候仿佛身侧有人在叫她,她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
身边有人在说话,叹气,重重的呼吸,甚至偶尔还会传来压抑而痛苦的抽泣声。
是谁在哭?
那声音极低,仿佛并不愿意被人听到,甚至恨不得把那些声音全都咽进肚子里,可终究还是不小心漏了一丝半点出来,就这么传入许攸的耳朵,一点点地渗进她的心里,忍不住浑身颤抖。
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的精神好了点,虽然睁不开眼睛,但其他的几个感官却很清楚,每天都有人往她的嘴里灌汤汁,有时候很美味,仿佛是鸡汤味儿,或是排骨味儿,里头常常有淡淡的人参香,有时候则是苦得要命的药汤,她不大想吃,可想了想,还是喝了下去,就连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偶尔会有个小孩在她身边咿咿呀呀地说话,拍拍她的脸,有一回还用手指头堵住了她的一只鼻孔。“阿初,别闹你姐姐,快坐好!”屋里有个声音喝道,声音并不高,甚至可以说很温柔,说的不是官话,但许攸却能听懂,真奇怪。
那个叫阿初的小孩便老实了,手指头收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悄悄伸过来摸了摸许攸的脸——真是个调皮的孩子。
那个温柔的女人不在的时候,阿初会偷偷过来找许攸玩儿,他似乎走路还不算太稳,脚步声很独特,每一步的频率和节奏都不一样,跑得急了还会忽然发出“砰——”地一声闷响——一定是那个小鬼坐了个屁股墩儿。
许攸又睡了几个很长的觉之后,阿初就长大了许多,他渐渐地能说出完整的句子,到后来,甚至还会依靠自己的力量爬到她床上来,脑袋并脑袋地靠在她身边睡觉。可有时候,这个小家伙找不到玩伴了,就会跟她淘气,时不时地伸手捏捏她的鼻子,或是耳朵,力道虽然不重,可总让许攸觉得困扰。
她现在已经大概知道这个家的情况了,阿初是她这个身体的堂弟,那个说话温柔的女人是她的二婶,除此之外,家里还有个性格爽朗的祖母,和脾气有点急,却特别讲义气的二叔,以及虽然不常出现在床边,但总是偷偷哭泣的父亲。
有一天,她听到那个父亲叫她“小雪”,许攸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过似的。于是接下来的许多天,她都一直努力地去回想这个名字,她也说不清到底用了多长时间,但终于还是想了起来,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杂乱无章的记忆。
然后,许攸找到了一个新的打发时间的方法就是拼命地回想那些过去的事,她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有效呢,还是她根本只是在幻想——因为有一天,她甚至想起来自己曾经是只猫。
也许是这个想法太有意思了,接下来的很多天,许攸像做梦似的每天都能回想起一些有意思的片段来,里头有个可爱的小世子,无厘头风格的王爷,还有个老流氓皇帝——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那样的皇帝的。
有一天她又在做梦,脸上忽然有些凉凉的,仿佛有个软软地湿湿的刷子在她脸上刷来刷去,尔后阿初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很小声,还带着点得意和讨好,“姐姐,我……跟你说,我会把你画得很好看,比阿禾还要好看哦……”
他似乎觉得在床边画还不够顺手,索性又爬到了床上,翻到许攸身上坐下,重重地压在她的胸口上。
“调皮捣蛋的小鬼赶紧给我下来!”许攸骂道。
阿初:“……”
他手里的笔忽然掉下来,眼睛瞪得溜圆,身体一矮,哧溜一声就从床上滑了下去,撒开腿就往外跑,“娘,娘,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姐姐说话了。”
许攸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就这么醒了,这也太奇怪了,不是应该来个高僧收一收魂,或是弄个什么玉器安神什么的,这一点先兆都没有就醒来了,是不是有点不符合穿越女主角的身份?
她还在抱怨自己的出场不够惊艳,外头又传来有些慌乱的脚步声,阿初拉着一个年轻妇人的胳膊冲进屋,指着许攸半天说不出话来。年轻妇人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眼眶顿时就红了,踉踉跄跄地扑上前,伸出手哆嗦了半天在握住许攸纤细骨感的小手,结结巴巴地问:“小……小雪你……醒来了。”
许攸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艰难地朝她挤出一丝笑容,试探性地叫了声“二婶”,年轻妇人眼眶含泪连连点头。
“有吃的吗?”许攸又问。
二婶猛然惊醒,赶紧道:“有有有,小雪你先歇着,二婶去给你熬点小米粥。你久不进食,胃里都是空的,吃不得大鱼大荤,先喝两天小米粥养养胃,过几天让你二叔去市集给你买肉吃。”
“娘,”阿初悄悄拉了拉二婶的衣袖,小声道:“我也要吃。”
“知道了,你这小馋猫。”二婶抹了把泪起身,又吩咐阿初道:“你去给婆婆、你大伯还有你爹送信,就说小雪姐姐醒了,让他们都回来。”
阿初脆着嗓子应了一声,旋风一般地跑了。
许攸的精神还是不大好,趁着二婶煮粥的工夫又抓紧时间睡了一觉,起来喝粥的时候,床边已经坐满了人,全都一脸紧张地看着她,见她终于睁开眼,悉数松了一口气。
也许是因为原主的记忆多少还有一些存在,这几个人的长相对许攸来说并不算陌生,尤其是小雪的父亲,许攸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喝了粥后的一整个晚上,她都在认真地回想这个问题,费了三天的时间才终于想起来自己果然是跟他有过一面之缘。
那个……竟然不是在做梦?小雪的父亲不是梦里的人,那齐王应该也不是,小世子也不是,那个梦是真正发生过的事!她居然真的做过猫!
接下来发生的很多事愈发证明了她的猜测。
阿初抱了个小布老虎过来找她玩,刚刚坐下,二婶叫他,他便风一般地卷出去了。许攸看着床头柜子上的布老虎,忍不住有点手贱,爪子一伸,不,手一伸,就把那只布老虎给扫地上去了。
“咦,怎么掉了?”阿初回来瞅见布老虎掉在地上,愣了一下,歪着脑袋看许攸。
许攸也看他,一点也不心虚。
于是阿初拍了拍后脑勺,摇摇头,把布老虎拾了起来。
“阿初给我倒杯水。”许攸小声吩咐他。她虽然醒了,但身体还很差,瘦巴巴的像只竹竿,家里人让她在床上再躺段时间。
勤快的阿初立刻就起了身,刚转过背去,许攸的手也伸了过来,轻轻一拨,布老虎又掉在了地上。她总算满意了。
阿初到了水一转身,立刻就生气地大声喊起来,“姐姐你为什么要弄掉我的布老虎?”
为什么?啊,这个,还真是说不清楚。她好像有点管不住自己的爪子。
许攸有些不自在的甩了甩手,抱歉地朝他笑笑,“那个,我……手贱。”
她不仅手贱,还总有一些奇怪的举动,有一天她甚至用一种奇怪的姿势蹲坐在床上。阿初满腹狐疑地看她,神神秘秘地小声问:“姐姐,你是猫变的吗?小桃家的老猫就总这么坐。”
许攸:“……”
许攸醒来以后,记性好像比以前更好了。之前躺在床上闷头睡大觉,虽然也能想起一些事情来,但常常是好不容易记起来,第二天又给忘了,然后她又得花更多的时间来回忆这一切。现在则不然,一旦她记起点什么东西,那些记忆就会牢牢地刻在她的脑子里,便是想忘也忘不了。
单纯的人才会活得快乐,当她渐渐地回忆起往事的时候,许攸觉得自己忽然就沉重了。
她身体的主人小雪好像已经没了,那赵诚谨,他……还活着吗?
自从她想起最后一个离别的场景,这个问题就无时无刻不在她的脑子里回想,她甚至不敢去想太多。那只是个九岁的孩子,他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地长大,犹如山涧的溪水一般清澈透明,他甚至还生着病,要怎么样才能从敌人的重重包围中逃生?
许攸甚至不敢去打听他的消息,事实上她也不知道向谁去打听。
在她沉睡的这段时候,时间已经毫不留情地走过了近三年,许多事情都已尘埃落定,许攸掩耳盗铃地想,如果她不去追问,那么赵诚谨还能好好地活在她的记忆里,万一真的有一天她听到赵诚谨的死讯……她不愿意再往下想了。
她的情绪忽然变得这么低落,首先察觉到的是阿初,这个小鬼没有别的玩伴,成天跟她混在一起,也不知这孩子到底继承了谁的性格,嘴巴特别啰嗦,一点小事儿能唠叨老半天,只要许攸坐在一旁,他就能唠唠叨叨地一个人演上半天的独角戏。
当然,刚开始许攸还是偶尔会搭几句话的,她很有技巧地引导阿初说话,于是从这个四岁多的小孩嘴里知道了许多事。比如云州一直都在打仗,比如这里的胡人特别凶等等,
从她出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近三年,云州竟然还不太平?那京城呢,整个大梁呢?许攸简直不敢相信,秦家居然能造动这么大的反,难道皇帝陛下真的被人刺杀身亡了?
那么厉害的人,全世界最厉害的那个人,怎么会死呢?还死在刺客的手里,一点也不轰轰烈烈,她一定是弄错了。许攸决定等雪爹回家的时候再仔细问他。
傍晚的时候祖母孟氏回来了,她身体还算硬朗,性子也要强,这么大年纪了偏不肯在家里头享福,在城里找了个教人绣花的伙计,每日早出晚归,所以许攸见她的次数并不多。但这老太太对许攸却极好,回家的时候还给她带了半斤炒栗子,那香味儿简直长了钩子,勾得阿初立刻就从隔壁屋窜过来了。
虽然许攸还保留着猫咪的一些奇奇怪怪的小习惯,可对零食的热情却已消退了许多,见阿初馋得口水都快下来了,遂大方地把炒栗子往他面前一送,道:“阿初你吃吧。”
阿初却没接,艰难地把目光从炒栗子身上挪开,呲着牙指着豁了口的牙齿道:“我娘不让我吃,说吃多了零食会长龅牙。”
“男孩子吃什么零嘴。”孟老太太也是这个态度,“你爹和你叔打小就没吃过零嘴。”
可阿初明明就想吃啊。许攸有些同情地看了阿初一眼,他也失望地垂下脑袋,可怜极了。
“阿婆,外头还在打仗吗?”许攸忽然问,孟老太太常年在外头走动,比阿初总要靠谱过了。
孟老太太有些意外,不解地看了她一眼,道:“小雪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阿初说外头在打仗,我怕么。”她学着小女孩的腔调说话,说完身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倒是孟老太太挺吃她这一套,一脸慈爱地回道:“怕什么,有你爹和你二叔在,现在可没人敢欺负你们了。”
这话的意思是说以前有人欺负过他们?
“虽说云州在打仗,不过也打不到城里来。”孟老太太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小声道:“也不知道朝廷什么时候能把我们云州收回去。”
“啊?”
“都是秦家那个老匹夫通敌卖国,要不是他把云集九州卖给胡人,我们这几年的日子也没这么难过。现在就希望陛下能早些发兵将云集九州早早收回,一统大梁,那就好了。”孟老太太仿佛读过书,说话不似乡野村妇,就算是情绪稍有些激动,但声音依旧不高,不急不缓的,让人心生好感。
又是秦家!许攸对秦家那群混账东西简直是恨极了,虽说皇后还算贤良,可摊上这猪一样的队友也只有被坑的份儿,先帝怎么就给皇帝陛下挑了这么一门亲事呢?
“皇帝陛下一定会的。”许攸作出期待又敬佩的表情,再一次被自己的演技所感动——难怪人家说奥斯卡影后在民间。
“那当然,当今圣上继位十数载,四方太平,海内晏清,若不是秦家逆反阴谋篡位……”
许攸已经听不到孟老太太后面的话了,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虽然还没有赵诚谨的消息,可是老流氓没有死,真是太好了。
☆、第57章 五十七
五十七
许攸在床上又躺了近一个月,直到身体渐渐好转,家里人这才让她下地走动。
由于病的时间太长,这个身体几乎都停止了生长,不仅瘦,而且矮小,所以许攸能动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阿初一起运动。
孟家家境尚可,虽住在城里,却有个不小的院子,院子四周是高高的围墙,打开院门则是一条幽深的巷子。因为听阿初说城里胡人多,而且凶暴无礼,所以她不怎么敢出门,小跑也都在院子里。阿初刚开始没什么兴趣,但他实在找不到别的玩伴,就硬着头皮陪许攸跑了几天,到后来,便是许攸不叫他,他自己就主动跳出来了。
除了小跑,每天晚上许攸还在床上拉拉筋,做一套普拉提,就这么过了小半年,她终于渐渐康复,有了正常小孩的样子。二婶也不像之前那样总拘着她在院子里,早上出去买菜的时候偶尔还会叫上她一起。
云州跟京城很不一样,城里的房子都不高,人也不多,自然也比不得京城热闹。街上随处可见妆扮各异的胡人,大部分尚称和善,但也有一些十分嚣张跋扈,简直是用鼻孔看人,张口喊打、闭口喊杀,四周的百姓俱是敢怒不敢言。
虽然对这种现状很愤怒,但许攸却不能不努力地适应。雪爹和二叔在衙门当差,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就直接宿在县衙里,孟老太太也是早出晚归,家里头只有二婶一个人忙前忙后,阿初年纪小还帮不上忙,可许攸却不能还假装病人,身体一好转,便开始帮着她做家务。
阿初见状,也过来帮忙。孟家二婶顿觉欣慰,不吝夸奖地表扬了他很多次,阿初愈发地得意。
有时候阿初会叫上许攸一起去附近邻居家窜窜门,左邻右舍听说孟家卧病数年的女儿终于病愈了,俱是好奇,纷纷上门来看热闹,见许攸果然能走能跑,俱是称奇,隔壁家一个头发花白的婆子一边啧啧称奇一边朝许攸道:“你这丫头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才生在孟家,这几年下来,你爹砸在你身上钱都够打个金人儿出来的。”
许攸也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是笑。她心里有点难过和愧疚,雪爹那么疼爱的女儿其实早已经不在了,现在活在她身体里的却是另一个人,她甚至一点也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假装一切如初,这样,雪爹也许才会好过一些。
傍晚的时候,孟老太太和雪爹、二叔一道儿回的,老太太在路上摔了一觉,所幸没伤着,但雪爹和二叔怎么都不肯让她再出去干活儿了,还叮嘱许攸和阿初看着老太太,学弟道:“小雪年纪也不小了,也是该学女红的时候,母亲就留在家里头教她好了。”
纳尼!许攸险些从饭桌边跳起来,“绣花!”她为什么要学这个!
孟老太太好像忽然才想起这个问题似的,扭过头来看许攸,抚掌笑起来,“也对,我们家小雪都十岁了,可不能像以前那样傻乎乎的,明儿阿婆就教你女红,咱们也不学多难的,会裁衣做鞋就成,总不能以后嫁了人连自己家的衣服都做不来。”
他们三言两语就把这事儿给定了下来,许攸一点插话的余地也没有,其实,真让她去说,她也不知道用什么理由来反对。
等到真是开始跟着孟老太太学女红,许攸才发现这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可怕。孟老太太是个特别有生活智慧的人,还不到半百,如果放在现在,绝对的社会中流砥柱,她能独自一人拉扯两个儿子长大,还能把儿子教好,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足够让许攸钦佩不已。
也许是察觉到许攸对女红有点抵触,孟老太太并没有一上手就急急忙忙地催着她学,而是翻出很久以前她做的花样给许攸看,待引起她的兴趣来,才教别的。学上两天,孟老太太还会找点别的事做做,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春光,山里和水边的蕨菜长得好,这天早上,孟老太太便叫上许攸和阿初,三祖孙一起出城采蕨菜去了。
这是许攸第一次出城,她在家里头憋了小半年,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看什么都新鲜。跟她一样的还有阿初,这小家伙本来就话多,这出来的一路上尽拉着孟老太太问东问西,孟老太太性子也好,见多识广,一点小事儿都能说得活灵活现,就连许攸都听得入了迷。
“……想当初那些胡人刚进咱们云州的时候,可比现在要跋扈多了,在大街上拿了谁家铺子里的东西都不给钱,你爹气不过,跟县老爷打了声招呼,就领着一群捕快把那几个作恶的胡人抓进了牢里,这回可捅了马蜂窝……”
许攸听得有些兴奋,她没想到雪爹看起来听沉着稳重的一个人,居然还有这么冲动的时候,忍不住疾声问:“那后来呢,县老爷没把爹交出去吧。”
“怎么会,咱们县老爷可是个硬汉子,当初秦家老匹夫在的时候都没从他手里讨到好,那些胡人又敢把他怎么着。云州城到底还是汉人多,胡人也不敢乱来。胡人闹了几场,最后还不是老老实实交了银子赔给人家铺子里,这才放人。”孟家老太太显然对云州的县老爷评价甚高,接下来的一路上,她都在跟许攸和阿初说这位官爷的英勇事迹,许攸年纪大些也就罢了,阿初却已将那位素昧谋面的县太爷当成了偶像。
祖孙三人一边说话一边进了山。这一片山并不高,山上密密地长满了树,树下则是大片大片的小灌木和各种春草,因前几日刚下过雨,蕨菜长得正肥,只是因为这片山就在城外,早已有人进山采过一批,山脚的位置几乎已经见不到蕨菜的踪影。
孟老太太早有准备,从篓子里翻出两个制作简易的竹哨分给许攸和阿初,道:“一会儿我们进了山得往深山里走,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走散了,若是找不着阿婆就吹哨子,阿婆听到哨子马上就能找到你们。”
阿初好奇地拿着竹哨左右翻看了一阵,送到嘴边狠狠一吹,立刻被那尖锐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啊!”地叫了一声捂住耳朵,一脸无辜地看着哈哈大笑的孟老太太,眨了眨眼睛道:“好大的声音。”
许攸掩嘴而笑,拍拍他的脑袋,道:“你仔细把哨子收好,不要一会儿不见了,找不着我们,晚上就有野兽把你叼走。”
阿初一点也不怕,抱住孟老太太的腿道:“我跟着阿婆,才不会丢呢。要丢也是你丢。”
三人很快进了山,跟着孟老太太的脚步往深山里头走。果然,越往里走,蕨菜就越多越肥嫩,简直让人惊喜交加。刚开始,许攸一点也不觉得自己会跟孟老太太走散,可真正摘起野菜来,就根本不会注意这些事,才走了不多久,她忽然想起来朝四周看一眼,就已经不见了孟老太太的身影。
“阿初——”许攸喊了一声,四周没人回话,显见并不在附近。许攸也不着急,这片山并不大,地势也不算崎岖,阿初虽然才五岁,但胆子一向很大,人也机灵,出不了什么事。正想着,居然又听到了他的回应,“姐,小雪姐姐——”
许攸循着他的声音找过去,才发现这个小家伙居然在路边找了个破破烂烂的小棚子坐下了,见许攸寻过来,还朝她招了招手,道:“姐,你也过来坐。”
“累着了?”许攸把背上的竹篓卸下放到一边,又探着脑袋看了看阿初的小竹篓,里头居然也有不少肥肥嫩嫩的蕨菜,甚至还有野芹菜,“阿初真能干啊。”她坐到他身边摸了摸他的脑瓜子,表扬道。
阿初立刻高兴起来,道:“我一直采,一直采,都没有停。后来实在走不动了,就停下来歇歇。阿婆呢?”
“兴许去别处了,不着急,现在还早呢。”许攸把竹篓里的馒头翻出来,给了阿初一个,自己也拿了一个,二人举着馒头不急不慢地啃,正吃得香,忽听得山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瘦高高的少年人像阵风似的从山上冲了下来,许攸都没来得及看清他的长相,那个少年人就已经冲过去了。
“他干嘛呢?就好像后头有狗追他似的。”阿初小声地问。
许攸盯着那早已空无一人的山间小道看了半晌,摇头,“谁知道呢?”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魔障了,就这么匆匆地瞟了一眼,居然会觉得那个少年人跟赵诚谨长得像,她根本就没看清那个人的样子,而且,赵诚谨怎么会出现在云州的山里?这也未免太奇怪了。
她三两口把手里的馒头吃光了,拍拍屁股起了身,又听得山上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还有大声说话和喝骂的声音,阿初眨了眨眼睛,忽然拉了拉许攸的衣袖,有些激动地小声道:“姐,我好像听到我爹的声音了。”
他的话刚说完,许攸就瞧见二叔和一群捕快打扮的男人出现在山路的上方。瞅见她们姐弟俩,二叔也微微意外,快步冲到她们俩面前问:“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阿初抢先回道:“阿婆带我们出来采蕨菜,阿爹你在抓坏人吗?”
二叔的脸上微微一僵,神色不大自然,勉强笑笑,道:“是啊。”
后头有个高个汉子走过来朝许攸和阿初扫了几眼,似笑非笑地问:“是孟捕快家的孩子,还是头一会见呢。”这男人的五官深邃些,不像是汉人。
二叔也似笑非笑地回道:“小雪是我大哥的女儿,就这么个命根子,平日里都关在家里不让出门,元捕头没见过也不奇怪。”
这个元捕头似乎对雪爹有些顾忌,态度依稀有些变化,脸上居然还挤出一丝笑容朝许攸点了点头,又“和颜悦色”地问:“小姑娘刚刚可曾瞧见有什么人从这里经过?”
许攸点头,“有啊,有个老头从这里跑下去了。”
他们说话的这会儿,山下方向居然又来了人,许攸扭头朝那边看了一眼,瞬间险些岔过气去。
赵……赵诚谨……真的是他!
这简直就跟做梦似的,许攸咬了咬舌尖,立刻吃痛。并不是梦,赵诚谨,他还活着,而且,就在面前。
他跟以前的样子有很大的不同,以前的小圆脸拉长了些,线条依旧柔和稚嫩,眼睛长得像瑞王爷,长而锋利,藏在英气勃勃的眉毛下方,微微低垂,敛去了目中的神采,穿一身八成新的宽大儒装,风一吹,那衣服就在身上打荡。
他仿佛这才瞅见面前这一群人,有些意外,又有些惊慌,瑟缩了一下,身体就有些不稳,怯怯地朝他们看了几眼,不大敢往前走,活像个胆小怕事的书生。
二叔他们是在抓他?
许攸心中一个激灵,立刻就明白了。
“小子,你干什么的?”那元捕头朝赵诚谨身上扫了一眼,眼珠子一转,立刻有了注意,遂一马当先地冲上前扯着嗓子朝他吼。
许攸悄悄掐了阿初一把,深吸一口气挺身而出,“顺哥儿你怎么才来?都等你半天了!”
元捕头一愣,回头看许攸,“小姑娘认识他?”
许攸笑,“是顺哥儿啊,跟我们一起上山的。”说罢她又气呼呼地朝赵诚谨大吼,“你这书呆子,又把竹篓扔哪儿了?成天不着五六的,连阿初都不如,再这么笨,下回我跟阿婆说不带你来了。”
赵诚谨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帮自己,但他又不傻,自然晓得顺着台阶下,傻乎乎地摸了摸后脑勺,生怕挨骂似的怯怯地朝许攸看了一眼,唯唯诺诺地小声回道:“我……我摔了一跤,篓子就……就……”
二叔笑着插话,“不过是个竹篓子,掉了就掉了,小雪你吵什么。”说罢,又顿了顿,略带责备地朝许攸道:“都说了你多少回了,要叫小顺哥,成天顺哥儿长,顺哥儿短的,小心被阿婆骂。”
许攸露出不服气的神情,不敢冲着二叔发火,遂狠狠地瞪赵诚谨。赵诚谨愈发地瑟缩不安,低着脑袋,时不时悄悄地瞟她一眼,那样子可怜极了。
阿初不明就里,朝他们看了几眼,最后,居然也老老实实地朝赵诚谨叫了一声,“小顺哥。”
既然都是熟人,元捕头便是想把罪名往赵诚谨身上安,这会儿也没法施为,僵着脸朝赵诚谨哼了一眼,又朝孟二叔道:“孟捕快,咱们可没时间再叙旧了,抓不着那老狐狸,回头挨了批算谁的?就算山脚下设了伏,难保他不会识破找了别的路溜走,你说是不是?”
孟二叔笑笑,“是,是,我们赶紧走。”说罢,朝许攸深深地看了一眼,领着一群捕快下了山。
☆、第58章 五十八
五十八
待二叔领着那群人消失在山路的另一头,许攸她们几个这才松了一口气。赵诚谨微微皱着眉头看她,仿佛想问什么,却又没开口。虽说是三年不见,但对许攸来说,却只是一场大梦,忽然睁开眼,那个清澈得犹如溪水一般的男孩已经长大成了少年。
这个时候的赵诚谨不再瑟缩怯弱,身体站得很直,眉眼也都舒展开了,顿时便有了凛然的气质,但并不让人难以接近。阿初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他,轻轻地拉许攸的衣袖,小声道:“姐,我不认识他。”
刚刚被喝破名字的时候,赵诚谨一颗心险些跳出来,若不是这几年经历的事多了,恐怕当即就要惊得落荒而逃。待那些捕快走远,赵诚谨这才仔细看了许攸两眼,仿佛有些眼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于是他朝阿初笑笑,目光又落在许攸身上,问:“姑娘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我是雪团啊!
可这种事,说出来也太奇怪了。许攸按了按眼角,作出单纯可爱的少女姿态,“你不认识我了?”
赵诚谨无端地抖了一抖,眼睛抽了抽,很用力地想了半天,摇头。
“亏得我还把小马车送给你,你这么快就把我给忘了!”许攸没好气地提醒他。
赵诚谨终于恍然大悟般地瞪大眼,指着许攸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你……你是小雪……”
许攸咧嘴笑,高兴极了,又问:“你怎么会在这里?”秦家那场叛乱持续的时间并不长,许攸曾向孟老太太旁敲侧击地问过,不过小半年皇帝就把叛乱给镇压下去了,圣上仁慈,只判了秦家满门抄斩,并不曾牵连无辜,皇后虽然被废,太子却未易主,瑞王爷也立下大功,王府地位愈发稳固。赵诚谨身为瑞王府世子,既然能从那场混乱中活下来,怎么沦落到这种地步。
赵诚谨苦笑了一下,摇摇头,“回头我再跟你细说。”他顿了顿,又笑笑,有些不敢置信地道:“我还以为自己变化挺大,便是以前王府的人见了也不一定能认得出我,没想到只跟你打了一照面立刻就被认出来了。”
许攸一怔,连连挥手,“其实,”她的目光落在赵诚谨右手的手腕上,声音顿时变得很低,“我是看到了这个……”那是她的猫牌,沉香木做的那个,反面还刻了她的名字。许多年没见了,那猫牌的颜色愈发地内敛低沉,仿佛经常被人把玩过。
赵诚谨的眼眶没有任何预兆地忽然就红了,他转过身去不让许攸看见,过了好一会儿,才低着头又转过来,声音顿时有些沙哑,“这是雪团的猫牌,就是我的那只猫,难为你还记得它。”
“雪团是谁?”阿初小心翼翼地问,他看了看赵诚谨,怯怯地去拉他的手,小声道:“小顺哥,你哭啦?”
赵诚谨没作声,眼睛愈发地红,好像随时可能哭出来。
许攸心里难过极了,她真想脱口而出“其实我就是雪团啊”,可是,这样的话,会被当做妖怪吧。赵诚谨也不一定能接受一个人形的猫。
于是许攸赶紧把话题岔开,作出好奇的姿态问他,“我二叔他们是在找你吗?你怕山下有人逃不出去,所以你就假装是从山脚上来的?他们嘴里的老狐狸就是你?”
赵诚谨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道:“我之前被山里的土匪抓了去,为了活命,就给他们出了一些主意,所以……”
敢情他跑到土匪窝里给人家当军师去了,难怪被人追呢。可是,他才多大,还不到十二周岁吧,就能给土匪当军师,果然是……有文化,真可怕!
他们说话的时候,孟家老太太找过来了,大老远就瞅见赵诚谨,顿时就来了兴趣,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待走得近了,老太太才哈哈大笑,打趣道:“哎呀这是谁家的后生,模样长得还真俊,我这老太婆都看直了眼。咱们云州城从来没见过这样俊俏的。”
“是姐姐认识的人。”阿初小声地插嘴,“他叫小顺哥。”
“是赵顺。”许攸纠正道,她并不打算瞒着老太太和家里人,可是,这里可不是说话的地方,万一那个元捕头忽然又折回来呢?瑞王府的世子爷可是了不得的身份。
赵诚谨似乎已经习惯了被人夸赞,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羞涩和腼腆,他朝孟老太太恭恭敬敬地行礼,又叫了声“阿婆”,孟老太太欢喜得只恨不得抱着他叫乖孙了。
“阿婆,”许攸挽着孟老太太的胳膊小声求道:“顺哥儿他没地方去,我们把他带回家可好?”
赵诚谨一愣,旋即立刻朝许攸看过去,脸上有微微的震动。孟老太太没有任何犹豫,高兴地回道:“那敢情好,咱们家还是人太少了,家里头不热闹。顺哥儿快别愣着了,赶紧收拾东西跟阿婆一起回去。”
赵诚谨有些迟疑,但很快的,又还是应了,小声道:“只怕叨扰了府上。”
“什么府上不府上,我们家就是个小院子,你到时候可别嫌弃。”见他肯跟自己走,许攸高兴极了,眼睛都笑得弯成了月牙,所有的真诚全都写在脸上。赵诚谨见着,也不知怎的,心里头忽然一颤,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和亲近感。
几个人簇拥着一起下山,赵诚谨懂事地帮着阿初背竹篓,一路上还耐着性子地跟他说话。他长在变声器,嗓子有些低,话并不多,可不知怎么的,就是无端地让人信服,于是等到家的时候,他就已经彻底把阿初给收服了。
听说赵诚谨以后要在家里住下,二婶有些意外,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喜和不满,立刻热情地把赵诚谨迎了进去,又赶紧忙着去给他收拾房间。
孟家院子不小,拢共有十几间房,除了堂屋和大家的卧室外,余下的几个房间大多空着,或堆着杂物,二婶手脚麻利,很快便收拾出了一间客房,又抱了床单被褥把床铺好,回头朝赵诚谨道:“今儿时间有点来不及,屋里收拾得简陋,赶明儿让阿初他爹去街上给你添两样家具。顺哥儿若还需要什么,也尽跟阿初他爹说。”
赵诚谨赶紧起身谢过,又道:“辛苦婶子了,有个栖身的地方就已足矣,实在不必劳烦二叔。”他听到小雪叫过二叔,遂也跟着一起叫,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孟老太太笑着把他拉到身边坐下,道:“什么劳烦不劳烦,顺哥儿不用这么客气。以后你都在咱们家住下了,还整天这么谢来谢去,大家都不自在。”她忽然又想起一事,随口问:“顺哥儿你认得字不?”
“幼时读过几年书,后来家里出了事,跟家里人走散了,就没再上过学了。”
“那正好!”孟老太太拍手道:“我们家阿初也有五岁了,正该上学的年纪,回头你们俩一起去读书,也好有个照应。”
赵诚谨万万没想到孟家老太太竟会大方到还要送他去读书,一时间既惊喜又不安,慌忙推辞道:“那可怎么成,阿婆您肯收留我,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怎么还能再给添麻烦。”他不确定许攸是否知道自己的身份,但能确定的是,这一路过来,她并不曾跟孟老太太提过一个字,对老太太来说,他不过是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她竟然会对他这么好。赵诚谨真的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了。
“小孩子家家的,不去读书,还能做什么?”孟老太太一把按住他的手,语重心长地教育他,“顺哥儿我跟你说,男孩子要有上进心,你还这么小,不去读书,难道出去找活儿干?你又能做得了什么?少小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你现在读书上进,将来才能出人头地,再不济,便是将来做点小买卖,自己认得字,懂了道理,才不会被人骗,不会吃亏……”
老太太巴拉巴拉地一通教育,说得赵诚谨眼泪都快出来了,所幸这时候雪爹回了家,老太太这才停了嘴。
雪爹显然是从二叔那里听说了赵诚谨的事,所以进院瞅见他一点也不惊讶,只看了看许攸,笑笑地朝赵诚谨问:“你叫赵顺?”
赵诚谨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许攸朝四周看了一圈,凑到雪爹耳边小声地嘟囔,“爹,他就是我们上次进京时我在庙里认识的顺哥儿,是瑞王府的世子。”
雪爹很镇定地“哦”了一声,缓缓地在赵诚谨对面坐下,好像这个身份对他来说就跟阿猫阿狗一样普通。许攸觉得,她这个老爸真是酷毙了的时候,雪爹忽然从座位上跳起来,指着赵诚谨不敢置信地问:“什么?小雪你刚刚说他是谁?”
赵诚谨苦笑一声,起身朝雪爹拱拱手,“在下赵诚谨。”
孟老太太笑,“这名字不好听,拗口,还是顺哥儿好,以后我们还是叫你顺哥儿。”
雪爹都快崩溃了,朝许攸使了个眼色,许攸不大明白,朝他挑了挑眉,用口型问:“要干嘛?”
雪爹没辙了,揉了揉太阳穴,吩咐许攸道:“小雪你扶阿婆去院子里走动走动,把阿初也带上。”
许攸“哦”了一声,朝孟老太太挤了挤眼睛。孟老太太会意,哼了一声,牵着阿初和许攸一起出了门。
待到了院子里,孟老太太终于笑起来,捏了你许攸的脸,得意道:“我们家小雪就是眼光好,瞧瞧顺哥儿那长相,那聪明劲儿,以后保准大有前途。趁着他现在年纪小咱们把他给定下来,省得日后别人来抢。”
什么跟什么,老太太您不觉的跟个十岁的小姑娘说这种事有点太早了吗!
也不知雪爹跟赵诚谨都说了些什么,晚上一家人吃饭的时候,雪爹忽然就开口把赵诚谨的身份给交待了。二叔和二婶顿时就傻了眼,孟老太太倒还镇定,就是一脸担忧地看着许攸,这身份,上门女婿是决计不成了,她犹豫不决着是不是该劝一劝自家孙女别陷得太深。唯有阿初愣愣地看着大家,有些好奇地问:“大伯,王爷是什么官?比县老爷还大吗?”
二婶顿时被呛住,咳嗽不止。雪爹一本正经地回道:“还要大一点。”
阿初愈发地惊讶,“那为什么小顺哥不回家?”
赵诚谨苦笑着解释道:“我家离得远,离云州有两千多里路,回不去啊。”
“你是不是没钱啊?”阿初很认真地道:“我……我爹有钱,让他借给你。”
二婶好不容易止住咳,听得阿初这句户,立刻朝二叔看了一眼,二叔的脸顿时就皱成了苦瓜。好不容易才偷偷攒了点私房钱,居然就这么被揭穿了,真是……好无奈好心酸!
“可是,路上不好走啊。”赵诚谨又道:“外头在打仗,就算我有钱雇马车,路上若是遇着土匪强盗怎么办?我可是已经被抓过两次了。”这三年里他试着往京城方向走过不知道多少次,没有一次顺利的,最远也就到了三百多里外的孟城,结果又遇着强盗被抓了回来,为了逃命才给那些土匪做军师,还险些因此被抓进牢里去。
阿初这回可没辙了,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才道:“那……小顺哥你就在我们家住着,等你长大了,跟大伯和我爹一样有本事就能回家了。”
赵诚谨微微笑,“阿初说得是。”
许攸也关切地问:“你没试着给家里捎封信?这么多年生死不知,王爷和王妃不知道多担心。”
赵诚谨愈发无奈,“之前我在隔壁颂安县住着的时候也曾托人送过信,结果,没等到家里人来接,反倒是来了一群杀手,亏得我一直警惕,一见不对劲就溜了,这才捡回一条命。”他直觉王府里有变故,所以索性便不再与王府联系,只想着等自己再大些,最好有了自保的本事了再回京。
雪爹闻言立刻皱起眉头,讶道:“是信送错了地方,还是你家里头出了奸细?”他到底比赵诚谨年长,稍一思忖便猜到一些缘故,皱起眉头轻轻敲了敲桌面,沉声叮嘱众人道:“顺哥儿的身世我们几个知道就好,谁也不许往外传。此事事关他和我们一家子的生死,大家要守口如瓶,尤其是阿初,你年纪小,千万莫要不小心脱口而出。”
阿初顿时就急了,“我……我才不会呢!我嘴可严了,姐姐是不是!”
众人俱是大笑。
见二叔和二婶还是有点不自在,雪爹又笑着道:“顺哥儿既然在咱们家住下,那咱们就把他当做自家人一般看待,不必战战兢兢,恭恭敬敬的,要不然他也不好过。当年瑞王爷曾帮过我们大忙,这一回,就当是报恩吧。”
二叔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些,想了想,又悄悄推了推二婶,小声道:“你听见了。”
二婶还是有点不自在,挤出笑容点点头。结果刚刚吃过晚饭,二婶就急匆匆地去客房把赵诚谨床上的被褥全都换成了新的,又有些不安地问:“要不,那个,给您换个房间?”
赵诚谨哭笑不得,“二婶,真不用,这已经够好了。说实话,这两年我还真没住过这么好的地方。”
这一句话险些就把二婶给说哭了,她悄悄揉了揉眼睛,一回屋就哭了出来,“世子爷真是太可怜了……”
☆、第59章 五十九
五十九
月色如水,透过薄薄的窗纸在屋里印出朦朦胧胧的影子。忽然换了个地方,赵诚谨有点睡不着,翻来覆去了老半天,最后忽然想起什么把手腕上的猫牌解了下来,手掌轻轻摩挲,眼睛又忍不住一阵发酸。
“雪团啊,你看,你又救了我一次呢。”他低声呢喃,声音里不由自主温柔起来,甚至还有低低的哭腔。其实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最后一次就是在河边,他抱着满身鲜血的猫哭得险些晕过去。
它的坟在那条小溪东面的一棵大槐树下,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包,他用匕首在槐树上刻了字,上面写着雪团的名字。
雪团刚刚离开的那段时候,赵诚谨很不能适应,很多个夜晚他甚至会不由自主地叫它的名字,早晨起来的时候也会下意识地往怀里看一眼,可是,雪团却不在了。再然后,他就期望自己能梦见它,于是抓住一切时间去睡觉,可是,就算在梦里,他却依旧见不到它的影子。
不知从哪里传来似婴儿呜咽的猫叫声,一声长,一声短,听得让人心里发酸。赵诚谨打了个哈欠,把猫牌塞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终于缓缓进入了梦乡。
他醒来得早,开门的时候天边刚刚出现一道霞光,雪爹和孟二叔在院子里打拳。赵诚谨好奇地看了半晌,也跟着他们一起。一套拳打完,三个人都是大汗淋漓。家里人都已经起来了,许攸跟阿初也开始绕着院子小跑。
阿初对赵诚谨还处于充满了好奇的阶段,跑了小半圈就忍不住奔到赵诚谨面前发问:“小顺哥你也会打拳?回头教我好不好?”
赵诚谨有些为难,“我打得不如你大伯和二叔好呢?”
孟二叔笑着插话,“挺好的挺好的,就是路子有点野,顺哥儿是从哪里学的拳法?”都是行家,一眼就能看出赵诚谨是练过的,但那套拳法野路子居多,不像是从王府护卫手里头学来的。
赵诚谨道:“是先前跟着寨子里的一个师傅学的,学得时间不长,刚学了点套路,官兵就来围剿,那个师傅中了流箭,伤重不治过世了。”他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表情很平静,仿佛就跟早上喝了豆浆,中午吃包子一样的自然,可听在许攸耳朵里,却分外心酸。这三年的时光,他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使得他能用如此平静的语气来提及这些生离死别。
阿初一听说赵诚谨的拳法不如自家老爹,立刻就把目标对准了孟二叔,抱着他的大腿怎么也不肯放,黏黏腻腻地撒娇道:“阿爹阿爹,你教我练武嘛。”
孟二叔没好气地在他脑瓜子上拍了一记,道:“你先把书读好,等你哪天能写一百个大字了我再教你。”
阿初眨了眨眼睛,不说话了,一会儿又去讨好赵诚谨,“小顺哥,以后我每天跟着你练拳好不好?”
赵诚谨笑着看他,又看了一眼不远处叉着腰朝他们俩似笑非笑的许攸一眼,为难地道:“你不是跟着你小雪姐姐跑步么?”
“这个没意思。”阿初道,他眨了眨,悄悄地朝赵诚谨道:“都是女孩子们玩的把戏,我们是男人,怎么能跟丫头片子一样。”他话刚落音,耳朵忽地一痛,立刻发出杀猪一般的叫声,“姐姐你轻点,轻点,好痛的。”
阿初终于找到了一个很“男人”的新玩伴,高兴得不得了,这个喜新厌旧的小鬼立刻就把许攸抛到脑后去了,一门心思地在赵诚谨面前刷好感度,甚至还不惜出卖许攸,“……小顺哥我跟你讲哦,你可别说出去,我姐特别奇怪,手痒痒,不管看见什么东西放在桌边,她保管把它给掀下去,有一回还把我喝水的杯子都给摔了,我去跟阿婆告状,阿婆还不信,说一定是我自己没放好杯子,还说小雪姐姐又没发疯,怎么会做这种事……”
这个多嘴巴的小鬼!许攸一边搓手,一边朝那两个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脑袋横了一眼。赵诚谨正正好抬头看她,两个人目光对视,许攸忍不住朝他呲了一下牙。赵诚谨好像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似的,微微怔了一下。
雪爹今儿没去衙门,领着赵诚谨和阿初去附近的私塾,许攸闲着没事儿,也厚着脸皮跟了过去。
这个私塾离家近,就在隔壁的弄堂里,距离孟家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私塾里的先生是个姓方的秀才,年纪不大,长得斯斯文文的,留了两撇小胡子,见了人就微微笑,一点读书人的架子也没有。
见雪爹领着三个孩子过来,方秀才挺高兴,摸摸阿初的脑袋,又想去拍拍赵诚谨的肩膀,刚伸出手,赵诚谨抬头朝他看了一眼,方秀才动作一滞,不知怎的,这胳膊就伸不上去了,又重新缩回来,再一次摸了摸阿初的脑瓜子,一脸和善地笑。
“这个……小姑娘也是来读书的?”方秀才看了许攸,笑眯眯地问。
还不等雪爹回话,阿初倒先激动了起来,“我姐也能来读书吗?太好了!”他一高兴,就去拽雪爹的衣服,疾声求道:“大伯,让小雪姐姐也跟我们一起,我们一起来读书嘛。”
才不要呢!许攸心里大吼,上上辈子她读了多少年的书,小学、中学、大学,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都在宽大臃肿的校服中渡过,好不容易才熬出来了,现在又要被塞进学堂里跟这些毛都没长齐的小鬼一起上学,简直就是折磨!再说了,她来学堂能学什么?《女则》还是《女训》,光是听一听里头的故事就能让人恨得吐血身亡。
“学堂里也收女弟子?”雪爹微微有些意外,回头看了许攸一眼,许攸立刻睁大眼睛强烈地表示自己绝无此意。雪爹面露微笑之色,一脸欣慰地点头,“小雪也想来读书?真是太好了,虽然是女孩子,可也得明事理,读书是好事……”
难道是因为她的眼睛不够大吗?为什么这么清楚明白的“不愿意”三个字雪爹竟然看不到!难道真的要她恬着脸说出口吗?这是不是有点太不上进了!
雪爹没再看她,扭过头去跟方秀才说起束脩的事,许攸好几次想插话,又不好意思,憋得脸都红了。一旁正在与阿初说话的赵诚谨忽然抬头朝她看了一眼,又迅速地把目光挪开,过了一会儿,也许是觉得许攸没注意他,于是又悄悄朝她瞥了一眼,见她急得呲牙咧嘴的,终于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雪爹平时话不多,但气场还挺强大,三言两语就把这事儿给定了下来,许攸就连反对的话也说不出口,好像只要她一反对,就显得特别的不上进。她实在痛苦极了,早知道是这样,她拼死也不会跟出来凑这个热闹。
许攸垂头丧气地跟着雪爹他们去铺子里买笔墨纸砚,雪爹挺大方,让他们自己挑。阿初拉着赵诚谨帮忙选,许攸则一点兴趣也没有,于是,最后全都买了一模一样的……便宜货。
二婶欢欢喜喜地把东厢一间光线好的房间收拾了出来,雪爹则不知从哪里找了两张破破烂烂的旧桌子,修修补补了一番,又重新打磨过,再在上头铺了一块粗麻布,把他们几个人的笔墨纸砚往上头一放,居然还真有点书香墨邸的味道了。
阿初兴奋得很,当即便要学认字,赵诚谨耐着性子教他,许攸托着腮百无聊赖在一旁看,一会儿又忍不住叹一声,眼睛盯着桌上的竹制笔筒,手又开始有点犯贱地往那个方向一点点,一点点地挪。
手指尖刚刚触摸到笔筒上,许攸忽地一抬眼,猛地与对面赵诚谨深邃的目光对上。他在孟家人面前总是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可不说话默默看人的时候,却让人无端地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压迫感。
许攸假装自己只是好奇,从笔筒里挑了一只狼毫笔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会儿,又老老实实地还了回去,爪子缩回来放在桌子底下,有些生气地拍了拍。
“小雪要写字吗?”赵诚谨收回目光,许攸顿觉身上压力锐减,悄悄吁了一口气,心里暗骂这小鬼越来越难伺候,以至于完全没听到赵诚谨跟他说话。
“我姐识字哦。”阿初就是个小叛徒,自从他跟赵诚谨认识之后就成了他的跟屁虫,什么话都跟他说,一个字都藏不住,“我爹说阿婆教过姐姐认字的,小顺哥要是不信就考考她呀。”
赵诚谨笑笑,没作声,起身去书架上取了纸过来,朝许攸道:“我给你裁纸。”
喂,她没说要写字啊?那软趴趴的毛笔根本握不住好不好。
赵诚谨仿佛没看见她控诉的神色,低下头,很认真地把宣纸裁成合适的大小,最后比了比,取了十几张放到许攸面前,看着她微微地笑——这根本就没办法让人拒绝。
许攸硬着头皮拿起笔,刚准备去蘸一蘸墨,赵诚谨就把她拦住了,“你姿势不对,”他道,说话时,自己也拿了一支跟许攸手里一模一样的毛笔,“手指要这么放,不要用太大的力,不然一会儿胳膊疼……”
他耐着性子教她,亲自示范,许攸也没好意思分心,竖起耳朵听,一旁扯着嗓子背《三字经》的阿初有点心急,使劲儿地往赵诚谨手上瞟,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也悄悄抽了支毛笔,学着赵诚谨的姿势握好了,问:“小顺哥,你看是不是这样?”
孟老太太站在门口看他们仨乖乖巧巧地认字读书,心里柔软成一汪水。
三人进学堂没多久,就得到了方秀才的高度评价,尤其是赵诚谨,简直把先生都给镇住了。虽说他已经有三年的时间没摸过书,可天才儿童就是不一样,更何况,赵诚谨的基础打得好,启蒙老师就是大梁朝首屈一指的大儒,就算几年不读书,可人家一上手就是比平常人快几倍。
阿初也挺机灵,白天在学堂读书,回了家还有赵诚谨开小灶,自然比别人家的孩子要走得快些,至于许攸,方秀才本来就对女孩子没有什么很高的要求,许攸好歹也读过十几年书,虽说繁体字跟简体字有那么一些区别,但对她来说问题不大,所以,在有限的几个女学生中,许攸明显是属于比较聪明的那一个——尤其是在她还不怎么爱学习的情况下。
有一天二叔在路上偶遇方秀才,作为学生家长的他被大大地表扬了一番,二叔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度满足,回家时一高兴,就买了两斤五花肉给孩子补身体,可把阿初给乐坏了。
不过,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算只是个小小的私塾,他们三人的横空出世也给这个平静的小学堂带来了一些波澜。
☆、第60章 六十
六十
方秀才年纪虽不大,学问却不错,加上为人和气又不爱端架子,所以他这私塾在云州城还挺有名气,足足有二十来个学生,分了三个班。许攸在女班,阿初进的是蒙学,至于赵诚谨,他跟方秀才对答了几句后,就直接被分去了天字班,属于高年级师兄。
赵诚谨在天字班中算年纪最小的,但学问绝对排在前头,属于常常被老师提出来表扬的那一群人。照理说这种学霸一般很容易招人嫉恨,但让人意外的是,这家伙在班里人缘还挺好,许攸只能认为天字班的学生都挺爱护幼小。
至于阿初,这个家伙有她和赵诚谨撑腰,就算在蒙学班横着走也没人敢拦他,唯有许攸的日子有点不是那么顺心。她刚进学堂的第一天,就被班上一个名叫芹菜的小姑娘给盯上了。
小姑娘们之间的喜恶没有任何道理可讲,反正许攸是怎么也想不出自己到底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她,不过,对于她时不时的挑衅,许攸也没什么反应。她实在没兴趣跟一个*岁的,连是非曲直都还没有弄明白的萝莉……吵架。
芹菜刚开始还只是偶尔朝她瞪两眼,或是纠集班上的同学孤立她,许攸本来就跟她们没有什么共同话题,所以一点也不在意。这小姑娘见治不着她,愈发地气恼,这一日下学时,她忽地一声尖叫,指着许攸高声喝道:“你……你把我的衣服弄脏了,你赔我的衣服!”
终于来了!
方秀才不在屋里,许攸也懒得再装傻卖乖,猛地站起身,把手里的书本往桌上狠狠一拍,发出“砰——”地一声闷响,目露凶光地瞪着芹菜厉声喝道:“你个小丫头片子,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别以为这些天你在我身后捣鬼我不知道,不过是懒得理你,还真以为怕了你们?你要有胆子我们就明刀明枪地打一架,谁输了谁滚出去,不敢打的是孙子!”
她本来就不想来读书,这回可正好借机休学,雪爹要是知道有人欺负她,也应该可以理解吧。
芹菜不过是个*岁的小姑娘,因着家境不错被家里人给宠坏了,这才嚣张些,何曾真正跟人打过架,更不曾被人这么拍着桌子指着鼻子威胁过,立刻就怂了,瑟缩地往后退了两步,哆哆嗦嗦地道:“你……你……你居然还敢这么大声……”她一边说着话,还一边朝四周看,盼着有人能出来帮她的忙,可众人早被许攸这幅凶神恶煞的小太妹样给吓着了,谁敢出头,俱是低着脑袋往后躲,只恨不得拔腿而逃。
芹菜见状,心知今儿讨不着好了,气得直跺脚,偏又不敢上来跟许攸对打,犹豫了一阵,终于还是抓起自己的小包飞快地逃了。
屋里其余的小姑娘也一哄而散,许攸目送着她们一窝蜂地逃走,这才满意了,把搁在凳子的右脚收了回来,又把桌上的东西整了整,转头欲走,一抬头,却见赵诚谨牵着阿初站在窗户外定定看着她,也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了。
他们俩什么时候来的,看到她发飙的样子了吗?许攸眨了眨眼睛,悄悄朝阿初做了个询问的眼神,阿初这才如梦初醒似,仰着小脑袋一脸敬仰地看着她道:“姐你好厉害,三两句就把她们给吓唬走了,下回要是有人欺负我,我就来叫你帮忙。”
许攸横了他一眼,哼道:“顺哥儿这么大个人杵在这里,你叫我帮什么忙?”
虽然赵诚谨现在的年纪比她大两岁,可是,让她学着阿初朝他叫什么“小顺哥”可真叫不出口,所以她就一直顺哥儿长、顺哥儿短地招呼着,赵诚谨也不恼,只是每次许攸这么叫他的时候他都会看她一眼,眼珠子黑幽幽的,看得许攸心里头怪虚得慌,但她就是绝对不改口。
阿初立刻发出失望的叹息,歪着脑袋看了赵诚谨一眼,无奈地摇头,“小顺哥一看就是老实人,才不会打架呢。”
多么天真的孩子啊!许攸拍了拍他的脑袋,小声道:“阿初,总有一天你会长大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做会咬人的狗不叫了。”
阿初皱着眉头,有些不解。赵诚谨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许攸,许攸心里一突,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那句话好像有点不大妥当——她可真没有说赵诚谨是不会叫的狗啊!
“咬人的狗啊?”赵诚谨看着她微微地笑,英挺的眉毛微微一挑,眉宇间顿时升起些危险的感觉来,这让许攸立刻想到了皇帝那个老流氓。要不怎么说是一家人呢,赵诚谨明明长得比较像瑞王妃,眉眼精致又耐看,线条甚至是温柔的,这样的五官长在瑞王妃脸上显得端庄可亲,可在赵诚谨身上,首先让人感觉到的却是凌厉和清冷。
他的这种凌厉和清冷隐藏得极好,至少在孟家人面前,他一直都是乖巧懂事形象,所以阿初才会觉得他是个遵纪守法,连打架都不会的老实人。很奇怪的是,他似乎没有在许攸面前隐藏的意思,偶尔看她一眼,那眉梢眼角的锐利藏都藏不住。
“没……没说你。”许攸按了按眼角,非常真诚地建议道:“我们回家吧。”她得赶紧把这话题给岔开。
许攸原本以为阿初一回家要向孟老太太告状的,没想到他连提也没提,赵诚谨也没说,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再去学堂的时候,芹菜她娘居然还上门来找许攸的麻烦来了,找到方秀才告许攸的状,说她弄脏了芹菜的衣服不赔礼道歉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喊打喊骂,非逼着方秀才把许攸赶出私塾。
方秀才朝芹菜衣服上的墨点看了两眼,捋了捋下颌的短须笑笑,温温和和地劝道:“不过是小孩子之间拌几句嘴,笑笑闹闹就过去了,何必呢。”
芹菜她娘立刻跳起来,指着许攸大声喝道:“方秀才是什么意思,莫非是想护着那小丫头。她欺负人你不管,反倒说我们家芹菜的不是。是不是因为我们家没人撑腰啊,我可告诉你,我兄弟的岳丈可是……”
这位妇人的嗓门相当高亢有利,吵起架来简直能以一敌十,根本没法与她进行正面冲突。所以方秀才不也不说话了,耐着性子看着她骂,过了一会儿,还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两口。许攸托着腮坐在下头看,犀利的目光朝屋里其余的五六个女孩扫了一圈,她们瑟缩了一下,俱悄悄低下脑袋不敢与她对视。
妇人吵得口干舌燥,却不见方秀才表态,气得要命,再看许攸还一脸闲适地端坐在远处,丝毫看不出惊慌失措的表情,愈发地又气又恼,一跺脚,厉声朝方秀才喝道:“方先生您真不管,可被怪我不客气了。”
方秀才放下手里的杯盏,朝那妇人挥了挥手示意她把情绪压一压,又不急不慢地道:“正所谓凡事都要讲证据,刘嫂子您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总不能一张嘴就把这罪名往人家小姑娘身上倒。我这不是还得问问吗?”说罢,他又抬起下巴朝许攸点了点,问:“小雪,刘嫂子说的是不是属实?你果真把墨汁弄芹菜衣服上了?”
许攸赶紧起身,恭恭敬敬地朝方秀才行了礼,又毕恭毕敬地回道:“回先生的话,小雪并没有。”
“她当然不承认了!谁干了坏事能承认?这小丫头一看就是个坏心眼,你看这眉眼长的……”
许攸有些不高兴地打断她的话,“刘婶婶,正所谓辱人者人恒辱之,我敬您是长辈,所以回话时一直客客气气,可是您也不能这么信口雌黄,张口闭口就侮辱人。先生也说了,凡事要讲证据,您是芹菜的母亲,偏信芹菜不信我倒也不奇怪,但屋里这么多人,随便找个人一问便知晓事实。只是,人以诚为本,若是有人故意诬陷我,我自然也不是那么容易欺负的。”
“啊呸——”妇人气得直跺脚,食指指着许攸的鼻子喝骂道:“不要脸的小丫头,还敢说我们家芹菜诬陷你,方先生你可听到了,这小丫头嘴皮子有多厉害,冲着我都这么呼呼喝喝的,更何况冲着我们家芹菜。我们家孩子可是老实人,若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会回去说……”
方先生终于有点受不住这位了,揉了揉太阳穴,又指着许攸身边一个叫冬至的小姑娘道:“冬至你说,你昨儿可曾瞧见了?”
冬至站起身,朗声回道:“回先生的话,我没看见。”
“你睁眼说瞎话!”那妇人立刻跳起脚来指着冬至怒骂,“那丫头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要帮说话,这一个个都不是好东西……”
芹菜狠狠瞪了冬至一眼,咬咬牙,眼珠子转了转,忽地开口冲着屋里另一个跟她熟络的女孩喝道:“碧涛你说,昨儿你分明看见了是不是?”
那个叫做碧涛的女孩身体一震,立刻下意识地朝许攸看了一眼,许攸朝她温柔地笑了笑,碧涛愈发地紧张,低着头,小声道:“我……我……”
“你敢说没看见!”芹菜的声音忽然变得又尖又利,碧涛吓得一个哆嗦,慌忙回道:“我看见了看见了!”
芹菜立刻得意起来,朝许攸挑衅地横了一眼,道:“我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有话说!”门外忽然传来声音,众人齐齐回头,赫然是赵诚谨站在门口。屋里顿时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小姑娘们低着头不敢看他,有胆子稍大些的偷偷瞟一眼,又立刻把目光挪回来。
“先生好。”赵诚谨朝方秀才行了礼,又朝众人低头颔首,并不看那妇人和芹菜,挺直了背朗声道:“舍妹性格虽鲁莽,却从不撒谎。刘姑娘坚称小雪污了你的衣衫,我却不信——”
他话还未说完,那妇人就已把芹菜的衣服朝赵诚谨脸上扔了过去,怒骂道:“我说你怎么帮那不要脸的小蹄子说话呢,原来是一家子。真是厚脸皮,人证物证俱在,还敢红口白牙地撒谎。别以为老娘不敢把你们送官。”
赵诚谨不气不恼,摘下该在头上的衣服,仔细看了看,很快找到了那滴墨点。芹菜有些紧张,又有些恼,气呼呼地瞪着赵诚谨,似乎抱怨他不该出来管闲事。
“刘姑娘说的就是这滴?”赵诚谨微微一笑,略嫌稚嫩的脸上瞬间灿烂,屋里的一群小姑娘愈发地不敢抬头。
芹菜咬着牙,哼道:“可不就是这滴。”
赵诚谨又朝碧涛看了一眼,碧涛低着脑袋低声喃喃,“是……”
待她话音落,赵诚谨忽地往前大步走了几步,径直踱到许攸面前,拿起她手里的毛笔蘸了墨汁往芹菜的衣服上轻轻一甩,芹菜妈顿时大惊,厉声喝道:“小兔崽子你做什么?这衣服弄脏了你可得赔。”
赵诚谨并不理她,整了整那件衣衫往方先生面前送,道:“方先生您看,这两个墨点可有区别?”
方先生笑,“不如拿给刘婶先看。”
赵诚谨点点头,从善如流地把那衣衫又送回刘婶的手里。刘婶忿忿地接过衣服,低头一看,脸色顿时就变了。
许攸冷哼着插嘴,“下回要诬陷别人也得做做功课动动脑子,别用自己的墨。整个屋里就你一人用松烟墨,还傻乎乎地推到别人头上。真以为我跟你一样傻呢?”说罢,她又斜睨了碧涛一眼,眼神中难掩鄙夷之色。
碧涛哇地一下就哭了出来,抽抽噎噎地道:“不……不关我的事,是芹菜……是芹菜逼我说的。”
芹菜的脸上顿时变得铁青,那妇人也半晌没说话,最后实在受不了许攸鄙夷轻蔑的眼神,拉着芹菜飞快地逃了,临走前,还不忘了狠狠瞪了赵诚谨一眼。
学堂里很快恢复了正常,屋里的几个小姑娘顿时对许攸敬畏有加,赵诚谨则有些抱歉地朝方先生行了一礼,赧然道:“学生逾越了。”
方先生一脸欣赏地看他,笑道:“你能仗义执言,为家人出头,很是不错,更难得小小年纪心如细发,方能使小雪洗刷冤屈。”
赵诚谨苦笑,他刚开始并不了解情况,一听说有人来找许攸的麻烦就立刻赶过来帮忙,唯恐她被人欺负,可到后面听她说话,才意识到她根本就是胸有成竹,恐怕早就发现了墨汁的问题,故意拖着不说,不仅让那对母女出洋相,还顺便把班上另一个潜在的威胁也扒了出来。
她这股子聪明狡猾劲儿,怎么看怎么眼熟!
☆、第61章 六十一
六十一
有人来学堂里闹事的事儿当然瞒不过阿初,下午回家的路上,这个小八公就拉着许攸问个没完,待晓得最后赵诚谨出来帮忙把人给喝退的,阿初就后悔得不得了,挥着小拳头道:“早知道是有人欺负小雪姐,我也就过来了。可胡先生不让。”
胡先生是方秀才的内弟,是个童生,年纪不大,很容易害羞,听说家里头家境不好,所以方秀才便把他请来私塾帮忙,给阿初他们启蒙。
许攸闻言忍不住笑,高兴地拍拍阿初的脑袋,表扬道:“我知道阿初最讲义气呢,下回再有人来找我麻烦,你一定要记得来帮忙。”
阿初使劲儿点头,罢了又回头朝赵诚谨道:“小顺哥你怎么也不记得叫我去。”
赵诚谨作出懊恼的神情,“一着急居然就给忘了,下次一定不会。”
许攸斜睨了他一眼,得意洋洋,“没有下次了。那些小丫头片子现在见了我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她说到这里觉得好像有点不大对,她以前做猫的时候,那些老鼠好像就没怕过她,因为她根本就追不上。
所幸阿初根本就没注意到她古怪的表情,只一脸诧异地问:“为什么?她们为什么会害怕?”虽然昨天见识过小雪拍着桌子发飙的样子,可是,他见的更多的是她和善可亲的一面,所以,一点也不会觉得她可怕。
“小鬼都这样啦,欺软怕硬。”许攸低声喃喃,赵诚谨看着她笑了一声,低低地道:“好像你比她们大似的。”
许攸:“……”
学堂里的功课并不重,尤其是许攸,只是在家里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做,自从孟老太太没出去干活儿以后,她和二婶把家里的家务活儿全给包了,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许攸一点也插不上手。
于是她就在书房里陪着阿初和赵诚谨温习功课。她的字写得不大好,虽然写过十几年硬笔,框架构还不错,可就是没法控制软绵绵的毛笔,写出来的大字都奇奇怪怪的,一点风骨也没有。赵诚谨便亲自给她做了个字帖,让她对着他的字练。
许攸觉得有点怪,但仔细一想还能省了买字帖的钱,又觉得挺好,更何况,赵诚谨的字写得还真不错。
她写完了两页大字,阿初和赵诚谨依旧低着头认真地在看书,许攸有点坐不住,东看看,西看看,最后还是起身悄悄地溜了出来。孟老太太在院子里做布鞋,鞋样子昨天就裁好了,这会儿正在纳鞋底。二婶也在,除了她们俩之外,还有三四个妇人婆子,一边纳鞋底一边聊天,气氛挺融洽。
许攸扫了一眼,都是附近的邻里,遂乖巧地上前去叫人,这些婆婆和大妈也都看着她笑,有个姓孙的婆子看了她半晌,忽然道:“小雪真是越长越像她娘,瞧这眉眼,简直就跟随云一模一样。”
这是许攸醒来后第一次听到有人提及小雪的母亲,她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朝孟老太太看了一眼。孟家人为什么从不提及小雪的母亲,许攸并不知情,但她也没有问过,而今忽然听孙婆子提及,难免心中一动。
孟老太太面色如常地笑笑,“可不是呢。”说罢,她又抬头朝许攸道:“中午你二婶做了绿豆糕,就在厨房的碗柜里,小雪你去端来,和顺哥儿、阿初一起吃。读书可费脑子,这会儿准饿了。”
许攸自然猜到她这是要把自己支开的意思,遂笑着点头去了厨房,走到厨房门口时还依稀听到孙婆子的声音,“……你们家老大就没想着在找一个……”
她进了屋,迅速地转身把耳朵贴在门后偷听,老太太有些无奈地回道:“他不愿意,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这都多少年了,一直放不下,我们也不是没劝过,他根本不听,又说不愿让小雪受委屈。”
“总不能这么一直拖下去,要是小雪是个男娃儿也还好说,这一个闺女,将来嫁出去了,他这一房可不就绝了后。你也不劝劝?”
“实在不成,就让小雪招个上门女婿。”孟老太太倒也想得开,“我可是再也不愿意管那头倔牛了。”
院子里当即有人哈哈笑起来,意有所指地道:“我就说呢,你们家怎么忽然多了个俊俏后生,老大还说是远房亲戚,原来是当上门女婿养着的。老太太这眼力可真好,那般俊俏的后生,咱们云州城里可找不出第二个来了。要不说怎么还送他去读书呢……”
这些三姑六婆凑堆儿了还真是能瞎掰啊,许攸听得哭笑不得,摇摇头,索性不再听壁脚了,从碗柜里找了老太太说的绿豆糕,用小碟子装好,送到书房去。
她压根儿就没把外头这些大妈大娘的话放在心里,所以一点都没觉得什么尴尬,倒是阿初一脸好奇地问她,“姐,上门女婿是什么意思?”
赵诚谨正在写字的手忽然就定住了,许攸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他也会不好意思,想了想,决定要表现得坦然些,遂毫不迟疑地回道:“意思就是将来等我长大了不嫁出去,唔,娶个夫婿来我们家。”
“真的呀,这太好了!”阿初的两只眼睛立刻放光,“去年小五他姐姐嫁人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小五一想起他姐就哭。我那时候就担心,将来小雪姐姐嫁人了要怎么办。姐姐赶紧娶个夫婿回来吧,还能帮忙干活儿。”
许攸被他逗得笑起来,偏还使劲儿点头,“好啊好啊,你等着啊。”
“嗯哼——”赵诚谨忽然清了清嗓子,抬头朝她看了一眼,眼睛黑幽幽的,似乎隐隐带着些责备。许攸被他这眼神儿一瞟,居然觉得有点心虚,遂把绿豆糕往他面前推了推,有些不自然地道:“你吃这个。”
“你的大字写完了?”赵诚谨把绿豆糕又推到阿初面前,正色问许攸。
许攸点点头,把写好的纸拿给他看,有点得意地道:“你看看,是不是写得挺好的。”她自觉最近进步挺大,这一手字拿出来已经很能见人了,所以才会这么主动地给他看。
赵诚谨没作声,沉着脸认真地盯着手里许攸写的大字看,那么的专注,以至于让许攸觉得他的眼睛里好像有X光,能透过那薄薄的宣纸看到藏在里头的宝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拿起手边的笔,在左上角的位置勾了一下,然后把宣纸递回给许攸。
“什么意思?”许攸鼓着脸气呼呼地瞪他,“就这一个字吗?”每次许攸写完大字他都会要求检查,然后从当中勾住几个写得好的以示表扬。许攸自以为这一副字已经有了很大的提高,没想到他居然才勾了一个字。
赵诚谨头也不抬,“嗯”了一声,又道:“心不静,字发飘,罚抄十遍。”
“哈——”还真把自己当老师了!许攸没好气地朝他翻了个白眼,决定不理他,回去自己屋里找了前几天没做好的荷包出来,坐在书桌边慢悠悠地折腾她的荷包——她现在已经没有一点追求了,就喜欢折腾这些小姑娘们的玩意儿。
才缝了几针,坐在对面的赵诚谨忽然说话了,有些沉不住气的样子,“不是让你罚抄十遍?”
许攸一挑眉,故意噎他,“你说罚抄就罚抄,凭什么啊?你又不是我先生,方先生还夸我的字写得好呢。”这个小鬼,几年不见还会装模作样了,小时候多可爱,说话软糯糯,脾气也好,永远都哄着她,现在居然还敢罚他抄书。
她声音一高起来,阿初立刻就抬起头,看看她,又看看赵诚谨,一本正经地小声插话道:“姐,我劝你还是抄吧。”
“为什么?”她一点也不服气,被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鬼头欺压到头上来,还真是不爽啊。更何况,这小鬼头还是她看着长大的,她还看过他尿床呢!一转眼,那个尿了床会不好意思悄悄躲在被窝里不说话的小家伙居然就变成了面前这个装模作样的小老头,他还敢罚她,真是胆儿肥了。
阿初朝赵诚谨瞟了一眼,小声地道:“小顺哥说得有道理啊。”不然,回头可有你受的!他朝许攸做口型,见她不明白,又把嘴巴拉到更大,赵诚谨忽然转过头来看他,阿初的脸立刻僵住。
“你到底写不写?”赵诚谨问,小脸微微发沉,忽然间就有了凌厉的气势,阿初觉得连头都不敢抬了。
只是许攸连皇帝都见过的,怎么会被他给吓到,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不写,要写你写,反正我不写。”
这话简直就是挑衅的最佳语录,反正许攸觉得要是谁这么跟她说话,保准要气得跳起来大打出手。偏赵诚谨还忍得住,看了她半晌,居然还笑起来,就是笑容有点发凉,“就你这样,字都不认得几个,还不肯学,将来还想招上门女婿?招得到吗?”
“怎么就招不到了,”许攸瞪他,“谁让我长得好看,你就等着吧,将来想要入赘来我家的多了去,得从大门口排到巷子外。”
赵诚谨都生气了,小白脸涨得通红,“你……你这就是……绣花枕头一包草。”
“那还是绣花枕头,”许攸道:“起码还有花儿呢。”
“你……不思进取!”
“我又不是男人,进什么取啊?”许攸故意逗他生气,觉得他这气急败坏的小模样真是可爱极了,这才像她记忆里的顺哥儿。
赵诚谨气得要命,黑幽幽的眼睛里嗖嗖地放着冷气,阿初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声,使劲儿地朝许攸使眼色,让她悠着点。许攸只当没瞧见,托着腮慢条斯理地绣着荷包,嘴里还道:“以后招上门女婿一定得睁大眼睛看清楚了,不能光盯着人家的脸看,男人长得俊靠不住,得看人品。一定得老实……”
她巴拉巴拉地说着,赵诚谨再也听不下去了,一生气,出去了。
☆、第62章 六十二
六十二
院子外传来“砰砰——”的敲门声,孟老太太正待起身去开门,就见赵诚谨一溜烟似的冲到了前头,还扭过头来朝老太太笑笑。
门外站着个中年差役,赵诚谨心里顿时一突,脸上强作自然,僵硬地朝来人笑笑,问:“请问您是?”
“哟,这就是孟捕头说的远房侄子吧,长得可真俊呐。”来人看清赵诚谨的模样,很是一怔,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衙门里分了些东西,孟捕头让我给送过来。”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指了指身边的麻袋。
赵诚谨心中稍定,赶紧把门大开,笑着招呼道:“大叔快进屋。”一边说着,还一边上前去帮忙搬东西。麻袋里仿佛装着鱼,里头渗出水来,还散发着浓浓的腥味儿。那差役见赵诚谨长得白白净净,胳膊细得就跟竹竿似的,生怕他伤着,赶紧道:“没事儿没事儿,我搬得动……”
孟老太太和二婶也听到动静迎了出来,一见那差役立刻热情地招呼道:“是铁虎来了,赶紧进屋。哎哟,这东西哪儿来的?”
铁虎又解释了一遍,朝孟老太太道:“都是鱼,还有些活的,婶子赶紧给处理了。”
二婶闻言,赶紧去厨房找了两个大木桶并一个大盆出来。许攸听到动静从屋里探出脑袋,阿初见状,也跟着趴到窗口眨巴着眼睛看热闹。
院子里其余的婶子婆子都凑了过来,啧啧地叹道:“还是孟捕头能干,这里怕不是有好几十斤鱼。我听说最近城外的河都干了,鱼也少,有钱都买不到呢。”
孟老太太笑笑,没接话。她平时里行事虽说也大方,可这鱼啊肉的可不是便宜东西,哪里能随便给,再说今儿院子里这么多人,一人一条一下去,怕不是就要分去了好几斤,孟老太太有些心疼,所以便索性不作声。
孙婆子笑着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子,道:“这天儿不早了,得赶紧回去做饭去,不然,一会儿当家的回来没得吃,可不又得挨骂。”说罢,又扬了扬下巴朝一旁死盯着地上草鱼的刘婆子道:“老刘家的你还不走!”
刘婆子有些不舍地再看了看地上的鱼,舔了舔嘴巴,“走走,这就走。”
余下的人也不好意思再多待,纷纷起身告辞。
许攸也从屋里出来,一脸惊喜地看着孟老太太和二婶,“今天晚上有鱼吃了!哎呀,居然还有楞子鱼,一会儿用盐和料酒腌了,裹上面粉炸了吃,可香了。”
二婶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小雪在哪里吃过这种鱼?我们云州可不产这个?”
“啊?”许攸顿时一愣。赵诚谨也朝她看过来,眼睛黑幽幽的,看得许攸心里头顿时发虚。他盯着她看做什么?还一副审视的眼神,就好像,随时要从她身上找出点什么秘密似的。许攸的嘴里有点发干,吞了口唾沫,才支支吾吾地回道:“好像……是在京城吃过。”
京城里总该有这玩意儿,瑞王府的厨子就老做这个,用油炸得酥酥的,香得勾人。不过赵诚谨不大吃,都给她藏起来,时不时地赏她两根。
孟老太太笑,“油炸太费油了,回头给你煎了吃,也挺香。”
许攸被赵诚谨看得心慌气短的,哪里还敢反对,立刻“嗯嗯”地应下,一会儿,她又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必要心虚。任凭是谁,也没法把她一个活生生的人跟瑞王府的猫联系在一起,爱吃楞子鱼怎么了,哪有猫不爱吃鱼的,以前她还还吃卤肉干呢。
她一想通这一点,胆子立刻就壮了,抬头直视赵诚谨,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极具穿透力,“顺哥儿你盯着我看作甚?”
赵诚谨脸上一点尴尬的神情也没有,自自然然地回道:“看你这馋猫样儿,让我想起了我家雪团。”
要不要这么玄啊!许攸的心跳都停了两秒,僵着脸朝他笑了笑,阿初不知什么时候也跟着钻了出来,好奇地问赵诚谨,“谁是雪团?是小顺哥家里的妹妹吗?”
赵诚谨温柔地摸了摸阿初的脑瓜,“是我以前养的猫,名字叫雪团,你姐姐也见过的。”
“是猫啊!”阿初显得有些兴奋,“小五家也养了猫,是黑色的大猫,不大爱理人,它都不肯让我摸。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它很喜欢小雪姐姐呢,有一天小雪姐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那只黑猫还跳到她膝盖上去了。真奇怪!”
这个小八公嘴巴还真多事!许攸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咧着嘴朝赵诚谨笑,干巴巴地道:“是,是啊,不知道为什么,哈哈,哈哈。”
事实上,不仅是猫,连巷子的狗都喜欢往她身边凑,摇着尾巴问她要吃的,许攸实在狠不下心来拒绝她的“小伙伴”,偷偷给过几次,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也亏了这巷子里的猫不多,不然,一只两只都往她身上扑,赵诚谨非得怀疑不可。要知道,就算是家猫都不大爱亲近人的。
她心里头正打着鼓呢,耳朵里忽然传来一声“喵呜——”,许攸心一颤,紧张地抬头,一眼就瞅见围墙上那只黑色的老猫挥了挥爪子朝她打招呼,她顿时险些喷出一口老血——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黑猫应该是被院子里的鱼腥味儿给吸引来的,一过来才发现院子里全是人,没法下手了才想让许攸帮忙,别看它是只猫,可狡猾了。
“小雪姐姐,你……你召它过来啊。”阿初兴奋极了,甚至忍不住跳了跳,见许攸还不动,又拉了拉她的衣服袖子,“快点快点!”说罢,他还一脸得意地朝赵诚谨道:“那只猫可听小雪姐姐的话了,一召就来,不信你就看。”
许攸又默默地吐了一口血——阿初这个小鬼真是专注卖姐二十年!
许攸被逼无奈,硬着头皮朝黑猫招了招手,眼睛却在使劲儿地朝它使眼色,希望它能领会她的深意。但她显然高估了黑猫的智商,那家伙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哧溜一下就从围墙上滑了下来,迈着优雅的猫步踱到她面前,仰着脑袋讨好地叫了一声。
阿初顿时发出一声欢呼,蹲□体试探性地伸出手去想摸摸黑猫的脑袋。黑猫立刻警惕地抬起一支爪子,眯起眼睛看他,态度有些防备。
“小雪姐姐,它不让我摸。”阿初委屈地朝许攸告状。许攸没好气地回道:“人家不让你摸关我什么事?”嘴里这么说,人却已经蹲了下来,伸出手跟那只黑猫握了握爪子,尔后又去顺它脑袋上的毛。黑猫立刻就松懈下来,半眯着眼睛慢悠悠地往地上躺。
阿初见状,也学着许攸去顺黑猫的毛,黑猫眯了眯眼睛,这回终于没挠他。
“小顺哥你家的雪团是什么样的?”阿初一边给黑猫顺毛,一边好奇地问赵诚谨,“它长得好看吗?乖不乖,生气的时候会不会突然挠一爪子?小五说小黑有时候忽然会生气,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抓人呢。”
赵诚谨的脸上顿时露出怀念又伤感的神色,“雪团是全天下最乖的猫,是我最亲密的朋友,它特别聪明,比人还聪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站在我身边,帮助我,保护我。它还会写信呢……”
“骗人的吧。”阿初表示不信,“就算是人也不一定会写信,猫怎么会呢?一定是别人写的,要么就是小顺哥在骗人。”
“我没有骗你,”赵诚谨非常认真地看着他,表情甚至有点严肃,“是真的。”他耐着性子把当初许攸怎么被抓走,怎么被卖到荥阳,又怎么回京的事说给阿初听,阿初都惊呆了,就连在一旁剖鱼的孟老太太也忍不住开口道:“那猫是人变的吧,要不就是成精了,不然怎么会有那么聪明的猫。”
赵诚谨微微皱着眉头没说话,许攸恨不得把脑袋埋到裙子里头去。
阿初好奇地追问:“那后来呢?小顺哥你逃走的时候没带它一起吗?”
赵诚谨忽然就红了眼眶,晶莹的眼泪在眼眶地打了几下转,终于没落下来,声音却有些哽咽,“它……为了救我,被……被人杀死了……”到最后,眼泪还是滑了出来,一滴一滴犹如断线的珍珠滚落。
他很久没有跟人提起过雪团了,忽然说起来,心里头就堵得难受,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抬头看了一眼许攸,她低着头看不见脸,身体仿佛在微微颤抖。
阿初有些不安,他觉得要不是自己这么追问下去,赵诚谨也不会难过成这样。于是他求助地朝许攸看过去,希望她能开口劝慰赵诚谨几句,可转头一看许攸,却发现连她也在伤心,阿初顿时就慌了。
“姐,小雪姐姐……”阿初巴巴地去拉许攸的衣服,蹲□体从底下看他,内疚又不安地样子,“小雪姐姐你哭啦?”
许攸吸了吸鼻子,抹了把脸,朝他咧嘴笑,“什么?没有啊。”她起身把黑猫抱在怀里,拍了拍它的后背,“馋猫,一会儿阿婆弄了煎小鱼我再给你吃。”
孟老太太见赵诚谨还在伤心,耐着性子安慰他,“顺哥儿别伤心了,照阿婆看,你那只猫可不是寻常猫,说不准是天上下来的,就为了来救你呢。这会儿兴许已经回天上去了,兴许它还一直在什么地方看着你呢……”
许攸站在书房门口一脸无语地看着孟老太太,黑猫圈成一团窝在她怀里,两只爪子不安分地在她胳膊上拨呀拨,一会儿,又抱着她的手指头往嘴里塞……
“哎呀,你这个笨蛋!”许攸吃痛,慌忙把手指头缩回来,气呼呼地瞪着黑猫。黑猫顿知自己惹了祸,迅速把脑袋往她怀里一埋,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许攸拿这个家伙一点办法也没有,她以前做猫的时候可没这么厚脸皮!!
六十三
自从芹菜在许攸手里头吃了亏,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敢跟许攸过不去了,事实上,大家好像都有点怕她,除了冬至还偶尔跟她说说话外,其余的小姑娘们大多数时候都离她远远的,又敬又畏的样子。
许攸倒也没觉得被排挤被忽视,她才不愿意跟这些小姑娘们玩儿呢,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最难相处了,刚刚开了窍有了心眼儿,说话都不直爽,许攸觉得跟她们打交道可累死了。她宁可跟专注卖姐二十年的阿初说话!
月底学堂考核,许攸她们仨都拿了优等,二叔一高兴,就带着她们上街说是要请吃饭。
阿初高兴坏了,难得休息一天又能出门,还特意让二婶给换上了新衣裳,走路时还仰首挺胸,出巷子的时候遇着邻居家小五,他还主动过去跟小五打招呼,啰啰嗦嗦地和他聊天,一会儿,话题就转到了学堂考核的事情上,然后又略显谦虚地提及自己拿了优等的事,见小五露出既敬佩又羡慕的神情,他这才满意地走了。
许攸跟在后头笑得肚子疼,又生怕伤了阿初的自尊心不敢笑出声,憋得脸都红了。赵诚谨倒是见过世面的,睁着眼睛看阿初在面前显摆还一脸淡定,甚至还不吝夸奖地表扬了阿初几句,直把这没见过世面的小朋友哄得服服帖帖。
二叔手里头虽然攒了点私房钱,但毕竟不多,也就够他们几个在路边小店下馆子,但阿初已经非常高兴了,兴奋得都有点找不着北,二叔起初还没觉得有什么,可后来见赵诚谨和许攸都是一副淡然又冷静的表情,就有点忍不住小声地说阿初,“不就是吃顿饭,傻乐成这样,看看你小顺哥和小雪姐姐,人家多淡定,以后学着点。”
阿初一点也不生气,咧着嘴笑,“我就是高兴嘛,阿爹要是嫌弃我丢脸,以后你每天都带阿初出来吃,阿初就能跟小顺哥一样了。”
二叔都被他气笑了,没好气地道:“你这小兔崽子还好意思说,上回要不是你多嘴,你爹我偷攒的那点银子能被你娘给没收了?你知道就那么点钱我攒得多不容易?足足有两个月没喝酒!看在你是我儿子的份儿上我才跟你说,你倒好,转眼就把你爹给卖了。还想让我每天带你出来吃,真敢想啊。”
阿初终于有点不好意思,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小心翼翼地向二叔赔礼,“我……我就是一时嘴快,以后再也不会了。”
许攸也赶紧在一旁帮他说好话,二叔本来就没生气,于是顺着台阶下了,又点了点阿初的额头,小声叮嘱道:“以后可不能再这么干了,咱们都是男人,男人得帮着男人知道吗?”
阿初连连点头,想了想,忽然又紧张地朝许攸看了一眼,吞了口唾沫小声朝二叔道:“小雪姐姐是女人,她会不会去跟娘亲告状?”
二叔嗤道:“你以为小雪都跟你似的这么傻,小雪心里头可明白了,是吧小雪?”他朝许攸看过来,使劲儿地挤眉弄眼。许攸也笑,点头道:“二叔放心吧,我一直站在你这一边。”
赵诚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朝许攸瞄了一眼,微微地笑。
现在许攸一见他那笑模样心里头就发虚,他眼神儿太犀利,总让许攸生出一种被看透的错觉,虽然明知他不可能认出她来,可是,被那么一双眼睛盯着,总让人心里头发毛。
“你干嘛老盯着我看?”许攸实在忍不住了,有点不高兴地问。
赵诚谨笑,矢口否认道:“我哪有。”一边说着话,还一边给大家一人倒了一杯水。阿初笑眯眯地道了谢,二叔则拧着眉头朝他们俩看过来,好奇地问:“你们俩说什么呢?”
许攸赶紧把话题岔开,“商量吃什么呢。”她朝赵诚谨呲了呲牙,恨不得能弓起背朝他低吼两声,赵诚谨始终面不改色。
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小饭馆门口又来了客人,二叔眼睛一扫,哧溜一下站起身来,一扫刚刚吊儿郎当的样子,变得正经又严肃起来,沉着脸朝来人招呼了一句,“胡大人。”
那个胡大人看起来约莫跟雪爹差不多年纪,清清瘦瘦像个读书人,穿一身半新不旧的灰袍子,一点也不像个官老爷。他认出孟二叔,又看了一圈围坐在桌边的几个孩子,微微有些意外,讶道:“孟捕快家的孩子都这么大了?”他说话时赵诚谨已经起身朝他行礼,许攸见状,也拉了阿初一把,齐齐起身向那个胡大人见礼。
“啊——”胡大人的眼睛盯着赵诚谨,满腹狐疑的样子,“这孩子——”跟孟捕快长得还真不像,话到了嘴边,胡大人陡然意识到好像这话里的意思有点容易引人误会,于是又生生地咽了下去,但眼睛还是不断地朝赵诚谨身上瞟,僵着脸笑,“这孩子长得挺俊的。”
孟二叔赶紧解释道:“是我们家远房侄子,跟家里人失散了,就找到我们家来。”说罢,又指了指许攸道:“这是我大哥家的闺女。”
胡大人长长地“哦——”了一声,点头笑,“是孟捕头的闺女啊,长得挺像。”许攸本以为他寒暄两句就要走了,没想到这位胡大人居然左看看,西看看,一屁股坐了下来,还笑呵呵地朝许攸她们道:“你们继续,继续……”
孟二叔的脸抽了抽,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胡大人也一起?”
胡大人连连摇头,“不用不用,我出来之前在家里头吃过了。”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孟二叔也就不坚持了,朝许攸她们使了使眼色,示意继续。可旁边坐了这么一尊佛,哪里还吃得香,就连阿初都没再埋头啃排骨,时不时地从饭碗下方抬眼朝那胡大人瞄一眼。
胡大人约莫是察觉到点什么,“呵呵”笑了两声,朝桌上看了一眼,指着上头吃得还剩几片葱花的空盘子道:“这个……闻着还挺香。”
孟二叔总算松了一口气,赶紧招呼店小二又要了一盘卤肉。胡大人这回没再推辞,拿起筷子夹了几块吃了,一边吃还一边好奇地问孟二叔,“今儿怎么带着孩子们出来了?”
孟二叔果然是阿初的爹,一听这话立刻就得瑟起来,不过脸上还是努力地装出谦虚又低调的样子,“这个……就是出来犒劳一下这几个孩子,读书挺不容易的,难得他们又刻苦,小考又拿了优等……”他那嘴咧得简直合也合不拢。
胡大人的动作立刻就停了,脸上露出复杂又古怪的表情,孟二叔还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心中正惴惴不安着,胡大人忽然跳起身,犹如离弦之箭猛地冲出了小饭馆。众人大惊,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几个人还愣着,外头忽地传来一身爆喝,“小兔崽子又敢逃课,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孟二叔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丢下一群孩子冲出来看热闹。许攸也顾不上吃了,飞快地跟了出来,赵诚谨拉着阿初紧随其后。
大街上,胡大人正拽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人一顿猛抽,一边打还一边大骂,“打死你小兔崽子,跟老子玩捉迷藏,以为老子跟你娘似的那么好糊弄。吃的米还没老子吃的盐多,有种你就再放聪明点儿别被老子逮住……”
真看不出这位胡大人居然有这么彪悍!许攸托着腮一脸同情地看着少年人被打得哭哭啼啼的,最后还被胡大人给揪着耳朵抓走了,不由得为他掬了一把同情的泪。热闹看完了,孟二叔领着几个孩子继续回来吃饭,阿初终于忍不住发问:“阿爹,那个胡大人是谁啊,他可真凶。”
孟二叔看了他一眼,道:“你不认识?县老爷啊!”
阿初的脸顿时就僵住了,许攸觉得,她好像听到了阿初的玻璃心碎成一地的声音。
那个传说中英明神武、清正廉明的县老爷,居然是这么个……奇妙的形象,还真是蛮意外的。
大家都以为这只是一场意外的相遇,虽然阿初受到的打击比较大,但是,现实啊就是这样的残酷!
结果到了傍晚时,那位看起来不大靠谱的胡大人居然亲自登门了,跟在他身后耷拉着脑袋作老实状的就是他们家那“小兔崽子”。“小兔崽子”看起来心情很不爽,打从进门起就没抬起过头,直到又被胡大人拍了两巴掌,这才愤怒地抬起了脸——阿初顿时哆嗦了一下,不由自主地觉得有点脸疼。这位胡大人脾气暴躁不说,下手也挺狠的。
小兔崽子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几乎已经看不清五官,也不晓得跟胡大人像不像,脾气有点臭,就算被胡大人骂成这样也依旧犟得像头牛,朝屋里环视了一周,目光不善地看了许攸和阿初一眼,最后忿忿不平地落在赵诚谨脸上,仿佛那是他的仇人。
胡大人见状不对,又要扑上前去教训人,被雪爹和孟二叔给拦了,好话说尽,这才暂时放了小兔崽子一马,罢了,又说起今儿的来历,原来是自己管教不了孩子,把人给塞孟家来了。
“说好了你们随便打,随便骂,都没事儿。他要是敢不听话,给老子打折他的腿……”胡大人骂完了儿子,转而又给雪爹和孟二叔戴高帽,“……还是孟家家风严正,要不能把孩子教得这么聪明懂事。我们家这小兔崽子能有你们家孩子一半听话我就要烧高香了……”
孟老太太和雪爹都有点为难,毕竟别人家的孩子可不好管,像赵诚谨这样本来就懂事的孩子也就罢了,胡家大少爷明显就不是个善茬,连县老爷都管不住,他们哪里敢管,万一不小心这大少爷又整出点什么幺蛾子来,都不知道该怎么交代。
雪爹正欲开口拒绝,孟二叔这急性子却已经开口应下,还拍着胸脯道:“胡大人放心,您就放心把大少爷放我们家。有我们看着,保准出不了事儿。顺哥儿的功课可是连方先生都称赞过的,连阿初这么大的孩子都能教好,更何况大少爷。”
胡大人激动得都快哭了,老泪纵横地扶着孟二叔的手道:“有孟捕快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以后也别叫这小兔崽子什么大少爷,小崽子大名胡鹏程,小名鹏哥儿。你们别客气,这小崽子要是不听话就给我打,打到他听话为止……”
胡鹏程大少爷听到此处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悄悄抬眼朝雪爹和孟二叔看,见他们俩薄薄的衣衫下鼓鼓囊囊地装的全是肌肉,一个塞一个的壮实,顿觉自己前途无亮。
既然孟二叔已经应下,孟老太太和雪爹也都好再推辞,只得硬着头皮应下,至于心里头怎么想的就不清楚了。胡大人好不容易找到有人接手这兔崽子,当即就把儿子留在了孟家,一溜烟地跑了。
对于自家老爹这种不要脸的风格,胡鹏程倒也没觉得哪里不好意思,顶着一张色彩斑斓的脸杵在院子中央,硬邦邦地问:“我住哪里?”
二婶揉了揉太阳穴,认命地去收拾房间。孟二叔朝赵诚谨道:“顺哥儿,你先把鹏哥儿领到书房去坐会儿,等你二婶把他房间收拾出来了再回去歇着。”
赵诚谨点点头,朝胡鹏程看了一眼,低声道:“跟我来吧。”说罢,便折身往书房方向走。胡鹏程还不想动,哼了一声朝他白了一眼,没想到赵诚谨根本就不搭理他,不急不慢地已然进了屋。
阿初倒是一脸好奇地盯着胡鹏程的肿脸看了半晌,被许攸给拽进书房里去了。
胡鹏程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半天,也不见有人过来跟他招呼一声,甚觉无趣,心里头暗骂这家人好没礼貌,气鼓鼓地不肯动,硬着头皮杵在院子里。眼看着天都要黑了,依旧没人过来管他,胡鹏程没辙了,咬咬牙,气咻咻冲进了书房。
☆、第64 章 六十四
六十四
胡大人回去没多久,就差人给胡鹏程送了被褥和衣服等生活用具过来,这让二婶松了一口气。家里头接连来了两个孩子,家里存的被褥已经不够用,若不是胡大人考虑得周到,今儿晚上她都打算把自己床上的褥子搬过去了。
二婶飞快地把房间收拾了出来,因为之前没有准备,加上几个朝向好的房间都已经占用了,留给胡鹏程的只有东厢的一间偏房。但二婶也没别的办法。她心里头是这样想的,虽然胡鹏程是县老爷的儿子,可赵诚谨还是王府的世子呢,二婶忽然就觉得县太爷家的少爷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至于书房这边,除了阿初对新来的朋友有些好奇,忍不住偶尔问上两句外,赵诚谨和许攸都是一副高冷的姿态。许攸是觉得对付这种傲娇的中二少年得晾一晾他,不能把他当回事,至于赵诚谨心里头是怎么想的,她就不知道了。
胡鹏程不悦地在书桌边坐了半晌,百无聊赖地东看看,西看看,见阿初偷偷瞄他,朝他点了点下巴,作出一副小流氓的样子问:“小鬼,看什么看?”
阿初立刻把脑袋低了下来,怯生生的样子。许攸顿时就不高兴了,朝胡鹏程一瞪眼,怒道:“小鬼,你喊什么喊?”
要换了许攸的真身朝胡鹏程这么大呼小叫也就罢了,毕竟她那可是人民警察,年纪也比他大一截儿,可现在的小雪才十岁,个子还比同龄人矮半截儿,小脸鼓鼓囊囊像个小包子,分明就是个没张开的小丫头,这么老气横秋地朝胡鹏程叫“小鬼”,他立刻就恼了,霍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瞪着她,怒道:“小丫头片子你跟谁说话?”
赵诚谨见他这般激动,也立刻皱着眉头站起身来冷冷地看他,一副替许攸撑腰的模样。胡鹏程见状反而笑起来,冷嘲热讽地道:“哟,这是要替人撑腰。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这细胳膊细腿儿跟只小鸟似的,想打架啊。”
赵诚谨朝许攸使了个眼色,他明明没说话,可许攸却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犹豫了一下,还是一咬牙,冲到书房门口把门给关了。阿初顿觉不对劲,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赵诚谨,有些不安地唤了一声,“小顺哥。”
胡鹏程犹未察觉气氛不对,还气焰嚣张地向赵诚谨挑衅,说时迟那时快,许攸只觉得面前一花,赵诚谨就已欺近胡鹏程身边,轻轻巧巧地勾住他的胳膊猛地往外一翻,胡鹏程立刻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
“啊啊啊——”胡鹏程气得大叫,又疼又怒,扯着嗓子大声喊,“轻……轻点,轻点,胳膊断了——”说到后头,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
院子里的孟二叔陡地一颤,不安地吞了口唾沫,小声问雪爹,“大哥,这……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雪爹一脸淡定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淡然道:“能出什么事儿?”他慢悠悠地抬头瞥了孟二叔一眼,慢条斯理地道:“世子爷一个人在外头混迹了三年,若没半点本事,这会儿早就没命了,胡大少爷虽然比他大两岁,可那是白长的个儿,在胡大人手里头都能被打成那样,怎么可能是世子爷的对手。”
孟二叔都快哭了,抹了脸道:“我是担心世子爷下手没轻没重,这要是不留神把胡大少爷给弄伤了,咱们没法跟胡大人交待啊。”
雪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以为世子爷跟胡大人似的不知轻重,打起人来进往脸上招呼。他心里头可明白呢,你放心。”赵诚谨要真想使坏,压根儿就不会让人看出来,只要去翻阅过土匪窝里这半年来卷宗就知道了。
书房里,赵诚谨果然适可而止,见胡鹏程求了饶,便松手往后退了两步,沉着小脸朝他道:“你要想在孟家待下去就老实点,这儿可不是县衙,你也不是什么胡家大少爷,要么就滚回家去被你老子打脸,要么就安安静静地在孟家住着。要是被我再听到你说什么不中听的话,我有的是法子对付你。”
胡鹏程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种屈辱,气得要命,一甩胳膊就闹起来了,扯着嗓子朝他大吼,“毛都没长齐的小鬼,以为老子怕你啊。有胆咱们再来单挑,突袭算什么英雄好汉。老子——”
他话还没说完,赵诚谨忽然往前走了两步,胡鹏程一愣,慌忙往后一退,举起两只手作攻击状,但脸上已经明显变了色。许攸见状,赶紧拽着阿初踱到角落里,又唯恐天下不乱地小声喊,“再打一场,再打一场。”
她已经看出来了,胡鹏程那小子年纪都长在个子上,脑子和别的东西都没怎么长,压根儿就不是赵诚谨的对手,所以她的胆气才这么壮,怂恿着赵诚谨再干一场把那中二少年给收服了。
胡鹏程正是年少气盛的时候,根本就受不住激,被许攸这么一喊,愈发地又羞又恼,就算明明知道自己可能不是对手,也拼了命地扑上去,心里头琢磨着不管怎么着也得给这小鬼一点颜色看看,就算打不过,好歹也要踢他两脚……
结果,人还未近身,就被赵诚谨踢了一脚,尔后一侧身,一手扭住他的胳膊,一条腿压住他的背,就这么干净利索地把胡鹏程地压地上了。
“你服不服?”许攸兴奋得直跳,从角落里冲出来,蹲到胡鹏程面前得意洋洋地问:“要不要再来几回合啊?没关系,反正我们几天晚上挺闲的,就当看戏好了,还不收钱,多精彩。”
胡鹏程气得眼睛都红了,偏又不要冲着个小丫头片子哭,咬牙切齿地瞪着她,罢了又朝赵诚谨瞪过去,怒道:“臭小子,你等着瞧,总有一天我要打败你。”
赵诚谨横了他一眼,把人给松开,毫不在意地弹了弹身上的灰,以一种气死人不偿命的姿态扫了胡鹏程一眼,毫不在意地道:“行啊,我等着你。”
于是胡鹏程入住孟家的第一个晚上,就是在这种无比的挫败中渡过的,以至于很多年以后他再回忆起住在孟家的那段经历,首先想起的,就是这一个被人教训几乎抬不起头来的夜晚。
当天晚上,胡鹏程气得连手脚也没洗就奔到自己房间里抱着枕头哭去了,压根儿就没心思留意这房间的陈设是否简单粗陋,二婶见他没挑三拣四,心里头还挺高兴,回屋后跟孟二叔道:“胡大少爷虽然不大懂事,倒也不是什么挑剔骄纵的人。”
孟二叔“嘿嘿”地笑,不说话。
第二天大早,许攸她们三个就起了,洗漱过后围坐在堂屋里吃早饭。胡鹏程屋里还一点声音也没有,孟二叔有点急,道:“昨儿胡大人不是说让大少爷跟着顺哥儿一起去方先生的私塾读书么,他怎么还没起?”
赵诚谨把最后一小口馒头咽下,又喝了口水,这才不急不慢地起了身,擦了擦手,朝孟二叔道:“二叔不必着急,我过去叫他起床。”
孟二叔迟疑了一下,想了想,还是点点头。就这几秒的工夫,赵诚谨已经走到了胡鹏程的房门口,敲了敲门,朝屋里喊了一声“鹏哥儿”,见屋里没反应,就径直推门进屋了。
许攸屏住呼吸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那房门看,屋里很快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一会儿,又是胡鹏程的惨叫声。过了大约有一分钟,赵诚谨才面不改色地开门出来,他身后两步远,胡鹏程黑着个脸一瘸一拐地跟了出来……
顺哥儿威武!许攸举起手里的馒头朝他示意了一下,赵诚谨斜睨了她一眼,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胡大人想必早跟方先生打过招呼,所以方先生见胡鹏程跟着孟家人一起过来时一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随口问了胡鹏程几个问题后,就把他和赵诚谨分到了一个班,罢了又笑道:“鹏程若是有哪里不懂的,尽可向赵顺问。”
胡鹏程的脸都快绿了,不屑地撇了撇嘴,压根儿就不肯朝赵诚谨再看一眼。
结果到了下午下学的时候,胡鹏程的态度就有了很大的变化,当然,也绝对不是立刻就拜倒在赵诚谨的裤腿下,他看着赵诚谨的眼神儿有点复杂,又羡慕又纠结,还带着一些说不出的忿忿,反正这回去的路上他也没给许攸仨一个好脸色。
从学堂到孟家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每天下午,许攸她们仨都老老实实地立刻回家,不想这中二少年就是叛逆心强,才出了巷子,胡鹏程就不肯往家走了,“要回去你们回去,”他气鼓鼓地道:“天儿还这么早,就回去作甚?我还得去街上转转。”
阿初眨了眨眼睛,悄悄去拉赵诚谨的衣袖,小声道:“小顺哥,我们也出去玩会儿呗。”
赵诚谨皱了皱眉头没回话,转过头来看许攸,“小雪你呢?”
“那就……出去走走?”许攸小声道,她也想出去转悠转悠呢。
见大家都同意出去玩儿,胡鹏程立刻得意起来,仰着脑袋道:“都跟着我走,城里有什么好吃好玩儿的地方我都知道。”说话时,人已经走到了前头开始带路。
胡鹏程虽然别的不行,吃喝玩乐倒是门儿清,只可惜他身上早被胡大人给掏干净了,半个子儿也没有,又不敢打着县老爷的旗号去店里赊账,只能眼巴巴地一路从街头看到街尾,那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居然让许攸忽然想起了茶壶——几年过去了,也不知道那只笨狗还好不好。
四人溜达了一阵,经过中心大街的时候,路上忽然热闹起来,满满地挤在街道两旁,路中央仿佛有马车经过,许攸个子小,被前头的路人挡住了视线,就算踮着脚也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尚且如此,就不用说阿初了。
“小雪姐姐,发生什么事了?”阿初好奇地问,探头探脑地想要钻进去看热闹。
“要砍头了!”身边有人低声议论,“是黑风寨的大当家和二当家……”
“是他们啊!”胡鹏程摸了摸了下巴一脸惋惜地叹了口气,摇头道:“哎,真可惜,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许攸觉得黑风寨这个名字好像有些耳熟,想了一会儿,这不是之前赵诚谨曾经待过的土匪窝?于是她偷偷朝赵诚谨瞄了一眼,他脸色果然很不好,目光定定地看着远方,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
这个家伙跟那些土匪有交情!许攸立刻就猜到了。
可是,他也没有办法吧,就连自己也自身难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人被砍头。
“我爹说,这些人都是讲血性的汉子,虽然是土匪,倒也不乱来,起码从来不抢我们汉人。”胡鹏程完全没有留意到赵诚谨的脸色不对,装模作样地惋惜,“我爹本来还想手下留情留他们一条命,只可惜那些胡人逼得太紧,这些人手里头又的确犯了案子,我爹就算想保也保不住。不过——”
他脸上忽然露出神神秘秘的神色,压低了嗓门小声道:“其实,黑风寨里还有个重要人物没逮住,是他们的军师,听说是个老狐狸,就连山寨里的人都没怎么见过他。上回那个元捕头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说他藏在城郊的绿崖山,急急忙忙带了一大群人去抓,硬是被人给溜了……”
许攸轻咳了一声,有些不自然地看了赵诚谨一眼。赵诚谨面色如常,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胡鹏程口中那个狡猾的老狐狸就是他。
囚车继续往前走,赵诚谨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前方也随着人群往前奔,许攸犹豫了一下,也追了过去。胡鹏程就怕他们不去凑热闹,赶紧一把拉住阿初紧随其后。
☆、第65章 六十五
六十五
这些囚犯要被押到城西的菜市口砍头,许攸和他们几个人也一路跟着。等到了地儿,衙门的差役们全都一字排开,把围观的百姓隔离在外。许攸朝四周查看了一番,并没有瞧见雪爹和孟二叔。
“我爹和二叔都没来。”许攸悄声与赵诚谨道,胡鹏程也低声插话,“我爹也没来,那个监斩官是个胡人,我老早就瞧他不顺眼了。”
赵诚谨的脸色很肃穆,犀利的目光朝四周扫了几眼,瞳孔微缩,忽然又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许攸心里有些紧张,她总觉得赵诚谨好像在琢磨着什么事儿,而且这事儿恐怕还不小。阿初眨巴着眼睛看看他们俩,也无端地跟着紧张起来。
“小雪——”赵诚谨忽然开口,一脸严肃地看着许攸道:“你带阿初去前头的茶楼坐回儿。”
许攸先是一愣,旋即立刻就猜到了什么。她迅速地环顾四周,却根本看不出异常。阿初也一脸惊讶地看着赵诚谨,好奇地问:“小顺哥,我们不去看杀头吗?”
赵诚谨摸了摸阿初的脑瓜子,勾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小孩子不要看这些东西,晚上会吓得睡不着觉。”说罢,又朝许攸看过来,眼睛里赫然写满了请求。许攸一见他这眼神便知道,今天就算她变成一只猫,恐怕赵诚谨也不会让她留下,于是没再多话,牵了阿初的手便往回走。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看着赵诚谨欲言又止,过了好几秒,才郑重地道:“你和我们一起走。”
赵诚谨脸上露出犹豫不决的神色,过了好几秒,才低声道:“我一会儿过去找你们。”
许攸没作声,沉着脸看他,眼神复杂。阿初一时间都不敢说话了,偷瞄许攸一看,低着脑袋作乖巧状。胡鹏程一脸不解地看着他们,欲言又止。
许攸终于还是转身离开,但小脸紧紧绷着,任谁一看都晓得她在生气。
胡鹏程皱着眉头狐疑地看着他们仨,等许攸他们走远了,他才摸摸下巴,有些不解地问:“你们干嘛呢,好好的忽然间就弄出这么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吓人不吓人。”
赵诚谨也不恼,抬眼看他,低声道:“要不你也跟着阿初他们一起回去吧,我估计这里一会儿就得乱起来,你连自保的本事也没有,我还得腾出一只手来救你。”
胡鹏程顿时大怒,气得立刻就跳起来,扯着嗓子朝赵诚谨大骂,“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赢了小爷一场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话里话外挤兑老子。老子才不要你救呢!这大街上风平浪静的乱什么乱,尽会说这些耸人听闻的话来吓唬……”
他话还没说完,大街上陡生变故,不知从哪里奔出十几匹疯马,风驰电掣一般地朝囚车方向冲过来,街上顿时陷入混乱,围观的百姓仓皇躲避,更多的人慌不择路,四处乱奔。差役们也大惊失色,慌忙冲上前来想要维持秩序。
监斩官早已发现不对劲,一骨碌就踱到了桌子底下,扯着嗓子大声喊:“有人劫囚,有人劫囚——”
疯马在场中胡冲乱窜,胡鹏程吓得一时慌了手脚,竟忘了要往边上躲,眼看着就要被疯马撞上,旁边陡然伸出一只手来,狠狠一拽,就把他拽到了墙脚,左肩重重地撞在墙壁上,痛得胡鹏程嗷嗷直叫。
但胡鹏程也晓得好歹,知道刚刚若不是赵诚谨出手,他恐怕早就被踩在马蹄下,遂一边呲牙咧嘴一边悻悻地朝赵诚谨道谢,蹲在墙角好奇地朝赵诚谨问:“你怎么知道会出乱子?你刚刚看到什么了?”
赵诚谨根本就没心思理他,一双幽黑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囚车方向。胡鹏程心中诧异,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十几个手持利刃的汉子已然冲上前与差役打作一团,刀光剑影间,立刻就有了伤亡,猩红的鲜血从差役的脖子里喷出来,溅了那杀人的汉子一脸。那汉子根本来不及擦,又立刻被另一个差役捅了个对穿……
胡鹏程两腿一软,犹如筛糠一般地发起抖来,尔后翻了个白眼,干脆利索地晕了。
赵诚谨顿时头疼不已,揉了揉太阳穴朝四周看了两眼,将胡鹏程拖到街边一处店铺的门槛上,确定他不会被逃窜的百姓踩到了,这才起身冲进了混乱的人群中。
茶楼这边,阿初早已吓慌了神,趴在二楼的窗口怯怯地往楼下看。大街上这会儿全是人,有百姓,有士兵,也有说不清从哪里钻出来的歹徒,哭的哭,叫的叫,鬼哭狼嚎,一片混乱。
“姐,”阿初躲在窗户底下不敢睁眼了,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问:“小顺哥,小顺哥怎么办?他还没有回来。还有小鹏哥,呜呜……”
许攸心中微微发沉,她其实早就已经猜到了一些真相,赵诚谨忽然色变,又把她们支开的真相,十有八九跟他之前在土匪窝的经历有关。这么久以来,赵诚谨几乎不怎么提及他这三年的经历,更不用说山寨的生活,许攸也以为他只是被逼无奈地被软禁在寨子里,现在看来,这家伙跟那些土匪们还是有交情的。
可是,这个蠢货不会把自己给折进去吧!
许攸越想心里头就越是不安,可阿初就在身边,她还不能表现出丝毫的紧张和慌乱。
茶楼的大门早就被锁上了,店里的伙计也都在楼下窝着,二楼只有几个客人,偷偷地躲在窗口后头看楼下的动静。许攸和阿初耐着性子等了有半个多小时,直到街上渐渐没了行人,依旧不见赵诚谨回来。
阿初愈发地焦急,小脸皱成一团,巴巴地看着许攸,小声地哽咽,“姐,小顺哥怎么还不回来?”
许攸不作声,上前去牵他的手,柔声道:“不怕,一会儿我带你回家。顺哥儿找不到我们,自然会自己回去。”
“可是,可是……”阿初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眼眶红红的,“小顺哥会不会出事?”
“不会的。”许攸的声音顿时就高了一些,说不清楚到底是为了说服阿初,还是为了说服她自己,“他……命大着呢。”那个小混账一个人在外头混迹了三年都没出事,没道理会栽在这点小事上,他机灵着呢!许攸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她们俩在酒楼里又等了近半个小时,眼看着天都快黑了,街上也渐渐有了人,茶楼的大门一开,里头的客人也都纷纷结账回家。许攸想了想,还是决定不等了,牵着阿初往家里走。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心神不宁,路上时有差役匆匆而过,行人们都吓得躲到路边,许攸和阿初见惯了穿捕快服的雪爹和二叔,见了他们倒也不怕,只是一想到赵诚谨还不知去向,许攸的心就一点点地往下沉。
到巷子口时,许攸又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看,阿初眼睛尖,忽地叫出声来,“姐,是小顺哥!”
许攸凝神望去,果然瞧见赵诚谨背着胡鹏程摇摇晃晃地朝这边走。
这个家伙!
阿初欢呼一声,已经迎了上去,许攸没动,鼓着小脸远远地瞪他。赵诚谨似乎也察觉到许攸的不悦,大老远地把脑袋仰着朝她讨好地笑。
“好臭啊!”阿初捂着鼻子,皱着眉头小声地抱怨,一边说话还一边说使劲儿地用胖乎乎的手巴掌扇风,“小鹏哥怎么成这样了?被吓的吗?他可真胆小!”
“你……”胡鹏程煞白着连有气无力地指着阿初,“小鬼……”说了几个字,他又发现自己根本提不起力气来,那血糊糊的场面又一次在脑子里闪过,猩红的学,穿胸而过的利刃,还有凝固在死人脸上的惊恐表情……胡鹏程只觉得胸口又是一阵汹涌,赶紧从赵诚谨的背上跳下来,捂着胸口又是一阵干呕。
他吐了太多次,苦胆汁都给吐完了,这会儿只能干呕,那痛苦的模样简直是让闻着心酸,看着落泪。阿初都后悔了,觉得自己刚刚不该露出嫌恶的表情——明明小鹏哥都已经这么可怜了,他还笑话他,真是不对。
赵诚谨却淡定极了,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解释道:“他一路吐过来的,耽误了一些时候。”说话时,眼睛已经悄悄在许攸身上扫过了一圈,见她脸上已经沉着,心知她还在生气,心中不免惴惴,不知该怎么把她哄回来。
等胡鹏程吐完了,赵诚谨与阿初一起上前将他扶起来,这一回,胡鹏程却怎么也不肯让赵诚谨背了,有气无力地道:“那臭小子……身上全是骨头,硌得小爷胃疼。”
阿初有些生气,义愤填膺地替赵诚谨出头,“小鹏哥你好没良心,若不是小顺哥大老远把你背回来,你这会儿,还不晓得躺在哪里呢,说不准都被坏人一刀收拾了。你这么大个子,小顺哥那么瘦,要背你可是费了牛劲儿了,你还不领情,哼!”他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脸都气红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恨不得上前去踢胡鹏程一脚,胡鹏程被他骂得有点懵了,愣了半天,又摸了摸后脑勺,居然还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那就走……走回去呗。”胡鹏程很小声地道,他还是拉不下脸向赵诚谨道歉,所以把话题岔开,阿初还生他的气,也不理他,气鼓鼓地冲到前头,一个人跑回家了。
阿初先回家,不一会儿,孟老太太和二婶就急急忙忙地开门迎了出来,见胡鹏程这一副被凌辱过的样子立刻就急了,“这是怎么了?鹏哥儿怎么成这样了?”
二婶也道:“今儿外头出事了,阿婆不见你们回来,吓得还要上街去找人”
许攸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小声地赔罪,“下学后我们去正街玩,没想到正好遇到有人劫囚,就躲进了路边的茶楼里,一直到见路上没人了才出来。是我们错了。”
二婶心里头却清楚得很,今儿是胡鹏程第一天上学的日子,十有八九是他提议要出去的,遂也没责怪许攸,只朝她点点头,自己则扶着胡鹏程进了院。
雪爹和孟二叔晚上没回来,只叫了人过来家里头带了句口信,许攸猜测就是为了白天劫囚车的事。晚上她一直不肯跟赵诚谨说话,她宁可跟一脸菜色,哼哼唧唧的胡鹏程说话也不肯搭理赵诚谨,除了胡鹏程那个二愣子,家里人都看出来了,孟老太太拉了阿初在一旁悄悄地问发生了什么事。阿初却一口咬定不知道,又道:“我都快吓死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孟老太太见状,立刻心疼得不行,抱着他乖孙长,乖孙短地哄了一阵,很快就忘了许攸跟赵诚谨闹别扭的事儿了。毕竟,小孩子闹别扭再常见不过,说不准明儿早上起来,两个人就和好了呢。
但许攸还是下定决定要很多天不搭理他的,她一想到这个家伙居然把她们支走,自己去孤身冒险就气得心口疼,她一心口疼,连饭都吃不下,晚上赵诚谨还讨好地往她碗里夹排骨,许攸一筷子就把排骨全都夹进阿初碗里了,自己只吃了两口青菜就放了饭碗,孟老太太虽然见了,倒也没怎么多问,因为胡鹏程吃得更少。
可到了晚上许攸就后悔了。
她晚上睡得早,才躺了一会儿就被饿醒了,胃里头就跟有个爪子似的在死命地挠,挠得她根本睡不着觉,于是起床灌了半壶茶进肚,还是不管用,甚至比之前饿得更厉害了。
怎么办?
长夜漫漫,就这么饿着,她一整个晚上也别想睡着。
许攸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起床换了衣服,点了灯去厨房。
碗柜里没有现成的食物,只能自己做。许攸有些发愁,她来古代这么久,还从来没有亲自弄过东西吃呢。她甚至连火都不会烧!
她找到火折子,又翻了几根干柴放进灶里,找了些茅草塞在里头燃了火折子使劲儿烧,却压根儿点不着火。
“嘶——好烫!”许攸痛呼一声,狠狠甩掉火折子,抱着手使劲儿地吹,一边吹还一边生自己的气。她居然为了跟个小鬼置气把自己弄成这样,真幼稚!简直就是蠢透了!
正咬着牙嘀嘀咕咕地骂着,厨房的门忽然开了,许攸被吓了一大跳,猛地抬头一看,这才发现是赵诚谨进来了。
他拎着灯笼进了屋,顺手把门关上,很小声地说话,“我听到厨房里有动静,就猜到是你。晚上你吃得少,这会儿饿着了吧,我给你煮面吃……”他说话时小心翼翼的,还不住地偷偷打量她,透着一股子讨好的劲儿。
☆、第66章 六十六
六十六
煮面?他煮面?许攸满肚子的气一瞬间就没了,赵诚谨他怎么能会煮面呢?她迟疑地看他,心里微微有些酸。
许攸知道这几年他吃了不少苦,之前看到他三下五除二就把胡鹏程给掀翻了的时候还替他高兴,现在想想,又难过起来。这个年幼的少年一个人流浪在外,究竟要多努力才能一点点地成长起来,而且,他还成长得这么好,这么快……他越是懂得多,许攸心里头就越难过。
“你烫到手啦?”赵诚谨走到她身边蹲下,很自然地拉了她的手过去仔细看,“都红了,得赶紧用清水洗一洗,不然明儿得起水泡。”他说完,又起身去碗柜里找了半天,一会儿,翻出个装白糖的小罐子,从里头舀了一丁点白糖铺在许攸烫伤的手指上,又用水浸湿了。
“为什么要这样弄?”许攸好奇地问。
“我从别处学来的偏方,挺管用的。”赵诚谨见许攸没再跟他给脸色看,立刻就高兴起来,眉梢眼角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笑意,“小雪你先坐会儿,我很快的。”说罢,就挽起袖子蹲到灶下去烧火。
许攸低头看着被白糖裹得严实的手指,没动,也没作声。再抬头时,赵诚谨已经把火给升了起来,随手放了几根柴进灶,待灶里的火渐渐烧旺了,这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急急忙忙地跳起身来去舀水进锅。
“我……居然忘了要烧水了。”他有点不好意思,脸微微有些发红,在昏暗跳跃的烛光下也清晰可见,“我给你煎个鸡蛋。”他赶紧把话题岔开,侧过头去,把涨红的脸藏在黑暗中,“是做荷包蛋还是做蛋皮汤?”
他还会花样呢!
“蛋皮汤吧。”许攸蹲在灶下看着火,托着腮看着赵诚谨认真地忙来忙去。一会儿,水开了,他把面条煮上,拿了个碗蹲在许攸身边打鸡蛋,“……以前我家里头有个厨子,能把鸡蛋皮摊得特别薄,不过那会儿我都不注意这些,也没学过。这都是后来在山上跟着寨子里的大厨学的。他是个胖子,长得特别壮实,做的菜也好吃,可惜后来出了点事他忽然就走了……”
“那后来呢?”许攸睁大眼睛看着他,问:“你后来去哪里了?”她问了是白天的事,赵诚谨抬眼看了看她,立刻就懂了,顿了一下,倒也没隐瞒,“我帮了点小忙,把官兵引到别处去了。”他见许攸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又赶紧解释道:“你放心,他们没注意到我。我……我也不想给孟家惹事。”
许攸相信他,可她还是生气,说不上来的生气,不过她这回没跟自己过不去了,赵诚谨把面煮好端过来,她狠狠瞪了他一眼就开吃,大口大口的,赵诚谨就坐在她对面,平日里略显凌厉的眉目在昏暗灯光下照得有些失真,一瞬间就温柔起来,安安静静地凝视着她,目光如水。
这一瞬间,许攸就什么气也发不出来了。
面条煮得有点多了,许攸吃了一半就有点撑,可又不大好意思放下筷子。毕竟,这可是瑞王府的世子爷煮的面,一般人可吃不到。
她动作稍一迟疑,赵诚谨就看出来了,柔声问:“饱了?”不待许攸回话,自己倒先笑起来,“我很久没下过厨,有点失手了,刚开始放了一小缕,又怕不够,便又多放了些,结果就多了。”
“给我吧。”他道,顺手就从许攸手里接过筷子,把剩下的小半碗面条端到自己面前,道:“我也有点饿了。”然后,就犹如秋风扫落叶一般飞快地把剩下的半碗面条吃得一干二净。许攸愣愣地看了他半晌,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门外一声轻响,二人俱抬头去看,胡鹏程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地开了门,眼睛朝桌上扫了一圈,立刻又急又气,跳起脚来朝赵诚谨怒骂:“好你个顺哥儿,没良心的家伙,偷偷溜出来弄吃的也不叫我。老子都快饿死了。”
赵诚谨沉着脸看他,“正好灶里还有火,你赶紧去弄。”
“啊?”胡鹏程一愣,扑上前朝赵诚谨面前的碗看了一眼,好嘛,连汤汁都不剩了,“没了?”他生气极了,气呼呼地瞪他,“真是不讲义气,咱们俩难道不是一起同生共死的兄弟吗?有吃的居然不叫我……”
赵诚谨一脸淡然地看着他,慢悠悠地道:“你还真敢说,同生共死?”
胡鹏程脸上一红,居然还有点不好意思,嘿嘿地笑了两声,搓着手道:“都是兄弟,何必分这么清呢?”他一屁股坐下,挠了挠脑袋,先朝许攸看了看,瞥见她受伤的手指头,又看看赵诚谨,心里头隐隐明白了什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这玩意儿要怎么煮?”他可不敢劳赵诚谨的大驾!
赵诚谨拿了面条给他,自己去帮他烧火。胡鹏程舀了一瓢水放进锅里,过了一会儿,觉得水差不多要热了,便要急急忙忙地把面条往锅里放,许攸赶紧出声制止,“你干嘛呢,现在还不能放。”
胡鹏程立刻蹬鼻子上脸,涎着脸问:“要不小雪妹妹你帮我煮?”
许攸还没作声呢,赵诚谨已经生气地朝他瞪过来了,声音很低,但明显带着怒气,“胡鹏程你做什么?哄着小雪给你做饭,要脸不要脸。没瞧见她手都烫着了吗?自己不会做就别吃。”
胡鹏程对赵诚谨还真有点犯怵,被他这么一骂,立刻就老实了,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道:“给你做就成,给我做就不行,什么道理。”他说完了又悄悄朝赵诚谨偷瞄了一眼,见他面沉如水,再不敢废话。
许攸虽然不会烧火,但指导胡鹏程煮碗面还是不成问题,不过赵诚谨没提鸡蛋的事儿,她也就没说,于是胡鹏程费了老半天就煮了碗清汤面,连葱花都没洒,滴了两滴香油就哧溜溜地把一整碗面吃得精光。许攸忽然觉得这孩子还挺好养的。
最后赵诚谨还逼着胡鹏程把厨房给收拾了,许攸越看越觉得好笑,等她消完食再回屋休息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一点也不生气了。
早上起来,许攸发现昨晚烫伤的手指头已经全好了,一点红印子都没留下,她摸了摸,也不疼。
开了门,赵诚谨在院子里打拳,他穿了身宽松的旧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杆犹如青松一般挺直,早晨的阳光还很温柔,斜着照进院子里,落在他的头上和身上,洒了一片淡淡的金光,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见许攸出来,赵诚谨的目光立刻就扫了过来,二人对视一眼,他的脸上很快泛起微微的笑意,一瞬间就生动了。雪爹和二叔不在,只有阿初这个小豆丁陪着,一板一眼地学着赵诚谨的姿势,认真又严肃,鼻子上甚至沁出了汗。
许攸绕着小院子跑了几圈,吃早饭的时候胡鹏程终于起来了,但还是半眯着眼睛没睡醒的样子,阿初一本正经地教训他,“小鹏哥你这样不行,太懒了,难怪连小顺哥都打不过。”
胡鹏程叼着个馒头朝他瞪眼,“小豆丁,要你管!”
阿初得意道:“我才懒得管你呢,再过几年,等我再长大些,你连我也打不过。”
胡鹏程气得鼻子都快歪了,可又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他,毕竟,以他的年纪,就算能打败阿初也不是一件多么值得炫耀的事,不晓得的人听说了,只怕还要说他以大欺小。胡鹏程气鼓鼓地咬着牙想了一阵,狠狠道:“你就等着吧,明儿我就跟着小顺学武。”
大家都以为这只是他随口说的一句话,也没把它当真,没想到第二天早上胡鹏程居然还真起来了。不过他身体底子不行,才跟着赵诚谨学了一刻钟就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但他居然硬是坚持了下来,一套拳打完,整个人就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连早饭都不想吃,一屁股瘫坐在桌边,倒下了。
因为黑风寨劫囚的事儿,雪爹和孟二叔最近忙得厉害,三五天不回家都是常事。胡鹏程倒是回过一趟家,回来就悄悄和许攸她们道:“都是瞎忙,我爹根本就不愿意去抓人,孟捕头他们也就是敷衍那些胡人,作个样子给他们看罢了。谁愿意帮着胡人打我们自己人……”
原来雪爹和孟二叔都是在做戏,难怪忙了这么多天,也不见他们俩瘦一点,偶尔回家的时候精神还挺好。倒是赵诚谨,听说这消息后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胡鹏程在孟家住了一阵,渐渐就安定下来,反倒不怎么往家里跑了,“……我家里头乱糟糟的,姨娘们天天吵架,几个庶妹没一个是省油的灯,挣来抢去的吃相还难看,我宁可在这里被阿初那个小豆丁教训也不愿回去……”
在一旁剥豆子的阿初不高兴地斜了了他一眼,这回倒是没教训他。
“姐,我想养只猫。”阿初忽然道:“小五说巷子口家刘家的阿花生了好几只猫,我们去抱一只回来养,好不好?”
许攸一愣,赵诚谨也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着,目光如水。胡鹏程忽然高声道:“什么,养猫?千万别!猫很难养的,养不熟,说不准哪天就跑了。还不如养条狗,又聪明又忠心,去哪里都跟着,多好。”
“可是,猫也很聪明啊。”阿初急急地反驳,“小五家的黑猫可聪明了,特别听我姐的话,一招手就来,是不是,姐?”
许攸不自然地笑笑,想了想,又郑重地问:“阿初真的想养猫?养猫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要每天给它喂饭、喂水,还得隔三差五地给它洗澡,抓虱子。小猫有时候还会爬到你床上去,赶都赶不下来……”
赵诚谨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怀念的神色,表情温柔极了。
阿初坚决地点头,二婶却还是有些不乐意,道:“阿初你仔细想好了,我们可不会帮你。”
胡鹏程忍不住还想再劝他一句,“阿初你要是养狗我就帮你忙,我可以帮你去遛狗。”
可阿初还是坚决地要养猫。二婶拗不过他,等到这天他们下学回来,家里头果然就多了一只小奶猫。
小奶猫大概才一个月,个子很小,走起路来都颤巍巍的,阿初爱不释手,亲自给它做了一个窝,一下学就陪着猫说话。许攸有时候也会过去看几眼,摸一摸它,小奶猫很喜欢许攸,每次见了她都会哼哼唧唧地过来撒娇,看得阿初很羡慕。
“姐,我给它起了个名字。”阿初神神秘秘地凑到许攸耳边小声道:“你猜猜它叫什么?”
许攸摇头,“我猜不到。”她见阿初露出失望神色,又赶紧道:“唔,我想想,叫面条?要不,绿豆糕?”她对给宠物起名字一点概念也没有,随口就想了几个食物,赵嫣然的那只杏仁糕就挺好的。
“哎呀不是,你猜错了,”不过有点接近。阿初笑得很得意,“它叫做窝——丝——糖!”
许攸的脸色顿时就变了,“不行,这个名字不行。”
“为什么?”阿初有些不高兴,“这个名字不好吗?我很喜欢。”
“这是你小顺哥以前养的猫的名字,你整天窝丝糖窝丝糖的叫,顺哥儿听到了,不就总想起他的猫来,多伤心。”她可是见识过赵诚谨提起自己的样子,平时那么坚强的一个人,一说起猫就会红眼圈,看得许攸心里难过极了。
阿初有些疑惑地摸了摸后脑勺,“可是,小顺哥养的那只猫不是叫雪团吗?他说过的。”
“雪团就是窝丝糖!”许攸郑重地叮嘱他,“那只猫有两个名字,反正你不准提,要是惹得顺哥儿伤心了,我就……我就……”她想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威胁的话来,毕竟,阿初是个乖巧聪明的孩子,他根本就不会犯这种错。
但是,许攸万万没有想到,他虽然没在赵诚谨面前提,却忍不住找胡鹏程说了,“……它现在叫小红豆,我本来想给它起名字叫窝丝糖的,可我姐不让,因为小顺哥以前养的猫就叫窝丝糖,后来,那只猫为了救小顺哥死掉了,小顺哥一直很伤心,每次说起它都会哭……”
“哦……”胡鹏程眼睛一亮,他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就像是抓住了赵顺的把柄似的……
☆、第67章 六十七
六十七
对于小红豆的到来,孟家一家人都表现得很欢迎,就连雪爹这么严肃的人,有一天都忍不住伸出手指头去摸了摸小红豆的脑袋,然后,小红豆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爪子。
当然,小红豆还小,连指甲都是透明的,一点杀伤力也没有。但二婶还是因此把阿初教训了一顿,说他没有信守承诺管束好他的猫。阿初抱着小红豆委屈地来找许攸说话,“它还小,不懂事,我得慢慢教它。可是,得慢慢来,不是吗?姐姐你看,小红豆从来不挠你。”说着话,他又主动把小红豆往许攸身上放。
许攸有些头疼,但她也没推开,由着那只小奶猫喵呜喵呜叫着趴在她怀里,见许攸不理它,它又使劲儿地用脑袋往她怀里蹭。许攸没辙了,终于伸出手在小家伙的眉心蹭了蹭,小奶猫半眯起眼睛,一脸舒适满足的模样。
她以前在赵诚谨面前也是这幅蠢样吗?真是太丢人了!
作为一只土猫,小红豆已经算很聪明的了,可是,猫总是有猫的特殊习性,比如说,讨厌水。为了给它洗澡,就连阿初都被小红豆挠了几爪子,幸好它力气不大,指甲也不锋利,所以才没见血,但二婶还是很不高兴地又把阿初教训了一顿。
阿初伤心极了,抱着小红豆去找赵诚谨取经。
“小顺哥以前是怎么给……猫洗澡的?它不会挠人吗?”
赵诚谨微微笑起来,“猫都挠人的,你得教它认主人。我家的雪团从来不会挠自己人,它只会坏人下手。”
“它怕水吗?”
“怎么会,雪团很喜欢洗澡,它还会游泳呢。”赵诚谨说起这些旧事就会不由自主地温柔起来,平日里深藏在眉目间的凌厉会全都消失不见,看起来就像是邻居家温柔的小哥哥,不,小弟弟。这个样子让胡鹏程有点接受不了,他痴痴愣愣地问:“雪团是谁啊?”
阿初一怔,直觉有点不对劲。赵诚谨眼睛一黯,但脸色还算好,勉强笑了笑,低声解释道:“是我以前养的猫。”
胡鹏程愈发地惊讶了,诧异地道:“你的猫不是叫窝丝糖吗?”
赵诚谨的目光在一瞬间就变得锋利起来,胡鹏程被他眼尾一扫,一瞬间竟喃喃地说不出话。阿初见状不对劲,抱着小红豆就往外冲,哧溜一下就消失在门外。胡鹏程来不及,被他的目光锁住,赶紧投降,主动交待道:“是……是阿初跟我说的。”
“他提到了窝丝糖?”赵诚谨的眼睛里有奇异的光,胡鹏程看不出来那到底是什么,他本来还以为这是赵诚谨的命门,能借此机会把他逗弄哭,没想到他不仅没哭,反而还一双眼睛闪闪发亮。胡鹏程心里头顿时就虚了,老老实实地点头,“是阿初说的,说窝丝糖是你家猫的名字。他原本想给小红豆起这个名的,小雪不让。”
赵诚谨没再说话,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表情说不上来的古怪,胡鹏程小心翼翼地探过去看了他几眼,小声地问:“顺哥儿,你没事吧。”
赵诚谨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茫然地摇摇头,“我没事,”他说。可是,他的表情是那样奇怪,眼睛里透着一股子没法解释的纠结,怎么看都像是有事。
胡鹏程决定去找许攸,虽然那个丫头片子年纪小,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让人生出一种可靠的感觉来。
“今天的事别跟小雪说。”赵诚谨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生硬,甚至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你去跟阿初也说一声,不准告诉小雪,听到了吗?”
要换了平时赵诚谨用这种命令的语气跟他说话,胡鹏程一定气得跳起来跟他吵,可是,他今天却生不出一丝一毫的要吵架的想法,赵诚谨的表情太严肃,太认真,而且还那么郑重,这让胡鹏程有一种错觉,好像他做了什么天大的,了不起的错事——他明明只是不小心多了一句嘴。
胡鹏程迅速跑到阿初的房间里堵到了人,阿初正在后悔不已地抱着脑袋喃喃自语,胡鹏程把赵诚谨交待的话跟他一说,阿初立刻就松了一口气,小声道:“不说最好,不说最好。要是小雪姐姐知道我把这事儿说给你们听了,非得把我骂个狗血淋头不可。”
“可是,顺哥儿是不是有点……”胡鹏程也说不上来那究竟是什么,他觉得有点奇怪,想了想,又一脸好奇地问阿初,“顺哥儿以前养的猫是什么样的,你说说看?”
阿初立刻就把那只“神猫”的事迹说给他听,不过这一回他还是懂事地把赵诚谨的身份给略了过去,胡鹏程也没注意。
“……小顺哥家养的那是只神猫,阿婆说那猫一定是人变的,要不然,怎么会那般聪明。不过小红豆也很乖,它还小呢,长大了也一定聪明。”
胡鹏程摸摸下巴,“神猫?”
这些事儿许攸半点也不知情,接连两天没见赵诚谨提猫的事儿,她也就渐渐忘了。
六月里,天气忽然热得厉害,接连十来天都没下雨,城里的几条河都已干涸,就连许多井都枯了,城里倒还勉强过得去,听说乡下的庄稼都死了大半,直把胡大人急得头发都白了一半。
学堂里也暂时停了课,许攸就在家里头帮着做些家务。巷子里几口水井也大多枯了,所幸孟家院子里的水井还勉强能用,每天从早到晚都有邻居拎了水桶过来打水,院子里倒也热闹。
来往的人一多了,总有人寻着孟老太太说话,说着说着,话题便转到了几个孩子身上,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赵诚谨。他简直就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模样好,气质好,人又听话懂事,往那里一站就让人根本挪不开眼,浑不似云州这种小地方的人。
但是,也没人把注意打到他头上去,用二婶的话说,不论身份,单就相貌学识来说,整个云州就没有哪个小姑娘能配得上他,胡县令家的那几个闺女也不成。
也许是为了附和二婶的这一番话,这天早上,许攸和赵诚谨上街买菜的时候,就遇着胡家的两位小姐。
关于胡家这几个姑娘,许攸偶尔听胡鹏程提起过,因县令夫人进门后两年一直没子嗣,胡家老太太就逼着胡大人纳了两房妾室,胡县令家的这几个闺女都是那两个妾室所出。县令夫人对庶出的女儿实在没有教养的心思,胡鹏程跟这几个庶妹也没什么感情,偶尔提及,总要忍不住皱起眉头。
“顺哥儿,小雪!”胡鹏程大老远地朝他们打招呼,犹如龙卷风似的冲了过来,一脸欣喜,“居然碰到了你们俩,真是太好了。阿初呢,他没跟着你们一起?”自从学堂停课后,胡鹏程就回了府,说起来,倒有好些天没见他了。
“阿初在家,我们出来买菜,你呢?”许攸笑呵呵地跟他打招呼,赵诚谨拎着菜篮子也朝他点点头。
“我陪我娘她们出来,说是要出城烧香求雨,结果才走了一段又忽然停下来去了绸缎庄……干脆我去你们家玩儿吧。”胡鹏程对陪女人逛街深恶痛绝,好不容易瞅见了许攸她们,就跟遇到了救命稻草似的抓住不放了。
县令夫人董氏早听说过孟家兄妹,老远朝他们俩看了一眼,瞥见站得犹如青松一般笔直的赵诚谨,不由得微微一愣。就这几秒的工夫,胡鹏程已经拉着许攸二人过来与县令夫人见礼,笑呵呵地介绍道:“娘,这就是孩儿之前提过的顺哥儿和孟家妹妹。”
许攸与赵诚谨赶紧上前行礼,县令夫人和颜悦色地看着他们俩,当然,主要是看着赵诚谨,“这就是顺哥儿吧,果然是一表人才。”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那笑意都快从眼眶中溢出来,看着赵诚谨的眼神简直就跟看自家女婿似的。
跟在她身后的胡家两位小姐也上前来与许攸和赵诚谨打招呼,胡家的大小姐看起来比赵诚谨要大两岁,十三四岁初中生的样子,长得不算出挑,眉目还不如胡鹏程精致,但因是官家小姐,打扮得还算鲜亮,鹅黄短襦柳绿长裙,脚下踩着一双宝蓝色的绣花鞋,这身打扮在京城不算什么,可在云州这小地方已经算难得的光鲜了。
至于二小姐,也就十岁出头,模样比大小姐要精致些,年纪小,个子也小,比许攸还要矮两公分,看起来就跟个小学生似的。
两个小姑娘一见到赵诚谨,眼睛顿时亮得渗人,目光落在赵诚谨的脸上连挪也不挪,赤裸裸的,许攸站在一旁都能感受到那烧得噼噼啪啪的火花。她觉得挺好玩,早就知道赵诚谨像个发光的圣诞树,但没想到杀伤力这么大,简直是老少通杀。
待赵诚谨应答了几句后,县令夫人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她也是世家出身,虽然而今家族没落了,但也是见过世面的,一见赵诚谨这说话行事的做派便能看出这孩子绝非寻常人家教养出来的。先前还存着的什么招了他做女婿的心思立刻就没了,脸上也露出郑重的姿态。
寒暄过后,胡鹏程终究没能留下来,被县令夫人揪着耳朵拉上了马车,胡家两位小姐依依不舍地朝赵诚谨看了几眼,终于也走了。
等他们一走,许攸就忍不住戳了戳赵诚谨的胳膊,笑话道:“那两个小姑娘好像看上你了,你觉得哪个好看?”
赵诚谨没说话,漂亮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很不高兴的样子。过了半晌,他忽然开口道:“你怎么知道雪团还有一个名字叫窝丝糖?”
什么?许攸脑子里轰地一声,顿时就傻了。
话题为什么转得这么快!刚刚还在说他的桃花朵朵开,为什么忽然就跳到猫咪身上?赵诚谨为什么会知道这个事?
“嗯?”赵诚谨又提高了声音,尾音拖得长长的,转过头来正色看她,黑幽幽的眼睛里闪着莫名的光,好像能看到人的心里去。
许攸舔了舔嘴唇,有些慌乱地躲避着他的眼神,支支吾吾地回道:“我……我……哦,我听到过有人这么叫它。”她说,脑子里忽地灵光一闪,想起她跟着齐王去喝酒的事来,遂又连忙回道:“我之前在巷子里见过雪团,但是齐王殿下叫它窝丝糖,所以……”
“你见过我七叔?”赵诚谨看着她微微地笑,“你认识他啊?”
“他有一次带着猫去巷子里头的饭馆里喝酒,就在门口见的。”她偷偷打量赵诚谨的神色,见他似笑非笑一脸的高深莫测,心中愈发不安,想了想,又道:“你要不信去问我爹,我爹也见过的。”
赵诚谨的脸上这才微微有了些异样,眉头一挑,仿佛不信,“大叔也见过?在京城的哪条街,哪个巷子?”
她哪里会晓得!齐王殿下怎么会跟一只猫说地名,而且,那个小饭馆也根本就没名字。
许攸脸色一变,赵诚谨就笑起来。
“我忘了,那时候还小呢。”许攸狡辩道:“反正,你要是不信,就去问我爹。”
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许攸干脆自己问了,朝雪爹道:“阿爹,以前我们在京城的时候住的巷子叫什么名字?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在家门口看到过一只白猫,雪白的……唔,胖猫。”
雪爹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你是说丝瓜巷?”
“对对对,还有那只猫呢,你不记得了?”许攸睁大眼睛看着他,努力地引导他道:“有个漂亮的公子哥儿抱着它。”
雪爹长长地“哦——”了一声,点头笑道:“对,是有这么一只猫。怎么忽然想起这只猫来了?”
许攸长吁了一口气,得意地朝赵诚谨挑眉,“你听到了吧。”
赵诚谨微微笑,慢条斯理地回道:“住了那么久的地方不记得,倒记得一只猫的名字,还晓得那是齐王殿下,真有你的。”
许攸干笑了两声,“谁让那个……齐王殿下生得俊……”越解释,就越是觉得她从小就是个小流氓……
这个小鬼怎么这么难缠!
☆、第68章 六十八
六十八
之后的好几天,许攸一直惴惴不安,生怕赵诚谨又说猫的事儿,但他却好像忘记了似的压根儿就不往上头提,可许攸也不敢掉以轻心,那个小子可是狡猾狡猾的,专门挑她心不在焉的时候问话,坏得很。
但很快的,旱灾的愈演愈烈让许攸把这些琐事全都抛在了脑后。
整个七月只在月初的时候下了两场小雨,到下旬的时候,云州城里便渐渐有了难民,孟老太太再也不准几个孩子再出门了,就连已经有了少年模样的赵诚谨也被关在了院子里。“世道一乱,外头的人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老太太道:“连吃人的都有。”
阿初被吓得一脸惨白,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到了晚上,居然抱着枕头跑到二叔二婶屋里去了。
相比起城里的普通人家来说,孟家的日子还算好过的。雪爹和二叔早早地就在家里头储存了不少粮食,院子里的水井也还能打上水,孟老太太甚至还买了黄豆和绿豆在家里头发豆芽。
白天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锁,几个孩子都老老实实地待在书房里看书,偶尔有人敲门打个水,孟老太太也不肯开门,只让他们等晚上雪爹和二叔回家了再过来。毕竟,雪爹和二叔都不在,家里头只有女人和小孩,总是要谨慎些。
但饶是如此,家里头依旧不安静。
巷子里已经有了难民开始挨家挨户地敲门乞讨,巷子口老刘家一时心软,开门给了那讨饭的难民两个烧饼,结果却被人闯进屋,把厨房里的一袋面粉给抢走了,气得老刘家的又哭又骂,大伙儿听到动静,再也不敢随便给人开门了。
“这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哎——”孟老太太无奈地叹息,“要是换了以前,还能指望朝廷赈灾施粥,现在可真是想都别想。以后的日子还不知道要怎么过呢。”
家里所有人都心事重重,谁也不知道这场旱灾会持续到什么时候,也无法预测接下来的云州会变成什么模样。
难民越来越多,云州城里愈发地不安宁,胡大人无奈只得下令关了城门不让难民再往城里涌,同时又发动城中商人捐粮捐物,在城外设了难民营,一天两顿清粥,虽然填不饱肚子,但好歹还能保证不被饿死。
相比云州附近别的县城,这里已经算好的了,雪爹和二叔晚上回来睡觉的时候说,隔壁的沧州和集州难民为了冲进城跟官兵打了起来,死伤无数。
“不知道朝廷会不会趁机派兵过来把我们云集九州给收回去?”孟老太太叹息道,许攸闻言,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地朝赵诚谨看过去,他脸上依旧一片沉静,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如果朝廷果真打过来,他就能借机回京了。
雪爹摇头,“可不好说,胡人现在也都盯着呢,胡大人说集州那边去了有一万多人,就守在集州城东八十里地外,城里闹了饥荒他们也不管。再说了,集州城里那些抢东西的也不一定都是难民。”
众人大讶,许攸也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孟老太太气得一脸发白,怒骂道:“那些丧尽天良的东西,多少人连命都保不住了,他们还借着这种机会发绝命财,老天爷怎么也不打个雷劈死他们。”
许攸见老太太情绪激动,赶紧上前去拍她的背,低声劝道:“阿婆您别气了,那些坏人终究有人会去收拾的。”许攸虽然也气愤,但却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云州虽然比益州的情况好些,可谁又知道这种状况还能维持多久,也许下个月,也许明天,就会有人冲进孟家的大门呢。
云州不太平,雪爹和二叔身为捕快,自然不能留在家里。如此一来,孟家连个守门的人也没有,一到白天,一家人的精神都高度紧张。孟老太太年岁大些,经历的事情多,看起来还显得镇定,二婶就不行了,从早上起来脸色就不好看,一听到外头有任何动静就立刻警惕起来,简直是风声鹤唳。
许攸也帮不上忙,倒是赵诚谨自告奋勇地出来守门,“阿婆放心,我虽然年纪小,可也是练过的,寻常三五人不是我对手。便是大叔和二叔不在,也有我能护着你们周全。”他说话时声音很低,并没有拍着胸脯高声地承诺什么,但这个样子就是让人无端地觉得安心。
可事实上,也许两三个人能对付,真要进来四五个——好吧,许攸想,还有她呢,还有孟老太太呢。再说了,他们家好歹还有把菜刀,多少能吓唬吓唬人。
第一天平平安安地过去了,第二天中午的时候,隔壁院子里忽地传来一阵哭声,阿初竖起耳朵听了一阵,脸色有点难看,“好像是小五,是小五在哭。”
小五是那只黑猫的主人,就住在隔壁,跟阿初年纪差不多大,是个黑黑瘦瘦的小鬼,阿初跟他玩得挺好。
孟老太太心肠软,想了想,拍拍阿初的手,安慰道:“我去瞧瞧,看怎么回事。”
巷子里还有难民,老太太也不敢开门,搭了楼梯趴在围墙上朝隔壁家打招呼。才一上围墙,就瞧见小五他娘抱着孩子哭得伤心,老太太一颗心都快碎了,小声招呼道:“老吴家的,这是怎么的?你们家当家的呢?”
小五他娘抱着小五抽抽噎噎地走近了,一边抹眼泪一边道:“去……去街上找活儿干了。家里的粮食都吃光了,小五饿得不行,我就想把那只猫给杀了,他非不让。大婶子您说,那猫的性命能有人重要,便是自己家不吃,它要溜了出去,早晚得是人家桌上的一盘菜。这傻孩子怎么说都不听……”
那只黑猫?许攸心里一颤,立刻站了起身,赵诚谨的脸上也明显露出不安的神色。他们俩一个是自己做过猫,另一个是把猫当做最亲近的朋友养过,自然见不得这种事,一听这话心里头立刻就紧张起来。
但他们俩都不是冲动的人,就算心里头着急也不好冲上前阻拦,毕竟,现在是生死存亡的时候,连人的性命都保不住了,更何况是猫。
孟老太太不止一次地见过小五家的猫,也晓得那只黑猫跟许攸投缘,而今听说它要性命不保,多少有些惋惜,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道:“要不这样,我家里还有些荞麦面,先匀两斤给你,好歹别让孩子饿着。那只猫也先别杀了,家里头养了这么多年了,真要杀了也怪心疼的。”
小五他娘闻言顿时又惊又喜,赶紧抱着孩子过来道谢。孟老太太叹了口气,下了楼梯,自回了厨房用脸盆舀了几瓢荞麦面粉,掂了掂,又再加了一瓢。虽说家里头还存着一些粮食,但孟家人多,这旱灾也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老太太心肠再软,再怎么听同情小五,也不敢拿自家人的性命开玩笑。
傍晚时分,小五他爹回来了,给孟家送了两块玉米饼,说是雪爹介绍他在衙门里帮忙,每天能领到两斤玉米面,暂时应付一家人的口粮没问题。孟老太太这才松了一口气。
大家都没有想到,第二天中午,巷子里就出事了。
这天早晨起来,天气忽然阴沉下来,孟老太太抬头看了看天,脸色终于好看了许多,“怕不是要下雨了,”她说:“你看这天上的云,像是龙王爷要翻身。”
“要真下了雨就好了。”二婶叹道:“下了雨,大家也都有条活路。”
不出老太太所料,到中午时分,雨果然就下来了。
几乎只是几秒钟的事,前一秒还闷得全身透湿,后一秒忽然就有豆大的雨点往下砸,砸在屋顶的青瓦上,发出“砰砰”的声音,不一会儿,大雨便作倾盆之势,哗啦啦地往地上倒,院子里很快就积了厚厚的一层水。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老太太坐在走廊里长长地叹息,“老天爷终究还是开了眼,咱们云州可算是保下来了。”
院子外传来“砰砰——”的敲门声,孟老太太愣了一下,有些意外,“这是老大他们回来了?”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去拿雨伞准备去开门。刚刚换了木屐准备出去,赵诚谨忽然上前来将她拉住,沉着小脸道:“阿婆别急,我先过去看看。”
孟老太太迟疑了一下,点点头,“也对,衙门里这么忙,老大他们也没时间回来。得先问清楚。顺哥儿跟阿婆一起。”
赵诚谨顺手接过孟老太太手里的雨伞替她打上,二人相互搀扶着去了院门口。许攸忽然有些紧张,从书房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外头的敲门声愈发地急促,甚至还夹杂着一些咒骂声,赵诚谨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孟老太太也立刻紧张起来,吞了口唾沫,小声与赵诚谨道:“恐怕是来劫道的。”外头雨下得这么大,街上恐怕连人都没有,就算巷子里闹出动静来,外头的人也不一定听得到。
这些人就是看中了这样的机会才出手。
赵诚谨深吸了一口气,把耳朵贴到门上仔细听了听,越听脸色就越是难看。
“有多少人?”孟老太太问。
“怕不是有十来个,”赵诚谨咬着牙低声回道:“恐怕是早就打听过我们家的消息。”知道家里头白天没有男丁在,甚至知道他们家可能存着粮食。虽说现在终于下了雨,可地里的庄稼早就死完了,重新种一茬还不知等什么时候才能收,云集九州的粮价势必许久不能回落,那些人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做这最后的一搏。
说话的这会儿,大门又被狠狠撞了几下,赵诚谨也顾不得其他了,把雨伞往孟老太太手里一塞,淋着雨冲去厨房抱了根大腿粗细的木头出来将大门堵上。许攸见状不对劲,也赶紧冲过来想帮忙。不料才将将走近,就被赵诚谨给赶了回来,“你赶紧带着二婶和阿初去地窖里躲一躲,一会儿他们冲进来,我怕会伤着你们。”
大雨滂沱,早已将赵诚谨淋得透湿,夏日衣衫单薄,全都黏在他的身上,愈发地显得他清减削瘦。他扯着嗓子朝她大喊,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慌乱,眼睛微微发红,又惊又惶恐,甚至带着一些戾气,好像一只随时要发作的小狮子。
“快走啊!”他见许攸愣在原地,愈发地焦急,甚至伸出手来拽她。许攸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咬咬牙,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
她正欲转身,“砰——“地一声闷响,大门被撞开了。
孟老太太早已从厨房拿了菜刀出来,一马当先地冲到了前头。赵诚谨生怕老太太出事,赶紧抓起一旁的木棒抢到她身前迎敌,另一只手却狠狠一推,将许攸推到五步之外。
那些流民好不容易才轰开了孟家大门,这会儿不要命地往里冲,赵诚谨沉着脸挡在最前头,挥起木棒就朝来人头上砸,下手之狠辣让后头的流民顿时有些心惊胆颤。
他们之所以敢来攻打孟家,也就是因为听说孟家只有几个老弱妇孺在,这才壮起了胆子来捞最后一票,哪里想得到这家里的小孩会这么不要命,一时间有些慌。
“怕什么,就他一个小子,我们人多,还怕弄不死他。”后头的人也被赵诚谨那副煞神的模样激得红了眼,一边使劲儿往里冲,一边挥着拳头踢着脚朝赵诚谨招呼过去。孟老太太也挥着菜刀扑上前,见人就往脖子上招呼。
许攸心知自己本事不济,虽说以前也做过警察,可现在这幅身子骨实在不是人家的对手,只得赶紧往后撤,叫上早已吓得两腿发软的二婶,拉上阿初的胳膊往地窖方向冲。
她还没冲到地窖呢,就听到院子里一声大吼,“格老子的混账东西,居然欺负到我们老七头上,老子捅死你!”
☆、第69章 六十九
六十九
许攸听到声音,陡地一愣,顿时就忘了逃跑的事儿,迅速地转过头去看,只见院子里赫然多了六七个壮实汉子,一个个气势汹汹的,手里头还拿着家伙,就跟砍西瓜似地朝那些难民身上砍过去,院子里局势顿时逆转。
许攸也不逃了,睁大眼睛瞪着院子里新闯进来的那伙人。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这些家伙就是赵诚谨在黑风寨的兄弟?他们居然敢在这个时候进城,不怕被城里的差役认出来么?
双方实力察觉太大,结局没有任何悬念,院子里的流民三下五除二就被处理干净,死的死,伤的伤,剩下几个还能跑的早就一溜烟地逃远了。二婶捂着阿初的眼睛不让他乱看,小心翼翼地把他拉进屋里。许攸也不大敢朝地上看,虽说雨水迅速地将地上的血迹冲得干净,但那两具尸体却依旧刺眼。
孟老太太倒是见过世面的,没把地上的尸体当回事,若无其事地把菜刀收了起来,殷勤地招呼“客人”们进屋坐。许攸发誓,老太太一定猜到了他们是谁。
那些汉子倒也爽快,纷纷手里的家伙什收了起来,笑呵呵地上前与众人打招呼,罢了又亲热过来拍赵诚谨的肩膀,乐呵呵地道:“看不出我们老七还挺有本事的,以前在山上没见你打过架,还以为你就是个满肚子鬼主意的小鬼,没想到身手还不错嘛。”
赵诚谨皱了皱眉头,脸上露出一丝痛楚,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说话时,他们当中早有人把那两具流民的尸体抬了出去,也不知扔去了哪里,过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回来了。
孟老太太把众人招呼进堂屋里坐,许攸也壮着胆子凑了过来,见赵诚谨一脸煞白,满身透湿,有些心疼,赶紧叮嘱道:“顺哥儿你先去换身衣裳吧,瞧你身上都成什么样了。身上伤着了没?”
赵诚谨的脸色这才稍稍好了一些,定定地朝她看了一眼,难得地勾起嘴角笑了笑,缓缓站起身。他才刚刚迈开步子,左小腿忽传来一阵钻心的痛,赵诚谨脸上一白,额头上顿时冒出了豆大的汗。一旁黑风寨的几个弟兄见了许攸这般说话,原本还想笑话他们两句的,陡见他这脸色,顿时吓了一跳,慌忙上前去扶,急道:“老七,老七你怎么了?”
赵诚谨咬着牙一屁股坐回原来的座位上,脸色变得煞白如纸,额头上的汗一滴滴往下落,许攸顿时就吓懵了。
“没……没事……”赵诚谨艰难地吞了口唾沫,缓缓道:“想是刚刚打斗的时候不慎伤到了腿。”
“我看看,”有人高个子壮汉走到赵诚谨身边蹲下,探出手在他腿上按了几把,赵诚谨愈发地疼痛,连嘴唇都白了。
“怎么样?”许攸急切地问,她的声音发抖,甚至还有低低的哭腔,就连自己也没法控制。高个子壮汉皱起眉头无奈地摇了摇头,“骨头折了,得去找个治跌打损伤的大夫来正骨,估计得养上两个月。”
“我去请大夫。”许攸一着急,就什么也顾不上了,起身就要往外跑,被那高个子壮汉一手拽住,笑呵呵地道:“小姑娘性子挺急啊,外头正乱着呢,你去哪里找大夫,真把自己折进去了,我们老七不得心疼死。”
都这种情况了他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许攸又气又恼,狠狠跺脚朝他怒道:“那你有本事你去请啊!”
屋里人顿时大笑,有个长着络腮胡子的汉子大声取笑道:“大当家你这样不成啊,以前多威风,光是个名字就能把小孩儿吓哭,现在倒好,站在人家面前还被人小姑娘吼。这脸可丢大发了。”
那高个壮汉原来是黑风寨的大当家,上回他被关在囚车里,离得远,又蓬头垢面的,许攸压根儿没注意到他的长相。等人说破了,这才知道自己好像说错了话,不过她也没多害怕,这些人虽然下手挺狠,但似乎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再说了,看在赵诚谨这个七当家的份儿上,想必他们也不会跟一个小姑娘计较。
就这说话的时候,孟老太太端了一大锅疙瘩汤进了屋,招呼着大家伙儿先吃点东西。许攸一边上前去帮忙,一边含着眼泪朝她道:“阿婆,顺哥儿受伤了,腿都断了,怎么办?我们得想办法去请个大夫回来。”
“请什么大夫啊,”孟老太太挥挥手道:“得你爹回来就是,他能治。”
许攸一愣,有点不敢相信。雪爹这也未免太全能了吧,会武功会做木工活儿不说,还能写会算,现在居然还会看病,听起来就跟小说里的万能男主角似的。
“孟捕头是大夫?”大当家显然也有些意外,端了碗疙瘩汤狠狠喝了一大口,抬头问。
孟老太太笑,“什么大夫啊,他就会治跌打损伤,别的都不行。说是以前跟着个和尚学的。”她说罢了,又蹲到赵诚谨面前把他的裤腿掀开了,仔细看了几眼,问:“伤哪儿了?”
赵诚谨强忍着痛回道:“小腿胫骨,”他顿了顿,又朝许攸看了一眼,挤出一丝笑容强作无恙,“其实也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伤,休养一阵就好了。”
大当家眉眼带笑地看看他,又看看许攸,“老七就慢慢养着吧,反正你命好,还有人照顾着。”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赵诚谨原本煞白的脸染上了一些红晕,但表情依旧严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朝大当家问:“大当家怎么忽然来这里了?幸好你们来了,要不然,真由那些流民闯进来,家里头恐怕……”他没往下说,脸上隐隐露出些后怕的神色,不由自主地朝许攸瞟了一眼。
“可不是,”孟老太太也感激道:“今儿真是多亏了各位小兄弟,要不,老婆子的命今儿恐怕都要送在这里了。”她见大当家碗里空了,赶紧把碗接过来,又给他盛了满满的一碗汤,“我们家里头只有这点东西,大当家的别嫌弃。等外头灾荒过了,再让孩子他爹给大家摆酒谢恩。”
大当家连忙道:“千万别千万别,我们跟老七是兄弟,知道他有难,难道还见死不救?这孩子别看年纪小,其实是个讲义气的,上回要不是他——”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戛然而止,不自然地打了个“哈哈”,又赶紧把话题岔开,“这疙瘩汤都有许久不曾吃到过了,大婶子您手艺真好。”
屋里众人亦纷纷附和。
上回赵诚谨做什么了?他不是说只将官兵引开了么,怎么搞得好像赵诚谨救了他的命似的,还是说,这家伙其实有所欺瞒?许攸怀疑地朝赵诚谨看过去,他仿佛毫无察觉,低着脑袋,皱着眉头,好像痛得厉害的样子。
看来真的很痛啊!许攸担心地想。
大当家们没在孟家待多久,把老太太煮好的那一大锅疙瘩汤喝完后就起身告辞,老太太如何得肯,连连挽留也没把人给留住。倒是那大当家临走时朝赵诚谨笑了笑,“我估计最近城里也不会多太平,家里头若有什么事,就让老七去跟我们招呼一声。”说罢,就领着这群汉子飞快地告辞了。
等人全都走了,二婶这才领着阿初从屋里出来,吁了口气,抹了把汗,道:“这些土匪倒也是群讲义气的汉子。”
阿初则迈着小短腿一路冲到许攸怀里,扁着嘴想要哭,可瞧见赵诚谨坐在椅子上一动一不能动,又把眼泪给逼了回去,一脸关切地问他,“小顺哥,你腿疼不疼?”
赵诚谨勉强朝他笑笑,“不疼。”
许攸没好气地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把,嗔怪地道:“别逞英雄了,赶紧回屋换衣服去,看你这身*的样子,一会儿弄得不好还得生病。”一边说着话一边要扶他回房。
赵诚谨脸上顿时浮起淡淡的红晕,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没推,就这么靠在许攸的身上一瘸一拐地回了屋。
许攸平时并不常进赵诚谨的房间,待进了屋,才发现里头收拾得很干净,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一尘不染,倒比她一个女孩子住的地方还整洁些。
“你先坐下,我去给你找衣服。”她把赵诚谨扶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去开了衣柜给他找衣服。赵诚谨来孟家也不过是几个月的时间,虽说孟家待他犹如子侄一般,但奈何家底薄,也只给他做了几身换洗的衣裳,甚至还有两套是用雪爹的旧衣服改的。
不过好在赵诚谨底子好,长得好看不说,体型也是瘦长瘦长的,便是套个麻袋也是俊俏后生,更何况,老太太的手艺好,把衣服做得极合身,他穿着也出众。
许攸飞快地从柜子里翻了套衣服给他,连里头的亵衣也有。她倒是没觉得有什么,赵诚谨却有些不好意思,光顾着脸红,都忘了自己腿上的伤……
等他换了衣服,许攸又从厨房里找了块干净的木板,用布绳子仔细把他的小腿绑住。阿初好奇地蹲在一旁围观,忍不住问:“姐,为什么要小顺哥的腿绑上?”
“他腿骨折了,若是不绑好,他一走动,骨头错开了怎么办?”许攸小声地回道,又抬头看了床上的赵诚谨一眼,叮嘱道:“顺哥儿最近都得在床上躺着,千万别逞强出来走,知道吗?万一骨头没接好,以后你就成瘸子了。”
赵诚谨的脸色不似先前那般煞白,闻言轻轻点了点头,但很快笑容又敛了回去,眸中露出严肃的神色。
“顺哥儿你是担心腿上的伤吗?”许攸心里有点难过,其实她更害怕赵诚谨因此落下什么伤痛。万一这腿真养不好,将来他回了瑞王府,恐怕世子之位也要受影响。
赵诚谨“啊”了一声,转过头看她,见她的眼眶都红了,这才意识到许攸是在替他担心,赶紧笑道:“小雪你别多想,我不是担心腿伤。阿婆不是说了吗,虽是骨折,却并严重,一会儿大叔回来抓两服药敷一敷,将养一阵就能好。我是在想别的。”
许攸和阿初齐齐睁大眼睛看着他。
“大当家临走时跟我说,那些流民好像是受人指使的。”赵诚谨原本是想着直接与雪爹和二叔说的,但仔细想想,索性还是告诉了许攸,“我在猜想,那幕后指使的人究竟是谁?”
究竟是谁与孟家有这么大的仇,要把流民引到他们家来呢?许攸完全没有头绪。
下午时,雪爹和二叔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急急忙忙地赶了回来,见一家人都安然无恙,这才松了一口气。听说是黑风寨的人出面救了大家,雪爹和二叔的脸上都露出既惊讶又复杂的神情,过了好一会儿,雪爹才道:“既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回头定要亲自登门道谢才好。”
至于受伤的赵诚谨,虽是骨折,但并不算严重,雪爹开了方子,又亲自出去给他抓了药。之后的许多天里,赵诚谨都被孟老太太关在家里头不让出门,甚至连床都不能下,“伤筋动骨一百天,少说也得养上三个月才行。”老太太态度非常坚决。
赵诚谨欲哭无泪。
自从那场雨后,城里的流民总算少了一些,城里城外的河道和水井都陆陆续续来了水,但粮价依旧居高不下,好在市场总算渐渐恢复,市集上也有了新种出来的小青菜卖。考虑到家里还有伤兵在,许攸有时候会跟着孟老太太去市集买买菜。
就连她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她会在菜市场看到京城里的故人。
☆、第70章 七十
七十
九月里,云州城里依旧不算太平,大街小巷随处可见衣衫褴褛、沿街乞讨的乞丐,好在衙门的差役巡逻得勤快,流民们倒也不敢再闹事,虽然偶尔也有偷盗之事发生,但相比起之前,已经好了太多。
许攸在家里头闷得太久了,难得出来一趟,一出巷子就东张西望,孟老太太也不说她,只叮嘱她仔细跟着,莫要走开。
古人说吃什么补什么,赵诚谨伤着了腿,孟老太太便想买个猪蹄子回去炖给他吃,正跟那卖肉的屠夫讨价还价着,许攸忽然瞅见菜市场出口处有个年轻男人很是眼熟,她先是一愣,尔后立刻就想了起来。
他……他怎么会在云州?
是什么侯爷来着?时间过得太久了,许攸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他的名字来,但很确定的是,那正是瑞王爷曾经救过的那个人,对了,昌平小侯爷!他为什么会来云州?是来找赵诚谨的吗?
许攸眼睛一亮,想也没想就悄悄跟了过去。
昌平小侯爷穿了一身打着补丁的麻布衣裳,头上还戴着顶半新不旧的小毡帽,脸和胳膊都晒成了古铜色,看起来就像个做苦力的贫苦百姓。他低着头穿过了一条小巷子,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许攸心里一突,假装路过,低着头继续往前走。一边走,还一边竖起耳朵听他的动静,但听了半晌,却不见任何声音,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悄悄地回过头来……
“啊——”许攸一转头,昌平小侯爷竟赫然站在她的身后,二人险些撞到了一起,许攸顿时吓得一个趔趄,险些没摔倒。
“小姑娘跟着我作甚?”昌平小侯爷沉着脸冷冷问。
“我……没……”许攸矢口否认,“我家住在这边,谁跟着你了?”
昌平小侯爷眸光微闪,脸色愈发地冷峻,“你住在这里?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说罢,他猛地伸手拽住许攸的胳膊,微微一用力,许攸顿时就痛得叫出声来,“痛痛痛——你轻点,我说啦——”
昌平小侯爷微微一松手,许攸赶紧把胳膊从他的魔爪下抽回来,定睛一看,细细的手腕上赫然已经红了一圈,她顿时就抽了一口冷气,怒气冲冲地瞪着他,没好气道:“我就是跟着你,怎么样?”她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底气朝他这么吼,于是又咬了咬牙,压低了嗓门小声道:“我觉得你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昌平小侯爷脸色微变,眸中有厉色一闪而过,“你见过我?”语气中有浓浓的怀疑。
许攸脑子里迅速地转了一圈,点点头,“我好像在京城见过你。”她道,又问:“你是从京城来的,对吧?”
昌平小侯爷没说话,冷冷地看着她,瞳孔微缩,杀意一闪而过。
“我想向你打听个事。”许攸被他这么盯着看,浑身上下一瞬间就冰凉了,但还是努力地强撑着让自己不要倒下去,握紧了拳头,咬着牙道:“瑞王府的世子爷顺哥儿还好吗?”
昌平小侯爷的紧绷的脸在这一瞬间有了松动,眉头微蹙,冷冷问:“你认识瑞王府世子?”他原本是不信的,但听她张口就叫出了赵诚谨的乳名,又有些狐疑起来。
“我们在京城认识的,”许攸道:“我还送了辆小马车给他呢。顺哥儿还好吗?”她故意作出天真烂漫的样子来,毕竟长了张小女孩的脸,模样也还耐看,再加上这副天真可爱的模样,让昌平小侯爷立刻打消了不少怀疑。
“你叫什么?”他问。
“小雪,”许攸回道:“我爹是县衙的孟捕头,大叔你叫什么?你果真是从京城来的吧,我就说呢,好像有一次在瑞王府后门口见过你。顺哥儿呢?他之前还给我写过信,可这几年都没消息,他没出什么事吧?”她故意提及雪爹,好让昌平小侯爷有所忌惮,毕竟,云州不是京城,这里是胡人的地盘,雪爹虽然只是个捕头,但在云州的势力却比昌平小侯爷要强多了。
昌平小侯爷的脸上露出悲痛的神情,过了半晌,才低低地回道:“世子爷已经过世了。”
“什么?”许攸大惊失色,怎么会这样?赵诚谨好好的,为什么外头会传言说他已经过世了?是有人故意的吗?
“他……怎么会死,不可能!”许攸不敢置信地捂住嘴,深吸了一口气,“不可能,我……我爹说,顺哥儿是大富大贵的长相,他怎么会死呢?这不可能,你一定是在骗我!他怎么死的,你亲眼看到的吗?”
昌平小侯爷叹了口气,摇头道:“三年前秦氏反贼作乱,世子爷死在逆贼手里。因他中箭落入江中,至今尚未入土……”他说到此处声音已是几不可闻,眼眶竟有些许红意,显见对此亦是悲愤异常。
可是,赵诚谨不仅没死,身上连箭伤也没有,他中箭身亡的的事究竟是误会呢,还是有人故意误导?许攸这会儿没有时间考虑这个问题,她想了想,又关切地继续问:“那……瑞王爷和平哥儿呢?她们都还好吧?”
昌平小侯爷愈发地惊疑,这小姑娘能叫出赵诚谨的乳名也就罢了,可她居然连瑞王府二少爷的乳名也知道,这就有点太不寻常了。要知道,自从二少爷伤后,瑞王府一直对他讳莫如深,若非王府亲近之人,还能不晓得二少爷的乳名。
看来真是世子爷生前的友人,要不然,远在千里之外的小姑娘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多。
“王妃尚好,但二少爷……受了伤,”昌平小侯爷的脸上露出惋惜又同情的神色,“他伤了腿。”二少爷的腿并不是在叛乱时受了伤,而是两岁时从王府的假山上摔下来所致,若不是正巧胡御医就在王府里,抢救得及时,恐怕他连性命也难保。
许攸的脸色顿时变得刷白。赵诚谨流落在外,平哥儿又伤了腿,这王府里……果然是变天了!
“瑞王爷他……”她虽然知道这句话可能问得很不妥当,可还是忍不住问了出口,“他是不是纳了什么人进府?”
昌平小侯爷眸中精光一闪,看着许攸的眼神立刻变得审视又探究。他觉得有些意外,同时又有点不可思议,如果说这句话的是个精明的老嬷嬷也就罢了,偏偏是个小姑娘,还是个远在云州的小姑娘,居然从这只言片语中就猜出王府里发生的事,他就不能不震惊了。
昌平小侯爷想了想,他居然也没瞒着她,点头道:“王府里多了位侧妃,是张庭良将军嫡出的小姐。”
张……庭良?这是什么人?听昌平小侯爷的语气,似乎这个人还挺了不起?
“张将军是朝中新贵,小姑娘你不知道?”昌平小侯爷微微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这小姑娘对瑞王府的事一清二楚,想来对京城也有所了解,不想,她竟不知道张庭良。他仔细一想,依稀明白了什么,“你在叛乱前就离京了?”
许攸仿佛没听到他的话似的,咬着牙气呼呼地问:“她生了儿子?”所以,张家才会气吼吼地想要把赵诚谨和平哥儿都除掉。
昌平小侯爷眨了眨眼睛,点头。
“混蛋!”许攸恨得直跺脚,睁大眼睛狠狠地瞪着昌平小侯爷,“连我都能猜到的事,瑞王爷还能不知道?他居然由着那个女人胡作非为?还把平哥儿都给栽了进去!他还是不是男人!”
昌平小侯爷没说话,目光紧紧地锁在许攸的身上,仿佛在想些什么。
“你住在这附近吗?”许攸好不容易从愤怒中缓过来,深吸了一口气,问他。
昌平小侯爷点点头。
“我有事会再来找你的。”许攸忽然想起自己是偷偷跑开的,孟老太太一会儿寻不着她,可不得急死了,遂赶紧朝昌平小侯爷挥了挥手,飞快地跑了。
待她走远,立刻有人开门从巷子一旁的院子里走出来,低声问:“小侯爷,就让她这么走了?万一把我们的行踪泄漏出去……”
“没听说是孟捕头家的女儿吗?”昌平小侯爷皱了皱眉头,“虽说只是小吏,但在城里名声极好,若是能把他拉过来,必定事半功倍。”他想了想,又朝下属打了个手势,推了推头上的毡帽,缓步跟着许攸追了过去。
从许攸和他说话开始,昌平小侯爷一直都觉得有些不大对劲,这会儿忽然就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了。那个小姑娘,明明与世子爷是好友,听说二少爷受伤时尚且又气又怒,口不择言,可她听到世子爷遇难的消息时却只是震惊,面上却无半点悲痛神色……
昌平小侯爷想,他是不是……有点……想多了……
许攸火急火燎地奔回菜市场时,孟老太太已经急得都快疯了,见她回来,气得伸手就在她脑门上拍了一掌,劈头盖脸地把她狠骂了一通。许攸自知理亏,不气也不恼,老老实实地由着老太太出气,待她终于发泄完了,这才低声承认错误,又一脸乖巧地保证绝不再犯。
孟老太太拿她也没办法,伸出手指头在她额头上狠狠点了点,气道:“这淘气包,回去让你爹收拾你。”
老太太最终还是没买猪蹄子,说是不新鲜,只买了两斤筒子骨回去给赵诚谨煲汤,“喝汤好,倒比吃猪蹄还好些。猪蹄吃多了满肚子都是油,顺哥儿最近又不能动,这么吃下去,还不得吃成个大胖子……”
不远处的昌平小侯爷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们俩越走越远,痴痴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许攸最近开始跟着孟老太太学厨艺,别的不说,煲汤的手艺还是大为提高。烧了开水把骨头氽烫过,再拍了几块生姜扔水里头,然后往灶里塞了几根柴烧大火。她现在都已经学会点火烧饭了!
锅里刚刚烧开,大火转小火,许攸把灶里的柴退了两根,拍拍手,出来找阿初说话。
“你陪顺哥儿说话去,”孟老太太指挥她道:“顺哥儿成天窝在家里头多难过,小雪你多陪陪他。”
“知道了。”许攸应了一声,先回房间把绣了一半的荷包拿在手里,这才去了赵诚谨房间。其实赵诚谨一点也不难过,虽然不能动,但他从早到晚都在床上看书,也不知道那些书之乎者也有什么好看的,他偏偏看得津津有味。
敲门进屋,赵诚谨果然又在看书,听到门响,他连头也没抬,信口道:“小雪来了?”
“你连看都没看怎么知道是我?”许攸有些泄气,“我明明都特意轻手轻脚地走了。”
“除了你和阿初,还有谁会故意这么走?”赵诚谨微微地笑,终于把目光从书本上挪了出来,抬头朝她看过来,目光温和,犹如一块温暖润泽的白玉。
“那你为什么不猜是阿初?”
“脚步声到底还是有些不一样。”赵诚谨道,他朝许攸脸上深深地看了一眼,眉头一挑,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什么?”许攸心里一颤,立刻否认。
她很犹豫不决,不知道是不是该把赵诚谨尚在人世的消息告诉昌平小侯,如果昌平小侯能信得过自然是最好,许攸也希望赵诚谨能够与他父母团聚,毕竟,他本来不属于这里。可是,万一……昌平小侯也不可信呢?或是,就连他也保不住赵诚谨呢?那个张将军的势力到底有多大?
赵诚谨看了看她,没再追问,目光在她手里的荷包上扫了一眼,笑道:“你这荷包绣好了?绣得是什么?”
许攸顿时松了一口气,挤出笑颜来,把荷包送到他面前道:“你猜猜看。”
“猜中了就送我吗?”
“啊?”许攸一愣,旋即立刻笑起来,“那不行,这个太难看了,以后做得好了再送你吧。”
“就要这个,”赵诚谨将荷包握在手心里,“这是你第一次绣的荷包,唔,是兰草?”
“咦?”许攸又惊又喜,“你居然看出来了!阿婆嫌弃我绣得难看,还说我这绣的是棵死树,一点兰草的灵气也没有。”这小鬼的眼神还挺好使的。
“那就说定了,绣完了送我。”
许攸哭笑不得,“只要你不嫌丢人。”反正上头又没她的名字,到时候丢脸的可不是她。
二人正说说笑笑的,院子外有人敲门,孟老太太去迎门,开了道缝,犀利的目光朝来人身上审视了一番,问:“你找谁?”
昌平小侯爷的目光朝院子里飞快地扫了一圈,没瞧见赵诚谨,想了想,低声道:“我找顺哥儿。”
☆、第71章 七十一
七十一
孟老太太的眼神很犀利,一眼就瞧出昌平小侯爷身上的冷肃杀气,再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似乎微微有些紧张,更多的却是震惊和期待。
能叫出顺哥儿的名字来,是黑风寨的人?孟老太太这才放下戒备朝他点了点头,甚至还笑了笑,道:“快进来吧,顺哥儿腿还没好,在床上躺着。”
老太太一边把昌平小侯爷放进院,一边朝屋里大声喊,“顺哥儿,你寨子里的兄弟过来看你了。”
什么寨子?兄弟?昌平小侯爷心中微讶,面上却还一派肃然。屋里的那个人,真是是世子吗?他会不会是在做梦?
屋里的赵诚谨有些意外,“大当家怎么派人过来了?”明明就住在附近,怎么还特意派了人过来。
正狐疑着,房门开了,昌平小侯爷紧绷着脸一步一步地进了屋,许攸顿时惊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他,“你……你跟踪我!”赵诚谨也愣愣地朝他看过来,微沉的脸上一派严肃。
“顺哥儿——”昌平小侯爷狠狠吞了口唾沫,两只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赵诚谨的脸,像做梦似的飘到赵诚谨面前,“真……真的是你……”
赵诚谨倒还镇定些,虽然也意外,但到底不曾失态,正色看了昌平小侯半晌,才略带犹豫地唤了一声,“是小荃哥?”
“你……你还活着,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昌平小侯爷的眼泪立刻就飙出来了,哗啦啦的,一个五大三粗的大男人哭成这样,老实说,看着心里头还怪难受的,不过,昌平小侯爷跟赵诚谨的感情有这么好吗?
许攸心里嘀咕着,脑子里东想西想,过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来,立刻就急了,霍地跳到昌平小侯爷身边高声道:“你怎么哭成这样,你看看你这脸上鼻涕眼泪一大把的,样子多难看,这样不好,赶紧出去洗把脸再回来跟顺哥儿说话吧。”
昌平小侯爷显然没弄明白她在玩什么把戏,抹了把脸正欲拒绝,一抬头,瞅见许攸使劲儿地朝他挤眉弄眼,眼睛都快抽搐了。他有些纳闷,以为许攸有什么重要的话说,想了想,还是应了,又转身朝赵诚谨道:“顺哥儿且先歇着,容我先去洗把脸。”
赵诚谨朝他点头笑笑,眸光在许攸身上扫了一眼,若有所思。
许攸火急火燎地拉着昌平小侯出了门,径直把他拽到自己屋里,又关上门,确定无人能听到了,这才转过头,咬着牙朝昌平小侯道:“你行啊,居然跟踪我!”
昌平小侯也有些生气,“你个小丫头好不讲道理,明明知道世子爷还在世,为何不说?若不是我看出些端倪跟过来,岂不是还蒙在鼓里。”
“我怎么知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许攸毫不客气地反驳道:“你知道顺哥儿这几年过得有多艰难吗?你知道有人一直在追杀他吗?你说几句那个什么张什么良的坏话我就能信你?我又不傻。万一把坏人引了过来,伤着了顺哥儿,你说怎么办?”
昌平小侯大惊失色,“有人追杀世子爷?”
“废话!”许攸喝道:“要不然他怎么一直没能回京,连封信都不敢往京城送,就怕万一没送到瑞王爷手里,反倒被某些心怀不轨的人知道了,跑到云州来追杀他。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了。”
昌平小侯立刻就不作声了,眸中晦涩不明,显然已经猜到是谁下的手。
许攸见自己把他给镇住了,心中稍安,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下来,低声道:“今天……我去找你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能跟顺哥儿说,知道吗?”
昌平小侯有些不解,“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许攸故意叹了口气,面做沉痛之色,摇头道:“顺哥儿这几年日子过得艰难,反正,你别提就是。你要是跟他说了,就休想把他接走,我一定千方百计拦着不让他走。”
这又是什么道理?昌平小侯皱着眉头看她,迟疑道:“那要是世子爷问我怎么找到的他,我要怎么回?”
“我管你怎么回!”许攸急了,咬咬牙,狠狠甩了甩脑袋,又揉了揉太阳穴,“你就说……有人在云州见了他,觉得眼熟,就去跟你报信,所以你才找过来。这种事随便编一个就好了,反正不要把我去找你的事说出来。”
昌平小侯皱着眉头看她,见她脸上急切又紧张,却难掩对赵诚谨的关切,想了想,终于应下。许攸这才松了一口气,又仔细叮嘱了他一阵,这才放他出门。
虽然有点担心昌平小侯爷会不慎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但许攸想了想,还是没在屋里杵着。毕竟,赵诚谨多年不见故人,总有许多话要说,许多事要问,这些家事,她就不适合旁听了。
昌平小侯爷找上了门,赵诚谨也快要回去了吧。想到这里,许攸的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失落感。明明是很一件好事啊,赵诚谨在外流落了这么多年,吃了这么多苦,是该回家与父母团聚了,可是,一想到从此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他,许攸就难免有一些难过。
她是如此幸运,穿越到这个世界后遇到了赵诚谨那样犹如水晶一般清澈透明的孩子,如果没有他,许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怎样才能渡过那几年的时光,在她生命里的每一天他都是特殊而重要的存在,可是现在,他终于要走了……
真的有点难过啊。
她一屁股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发呆,孟老太太从厨房里出来瞅见她,有些意外地朝她打招呼,“小雪你怎么坐地上了?刚刚来的客人呢,就走了?”
“在屋里说话。”许攸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起身踱到孟老太太身边,情绪低落地小声道:“是京城来的人,顺哥儿家的旧友。”
孟老太太有些意外地“啊——”了一声,声音也低了下来,“他们终于找过来了。”她哪里看不出许攸的低落,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小雪舍不得顺哥儿走啊?”
“嗯,”许攸也不忸怩,老老实实地承认道:“忽然就要走,也许,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以后去学堂,就只有我和阿初两个人,多孤单。”
如果是短暂的别离,或许还能期盼着下一次的相聚,可是,赵诚谨这一走,也许,就是毕生的离别。这个从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天起就陪在她身边的男孩,终于,要离开她了。
“顺哥儿他……不属于云州啊,”孟老太太叹了口气,无奈地道:“那个孩子早晚都要走的,早一天回去,他家里人也能早一天安心。”
许攸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相比起她来,瑞王爷和瑞王妃才是真正最心疼赵诚谨的人啊。这么多年来,也不知道瑞王妃是怎么过的。
昌平小侯爷在赵诚谨的屋里说了许久的话,到中午时分才告辞离去。等他走了,许攸这才敲了赵诚谨的门。
赵诚谨的两只眼睛都是红红的,显然哭过,见许攸进屋,他就直直地朝她看过来,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狼狈。
“你……什么时候动身?”许攸问,等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怪怪的,带着许多浓重的离愁别绪。
赵诚谨勉强朝她笑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再过阵子,”他道:“一来我腿伤未愈,不好长途跋涉,二来,还得先给我父王送个信,让他派人过来接。小荃哥他们是来云州打探消息的,身边人不多。”
许攸却依稀猜出些话语后面的意思来,看来那个张将军的爪子伸得够远够长,就连昌平小侯爷也不敢保证自己能不走漏一点风声,平平安安地把赵诚谨送回京,所以才会要向瑞王爷救助。
“你父王和母妃知道你还活着,一定特别高兴。”许攸轻声道:“唔,那……你还能住一个月吗?”
赵诚谨点点头,忽然又想到什么,微微笑起来,道:“明天起你就来我屋里写字,我得监督你,不然,等我一走,你保准又得偷懒。等再过几年见面的时候,你恐怕连笔都不会握了,多丢人。”
可是,再过几年……还能见面吗?
许攸没有问出口,她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跟他拌嘴,老实地应下,想了想,又问他,“要不我给做点什么吧?我再重新绣个好看些的荷包送你,以后等你回了京城,哪天看到了喝吧,也会偶尔想起我来。”
“这个就很好,”赵诚谨把许攸之前随手放在他床头的那只丑八怪荷包拿在手里,微微地笑,“我喜欢这个。”他顿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不用靠它也会想你……们。”
许攸的眼睛一瞬间就酸了。
这个小鬼,怎么这么会煽情呢……
“小顺哥——”大门砰地一声被撞开,阿初像个小炮弹似的冲了进来,一脸的惊慌,“小顺哥,阿婆说你要回去了,是不是真的?”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大家群情激昂地指责瑞王爷和瑞王妃,我也来解释一下吧。因为前文只提了一句,所以大家对实情不了解。
第一,二少爷出事的时候,赵诚谨的死讯传回来没多久,瑞王妃悲痛交加卧病在床,所以才给了人可趁之机。为什么不立刻报复回去?一是因为没有证据,二是张侧妃有孕,之后瑞王妃的所有心思都放在二少爷的身体上,腿伤后甚至心灰意冷,几乎不愿意再管王府的事。所以,瑞王妃的表现还是可以理解的。
至于瑞王爷,张侧妃是皇帝赐的婚,他是皇帝的亲弟弟,不收不行。
大家说他们俩夫妻感情好,可事实上,之前他身边也有两个庶妃,那个时代的男人,大家不能用现代标准要求他。就算他猜到二少爷的伤跟张侧妃有关,却一直引而不发,也是为了皇帝,为了大局考虑。
当然,瑞王妃比较可怜,所以,大家要骂瑞王爷是渣男我也不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