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凤倾天阑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内容简介


━━━━━━━━━━━━━━━━━━━━━━━━━━━━━━━━━

本文内容由【流年】整理,久久小说网(www.txt99.com)转载。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凤倾天阑文

作者:天下归元


内容介绍:


冷峻、睥睨、狂傲、永远俯视众生——别以为这是男主,这是她。

  美貌、妖孽、腹黑、生如明月珠辉——别以为这是女主,这是他。

  横贯长空、惊艳初遇、四面楚歌、破刀而出——这回对了,还是穿越。

  破碎皇权、阴谋诡诈、倾灭天下、步步艰危——听起来有点狗血。

  横贯长空骂老天,惊艳初遇砸你脸,四面楚歌我高歌,破刀而出戍荒边;

  破碎皇权我复原,阴谋诡诈你太闲,倾灭天下掌间刺,步步艰危上云巅。

  上风?我去,想死?你来;

  男人,我要,想抢?我睡了先!

  【这回偏不精彩片段,只有坑爹对话】

  1、

  “太史姑娘,欢迎你来睡我。”

  “胸大肌太薄,肱二头肌太弱,三角肌未成型,斜方肌没有——不够资格。”

  “太史阑,我第一次发现,女人,不是肌肤胜雪才算美的…”

  “嗯,男人肌肤胜雪也很女人的。”

“你是不是存心气我,好破坏我难得的心境?”

  “心境?别侮辱心境。你心里除了精虫,我看没别的。”

  2、

  “不敢奢望完美,但求真实美好。那才是我想要的。或者也已经遇见,就在此刻,就是她——只是那样的真实太美好,忽然也不敢奢望。”

  3、

  “年近三十还不娶你为了谁?”

  “关你屁事。”

  “家族只剩下你一个,传宗接代宗族承续,由不得你逃避推却。”

  “关我屁事。”

  “你已经是朝廷柱石,一方主将,天下三军,你握其一,家母一直盛赞你少年有为,愿将舍妹许配你。”

  “关你妈屁事。”

  “…你不会还在想着太史阑吧?”

  “她是我姐!”

  “你姓邰,她姓太史,哪来的姐弟?”

  “她是我姐!”

  “太史大帅不会嫁给你。”

  “她是我姐!”

  “…你是不是只有靠喊着这一句话,才能按捺住你自己,不要疯跑去向她求亲?”

  “…你错了。我这一生,都不会向她求亲。她是我姐,这是命运的安排,也是命运予我的,我和她最终而最近的距离。从少年到白头,从开始到结束,不可斩断的缘系。想到这,我就觉得好欢喜,真的,好欢喜。”

  【简介暂定,或有修改,站队谨慎,不喜绕道,文字原创,不许抄借,谁若触犯,必爆菊花】


☆、第一章 叫花鸡


  夜,无星无月,苍穹如盖,笼罩着春色中的南齐山河。

  南齐,陆地之南,山温水软。这种地理特质,体现在整个国家的山川分布上,越往南齐南境第一大城安州,山势越和缓,安州城外鹿鸣山起伏在地平线上,是一道温柔的弧,从城郭的青灰色城墙慢慢延伸,越过春草茸茸的平原,点亮一条银色的玉带——那是鹿鸣河。

  鹿鸣河是鹿鸣山的绶带,是安州游览胜地,是骚人墨客美妙文章的温床,不过最近已经被人霸占,因为霸占的那个人说,鹿鸣河有温泉之温,却没有温泉的硫磺臭味儿;有清水之洁,却没有澡盆的狭窄拘束;群山围拥,春夜寂寂,野花摇动,飞鸟斜枝,只有在这样的意境中洗澡,才不辜负他珍珠般的肌肤。

  此刻,鹿鸣河周围三里,分成三圈。

  最外圈,是一大群骑马执鞭的金甲护卫,在远远的高岗上梭巡,每人之间距离三尺,目光搜索面积三丈,辐射三里范围内一切响动,风吹草动,鸟惊兽伏,路过农夫放屁,怀春少女偷窥,都将立即被纳入警戒驱逐范围。

  中圈,似乎没啥动静,就是草特别静,风吹过毛都不动一根。一只兔子咻一声从草坡上头越过,再咻一声凭空消失在草坡下。

  黑压压的草头动了动。

  “晚上有夜餐了……”

  “闭嘴!别惊扰主子洗浴!”

  最内圈,没有如临大敌的金甲护卫,没有黑暗中潜藏的影子密卫,只有一群婉转低笑的韶龄女子,薄纱粉绡,云鬓花颜,都挽着袖口,露着晶莹洁白的臂或腿,围着水边忙碌。

  “挽春,今晚的胰子用大丽花香味的,主子说了,明天是阴天,所以体味要明亮些。”

  “巧媚。大丽花浓郁,外裳熏香就不要再浓,淡淡杜若香气便可。”

  “里衣用淮南生丝缎,别用碧罗葛,粗糙。”

  莺啭燕啼,南国软语,丽人们在茵草上赤足行走,似一群谪降人间的艳美狐妖。

  草地上一排玉盘,胰子、澡豆、香精、檀梳、分门别类,挂着乌檀木的小标签,都用杏黄明绸蒙着,以免落了不存在的灰。姑娘们早就练就好眼力,这黑天里,要胰子不会给皂荚,要面巾不会给澡豆。因为都知道,弄错了,这辈子就完了。

  山坡下有撩水之声,水光溅起,也是一串晶明的月亮,有人在河中懒洋洋的唤,声音低沉魅惑,“衣来。”

  “好唻。”

  脆生生的笑答比水波更明亮,一件雪色长衣在玉琢般的指尖流过,似一段月光被弯折。那些纤纤玉指,用羊油日日保养,以免指尖微糙,损伤了衣料上银丝暗织的精细花纹。

  最美的姑娘将衣裳捧进玉盘,其余人抿着嘴羡慕地笑看她,能近身伺候主子,是整个安州所有韶龄少女的梦想。

  因此也就没人注意到,沉黑的天际,忽然现一抹湛蓝的光,转瞬便要抵达鹿鸣河上方。

  莲步姗姗,捧衣而来的少女,在月色中默然生晕,美如仙子。

  河水里,趴在一块圆石上,维持着托腮含笑等待姿势的那个人,看着仙子衣袂飘飘地过来,指尖慢慢掐住了一根水草,一折、二折、三折。

  三……二……一……滑倒!

  “哎呀!”娇呼声在他默数到第三声的时候响起,那捧衣少女一个踉跄,纤腰一折,准而又准地,往他怀中跌来。

  确实很准,人跌下来了,手中玉盘还抓得紧紧,叠好的衣服都没散。

  他微笑,淡淡兴味,浅浅无聊。

  女人啊。

  如果你们美丽,那便意味着你们乏味。

  同样的脸、同样的妆、同样的香气、同样的每晚一跌。

  水声哗啦啦一响,他懒洋洋站起来——不就是投怀送抱的一跤么?还能跌出个花样来?还能跌出段传奇来?还能跌出个让人耳目一新的美人来……

  头顶天光忽然一亮。

  好像苍穹忽然开了道缝,露出发白的内里,一道强光炫得人眼睛发花。

  四面惊呼,人人捂眼躲避,他却仰起脸,眯着颠倒南齐的眸子,盯着那处刺激的光亮。

  极亮之处就是极暗,那一片强光的轮廓撕裂天际,像苍天忽然睁开幽深的双眼,随即那暗蓝色的口子里,忽然就跌出一个人来。

  他惊得眼眸都大了一圈。

  那人似乎是被裂缝里什么强大的力量给弹出来的,身形踉跄不由自主,眼看就要狼狈栽落,那人忽然伸手在裂缝里狠狠一拽,大声道:“还我!”

  一个样式古怪的东西被拽了出来,看起来像个盒子,还粘着一点红光,那人犹自不罢休,一手抓了那东西,一手回头在裂缝里乱掏,“幺鸡?小珂?文臻大波,还我!你敢关门…SHIT!”

  骂声未毕,裂缝像门一般忽然合拢,将那个高空怒骂的家伙挤了出来,一道闪着红光的弧线斜斜坠落,正冲着鹿鸣河。

  四面惊呼,河中男子不急不忙,一把抓起正要落到他怀中的少女,狠狠往上一顶。

  砰一声闷响,两具人体在半空撞上,掉落,少女的惊呼和玉盘的碎裂声响起,隐约“哧”一声,淡淡焦糊气息弥漫,掉下来的人低低咕哝一句“该死!”一骨碌爬起身来。

  草地上一片狼藉,姑娘们早已惊得一哄而散,这里的警卫森严,三里之内无人可以接近,所以内圈里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毫无临敌经验,也没有防御报警本能,这也不能怪她们,谁能想得到敌人会从天而降呢?

  现在场内只剩了三个人,河水里一个,吓晕了一个,天外来客一个。

  天外来客短发凌乱,满面黑灰,只看得见一双不算很大却很锋锐的眸子。蹦起来的时候腰力柔韧,长腿划出一道凌厉又优美的弧线。

  从身形看,像个俊俏少年。

  水中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岸上人。目光像高手的画笔,从平坦的胸一直画到挺翘的臀。

  “SHIT!”太史阑好像完全没感觉到被偷窥,咕哝一声,扔掉手中的小皮箱,搓了搓发烫红肿的手指——刚才从裂缝里抓出了什么?烫得惊人。

  环顾四周,脚下有个美女,四面玉盘碎了一地,还有很多一看就很精美的衣物,只是都已经破碎并出现焦痕,空气里有不充分燃烧所引起的淡淡硝磺气息。

  看也不看那晕倒的女人一眼,太史阑蹲下身,捡起一件衣服,端详半晌,随即倒抽一口凉气。

  穿!越!了!

  衣物纹饰,中古风格,别说这是在拍戏——古装戏的戏服粗糙得不行,一件里衣都做这么精美,制片方得亏本。

  太史阑双手据膝,半蹲着,沉思三秒钟。

  三秒钟内她怀念了研究所,哀悼了宠物幺鸡,回忆了三个死党,然后,完毕。

  既来之则安之。

  到哪里不就一个字——活?

  太史阑直起身来,跨过地上那女子,顺手抓起一件衣服,撕开打结,做成一个简易袋子,那衣服短而宽,衣料精美滑润,造型似乎有点眼熟,当然太史阑不会管这些闲事,她只管将那些碎玉黄金等等都收拢,扔进袋子里。再把袋子装进她那个半空的小皮箱内,皮箱旁有块灰黑色的不起眼的石头,拿起来时微微有点热度,她想了想,好像自己掉下来之前,从裂缝里抓箱子的时候,也带出了裂缝里的什么东西,难道就是这个?

  陨石?

  还是时空裂缝里某个不知名的宝贝?

  掉下来时烧掉这些衣服,灼伤自己手掌的就是这东西吧?未知物体往往有危险,却也意味着巨大的潜在价值,不如先留着。

  她把石头也扔进箱子里,砰一声撞坏了PSP,太史阑毫不心疼地耸耸肩——到了这地界,PSP就是废塑料,还不如一块切糕顶用。

  河水里的那个男人趴在圆石上,看那个奇装异服的家伙忙忙碌碌捡破烂,强盗一般将值钱的不值钱的全部塞进那个古怪的大盒子里。

  他微微上挑的眼眸眯起,那光芒与其说是兴味不如说是危险。

  他的东西,也有人敢拿?

  上次拿过他东西的人,骨头都化灰了……哦不,没有骨灰。

  河中人手指一动,扣住了一枚石子,随时准备招呼下这旁若无人的奇怪少年,但随即他眼神一凝。

  那小子在干嘛?

  草地上,太史阑捡齐了所有衣服,还拣了几只精巧火折子,仔细研究了用法。最后才选了一件宽大的交领白袍,套在自己身上。

  河中人忽然皱了皱眉毛,他觉得这整齐的白袍似乎有哪里不对,只是一时想不出来。

  太史阑套上白袍,在昏迷的女子身上翻了翻,找出一盒胭脂,全部抹在自己衣服上,那种膏状胭脂粘腻鲜艳如血,她身上顿时看起来血迹斑斑。

  河中人看她举动,先是一怔,随即若有所悟,眼神一闪。

  这小子哪里是对自己处境毫无所知?分明是知道外围有护卫,也知道他在河里,这是打算扮成他,好冲出重围了。

  这人从天而降却不动声色,陌生环境里瞬间计成,那种沉着冷静,还有那种当主人面耍诡计的坦然,当真……无耻得有大将之风。

  他唇角勾起一抹有兴味的弧度,也不管未着寸缕,缓缓从水中立起。

  因为不想掩饰,男子出水的声音在静夜里很清晰,半蹲着背对他忙忙碌碌,其实一直偷偷听他动静的太史阑霍然回首。

  眼眸瞥过,一片玉白的光晕,昏暗的夜色都似乎亮了亮。碧水中裸身行来的人,姿态坦然,容颜明净,每一步伐,都在夜的轮廓中勾勒属于人体最优美的线条和韵律。令人不觉得暧昧,倒惭愧自己的眼光亵渎。

  这样的精致和独特,连太史阑都瞬间怔了怔,眼神一晕,像被一朵洁白的云,忽然拥抱了眼眸。

  不过晕眩归晕眩,太史阑的大脑从来就是可以分头指令的,眼睛在饱餐美色,一直抠着地面的手却毫不犹豫,霍然抬手,“啪!”

  一团早已被抠住的烂泥,从她手中呼啸飞出,画一道乌黑的弧线,精准而利落地,砸上了……黄金分割点。

  “啊——”受袭的人因为疼痛和惊诧发出惊呼。

  惊呼未毕,太史阑一个翻身,抓起早已放在手边的一个精巧的火折子,迎风一晃点燃,抬手又砸了过来。

  “娘娘腔,吃不吃叫花鸡?”

  火折子逆风而来,火光一闪,迎上泥水滴答的某处重要部位……

  ==底下不够写,有些话便放在这里==

  时隔近半年,我再次回到了这处原本我永远不想再回的地方。

  每本书结束我都要休息一段时间,几个月乃至半年,每次我都决绝地告别,恍惚里一去永不回,然而当不该结束的最终结束,该回来,便必须回来。

  其实我不想回来。

  我讨厌开文,讨厌各种我感觉磨人的推荐,讨厌每次都几乎循环一次的,个人原则和潇湘风格之间难以调和的平衡。

  我讨厌竞争,讨厌为月票呕心沥血,不敢懈怠,挖空心思博欢笑掏口袋。

  我讨厌更新,永无休息,加V后万字更新只能算保底,读者体谅我,很少催促我多更,但天生的责任感和强迫症使我开更便如被鞭打,只能气喘咻咻在路上狂奔。

  我讨厌一切恶劣的环境,和在这样的环境里挣扎的人生。

  网文世界里,百分之一,是有真才实学,天生适合吃这碗饭的;百分之九,是才气略欠,但在持之以恒努力的。百分之八十是来来去去混日子的,还有百分之十在干嘛?他们在借鉴抄袭那百分之一。

  我一直坚持着,就是想做那百分之一。

  我想做这百分之一,好传递给我爱的读者们,更多的美丽和饱满。

  这是写文的第五个年头,总字数600万,已出版500多万,我已经疲倦,却还不能放下,有一种想望,是朝天的沉默枝桠,无限生长,向着更为广袤的天空。

  所以,时隔半年,我回来,一切都在改变,而文字不会变,这次的新故事,是我的一次新尝试,是在维持我本人叙述风格,保持亦庄亦谐文风的基础上,第一次注入我个人思想内核和人生看法的文本,它将拥有少见的多面的切入角度,来阐述一个关于男女之爱、亲情之爱、友情之爱、以及这世上各种表达形式不同,却一般温馨美妙的情感。

  世事太冷酷,行路太孤凉,我们需要更多温暖。

  这个故事,请跳过一切的表象来看它,它或许有时显得猥琐,有时显得寒酷,有时显得跳脱,但无论怎样的表达方式,都只是行走中经过的那一座跨海大桥,走过去,一抬头,看见广大和遥远。

  我在桥的这一边,等待着你们。

  海上风大。

  路途艰辛。

  你们,在吗?

  

 





☆、第二章 谁偷了我的亵裤?


  这要撞实了烧着了,南齐最珍贵的叫花“鸡”将会就此诞生……

  白影一闪,倒退的人速度快得像一阵旋风,岸边野草被那股风卷得斜叶摇曳,揉乱一团,噗通水声一响,某人又回了水里……

  太史阑立即转身狂奔,远处黑影连闪,金甲跃动,护卫已经听见动静奔了过来,远远看见“主子”“鲜血淋漓”地奔过来,大惊失色。

  太史阑低着脸,一头撞了过去,低喝,“后头有劲敌!江湖闻名的叫化鸡大盗,速速布阵拦截!”

  “是!”

  护卫们纷纷跳下马,太史阑手一抬,火折子晃燃,星火一闪,掠过草丛,落在马腿下。

  那马立即受惊,狂纵乱跳,连带周围马匹也被感染,陷入纷乱,护卫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连连呼喝约束,太史阑早已奔到最近的一匹马边,啪一声箱子先扔了上去,腿一抬人也跳了上去,顺手狠狠一拍马屁股,“走!”

  骏马长嘶,扬蹄横越,刹那间飙出数丈,埋头控马准备对敌的护卫们措手不及,抬起头来,愕然看着即将逃走的太史阑。

  “刚来就走,太不礼貌了吧?”忽有带笑声音传来,随即风声大作,呼啸若哭,一道晶光自草坡之下电射而出,刹那间飞渡数十丈距离,直逼太史阑狂驰而出的马。

  太史阑听那风声来处,竟然像是草坡下河水之中来,锋锐割裂空气嘶嘶作响,像是驭天的飞剑,她眉毛一挑——是那险些做了叫化鸡的河中人?但是刚才明明看他没有武器啊?

  一个念头还没闪完,黑暗天穹尽头雪光一闪,剑已追蹑而至,风声太烈,太史阑一回头便清晰地看见,马尾飞扬而起,一蓬雪白,随即剑气掠过——

  那簇美丽的马尾,蓬地散开,化为无数雪白的细丝,如春夜茸茸蒲公英,唰地一散——

  剑气未至,已经摧毁马尾,森森寒气割肤裂肌,马上就要落在她的后心!

  太史阑从来没见过也没想到过世上有这样神奇的一幕,但她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淡定,天大的危险也不过眨眨眼睛的牛逼淡定,于是她眨眨眼睛,忽然发现那剑薄锐透明,没有想象中的剑柄束缨和吞口!

  那好像是水冻成的冰剑!

  太史阑霍然伸手,手指迎上了剑尖!

  哧一声轻响,几乎瞬间,那凌厉无匹的剑携着无边的寒气便穿刺太史阑肌肤而过,指尖一抹鲜血溅开,如红梅艳色彻骨。

  瘆人的寒意冻得太史阑浑身一颤,脸色立即发青,她却毫不犹豫,手掌一合,狠狠握住剑身,厉喝,“还原!”

  声音短促干脆。

  更短促干脆的,是剑碎裂之声!

  几乎刹那,那凌厉得似乎连鬼神都可以劈裂的透明的剑,忽然便开始发白、冒烟、碎裂、细微的一阵咔嚓之声后,化为一泊清水,自太史阑指掌间汩汩流下。

  水色粉红,因为浸润了太史阑掌心的血。

  剑已消失。

  四面一阵静寂,所有人都呆在当地,这一幕实在太超出人的想象,以至于人们暂时失去语言和行动的能力。

  包括以河水化为冰剑,驭剑而出的那个人。

  他这一手南齐无匹,当世也少有能敌,所以连他都没想明白,这一剑怎么会忽然“消失”?

  太史阑一抬头,便看见那个人,春夜和风,碧树如玉妆,那人落在远处草坡边的树上,他好像还是不愿穿别人衣服,竟然还是裸身追出,只是身上晶光闪烁,眩人眼目,无法看清任何重要部位,仔细观察,才发现竟然是用冰给自己护住了三点。

  此时暖春,河中无冰,那么便是这人,以内力凝冰,形成了刚才的冰剑和现在的冰衣。

  这种奇思妙想,迅捷反应,和高绝武功,令太史阑眼底腾腾而起炽热的光。

  她要抓住他,让他交出他的秘笈!

  她也要凝冰为剑,千里取人头颅,谁敢追她,见一个切一个,见两个切一双!

  对望不过一霎。

  对面那人晶莹剔透,流光折射,身后花树翠叶离披,随风摇曳,看起来便如玉人多了一双碧绿的飞翅,有种摄人心魄的美。

  太史阑嘴角往下一撇,弧度冷峻不屑——长翅膀的果然不只是天使,还有鸟人。

  恍惚里那晶光流转的鸟人一直盯着她,那么远,竟然似乎看得见她的表情,唇角牵动,微微一笑。

  这一笑,笑得太史阑眼神一缩,二话不说一踹马腹。

  走先!

  马狂驰而去,这一刻人人愣神,转瞬追之不及。

  树上长翅膀的鸟人没有再动,注视着她的背影,眼神若有所思。

  护卫们惊魂稍定,急急涌上,“主子,您怎么样,那叫化鸡大盗呢……”

  “啊——”

  一声惊叫,鸟人随手一挥,倒霉护卫跌了出去,噗通一声,河水溅起三丈高。

  晶光闪烁的人,犹自立在树上,看着太史阑逃去的方向。

  几个护卫匆匆查看了一下四周,又清点了一地乱七八糟的物事,末了脸色苍白地上前回报,“主子,丢失黄金皂盒、琥珀珠串等金银玉件十二件,砸毁玉盘十只、踩碎扳指三个……”林林总总报了一大堆,最后才含含糊糊地道,“还有……您的玉带钩也没了……”

  护卫讪讪低着头,心想玉带钩下压着的您的丝质亵裤也没了……

  不过这个,还是不要报了的好……

  树上人对那一大堆损毁的金银玉器无动于衷,看也不看侍卫捧上来的碎片,只看着太史阑远去的方向,闲闲地问,“那匹马上的千里香囊,没有取下吧?”

  “回主子,没有。”

  “哦。”他意味深长地笑,轻飘飘落下树来,手一招,叠放在一边的衣物落在他脚下。

  “今晚还得赴安州总管的宴,先更衣。”

  美貌侍女上前来,衣裳翻动声响起,众人低头屏住呼吸,频率紧张。

  果然,没多久,听见一声低低的“嗯?”,尾音调得高高的,带着疑问,以及怒气。

  “谁偷了我的亵裤?”

  

 





☆、第三章 国之妖孽


  南齐景泰元年,三月初八,暮春,夜。

  这一夜有人从天而降卷走内裤,有人破水而出被偷内裤,除此之外,这是看起来很平常的一个春夜,人们在不同的屋檐下酣睡,在浓淡星光下做着升官发财死老婆的美梦。

  这一夜确实有人升官。

  “陛下年纪尚幼,初登大宝。”南齐皇宫景阳殿内,腹部略凸的年轻皇太后正襟危坐,对殿下三位老臣轻言细语,“先帝遗旨,以三公为辅政大臣,俱升上柱国,赐出入宫禁密匣奏事之权。日后陛下的天下,就拜托诸卿了。”

  “臣等不敢有负先帝及太后之托!”三公俯首,“太后腹中正孕育先帝遗腹子,请务必珍重凤体。”

  “几位卿家公忠体国,哀家向来是放心的。”太后提袖轻拭眼角,“先帝去得早,留下偌大国家,孤儿寡母。内事未平,外地未靖,这纷繁天下,哀家要怎么才能承担得起……”

  铜灯明灭,光影浮沉,皇太后神情楚楚堪怜,几位老臣都木着脸,垂着眼,眼神如斗鸡,只横扫面前三尺方圆。

  就这么着扫来扫去,大司空章凝身子微微一僵。

  前方,凤座之上,太后青色裙角下,微微露出一点描金凤履——水红色,镂金边,其上七彩鸳鸯,翠羽斑斓,鲜活如生。

  国丧刚过,满宫戴白,皇太后率先垂范,云鬓之上,连头钗都是银的,清素得雪人一样,不想这裙子底下,竟然无限风光!

  三个人的呼吸都停了停,随即转开眼光,和太后对答几句,便恭谨地退了出去,临出门前,听见太后欢快地道:“把皇帝抱来。”

  大司空章凝在门槛边半转身,看见宫女抱来了两岁的皇帝,太后眼角瞥了瞥儿子,忽然道:“皇帝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章凝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玉雪可爱的孩子,大脑袋顶在宫女胸上,一双乌溜溜眼睛骨碌碌看着殿中人,脸颊红润得似乎要喷出昨夜的热气来,哪有一丝半点的“难看”?

  那宫女却答得顺溜,“回太后,陛下昨夜没睡好,一直在哭。”

  三公都回头,瞄瞄陛下那光滑的小脸和毫无红肿迹象的眼睛。

  小皇帝抬头,欢笑地伸手去摸宫女涂了胭脂的红唇。

  “我这可怜的孩子,”太后忧心忡忡地叹息,“还是夜梦不安么?张天师上次说,宫中女人多,阴气太重,不利于陛下龙体。哀家本想着,宫中女人也怪可怜的,还能叫她们去哪呢,如今看来……”

  三公默默地听着,心想,戏肉来了。

  “可怜”的小皇帝,摸了一手的胭脂,笑嘻嘻舔了舔,粉红的舌头在唇边溜一圈。

  “还记得咱们原先有个老例儿。”太后倾着身子,好像在和身边大太监李秋容说闲话,“先太祖皇帝驾崩后,宫中侍寝过的,都相随地下;没承恩的一律修行为国家祈福,是不是有这回事?”

  “太后圣明,一点也没记错。”李秋容的橘皮老脸八风不动。

  三公身子颤了颤,脚停在门槛上动不了。

  殉葬……

  早已废除的残酷旧例,这女人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

  知道她要清洗朝局,知道她要清除异己,却也没想到竟然这么快,这么狠,这么决然。

  殿内气氛有点肃杀,只响着皇帝格格的笑声,他把大脑袋扎进宫女胸中,撞得砰砰有声。

  “那就这么着吧。”太后的语气像在说天气不错。

  “遵旨。”李秋容的语气也像在说是啊天气不错。

  “太……”章凝霍然转身,却在转到一半的时候,被身边的司徒魏严重重一拉袖子,拦下了出口半截的话。

  太后“讶然”抬起头来,好像现在才发现三公还没走。

  “大司空还有什么事么?”她笑盈盈看着章凝,“怎么,外廷不忙吗,对我宫中事务,有何见教?”

  “我宫中”三个字,咬得很重,像咬一根牛筋,在齿间辗转,辗出点血腥气息来。

  章凝闭了闭眼睛,咽下哽到咽喉的一口气。

  这是内廷事务,皇太后有专决之权。她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做这事,就绝不会允许任何人阻拦。

  她在他们陛辞离开后才轻描淡写做决定,却又偏偏要让他们听见,就说明了她的决心,绝非临时起意。

  这是挑衅,也是警告。

  偏偏他们也只得受着。

  三公一边暗骂先帝为什么死那么早,又为什么在临终前偏宠这女人,容她窃夺大权垂帘听政,一边无可奈何地退了出去。

  皇太后淡淡地笑,她身后,李秋容捧上一本册子,上面是所有先帝宫眷的名单,左边是临幸过的,右边是没临幸的,之间一道勒红,就是生死之隔。

  皇太后宗政惠瞄了一眼名单,没说话,李秋容稀疏的眉毛耷拉着,默不作声将名册捧了下去。

  一群金丝鸟的命运,被皇朝最尊贵的女人,一个眼风决定。

  “慢着。”

  李秋容立即停住脚步,一动不动。

  皇太后手一招,黄金红宝攒五瓣梅长长护甲在空中划过一道艳光,如刑台上斩落的带血刀影。

  名册重新奉了上去,这回皇太后亲自提起朱笔,在右侧某个名字上,重重画了道圈,还画了个勾,勾到左边去。

  “她侍寝过的,哀家记得陛下驾崩那夜点的就是她,只是之后陛下驾崩,彤史忘记记录了。”皇太后如是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白菜忘记收了。

  “太后圣明,确实是忘记了。”李秋容的语气也像在说白菜果然忘记收了。

  名册合上,那个画了红圈的名字十分显眼。

  “邰世兰”。

  皇太后挥挥手,靠在锦凤莲花软枕上,忽然倦倦地道,“听说邰家当初有奇遇,他家手中那东西虽然多年不现世,但据说只有邰系直系女孙才能拥有,邰世兰,好像正是邰家长房嫡女吧?”

  “老奴明白。”李秋容慢慢躬身退了出去,“老奴会好好访查。”

  皇帝大脑袋一直在蹭宫女的胸,忽然张口一叼,“啊呜。”

  “啊……”被袭胸者控制不住,轻呼一声,随即醒悟大难临头,惶然跪下,一张脸惨白如死,却连求饶的话都不敢说,只抱着皇帝瑟瑟颤抖。

  皇太后挥挥手,一个太监上前来,抱开皇帝,一脚踹倒那宫女,就手拖了出去,出殿门时,那太监还对着僵立不动的三公笑了笑。

  三公默默扭头。

  皇帝骤然失去怀抱,眨眨眼嘴一咧,似乎就要哭起来,一个清瘦的大宫女连忙上前将他抱起,大脑袋瞟着面前那一马平川,不屑地扭过头去。

  皇太后懒洋洋瞟了皇帝一眼,“皇帝两岁了,怎么还要吃奶,还那般挑剔。”

  语气像在责怪,却一点不高兴的意思都听不出。

  “回太后,陛下生来体弱,太医说,需要以人奶补养至成年方好。”李秋容的语调,永远平得像男人的胸,让人担心他喉管是不是早被捋直了。

  “听说换了新奶娘,他常常夜里哭闹?”皇太后细眉皱着,不像在担心,倒像想起了某些事有些不高兴。

  “是。”

  “原先那个奶娘呢?不是说皇帝很喜欢?什么事打发出宫的?”

  “说是她家幼子病重,老奴担心她身上或许也有隐疾,干脆打发她回家了。”李秋容眯着眼,想起前任奶娘那惊人的波涛汹涌。

  皇太后不以为意挥挥手,“陛下夜闹也不是小事,既然他喜欢那个奶娘,再召回来。”

  “是。”

  皇帝格格地笑起来,抓了一把大宫女的胸。

  三公步子很慢,还没走远,听得里面对话,几人面无表情,但眉梢眼角都在细微地抽搐。

  这抽搐一直延续到三人回府。

  当晚,大司马关门练剑,剑气嗖嗖,在书房门上添了第三百八十道痕。

  “两岁!两岁老子已经开始四更起床扎马步!他连路还不会走!”

  当晚,大司徒捏碎了他最爱玩的玉核桃,萧瑟长叹。

  “两岁,我已经开始读四书,他连名字都认不全!”

  当晚,大司空喝光府中藏酒,仰天长啸。

  “两岁!两岁了他还在喝奶!”砰地砸碎酒壶,生平首次爆粗,“喝,喝他娘的!”

  当晚三府中下人悄悄猜测,两岁了不会走路不认字还要喝奶的奇葩是哪家纨绔……

  当晚,明黄帷帐里,那位两岁了不会走路不认字还要喝奶的奇葩,嫌恶地一把推开轮值的奶娘,口齿不清地大骂,“喝!喝……娘的!”

  满殿里咕咚跪了一地宫女……

  当晚,万寿殿的皇太后,听人传报三位辅政府中发生的事,随意地笑了笑。

  “这三个,不过没牙老虎,落地凤凰,随他们闹吧……”她偏头看看自己的忠心手下,眼底的笑意,渐渐淡了些,“其实,哀家从来只在意一个人。”

  “您说的是……”

  “对。”年轻的皇太后,仰起光洁的下巴,眼神里飘过一丝奇异的神情,“容楚。”

  当晚,发泄完毕的当朝三公,不约而同地拢袖立于庭院,看那幽幽月色,清凉光润,边缘却不祥地晕着些浅浅淡红,像被万里银河稀释过的苍天之血。

  三公同时发出一声忧心忡忡的叹息,想着近一个月来南齐朝廷的翻覆,陛下暴毙、太后上位、迅速垂帘、想着她一介女子,到底是凭什么获得内五卫和外三家军的支持,夺了这南齐至尊之位的?

  想着若有一日,这个笑意里杀机隐隐的女人,真以纤纤之手,揉捏这莽莽河山,到时候又有谁能阻止她,谁能挽救这陆地之南,蓝氏皇朝?

  三公心中在这一瞬间都掠过一个名字。

  容楚……

  随即都摇了摇头。

  南齐晋国公,无人知善恶,无人知喜怒,无人知其心深几许,不在朝野,却握有旁人难及的地下势力,不涉政事,却足以轻易左右政局。

  他力量的羽翼张开,如阴影笼罩南齐山河,不见边界。

  这样一个人,谁敢轻易交托以信任?

  三公叹息,仰望天际,天边忽有流星过,一线深红,划裂湛蓝天际。

  “国出妖孽,谁能斩之!”

  ------题外话------

  这一章,嗯,还是满重要的。

  亲们,520快乐。

 





☆、第四章 升官发财死老婆


  还是这个夜晚。

  当晚除了有人升官,还有人发财。

  “我不去……”陋室里,一个妇人对着满盘银两抹眼泪,“我的孩子病得快死了,我哪里还有心思进宫去做陛下奶娘!”

  “说什么胡话!”她的丈夫急得连连搓手,“这是懿旨,你敢抗旨?”一边拖住她的袖子往外走,“别磨蹭了,外头公公在等着呢!”

  “不要!”妇人声音凄惨,死死抓住孩子的床边,“让我陪着他,让我再陪他一夜……半夜……一刻……就一刻!”

  “水娘子,说是看下孩子就来,怎么磨蹭到现在。”外头太监阴恻恻的声音响起,“陛下记着你,太后特旨召你,那是你八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竟然还哭哭啼啼的,晦气!”

  汉子听出了话里的不耐和怒气,打了个颤,拖住妇人的手更用力了些,妇人低下头,狠狠地在他手上咬了一口。

  “哎哟。”汉子低呼一声,却没松手,在妻子耳边颤声道,“水娘,收收你那倔强脾气……皇室不是咱家……你这是抗旨……抗旨要株连九族的啊水娘!”

  妇人听而不闻,转头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孩子,汉子狠着心将她向外拖,鞋跟在地面一寸寸挪移,擦出一道长长的深痕。

  外头的人却已经发怒了。

  “舍不得是吗?那便帮你了结吧!”

  话音未落,乌光一闪,哧一声,蓝布门帘如一道水波被飓风划裂,蓬地炸成两半,劲风呼啸而过,撞上床上小小身体,那身体被砸得往上一蹦,又重重落回,半截蓝布悠悠落下来,覆住了他的脸。

  “庆儿!”

  妇人撕心裂肺的呼喊,半道就被堵了回去,那一群面无表情的人,随意地挥挥手,堵住妇人的嘴,粗暴地往车里一塞。

  “回宫!”

  车子辘辘驶开,车里有人在挣扎,肉体撞在车身上砰砰作响,车帘被撞得微微开了一线,边缘缝隙里,妇人赤红仇恨的目光一闪。

  ==

  当晚还有人死老婆。

  “国公。孙侍郎家的小姐刚才……去了。”安州,晋国公别业的管家哈着腰,小心翼翼端详着主子的脸色,心知刚被偷了内裤的主子心情想必不会太佳。

  “孙家报信到公府,李大总管快马传书,问您是亲自回京,还是他封一份丧仪送过去?”

  “哦?”昏黄灯火下,有人在修指甲,指间一柄薄薄的刀,雪亮,薄如俏丽女子的眼风,拈刀的手指,却比刀还白还精致,灯光幽幽给那指尖打薄一层淡金的柔光,那手指仿佛上了层釉子,精美润泽。

  修指如玉,面容却隐在灯光的暗影里,轮廓流畅,惊艳一笔。

  他回话的反应只有一个字,听不出喜怒,管家却像早已明白,立即解释,“孙家二小姐,半年前成为您的未婚妻,三日前,惊风而亡。”

  “第几个了?”问得依旧漫不经心。

  “第三个。”管家低下头,苦涩地咧咧嘴。

  男子笑了笑,玉冠垂缨悠悠荡在他颊侧,深紫缨带衬得肌肤温润清亮,如暗处幽幽发光的明珠。

  “容家有子,洵美且异,碧海珠辉,长天明月。”

  这是属于他的一首歌谣,南齐百姓人人传唱,不过听说最近歌词已经换了。

  “容家有子,洵美且异,碧海吞珠,长天生魅。”

  珠者,珍珠也;魅者,鬼魅也。自从那些如珠如宝的豪门千金,因为他都成为鬼魅之后,这首歌也就变得鬼气森森。

  三年内死了三个未婚妻,坊间传言多达十八种,其中以“晋国公命硬克妻”“晋国公沉迷魔道,以美人精魂练驻颜之术”“晋国公其实是天阉,讨厌女子”三种说法拥护者最多。

  管家默默地叹了口气。

  胡扯,都是胡扯。

  以美人精魂练驻颜之术?

  你看过皓月借萤火的光吗?

  天阉?

  你知道胡萝卜嘲笑萝卜太细有多可笑吗?

  不过……再这样下去,主子恐怕真的娶不上老婆了,堂堂晋国公府主人,世袭罔替的勋爵之首,掌握南齐龙魂卫和谁都搞不明白的庞大地下力量的国公,竟然娶不上老婆。

  这还有天理吗?

  管家唏嘘几声,想着世上的事就是这样,摆在明面上的理由永远不是真相,真相摆出来又没人敢相信。就好比这老婆一个个地死,与其说是命硬,还不如说是……

  “安州很好,我还要呆一阵。”即将娶不上老婆的当事人,一点悲催的表情都没有,闲闲吹了吹指甲,“让李扶舟去吧。”想了想又道,“告诉老孙,我很伤心。”

  他“伤心”地叹了一声,觉得左手食指的指甲没修好。

  管家退了出去,重重帘幕次第深垂,这间四面轩敞的独立暖阁,安静了下来。

  半晌,容楚站起身,轻袍缓带的男子,缓缓向南边的轩窗走了几步,靠在窗栏边,遥望着前方。

  那个方向,南齐中心,一朝龙气氤氲,数代金粉繁华,人世间最堂皇最阴诡去处。

  容楚凝视着那虚空中心,手一抬,指间修甲刀,缓缓指向国都方向。

  刀光在月色灯光下薄光反射,如森冷眸光一闪。

  刀指天南,他面上带笑,语气却森冷如冰。

  “你玩够了没有?”

  ==

  这一晚月色实在太好。

  容楚的刀实在太锋利。

  月色太好刀太锋利的后果是,容楚掌心薄刀反射月色,远远地射了出去,形成一道灼亮的光斑,射在远处某座府邸某道墙头某人的脸上,刺得那人眯上了眼睛。

  “哪家的混小子玩镜子?”墙头上,那人不耐烦地转头。

  光斑一闪,映亮一张脸。

  不算白却润泽健康的肌肤,笔直的鼻,泛着淡淡粉色的薄唇。一头短发被夜风吹乱,露一双狭长而明亮的眼睛,眼角微微挑起,中和了略微凌厉的弧度,三分冷意,三分睥睨。

  这女子的五官,分开来看给人感觉似乎硬了些,近乎中性的俊美,然而凑在一张标准的鹅蛋脸上,顿时剑锋入鞘,翠石戴云,多出几分野性又沉敛的矛盾的美。

  像春光,料峭里潜藏温软,寒风里飘过几朵碎梨花。

  她抬起的手腕上一截黑绳,绳上串着两样拇指大的东西,一个是古银的骷髅头,镶嵌着绿松石,黑夜里绿光幽幽,手腕转到哪个角度,那骷髅头都像在盯着你。另一个是一截白白的尖齿,像动物的牙,如果谁眼力好点,能看见那牙齿上刻了两个字——“太史”。

  墙头上跷着二郎腿的太史阑,表情不太好看。

  她在河边抢马而去,却根本没骑马,走到一个市镇,便将马卖了,卖马的钱换了里外衣物。她不喜欢穿别人衣服,却误打误撞暂时脱离了千里香的追踪。

  太史阑掏出一个白绸包裹,在掌心掂了掂,那是在河边搜括的财宝,不过目前不太好出手。

  这么摆弄包裹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布包造型有点特别,不过也没在意。

  她陷入沉思,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不知该往哪里去。找人,偌大的异世散落三个人,好比水滴入了大海,一时半刻连线索都没;找狗?那还不如找人靠谱。

  还是先找点吃的吧,大晚上的,饭铺都已经关门,吃惯夜宵的太史阑饥肠辘辘,便选了一家重檐斗拱的大宅院,爬上了人家一处靠近烟囱的墙头,据她想来,大户人家夜半应该都有夜宵备着。

  果然不错,底下传来一阵浓郁的香气,闻起来像是香菇鸡汤——饥饿微凉的夜里,最具诱惑的食物。

  太史阑却没有动,眼神里充满不耐烦。

  因为底下在偷情。

  是的,偷情。

  底下那厨房规模不小,三间轩敞大屋,最里一间还设有床铺,想必是给那些彻夜看火的厨娘睡,此刻那屋轩窗半敞,露床榻一角,床上被翻红浪,娇笑痴昵,响着些肉体轻微撞击的沉闷之声,时不时还可以看到雪白的肢体,突然从某个离奇的角度探出来,悬在半空乱颤,指甲上鲜红的蔻丹在灯光下一闪一闪,伴随着抽搐般的叫喊和喘息。

  玩得很疯。

  活春宫向来是揭示观众真实个性的良好试金石。比如研究所四人党,景横波看见必然是要跳下去近距离现场观摩的,君珂肯定是要脸红转头逃之夭夭的,文臻自然是惊呼“哎呀好无耻好淫荡羞死人了呀”一边捂住眼睛从指缝里偷看看完还要咕哝一句“尺寸太小了说……”,而太史阑……

  太史阑托下巴,撑腿,耷拉眼皮,睡觉。

  顺便在数数。

  “第三个。”她说。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半裸的男子,抱着自己的外衣,鬼鬼祟祟溜出来,没入黑暗中。

  太史阑没动。

  果然,这男子刚走,从另一个拐角处,又闪出一个男子,轻轻敲了敲厨房的门,里间传来一声吃吃娇笑,“来呀……”

  这男子神情诡秘地溜了进去,将门掩起,没多久,室内又起春雨嘈嘈……

  “第四个。”太史阑说。

  换句话说,这已经是她在这里等到的第四个。

  底下这娘们,体力真好。

  这间大妓院,生意真好。

  就是这头牌喜欢在厨房里接客,有点格色。

  太史阑只喜欢看光裸的鸡,却不喜欢看光裸的人,男的女的都不行,她觉得这世上最美好的身材,是她太史阑的,看别人都是侮辱她的眼睛。

  所以她冷着脸摸摸肚子,再看看天色,决定再等且只等这一个,这位结束后还不滚,她就在墙头上敲锣。

  谁不让她吃饱,她就不让谁睡好。

  底下忽然轰然一声,听起来像是床玩塌了,床上人身子一倾,倒滑下来,滑进了太史阑的视线。

  太史阑忽然浑身一震,险些栽下墙头。

  她看见了那张脸!

  

 





☆、第五章 夜来杀机


  那张脸!

  鹅蛋脸,挺鼻薄唇,眼睛狭长。

  太史阑难得震惊地发现,这个厨房狂欢玩散了床的女人,赫然有张和她近似的脸!

  虽然那张脸眉更细,肤色更白,下巴更尖,因为春情荡漾而双颊酡红眼神迷离,仔细看气质神韵截然不同,但太史阑还是一眼认出了自己的轮廓!

  她立刻从墙头站了起来。

  之前没看见这张脸,她才没兴趣管人家一夜接多少客,但此刻看见一张近似自己的脸,做着令人作呕的媚惑表情,她顿时觉得仿佛瞬间吃下了一万只苍蝇,还是腌过的。

  太史阑没有去想为什么此地会有和自己面貌相似的人,她也不知道,在遥远的大燕,此刻的死党君珂也因为一张近似的脸,开始了她的新的旅程。世间事一饮一啄必有天定,无限空间乱流里,正是因为这块大陆上存在和四人磁场相近的契机,才成全了这一场降落。

  太史阑正要跳下去,忽然又停住。

  夜色里匆匆来了几个人。

  看身形都是女子,不冷的天戴着风帽,将脸遮了大半,浑身都透着股“我干的事儿不能见人”的暧昧味儿。

  她们正冲着这间厨房来,太史阑眯着眼睛,缓缓又坐了下去。

  她忽然想到了一些问题。

  比如,这间气象宏伟的大宅,根本不可能是妓院,这样的大户人家,上至主人,下至佣仆,必然都规矩森严,怎么会出现这样放荡无耻的女子?

  再比如,这女人是厨娘?厨娘有染指甲的吗?

  再再比如,大户人家都是有护卫的,晚上要夜巡,这里虽然僻静,可也不是完全的死角,她在这墙头呆了一两个小时了,就没见任何人出现过,有这么守备松懈的大户?

  那几个女子匆匆而来,开了厨房外间的门,当先一个高挑女子,立在门边,似乎在听门内的动静。

  月光冷冷,从太史阑的角度,正看见她掩在斗篷下的侧面,脸色雪白,弧线优美的眉,挑出凌厉的弧度,几分森然几分煞气。

  她听着门内的调笑亲昵之声,脸色越发白里发青,眼角阴光频闪。

  她身后几个女子,有的脸色阴沉,有的神情愤慨,有的神态怯怯。

  “砰”一声闷响,室内欢闹的男女,并没有因为床塌而停止大战,反而就地开战,这回也不知道是谁勾倒了谁,引起一阵压抑的尖笑。

  这一声响,便如最后的惊雷,打散了屋外女子们最后的犹豫,打响了这一夜惊心的开端。

  那高挑女子霍然抬头,眼神厉色一闪,随即再不犹豫,一挥手,带着几个女子推开了门。

  室内地上正在厮缠的两人惊慌地抬头,那男子脸色大变,惊道:“世竹,你怎么来了……”急忙爬起。身下女子犹自吃吃笑着拉他的腰,被他一脚踢开。

  那叫世竹的高挑女子脸色铁青,却不回答他的话,一抬手,搭在臂上一件黑色披风飞起,落在男子身上,随即她冷声道:“还不快走!回去再找你算账!”

  男子愣了愣,一抬头看清杀气腾腾娘子军,心知不好,一句也不敢再说,胡乱一裹披风,向外便走。

  他一走,立即有两女上去关紧了门,左右把守,剩下三女,则缓步向地上女子走去。

  这些人终究是紧张的,关好了门,却忘记了窗,对着院墙的窗开着半扇,一切都在太史阑眼底。

  地上的女子疲倦地撑着手肘,懒洋洋从地上支起半个身子,仰头看着那领头高挑女子,笑道,“原来是世竹妹子,怎么,这半夜三更的来瞧姐姐,有什么要紧事儿吗?”

  她事不关己的态度激怒了其余人,一个圆脸女子上前一步,啪地甩了她一个耳光,怒喝道:“邰世兰!你这无耻女人,亏你还是皇家弃妃!煌煌宫规,也教不了你这贱人三从四德!先帝驾崩发还你回乡出家,你就该在庵堂里清心念佛,竟然敢违背懿旨,勾引世竹妹妹的夫君,还……还……”她气得胸脯起伏,指着邰世兰的手指一阵乱颤。

  那一个耳光打得邰世兰头一偏,脸上立即浮上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可见下手不轻,她却无动于衷,那几个女子也毫不动容,显然这样的动手早已是家常便饭。

  “还怎么了?”邰世兰摸了摸脸,向后缩了缩,拿一块床板挡住了自己,才呢声道,“说呀,怎么不说完了?”她忽然格格笑起来,伸手指向对面几个脸色铁青的女子,“你不愿意说,我替你说了吧,我不仅偷了世竹妹妹的夫君,还偷了大堂姐你的夫君,还有二堂妹你,还有你、你……”她一一指了过去,每指一人,那人脸色便暴怒一分。

  末了她收回手,故作惊吓地瞪大眼,抬手抚住胸口,“哎呀,这么多,我都没注意呢!我说,我的姐姐妹妹们,你们从小联手欺负我,长大了选丈夫果然也是一心——”她仰头大笑,“一勾就上,一上就软,色心比天大,胆子比鼠小!”

  “你!”

  圆脸女子怒极,上前一步,邰世竹却虚虚伸手一拦。

  “邰世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姐姐,眼神里满是憎恶,缓缓道,“你说的对,我们确实遇人不淑,不过和你比起来,好歹那还是个活生生的人,好歹他还会陪我一生。我相信,经过这件事后,他会一辈子对我忠诚,永为我裙下之臣。而你,我的姐姐,你告诉我,你现在,还有什么呢?”

  “那也是拜你们所赐。”邰世兰仰脸,眼底泛出微微泪光,“当初皇家选秀,去的原该是你!”

  “当初我给过你机会,但你总是那么软弱,不敢置之死地而后生,所以我留下来了,你去了皇宫。不过,我让你成为皇帝的女人,永享荣华富贵,有什么不好呢?”邰世竹微笑,“瞧你,现在虽然没封号,要在庵堂守节一辈子,但好歹你曾是皇帝的女人,这辈子,没人敢再娶你,没人敢再接近你,不也挺好?”

  “没人敢接近我吗?”邰世兰垂着眼睛,“那刚才那些,你们的男人,是怎么来的呢?”

  她把“你们的男人”几个字咬得很重。

  室内一阵静默。

  半晌,一阵轻轻的,古怪的笑声,打破了这阵窒息般的静默。

  “放心,”邰世竹笑着,唱歌般轻轻道,“以后再不会了。”

  “你凭什么……”邰世兰抬起头来,似乎想反驳,可忽然她的脸色就变了,慌忙爬起向后缩去,眼神惊恐。

  与此同时,邰世竹忽然一步跨出,手一抖,手中已经出现了一截黑色的丝绢,她一把薅住邰世兰头发,大力向后一扯,扯得邰世兰脑袋向后一仰,整个脖子呈现一种诡异的后折的弧度,邰世竹毫不犹豫,膝盖往邰世兰背上一跪,将黑色丝绢往她脖子上一绕,双手抓紧丝绢两头,全力一收!

  邰世兰颈骨发出一阵格格低响,静夜里听来瘆人,她拼命伸手去扒勒紧在脖子上的丝绢,却只能抓挠到丝绢的边缘,她勉力回头去看邰世竹,眼神里充满不可置信,颈骨转过来的时候,又是一阵瘆人的低响。

  黑色丝绢勒在雪白的脖子里,昏黄的灯光下看来鲜明凄艳得惊心动魄,室内的气氛仿佛被冰凝住,连呼吸都没有,窗外墙头上的太史阑,维持着抬手抓树枝的姿势,僵住了。

  这一场姐妹相杀,静夜勒喉,干脆、狠辣、突然、一往无回。

  原以为不过一场姐妹口角,不想她猜到了过程,却没猜到结局。

  邰世兰似也知道到了生死关头,挣扎得越发剧烈,邰世竹渐渐支持不住,忽然低喝,“愣着干什么,都来帮忙!”

  几个脸无人色的女子都颤了颤。

  “不能让她活下去!”邰世竹咬牙,“她中的那药,当初你们也有份!”

  这句话仿若一根针,戳得几个女子脸色一变,随即默不作声上前,圆脸女子往邰世兰腿上一坐,其余两个女子按住了邰世兰的手脚。

  邰世兰眼神绝望,忽然身子猛然一挣,后背撞上床板,铿然一声微响,一样东西从床板里滚了出来。

  那是一个淡绿色的刺状物,质地似玉非玉,在月色下光芒淡青,三棱,棱角扁平,看上去像是武器,但这种以锋锐著名的武器,竟然用玉来做,等于是个鸡肋,毫无实际用处。

  邰世竹却似乎怔了怔,随即冷笑道,“这东西你竟然还一直收着,呵呵,爹爹给你的传家宝,谁也不知道怎么用的传家宝,你还指望它救你?”

  三棱刺滚到邰世兰手掌下,她艰难地挪动手指,试图抓住它,一个女子想要阻拦,邰世竹冷笑着努了努嘴,那女子停住。

  直到邰世兰将三棱刺抓在掌心,邰世竹才忽然伸出脚。

  她一脚踩在邰世兰的手背,将她的手和玉质三棱刺都踩在脚下,随即,脚底转动,慢慢碾磨。

  邰世兰的手瞬间血肉模糊,血迹染红三棱刺。

  三棱刺发出一阵破碎的微响,薄脆的质地终于承受不住这种力量,碎成三瓣。

  邰世竹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脚一踢,三棱刺骨碌碌滚在墙角。

  月光照在染血碎裂的三棱刺上,隐约有银白的雾气缓缓沁出。

  但室内无人发觉,人人都沉浸在杀人的紧张气氛中,无人在意这个小小插曲,和邰世兰最后看似无用的挣扎。

  月光照进西墙,室内半明半暗,在白亮和黑暗的交界,被压挣扎的人体,无声扯紧的丝绳,沉默死咬的牙关,苍白爆出青筋的脸,交织人世间森凉图景。

  邰世兰的挣扎渐渐弱了。

  太史阑忽然掉下了墙头。

  

 





☆、第六章 人间刺,刺人间


  太史阑并不是自己跳下去的。

  在跳下去前一刻,她在寻找砖头,并在试瞄准,打算一枪命中,给邰世竹爆头。

  正如她不想看见那张相似的脸媚笑承欢,她也不想看见那张脸泛上死色,这让她浑身不得劲,好像灵魂脱壳,看着自己被杀。

  但她正要出手那一刻,忽然感觉到背后一阵劲风,随即身子一倾,从墙头栽了下来。

  砰一声,太史阑撞开那半扇窗户,落在了室内。落下之前,她只来得及抓了一把墙灰,擦在了脸上。

  室内正在杀人的几个女人,被这突如其来巨响惊得齐齐松开手,一转头看见一个短发人跌进窗来,脸上乌漆抹黑看不出容貌,只一双眸子狭长明锐,看上去熟悉又陌生。

  这些大家小姐虽然阴狠,但毕竟夜半杀人也是头一次,早已是惊弓之鸟,此刻突有人神兵天降,以为遇上盗贼,大惊之下也顾不上再杀人,连忙夺门而逃。

  逃在最后的是邰世竹,她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眼看地下邰世兰一动不动,不禁嘴角翘起,满意地笑了笑。

  她最清楚,邰世兰喉骨已断,回天乏力,谁也救不了她了。

  砰一声她撞门而出,冲出的一刻忽然觉得头脑一晕。

  一晕之后再醒来时,她已经站在花园中,神情发怔。

  刚才鲜明惊心,原以为一生也无法忘记的一幕,此刻忽然有些恍惚模糊,就好像一张写满黑字的白纸,慢慢沉入记忆的湖水,洇染,浸软,沉落,化为连绵勾缠的痕迹。

  她想了好久,才将刚才的事情记起,自己觉得很满意,那种心惊也不存在了,慢慢地走回去。

  诡异的是,她忘记了最后出现的太史阑……

  ==

  太史阑留在了室内。

  此刻那女子奄奄一息横陈在地,她慢慢走过去。刚蹲下来便眉头一皱。

  邰世兰脖子诡异地折着,这种角度……生机已绝。

  太史阑拍了拍她的脸,见她一动不动,也不禁叹息一声,一转眼看见墙角里那破碎的三棱刺,心中不禁一动。

  邰世兰临死前也要取出这东西,想必很重要吧?

  给她陪葬好了。

  玉质三棱刺已经成了一堆碎片,要捡拾起来都很困难,但这对于太史阑却不是问题,她的手,慢慢覆盖在三棱刺上。

  掌心之下,三棱刺似乎在软化、变形、随即重组……然后重新凝聚。

  此刻若有人在场,看见这样原物恢复的奇景,必得惊呼,此刻若太史阑低头看自己掌下,却也说不定要惊讶。

  那恢复原状的三棱刺,并没有如原先的性状一样复原,在三棱刺的内部,肉眼可见一道道半凝固的液体在流动,那些液体都是那种半透明的绿色,在这些绿色液体之间,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丝,那血丝在绿色液体之间穿插游走,将绿色液体分开,那些液体的颜色渐渐发生变化,呈现银白、淡蓝、金色三种色彩,极淡,却清晰分明。

  当三棱刺最后成型时,原先的通体半透明淡绿玉质质地已经改变,变成银白、淡蓝、浅金三棱,每道棱依旧是半透明的,其间似流动着半凝固的液体,烛火之下,熠熠生光。

  如果说先前那三棱刺像没实际作用的艺术品,现在艺术品依旧,却多了几分诡秘的气息。

  太史阑抬起手,一眼看见完全变了模样的三棱刺,也“咦”了一声。

  现代那世她经常恢复各种物体,都是原样克隆,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三棱刺拿在手中,触感也是特别的,银白的微冷,淡蓝的微温,金色的却是一种说不出的奇异感觉,像有种特别的吸力,让人心都跳了起来。

  太史阑手指忽按到一点突起,咔地一声,棱身忽然转动,金色棱尖突了出来,这三棱刺的三棱,竟然是可以活动的。

  太史阑手微微一晃,金色棱尖不小心戳到了邰世兰的手背。

  邰世兰忽然睁开了眼睛!

  太史阑半蹲着,抓着三棱刺,一动不动。

  诈尸了!

  刚才试过她呼吸,明明死了,怎么一眨眼又睁开眼睛?

  太史阑二话不说,抓起地上一个烛台,对着邰世兰就敲下去。

  诈尸无好事,敲昏再说!

  “别……”一声低弱的阻止,太史阑的手乍停,离邰世兰的脑袋距离三公分。

  “人?鬼?”太史阑盯着邰世兰,“心事未了要说遗言?免了,我不是救世主。”

  邰世兰眼睛翻白,被太史阑的决绝干脆不讲理气得一个倒噎,好半天才顺过气来,断断续续道,“……我活不久了……你不想听秘密么……”

  “不想。”太史阑面无表情。

  爱听秘密的人,往往最后下落都成了秘密。

  她没兴趣。

  邰世兰又“呃”了一声,喘了几口气,目光转到太史阑手中三彩斑斓的三棱刺上,眼中忽然一亮,喃喃道,“……原来如此……你……你……”她挣扎着伸出手,“你想不想要我邰家的家传至宝……”

  太史阑将三棱刺在掌心掂了掂,诧然反问,“这不就是我的?”

  邰世兰噎住,开始咳嗽……

  “好吧……”她的面色渐渐暗淡下去,无奈地苦笑一声,“原来……它需要的是邰氏直系女孙的血……没想到最后竟然成全了你……这东西的来历……以后你会知道的……它叫‘人间’……”

  天下有刺,刺名“人间”。

  “人间……”太史阑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字浅而意深,读来回思无穷,隐隐心惊。

  从邰世兰断断续续的述说中,太史阑才明白,人间刺,一刺遗忘,一刺吐真,一刺回魂。刺人心虚妄,刺天下浮华,刺生死无常。

  乱人心,倾天下,控生死。

  是为,人间。

  “人间”来自于多年前的异族“长螭”族,这一族擅毒物医术,以异龙为图腾,其实所谓“异龙”,就是他们供奉的一种极为珍稀的毒蛇,这种蛇的蛇皮、蛇毒、以及蛇涎各自有不同的奇异毒效,这一族的人穷尽心力,世代钻研,终于炼制出“遗忘、吐真、回魂”三种功效的药物,并集天材异宝,以三种药物练就人间刺。

  遗忘,是让人出现暂时性遗忘,视中毒深浅而决定遗忘时间长短;吐真,顾名思义,短中间内中招的,会被控精神,吐露实情。回魂当然不是真的让人回魂,却能让人短时间内回光返照,挣得一刻生命。

  三种功效都是短期,但都至关重要。瞬间抹去记忆也好,一霎间吐露实情也好,短期活命也好,都能在关键时发挥至关重要作用,若是关联的人和事足够重要,说它能倾天下乱人心也不为过。何况据说人间刺的能力,会随着它的主人能力增强而越发诡异,若是遇上天命神异之主,更有倾灭人间之祸。

  也因此,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一族从此腥风血雨,祸患不休,最终导致灭族,连带人间刺也被南齐皇帝掠夺,之后几经辗转,落在邰家人手中。

  邰家人其实正是这一族的后裔,只是改名换姓而已,当年那一族的族人以血养蛇,血是开启人间刺的药引,多年后这个秘密被尘封,连邰家人都不知道。

  邰世兰此刻回光返照,当然不能说这么详细,有些事她也不那么清楚,但太史阑也听明白大概。

  回魂的时辰毕竟有限,邰世兰的脸色很快灰败下去,忽然深吸一口气,死死抓住了太史阑的手。

  “……帮我报仇!”

  “不干。”太史阑干脆拒绝。

  “……你……你拿了我邰家家传至宝……”

  太史阑瞟一眼手中的“人间刺”,她先前拿着,是因为喜欢,此刻知道了这东西的来历,倒没那么大的兴趣了。

  “那还你。”她顺手一抛,将三棱刺抛回邰世兰身上,转身便走。

  邰世兰傻眼,喃喃喘息,“为什么……”

  “第一,我人单势孤,而你仇人家大业大,我不找麻烦。”太史阑竖起两根手指,“第二,你放荡无耻,以致遭姐妹们暗算。要做坏事却又不能保护自己,死了活该。”

  “我不是……天生无耻……”邰世兰仰望太史阑,两行清泪缓缓流下,“……我这样出身,怎么可能这般……不知羞耻……是她们给我下了药……我不日夜交欢,便周身剧痛难以忍受……我现在这模样,也是生不如死,不信,你看……”她抖着手,扯开了自己的下裳。

  太史阑一眼瞟过,立即转开眼光,胃里一阵翻腾。

  “人间刺……送给你。”邰世兰缓缓合上裙裾,闭上眼睛,“也不求你帮我报仇了……她们自有报应……我只求你一件事,我贴身内袋里有瓶药,紫玉小瓶那个……是我从宫中带回的秘药,死后一个时辰内涂抹……可保我容颜如生……我要清清爽爽地死……”

  “好。”太史阑觉得这个要求很合乎情理,立即答应。

  邰世兰唇角微微一翘,轻轻发出了一声叹息。

  她没有再睁开眼睛。

  桌上的一朵夜来香,无声无息坠了一朵晶莹的露珠,似泪。

  窗外的水汽更重了些,盈盈在翠绿的叶尖上,天快亮了。

  太史阑半跪在邰世兰身边,皱眉盯着她唇边的笑意,总觉得这笑容满含算计,十分诡异。

  但一个死了的人,能算计人什么?

  太史阑甩甩头,把奇怪的念头甩出脑海,伸手,慢慢给邰世兰理了理乱发。

  这一夜,初见异世那个和自己冥冥相系的人,随即永别,亲眼目睹她的死亡,亲眼看见那张酷似自己的脸陷入永久沉睡。

  她的手指在熟悉的眉梢停了停,似一抹风掠过静默的湖水。

  淡淡酸楚,此刻弥生。

  就像看见另一个自己,在人生道路上凄凉至终。

  这真不像一个好的开局。

  不过结果如何,谁知道呢?

  太史阑缓缓站起身,在柜子抽屉里找到那个小瓶,瓶子里是灰白色的粉末,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她遵照邰世兰的嘱咐,将药粉洒进她脖子上的伤口里。

  药粉一撒上去,她脸色一冷!

  ------题外话------

  以下写给看我书的作者(有吗?)

  去年我曾以为以后会封笔,曾在女儿国的圈子里大言不惭表示要收徒(其实也就是交流交流),之后便忘了。前不久去看,发现一百多留言,邮箱里也有好些人写了长信来,俺终于觉得似乎该对这事做个交代,我不知道那些朋友如何联系,想着她们也许看我的书,便发在这里。

  今年已开文,闲暇有限,所谓收徒也实在不敢。我想了想,新建了个群,想和有意交流,一起拼字进步的作者朋友搞搞基。如果有还在等我,同时在潇湘也有V文的作者,欢迎进群。进群者无大神菜鸟之分,以拼字交流为主,我会力所能及提供我的经验,但不提倡推荐和拉关系之类的事,写书,必须纯粹。

  群号一五五三六六九八七,读者亲请止步,谢谢。

 





☆、第七章 御姐与正太


  时间回到太史阑被一阵怪风推下墙之前。

  远处春风高楼,碧玉栏杆,楼上容楚刀指天南。

  刀光闪在太史阑脸上时,太史阑曾经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那么远的距离,那随意的一挥手,就算当时站在墙下也未必能发觉,然而楼上容楚,手中的刀忽然一顿。

  指尖一动,小刀没入袖中,弧光一亮,像美人掠过的眼波。

  随即他飞身而起。

  宽大衣袍在半空中飘然一展,也就是一朵云被风吹散的瞬间,他已经落在楼顶。

  楼高人独立,长风正萧萧,衣袍猎猎飞卷,卷起漫天星光。

  他的眸子也亮如星辰,负着的手掌中,一朵玉色的花正珍重半歇,容楚望了望太史阑的方向,指尖花微微一转。

  像是感应到了风中,千里香经久不散的气息,那朵含苞的花,忽然开始慢慢绽放。

  这是“未闻”花,“未闻只识千里香”,任何人身上,只要沾染了一点“千里香”的香气,都会引起“未闻”花的盛放,千里香越浓,花开越盛。

  容楚微微一笑。

  手中花忽然落了下去。

  底下立即衣袂带风声起,一条人影飞掠而过,纵身接花,随即翻过高墙,落在墙后的骏马上,那里一排黑马骑士巍然等候,夜色中一双双眸子明亮清醒。

  接花人一声呼哨,骑士们群马齐策,风一般奔驰而去,刹那消失于街角。

  从容楚纵身上楼顶到墙下护卫接令而去,不过瞬间。

  快马驰过长街,扬起的披风割裂夜色,当先一骑身姿如铁,手心擎一朵玉色花。

  花在月色中光芒流转,渐渐绽放,在邰家大院靠近厨房的后墙下,完全绽开。

  此刻,太史阑正将药粉撒进邰世兰伤口!

  ==

  药粉洒进邰世兰脖子上的伤口,立即便冒出一阵淡粉色的烟,味道刺鼻,随即伤口中一阵嗞嗞作响,几乎瞬间,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坍塌、扩大、软化、消失……

  那股刺鼻的气味十分具有穿透力,飘过围墙,一墙之隔的骑士手中花,忽然萎谢。

  骑士一低头便见花谢,脸色一变,拨马离开。

  太史阑不知道墙外这段插曲,不知道自己差点便因为一朵花,被轻松找到,她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铁青。

  上当了!

  竟然是化尸药物!

  邰世兰发了什么疯,好好的全尸不要,要将自己毁尸灭迹?

  还有,她怎么看见自己的脸了?

  太史阑一摸脸,才发觉自己先前擦手时,无意中用袖子拭过了脸,难得邰世兰已经发现却不动声色,竟也是个有城府的。

  那么……

  太史阑想到某种可能性,站起身便走。

  一站直,她忍不住低哼一声,脚踝钻心的痛,刚才跌下围墙,好像脚扭伤了。

  伤脚行动不利,她只得先去找药,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邰世兰的尸体已经化了大半,这药倒真是厉害。

  从抽屉里翻出点活血药油,太史阑刚坐下来准备上药,忽然外头一阵脚步声响,一个少年声音大呼道:“姐姐!姐姐!你没事吧?”一边冲进屋来。

  太史阑霍然抬头,四面张望,第一时间想避开,却发现这屋子的门对外间,出门必然撞上来人。跑不掉,就得先将邰世兰的尸体藏起来,不然被人瞧见,只怕免不了一场官司。

  然而屋内根本没有藏尸的地方,那少年声音越来越近,在他一把推开门之前,太史阑突然拖过床板,往邰世兰尸体上一架,自己坐在了床板上。

  “姐姐!”她刚坐好,门砰一声被推开,一个只穿着单衣,随便披件外袍的少年冲了进来,一眼看见她坐在地上,愣了愣。

  太史阑不动如山,脸色静而冷。

  她刹那间明白了邰世兰的用意。

  这奸诈的娘们,嘴上说不要她报仇,其实临死前还给她下了套,她大概猜到马上就有人来,所以诈她用药化去自己尸体。

  邰世兰一失踪,太史阑就成了嫌疑人,会被抓住送官,要想摆脱这种困境,太史阑就必须先利用她那张和邰世兰近似的脸,先混过这一关。

  而只要太史阑暂时做了邰世兰,那些姐姐妹妹必然不会放过她,到时候,太史阑必然会成为她们的敌人,也等于间接帮邰世兰报了仇。

  虽然此刻满心怒气,太史阑也不得不暗夸一声邰世兰聪慧,濒死之际能想到这一招,甚至不惜尸骨无存,够狠也够绝。

  只是不明白,这么一个聪明人,怎么会最终落入这种境地的?

  “姐姐……”站在门前的少年,怔怔地看着脸上脏兮兮,短发盘坐的太史阑,想认又不敢认,“你的脸……”

  “她们给抹了一把泥。”

  “头发……”

  “她们给烧了。”

  “你怎么坐在地上……”

  “脚扭了。”

  “你的声音……”

  “辣椒水。”

  少年狐疑地看着她,总觉得有点似是而非,但此刻出现在这里的,除了姐姐世兰还有谁呢?

  “姐姐你没事就好。”他放下心,欢快地笑了起来,过来蹲在太史阑面前,“我听说世竹姐姐她们往这里来,说要……说要……”他突然结巴起来,顿了顿才道,“我很担心,想过来看看,却被嬷嬷绊住了,还好你没事……”他长吁了口气。

  太史阑盯着他的眼睛,少年面貌和邰世兰有几分相似,目光清澈,眉目英秀,虽还带几分稚气,但所幸天生气质清逸皎皎,那点稚气,便像色调清丽的生丝织画上,透一点晴朗的日色,亮而温软。

  很俊美的少年,再过两年,光这一张脸,便不知要祸害多少少女。

  太史阑眼神微微柔和,点点头道:“我没事。”

  “姐姐你脚伤了么?”少年看见放在地上的药油,立即拿起,半跪于地给太史阑上药,他动作并不熟练,却很认真,末了还低头吹了吹,笑道,“这样就不痛了。”

  太史阑低头看着,少年俯下的头顶心有两个旋儿,乌发浓密,忽然便想起自己的小白狗幺鸡,也常喜欢蹲坐在她面前,趴在她鞋子上撒娇。

  太史阑忽然伸出手,揪了揪他的后颈,揪完了才想起来,这不是幺鸡,拎不起来。

  少年摸摸后颈,呵呵地笑,看出来这是个脾气很好的孩子,太史阑和他聊了聊,便知道这少年邰世涛,是邰世兰同父异母的弟弟,自小认在邰世兰母亲名下,和她一同长大。邰家大夫人,也就是邰世兰的母亲去世后,邰世兰入宫,最终回来时,已经成了家庙清修的无宠之妃。邰世涛几次想见姐姐,都被家中各色人等阻扰,今天无意中听说有人要对邰世兰不利,才不顾一切跑了来。

  邰世涛见姐姐无恙,放下了心,笑得分外开心,太史阑瞟他一眼,心想难怪西贝货当面也认不出,原来也是好久不见了,只是想不到邰世兰在这人情冷酷的大家族里,还有这么一个情义厚重的弟弟。

  邰世涛坐了一会,忽然疑惑地吸了吸鼻子,“什么气味?”

  化尸时的古怪气味,还是被他闻见了。

  “你晚饭吃了韭菜吧?”太史阑面无表情看他一眼,“味道浓重的食物,出汗会有异味。”

  邰世涛被无良的某人说得满面通红地去找水漱口了,尴尬之下也忘记了,化尸药物的气味,和韭菜根本不是一回事……

  这边太史阑淡定地踢回了床板下露出的一只手指……

  不过邰世涛很快奔了回来,回来时面色惊惶,“姐姐……糟了……”

  太史阑抬眼看他。

  邰世涛接触到她冷淡得近乎睥睨的眼光,怔了怔,忽然觉得眼前人陌生,定了定神才焦灼地道,“二姐姐……二姐姐她们来找我了!”他着急地在原地转圈圈,“这里靠近姐姐们的住所,我不能来的……我让小环不要说,二姐姐她们怎么知道的……”

  他一转,袖子里一阵簌簌作响,太史阑忽然道:“你的袖子?”

  邰世涛一怔,摸摸袖子,摸出了一根点翠琉璃八宝金步摇。

  少年直勾勾瞪着那名贵的饰品,满脸不可置信,“这……这哪来的?”

  太史阑冷笑了一声。

  果然!

  邰世涛住在前宅,相隔这么远,怎么那么巧就知道有人要对邰世兰不利?

  他一路过来,这大半夜的从前宅到后宅,就没有人发现?他到了这里,立刻就有人来?

  看来邰世竹那些人,不仅要除去邰世兰,还要顺带斩草除根,将唯一和她交好的弟弟也驱逐吧?

  罪名嘛……偷窃?夜闯后宅?

  只怕还不止吧?

  如果不是她撞入这里,现在就是邰世兰衣衫不整横尸于地,整个房间里都是男女交欢后的淫靡气味,再加上同样衣衫不整的少年,无端出现的金步摇……活脱脱就是一出逆伦理,背纲常,惊心动魄的家族大戏——弟弟偷取女子首饰,讨好勾搭风骚放荡的亲姐,欢好中误将其杀死。

  那么,等待邰氏姐弟的会是什么?

  死了的偷偷埋葬,活着的驱逐出门。

  真是不算高明却绝对毒辣充满女人阴险风格的好计。

  外头越来越吵闹,灯也亮了,人也多了,一直没出现的护卫也出现了,一大群人来了,当先是位面如重枣的老者,一张冬瓜脸长得顶天立地,五官却紧凑得恨不得粘在一起,此刻心情不佳,皱着一张脸,更显得鼻子快要戳到了眼睛里。

  他身后赫然便有邰世竹等人,都已经换了家常衣服,满面得色的跟着。

  邰世竹不能不得意,这样一石二鸟的绝妙好计,时间拿捏得刚刚好,可不是谁都能办到的,她为此上下打点,也小小破财一笔,不过,比起将邰氏姐弟除去所获得的好处,这点破财不算什么。

  她和邰世兰都是安州总管、邰家家主邰柏的嫡女。但邰世兰母亲是出身大家的正室夫人,她的母亲只是扶正的妾,身份上差了不知几许,而邰世涛虽然是庶出,但自小养在大夫人膝下,已经认了嫡子,真要论起身份,她和她的弟弟们,都不如邰世兰姐弟。

  很明显,只要邰世兰姐弟在,将来无论身份还是家底,她都无法和这两人比,如今她既除了眼中钉邰世兰,又逐了祸根邰世涛,姐弟俩一去,日后这邰家,就是她的天下。

  邰世竹越想越愉悦——前头夫人去世后,留下的巨额陪嫁都落在邰世兰名下,如今她一死,这笔财富便落回爹爹之手,爹爹有了银子,何愁日后不能再上层楼飞黄腾达?远的不说,现在就有晋国公在安州,听说今晚他来赴宴,正在前厅赏安州出名的折子戏,有他为自家说几句好话,爹爹升迁,不过指日之间的事!

  随即她又想起邰世兰的死状,唇角不禁勾起一抹快意的笑——就让那个贱人,死了以后,也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再被羞辱一次!

  她越笑越开心,脚步轻快往前走去。

  室内,太史阑站起身来。

  

 





☆、第八章 阴魂不散?


  “世竹。”邰家家主,安州总管邰柏皱眉盯着厨房门,问女儿,“你说此处有黑影出入,怕有贼人伤了住在附近清修的世兰,甚至刺杀晋国公,命人通知为父前来,如今看这门前一切如常,你莫不是小心太过了吧?”

  “女儿怎敢欺瞒爹爹?”邰世竹抿唇一笑,一指地面,“爹爹您看,晚间这处后宅大厨房是少有人来的,但这门口地面如此凌乱,明显不对。”

  邰柏仔细一看,严肃地点点头,“还是竹儿聪慧。”一挥手,护卫将厨房团团包围,邰世竹得意一笑,忽然惊道:“啊!姐姐怎么在里面!”

  一指虚掩着的门缝,快步上前,“我好像看见姐姐的身影一闪!”

  “胡说,世兰在后庵中清修,不得出门一步,怎么会在这里!”邰柏轻轻呵斥,却也不由自主跟了过去。

  邰世竹快步推门,从亮处走进暗处,视野内黑茫茫一片不辨景物,她闭着眼睛,唇角笑意勾起,站定,尖叫。

  “啊!姐姐!你怎么了!啊!涛儿!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们!你们……”

  声音惊恐尖细,针尖般刺入所有人耳膜,人们都瞬间抢了进来。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还……还这个样子……你们怎么能这个样子!天啊!”邰世竹犹自闭眼尖叫,叫了一阵,却没听见预料中的惊呼纷乱之声,四面寂静得有些诡异,有人缓缓咳了一声,“竹儿……”

  “你们怎么能这般没有廉耻……”邰世竹的台词还没有叫完。

  “竹儿!”

  声音严厉,邰世竹一惊,张开眼,目光一掠,顿时如遭雷击。

  室内哪有横陈的尸体,凌乱的衣物,仓皇的弟弟?床虽然还塌着,散了一地的床板,地上却干干净净,窗户开着,有一点奇异的气味散发,却也并不是先前那种男女之事后的淫靡气息,对面的弟弟,衣衫整齐,脸色平静,正和其余进室来的人们,一同奇怪地看着她。

  这些已经很可怕,但还不够重要,更重要,更可怕的是……

  邰世竹忽然觉得自己不会呼吸了。

  对面,一个人,正用着陌生又熟悉的姿态,向她走了过来,明明走得歪歪扭扭,偏偏气势就似女王光降,一边走,一边问,“这个样子?你说,这个什么样子?”

  “……”

  “啊!”

  片刻之后,一声尖叫,几乎掀翻了屋顶。

  邰世竹以她千金小姐绝不会有的失礼姿态,一蹦三尺,再砰一下落地,落地时一声痛呼,显见脚也扭了,她却仓皇得不顾伤处,霍然转身,向外便逃。

  任何人看见在自己面前死去的人,忽然又活生生出现,那种惊悚都难以言表,也因为震惊太过,邰世竹根本没注意到面前人发型和容貌的改变,她现在满心惊恐,只想逃离。

  她刚跑出一步,面前忽然横过一只脚,邰世竹避让不及,被绊得直直飞了出去,砰一声栽了个嘴啃泥。

  那脚淡定地横着,一点没有收回去的意思,一个声音在她上方响起。

  “你还没回答我,这个什么样子?”

  邰世竹双手撑地,拼命爬起,看也不敢看太史阑一眼,袖子把脸一捂,向外便冲。

  腰带一紧,被一只手抓住,淡淡冷冷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什么样子?”

  邰世竹发出一声低低的尖叫,一把挥开太史阑的手,冲向门槛。

  呼地一声一张凳子飞过来,砰一下砸在邰世竹腿上,再次将她狠狠砸倒在地。

  可怕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什么样子?”

  邰世竹啊啊地低声嚎叫着,拖着伤腿踉跄着向外爬,爬了几步爬不动,一回头,一只脚踩在她的裙角上。

  踩住她的太史阑,手肘撑在膝盖上,探下脸,语气好奇却面无表情。

  “什么样子?”

  ……

  邰世竹觉得自己要疯了!

  阴魂不散,无比执拗,步步紧追,不死不休,这是人还是鬼!

  太史阑踩着她的裙角,一把拎起她的头发,赫然正是先前邰世兰被邰世竹拎起时的姿态,邰世竹脑袋被后掰成一个巨大的弧,头皮剧痛,眼泪哗啦一下流出来。

  太史阑毫不动容,盯着她的眼睛,一字字问:“什?么?样?子?”

  此时她背对还没反应过来的众人,袖子一动,人间刺已经落入掌中,淡蓝色的棱尖,对准了邰世竹的脖颈。

  人间刺,一刺,吐真!

  ==

  邰世竹尖叫的这一刻。

  邰府前院灯火辉煌的大厅里,正在悠然欣赏歌舞小戏的人,忽然抬起头来。

  

 





☆、第九章 叫花鸡你好,叫花鸡再见!


  邰府前院大厅,今日摆设了最好的屏风,使用了最精致的餐具,安排了最美丽的侍女,衣冠粉黛,明珠翠幄,烛光斜射,宝色氤氲。

  眉目宛宛的歌女抱琵琶,挥五弦,秋水般的眸子,一眼眼掠过座上贵客,一眼眼都是风情。

  那人倚绣褥,闲品酒,唇边一抹笑,似风流。

  远处似有隐隐喧嚣传来,却被满厅丝竹之声压下,似乎没有人听见,低头喝酒的人却忽然抬头。

  他抬头那一刻,满厅艳姬、一室锦绣,都似瞬间失了颜色。

  “很好听啊。”容楚悠悠笑着,意味深长。

  正在拨弦轻唱的歌女以为赞的是她,满面飞红,不胜娇羞地低下头去。

  容楚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闲闲擎着酒杯,对在主位相陪的邰家二老爷邰林道:“听闻贵府三绝,歌舞、小戏、静夜月色后花园。前两绝已经见识,果然名不虚传,最后一绝,今夜正好月明,不知是否有缘一见?”

  邰林一怔——自家什么时候有过这“三绝”了?这黑漆漆的夜里,后花园有什么好看的?

  但人家位高权重的晋国公,就这么睁眼说瞎话了,他作为主人,还能怎么说?连忙起身揖客,“国公瞧得上,是敝府之幸,后花园虽简陋,倒也有一两处花草可以一看,国公请。”

  容楚含笑放下酒杯,悠然行了出去,邰林恭谨地在前头引路,眼瞅着尊贵的国公,到了后花园,不看花也不看草,尽闲闲说些随意的话,但那些话看似简单,仔细想来却句句深意,句句都不能随意答,邰林为此绞尽脑汁,斟字酌句地对答,出了一身冷汗,等到他好容易应付完毕,一抬头,不禁傻眼。

  怎么竟然出了后花园?

  怎么竟然到了前后宅交界处的大厨房?

  糟了,大哥临走时嘱咐万万不能惊动国公大人,现在他竟然糊里糊涂把人给带来了!

  ==

  此时这间大厨房门口正闹得厉害,邰世竹反应太奇异,令邰柏也惊疑不定,眼看太史阑咄咄逼人,邰世竹狼狈万分,连忙赶上来喝止,又命护卫去拉,一时闹得人影纷乱,呼叫如潮,也没发现容楚竟然已经晃过来了。

  容楚双手拢在袖子里,遥遥看那边乱象,似笑非笑道:“贵府好生热闹。”

  邰林满头的汗沁了出来,赶紧鞠了一躬致歉,匆匆过去那边阻止大哥,以免把家丑闹到贵客面前。

  他一离开,一条人影无声无息掠上来,站在容楚身后,容楚好像没发觉,微微仰起头,嗅着空中似有若无的淡淡香气,忽然道:“陛下最近怎样?”

  “一切如常,据说皇太后重新为他寻回了原先那个乳母。”这人将宫中刚刚发生的秘事,说得好像他自家庭院里的杂事,随意地笑道,“太后倒真是宠爱陛下。”

  “是吗?”容楚似有意似无意看了他一眼,语气却听不出赞同。

  “还有什么有意思的事么?”

  “太后令先帝所有无子妃嫔殉葬。”

  “她总是这么狠毒。”容楚的语气毫不意外。

  身后人不接话,似乎也笑了笑。

  两人沉默,风飒飒而过,涤荡星光,容楚忽然道:“陛下驾崩那夜,当时谁在他身边?”

  “是一个入宫不久的嫔御,还没有封号。陛下驾崩后,她按例被发还回乡清修,巧得很,”那人抬了抬下巴,“正是这安州总管邰柏的女儿。”

  容楚的目光,远远落在对面,正看见邰世竹狂奔而出,太史阑跟在后面阴魂不散。

  明明太史阑短发凌乱,脸上还残留黑灰,可是众多人里,容楚还是第一眼看见了她。

  他眼神微微一缩。

  这女子天生有种特别的气质和姿态,雌雄莫辨,中性俊美,有男子般的英挺和女子应有的柔和,冷酷而不阴郁,简练而不无情,那种极致的简单,生出禁欲般的迷人气息。

  这样的女子,实在不像一个无宠发还的嫔御。

  容楚的眼光,在太史阑的短发上停了停。

  她倒也是奇异的短发,是因为受命修行,自己断发明志?

  “她在殉葬名单上吗?”

  “拟名单的时候,不在;但后来,在了。”

  容楚似乎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悠悠道:“安州,果然是个好地方啊……”

  身后人尊敬地弯下身去,他知道,当主子露出这种神情时,往往便有什么别人还没发觉的事,已经看在了他眸中。

  容楚遥望半晌,没什么兴趣地转过头,但头转过的一瞬间,眼角似瞟见一丝异光闪过。

  他轻轻“咦”了一声,立即掠了过去。

  此时太史阑正要将人间刺刺入邰世竹的耳后,忽然心中警兆一动。

  太史阑素来是个感觉敏锐的人,有种天生的野兽般的直觉,当初在研究所时,文臻说她如果穿越肯定很适合带兵作战,景横波则一口咬定她上辈子一定是只猎狗。君珂……君珂只顾着膜拜了。

  太史阑微微偏头,就看见了夜色中掠来的容楚。

  夜风中星光下,那人衣袍若舞,轻盈若魅,似一朵云被风吹散又瞬间聚拢,再出现时已经瞬移千里。

  太史阑看见这人的一瞬间,浑身细胞都蹦跶起来——敌人!

  叫花鸡!

  手指一动,人间刺滑回袖中。

  此刻出手,必然会落入那人眼里,她不要冒这个险。

  她手一松,邰世竹赶紧往前一窜,她先前挣扎,双手向后拼命反抓,抓住了太史阑的腰带,此时一纵,“嗤啦”一声,太史阑腰带被撕破,绑在腰上的一个白白的袋子坠地。

  太史阑立即伸手去捞。

  一双手比她更快,横空一抄,将那袋子抄在掌心,容楚一摸那袋子的质地,眼神便眯了起来。

  踏破铁鞋无觅处,谁知内裤此院中!

  唰一声,太史阑的手也到了,并不因为赃物已经到了失主手里而气馁,同样狠狠抓住了包袱。

  两人手指交错,太史阑用力一拉——当然没拉动。

  “你是……”容楚岿然不动,手腕一反已经抓住了太史阑左手,两人指节相扣,容楚忽然一笑,微微使力,将太史阑往自己怀里一拉,“好你个……”

  太史阑身子一斜,在跌入容楚怀中之前,忽然抬头看住他,低声而清晰地道:“叫花鸡你好,叫花鸡再见!”

  容楚一愣。

  这么一怔神间,太史阑手腕一动,藏在袖子里的“人间刺”,银白的棱尖,刺入了容楚的掌心!

  

 





☆、第十章 我太美!


  电光火石一瞬间。

  几乎容楚刚感觉到一点刺痛,太史阑的刺尖已经收回袖子。

  幸亏人间刺,比寻常三棱刺要粗短得多。

  随即她好整以暇地抓回内裤包袱,塞在披风内,抽出自己被抓住的手,顺手还在容楚袖子上擦擦手指,才大步走回。

  回头正好迎上面色焦灼的邰柏兄弟俩,俩人看看容楚,觉得晋国公似乎有点愣神的模样,又不敢问容楚,都回头看太史阑。

  太史阑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哦,我太美,他惊艳。”

  “……”

  邰柏兄弟一个踉跄……

  太史阑走出几步,回头,容楚已经恢复了正常,正和问候的邰氏兄弟答话,果然已经忘记了她刚才的动作言语,太史阑却暗暗心惊——她记得邰世竹中“遗忘”招的时候,愣了好久才回神,之后思维也很缓慢,而且邰世竹还没被刺尖直接刺中。

  而眼前这人,中招后只刹那迷茫,随即转回现实,思维流畅丝毫不受影响,如果不是她抽手快,说不准还会被他发现不对。

  很可怕的反应力。

  太史阑立即把容楚列入“暂时尽量回避”名单。

  邰世竹已经远远逃了开去,连带那些今晚有份杀邰世兰的女人们,都眼神惊恐,避鬼一样避开她。

  太史阑没有继续追过去,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现在不能动用人间刺,何况“邰世兰”还“活着”。贸然指证邰世竹,根本占不了上风。

  那边容楚在邰氏兄弟的解释陪同下,再次返回前厅,太史阑感觉到自从那一刺后,容楚再没看自己一眼,心中不禁舒了一口气。

  果然,中“遗忘”之后,是不会留下任何记忆的。

  她没有看到。

  背身而去的容楚,忽然张开手掌,看了看自己掌心。

  玉白的掌心,一点细微印痕,鲜红如血。

  随即他笑了笑。

  意味深长。

  ==

  容楚离开,邰柏急于跟去前厅相陪,狠狠瞪了邰世竹一眼,匆匆离去,邰世竹僵立当地,脸色死灰,知道今天自己的奇怪举动,要想解释清楚不知得费多大劲儿。

  随即她脸色又变了。

  对面,太史阑忽然从袖子里掏出根点翠琉璃八宝金钗,邰世竹一看就认得,正是自己安排人塞在邰世涛袖子里,准备用来栽赃的首饰。

  此刻这东西以这种方式拿出来,邰世竹立即知道,计策被识破了。

  各房少爷小姐此刻都在,远处邰家续弦夫人也带了人匆匆赶来,邰世竹见援兵将到,己方人数众多,松了口气,正要开口。

  太史阑拈着那昂贵的首饰,面无表情看了看,突然手一松。

  金钗落地,黄金钗尖夺地一声微响,插在了泥地上。

  太史阑的靴子,缓缓地踩了上去。

  碾、磨。

  四面无声,十几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太史阑的脚底,靴跟决绝而缓慢地转动,琉璃珍珠在靴底发出细微的格格碎裂声,一点点翠绿和银白的粉末,从靴沿挤压出来,洒在黧黑的土地上。

  四面人的脸色,也惨绿银白,邰世竹的脸色尤其精彩——这金钗,出自京城“扶绿轩”。扶绿轩是皇家特供首饰店,首饰专供宫中及王公亲眷,轻易不接外客活计,是京城闺秀的身份象征,谁得了一支“扶绿轩”的首饰,足可以炫耀数年,因此这钗对她来说也是极其重要的珍品,若不是为了一举扳倒邰氏姐弟,她哪里舍得拿出来。

  她拿出这金钗,从没想过拿不回来,没想到对方一个动作,便让她一败涂地。

  众人一晚惊悚,此时注意力又被太史阑的动作吸引,只顾着盯着粉碎的簪子看,邰世涛却盯着太史阑的靴子。

  他忽然想起来,刚才姐姐让他避到外间,然后换了衣服出来,他当时心焦如焚没有多想,此刻才记起,姐姐原先身上穿的衣服,好像是男装?

  太史阑换穿了邰世兰放在床上的披风,却没法换鞋子,她注意到邰世涛怪异的眼光,却根本没放在心上。

  本来她就没打算把西贝货长久做下去。

  好半晌之后,太史阑松开脚,地上,琉璃珍珠粉末和泥土搅合在一起,现在这根价值万金的首饰,神仙前来也无法恢复了。

  太史阑毫无表情,就像踩死只蚂蚁一般无所谓,从那堆彩泥上跨过,扬长而去。

  一言不发,却极致轻蔑。

  留下一堆“兄弟姐妹”,张大嘴,喝着晚间呛人的凉风。

  ==

  太史阑觉得,有邰世涛这样一个“弟弟”,有时确实是件不错的事儿。

  “姐姐!我扶你去庵堂!”邰世涛逃离一劫,又小小出了气,心情雀跃,殷勤地跟上来,给太史阑指出了去庵堂的方向。

  挺好,省了她连“自己庵堂”都不知道怎么走,露出马脚。

  “那是后宅,你去做什么。”太史阑一句话便堵回了他,他留下还有用呢。

  果然,她没走出多远,便见邰林匆匆赶回,此刻事情过去,连同邰世竹姐妹们在内,都已经发觉这个“邰世兰”的奇异之处,随即便听见邰世涛扯着嗓门,和一堆人吵架。

  “她突然短发?她头发是世竹姐姐带人烧剪了的!”

  “声音不对?世竹姐姐给世兰姐姐灌了辣椒水!”

  “表现不同?世竹姐姐欺负世兰姐姐,她当然要反抗,你们刚才都看见了的,她还试图诬赖我们!”

  邰世涛的大嗓门,连同邰世竹等人又气又恨的“胡说!乱扯!混账!”之类的尖声喝骂纠缠在一起,火光跃动下有人青面獠牙,有人气急败坏,有人事不关已,有人满面疑惑……而太史阑,早已走得远了。

  ==

  太史阑站在庵堂的门槛上,环目四顾,皱了皱眉。

  这破败陈旧的房子,就是邰世兰的居所?

  邰府处处豪奢,对这邰家小姐却实在苛刻。

  太史阑跨进门,房间里一床一榻一几,比正统尼姑的住处还简单。

  太史阑打算在这里休息一阵,等事端平息,护卫散去,就逃之夭夭。

  她的小皮箱因为太扎眼,没带在身边,藏在安州城外一个破旧的土地龛里,她出了安州,取了行李,便换个地方四海浪荡去。

  太史阑不算很有野心的人,绝对不像一般穿越客一般,雄心壮志,或要翻动天下,或要以现代科技推动古代生产力和历史进程,但她有个毛病,她不喜欢屈居人下。

  她是个连下铺都不肯睡的家伙,更不要提呆在死气沉沉府邸里,见谁都行礼,动不动就请安。

  把床上被单掀掉,太史阑往褥子上一倒,砰一声撞在枕头上,隐约听见嘎吱一响。

  太史阑手一翻,摸了摸坚硬的枕头,摸到底部有条缝隙,她立即抱起枕头,往地下一摔。

  枕头四分五裂,滚出一个小盒子,黄金盒盖,珠玉镶嵌,十分华贵,和这破败的庵堂很不搭调。

  盒子没有密封,盒盖落地便打开,里面散出一些纸张。

  太史阑拿起来看看,不过是一些闺阁诗词之类的玩意,太史阑向来是个好奇心不重的人,随意翻看几张,便要丢在一边,忽然发现几张碎纸,其中一角纸下方一款印记,让她微微一怔,她想了想,伸出手,按在那堆碎纸上。

  碎纸慢慢复原,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张皱巴巴的信笺,信笺上有暗金色的印记,形状奇异,龙鳞、马身、羽冠、浑身火光缠绕,太史阑觉得很像《山海经》中说的能食龙脑、为麒麟祖宗的“犼”。难道这个异世也有《山海经》?

  但她奇怪的不是这个山海经异兽标记,而是这个标记本身,好像在哪看过,而且就在最近。可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穿越到这里不过短短几天,一路避人而行,怎么可能见过这样古怪的纹饰?

  想不出来只好不再想,翻翻纸笺,这张压印着犼的纸,不是邰世兰的闺阁诗词,而是一封信。

  信没有抬头和落款,内容也残缺不全,只看见寥寥几句,“……卿今日委屈,为吾不惜跻身于泱泱宫廷,他日吾定当以千百倍情意相报……无需担忧,自会嘱咐宫中有司,免却侍寝之召……”

  太史阑眉头一皱。

  难道邰世兰的进宫不是那么简单。而是为人做内应去了?看样子对方还是她的情人,不然何以说“情意相报”,又说要打招呼免侍寝?但这话也说得怪,皇宫是什么地方?向来有进无出,这人说话的口气,却好像算定邰世兰将来要出宫。他凭什么这么说?

  可以给宫中打招呼,免却邰世兰的侍寝,这人地位只怕也不低,京畿重地,天子近臣?

  邰世兰身上,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太史阑将信纸一折,本想原样放回盒子,忽然心中一动,将信纸贴身塞在了自己的内袋里。

  她又翻了翻其余的东西,有几篇邰世兰的手稿,详细叙述了她和姐妹们的恩怨,提到当初她替邰世竹展示才艺,成功帮她吸引如意郎君,还提到当初宫中来安州选妃,原本宫中看中的是邰世竹,不知怎的,邰世竹邀她出去上了一趟香,人选就变成了她,以及和姐妹们一起赏菊,之后便莫名患了难以启齿的怪病之类的事。

  邰世兰语气中满是怨愤和疑惑,却从不提当面质问邰世竹或查找真相,太史阑想起邰世竹对她的评价,心想这女人果然软弱,明知事情有诈,却根本没有勇气去对质或报复。

  光有智慧,没有勇气,依旧无法在这倾轧不断的社会立足。

  忙碌了半夜,太史阑也累了,听得府中还没安静下来,便躺了下来,她并不相信此刻邰世竹等人会再次下手,好歹也会等到白天再说。

  朦朦胧胧半睡半醒之间,她忽然感觉到有人接近。

  

 



☆、第十一章 欢天喜地未婚妻


  有人接近——那纯粹是一种感觉。四面毫无声息,窒息般的安静,她却觉得空气中多了一个人的气息,很淡,很干净,根本没有什么特殊的味儿,但那种存在感无比强烈,她闭着眼睛,都好像能感觉到那人的轮廓,先慢慢显现在窗纸上,再清风般从窗中掠进,站到了她的床侧……

  没有呼吸声,没有气息,但那人显然还在,或许他正微微俯身看她,眼神平静浩瀚……他弯下了腰,两人各自有一根发丝相触,极其细微地一动……

  太史阑忽然睁眼,眼睛还没睁开,手中人间刺已经刺出!

  “嗤”一声,刺尖触感疏朗,有点微微的窒涩感,绝对不是刺入肌肤的感觉,随即似乎有人轻笑一声,一道风扑面而过,带点特殊的香气。

  太史阑霍然坐起,环顾四周,空荡荡哪有人影?连门窗都没有任何异常,刚才的感觉,仿若一梦。

  她正要追出去,忽然嗅见了一股浓烈刺鼻的气息。

  火油?

  火油的气味刚刚传来,蓬一声庵门外就亮起火光,大片火舌从门缝里卷进来,像无数怪兽伸出的鲜红触手。

  火光映亮太史阑的脸,她脸色冰冷——还是低估了邰世竹那些人的胆量和凶狠,她们竟然真的就在今晚放火杀人!

  火势很快,这间本就破败,堆满木质杂物的庵堂瞬间被大火包围,太史阑正要往外冲,忽然感觉到身后似乎有人,她霍然回身,还是一切如常,只是眼角一掠之间,觉得床上似乎有什么不对,但此刻火势紧急,她也来不及多想,连忙向外冲,冲到门边用力一拉门,哗啦一声响,门竟然锁住了!

  太史阑懒得怒骂,一转身向后冲,她记得后面也有门!也许对方还没来得及锁上!

  她还没冲到后堂,轰隆一声,一道横梁倒了下来,这间庵堂全木质结构,年久失修,瞬间倒塌一半,前路难行。

  隐约远处响起“姐姐”的大喊,是邰世涛的声音,但太史阑知道,邰世竹绝对不会让他再次靠近自己,此刻四面大火逼人而来,她的短发瞬间被烤焦,化为灰尘,被汗黏在额头,一片狼藉,而气管内烟熏火燎,像被无数小刀零碎细割。

  前后无路,上天无门,太史阑却不甘心就死,眼看横梁之后似乎火势不大,只要能冲过横梁也许就有机会逃生,当下毫不犹豫,头一低,腿一蹬,一个助跑,就准备穿过火势熊熊的横梁!

  她的腿刚刚抬起。

  “呼。”

  上方天窗忽然飞下一条丝索,霍霍一声缠在她腰上,随即她身子一轻,便被人提了上去。

  穿出天窗,风扑面而来,虽然还带着烈火气息,但比起刚才的窒息焦灼,已经舒服了许多,太史阑忍不住大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

  她怔了怔。

  屋顶上,有人盘坐,披一件黑丝披风,着一身浅银便袍,那衣袍比月色清,比云色亮,比玉色洁,比珠色明,同色衣带在风中悠悠散开,让人想起星光灿烂的银河。

  他肌肤也如云月玉珠,世间难以描述的光润莹洁,一双眸子深深,也似收了这世间云月玉珠琉璃水晶,诸般最美好事物的最美好光彩,看人时似冷似热,似有情似无情,流眄生波。而红唇如雪地新樱,一线勾魂的红。

  青黑屋顶,如银月色,深红火光腾跃飞舞,或有静,或有动,或暗沉,或绚烂,构成一副艳而凄厉的背景,却夺不了他一分颜色。

  他在哪里,都像在天地中央,目光中央,世人仰首中央。

  太史阑当然认得他,说起来穿越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可虽然数次见他,每次都觉得陌生,明明还是这张脸,却又每次都因此惊心。

  他本该在前院继续赴邰家的盛宴,或者已经尽兴回馆,却不想此刻,坐在了这间简陋庵堂的屋顶上,悠然自得地望着她狼狈奔逃于火场,身边居然还有一几、一壶、一玉杯。

  壶盖已启,杯存残酒,一副自酌方酣景象。

  在她拼命逃生的时候,他就在屋顶上喝酒看火?

  刚才那个风一般闯入她房间的人,是他?

  那眸子此刻闲闲将她望着,并没有松开捆住她腰的丝索,忽然道:“这大火很好看。”

  太史阑哼了一声,心想装叉的人最恶心。

  “看来你也很赞同。”容楚俯下脸看着她,手一抖,太史阑立即觉得立足不稳,一个倒仰又栽了下去,这回一落就是将近三尺,容楚手一收,绷地一声她被悠悠倒吊在火场上方。

  底下火场的热气,蓬一下扑到她脸上。

  “混账!”太史阑冷眼上翻,盯住容楚——这家伙神经病?虐待狂?

  容楚饶有兴致看她,这女子好玩,这种时候居然不怒也不怕,看过来那睥睨眼神,倒像倒吊在火场上的是他。

  “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所以先让你清醒一下。”容楚笑得毫不在意,把手掌往她面前一摊,“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伤口,是什么造成的呢?”

  太史阑勉力抬头,烟熏火燎连连咳嗽,哪里看得清那所谓伤口,心里却知道,东窗事发了。

  “遗忘”不是应该彻底遗忘吗?对邰世竹等人都极其有效,为什么他能发觉?

  “不知道!”她答得干脆,死赖到底。

  “哦?是吗?”容楚轻笑,手微微一松。

  太史阑顿时唰地落了下去,却在落下一尺后,身子一紧,再次被提住,这时她离底下的火更近,近到偶尔腾起的火苗已经快要触及她的脸,烟灰腾腾散开,呛进她的气管,咽喉如被火烫般疼痛。

  “现在知道吗?”上方的声音悠悠传来。

  太史阑抿唇,一言不发,容楚微笑着,他看出这女子倔强,小小地施点手段,只要她服软,自然立刻要救上来。

  然而他一探头,眼神一缩。

  倒吊的太史阑忽然伸手一抄,从一旁倾倒的柜子上抄了一把剪刀,也不管那剪刀烫手,勉力一挣,身子一弹,便要去剪吊住自己的丝索。

  容楚立即手一提,太史阑唰一下被吊了上去,手中剪刀碰到梁柱,铿然落地。

  “秘密比命值钱?”容楚皱眉看着脸已经被熏得看不出容貌的太史阑,再次觉得这女子超出了他意料之外。

  太史阑哼了一声,半晌才勉强嘶哑着声音道:“错。”

  “哦?”

  “我永不接受威胁。”太史阑毫不客气撕下他披风一角,擦了擦脸,“屈服于威胁的,都是懦夫,懦夫在这世上,活不下去。”

  “你这论调倒新鲜,”容楚眼神奇异,“但你不接受威胁,会死。”

  “能被威胁,就有被威胁的价值,自然不那么容易死。”太史阑顺手又撕了一块衣襟擦脖子,“不然你为什么救我?难道因为你是善人?你像?”

  “骂得很好。”容楚又盯着她看了半晌,不怒反笑,“值得我威胁,也值得我救,”他懒懒地换了个姿势,一肘撑腿,姿态风流,“既然你不喜欢被威胁,那我们换个方式,我们来商量……”

  太史阑想着该扯个什么谎来骗过这只看起来很好骗其实绝对难搞的家伙呢,忽然听见他道:“商量一下,我千辛万苦救你出火场,你欢天喜地做我未婚妻,如何?”

  ------题外话------

  推荐期间,提前更新,这个时间大家如果满意,以后都这时间也成。

  





☆、第十二章 幺鸡VS国公


  “……”

  太史阑盯着他。

  辛苦。

  当真好辛苦,又要喝酒,又要看火,又要选角度卖脸,还要玩吊人锻炼臂力。

  欢喜。

  确实好欢喜,被隔岸观火,被火场倒吊,被威胁恐吓,被刑讯逼供。

  见过把人倒吊在火场上,漫不经心,半商量半威胁地求婚的?

  他一定有本字典,上门专门去掉了“无耻”“卑鄙”之类的字眼。

  “咔嚓”一声,火烧垮了最后一根横梁,半边屋顶塌了下来,最近的位置就在容楚身后三尺,容楚看都没看一眼,脸探下来,似笑非笑地盯着太史阑,“怎么,这事儿也打算以死抗争?”

  “成。”

  他话音未落,太史阑已经回答,干脆得让容楚也怔了怔。

  随即他展眉一笑,手一收,太史阑身子一轻,已经随着他飞出起火的屋顶。

  火场外的人见火大,已经放弃救人,忽然看见深黑夜色里,有两人飞越苍穹。

  人们都仰头去看,却只见银光如流星惊虹,跨越火舌腾舞的火场,再落地时,已经是衣袂飘举,风神卓越的容楚。

  当然,任何人身边有个乌漆抹黑,头发七零八落如狗啃的参照物太史阑,都会显得越发流光溢彩,气定神闲的。

  邰世竹脸色又变了,她算准今晚看似风波不断不宜动手,其实才是最好机会,越是不可能的境地,做出的事越让人没有防备,只是万万没想到,已经离府的晋国公,竟然又回来了。

  太史阑漠然瞟了邰世竹一眼,看得她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未婚妻。”容楚在她耳边低语,“这府里似乎不那么安静,需要去为夫的别馆住吗?”

  太史阑更加漠然地瞟他一眼,“你谁?”

  “你要赖账?”容楚微微愕然。

  “我从不赖账。”太史阑自顾自向前走,“但我答应做你未婚妻,代表我承认你是我未婚夫?”

  “不代表?”容楚眉毛微微挑起。

  “不代表。”太史阑点头。

  “哦?”容楚的神情渐渐有了兴味,“那什么样的男人,是你倾慕的?”

  太史阑注意到他始终没有称呼自己为邰小姐,这个男人,他到底认没认出自己?

  “我喜欢……”太史阑眯着眼,想到自己的爱宠幺鸡,神情难得有了一分柔和,“雪白的毛……”

  一堆赶来接应的国公府护卫,瞅了瞅国公乌亮如缎的长发……

  “跑得快的时候,泛出淡淡的银蓝色光芒,像日光反射下的冰雪……”

  一堆护卫瞄瞄国公飞舞在空中的乌发,极黑的色泽,月光映射呈现幽蓝色泽,呃……离淡淡银蓝,日光反射下的冰雪还有点距离……

  “狮鼻阔口,牙齿锋利……”

  护卫们瞅瞅主子,鼻如悬胆,好像比狮鼻子要秀气些?唇色轻红,似乎不够阔?牙齿……呃,主子嘴抿那么紧干啥?

  “健壮四肢,弹跳有力,一敲后腿,便会撒欢……”

  护卫们瞅瞅主子,健壮四肢……修长也算得上吧?主子颀长秀致,但绝没有女气,正是最精致招眼的那种体型。弹跳有力,轻功也算弹跳吧?一敲后腿……后腿……

  一个傻兮兮的小护卫,忽然下意识伸手去摸容楚的腿……

  “呼啦”一声,容楚忽然用披风卷住了身子,飞起的披风角,将那冒失的小护卫卷得远远地跌了出去……

  护卫们齐齐“咝”了一声,看容楚的眼神有点同情。

  不怪主子发飙啊,咱确实差得有点远啊……

  话说回来,这位邰姑娘,喜好还真是独特。

  呵呵真独特。

  太史阑才不管容楚的脸色,回身看看已经烧毁的庵堂,忽然决定,不走了。

  作为一个熟练《战神3》《侠盗猎魔》之类出名血腥暴力游戏的女玩家,太史阑一向觉得,现代那世最坑爹的就是被困在研究所,只能靠网络虚拟游戏来模拟刺激生活,如今好容易穿越一回,暂时又无处可去,不如干脆在这种四面楚歌的环境呆一阵,便当先体验一回艰危异世生活,增加点经验值技能值,以后才好升级打怪杀BOSS。

  更重要的是,她已经进入了容楚的视线,偏偏她觉得,靠近容楚,才是世上最危险的事,和容楚的别馆比起来,说不定还是呆在邰家自由点。

  “世兰……”今晚很忙碌的邰氏兄弟又赶了来,邰柏眼神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没事。”太史阑双手抱胸,看着已经烧成白地的庵堂,此时那些小厮才开始积极救火,而远处,后宅拱门处,一群人影影绰绰站在黑暗里,隐约就有邰世竹的身形。

  “我没地方住了。”她对着邰世竹的方向,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角,果然换来对方惊恐的眼神和不安的骚动。

  “您给安排个住处?”看似询问,实则肯定,她一指邰世竹,“就住妹妹那里,反正妹夫睡前宅,我和妹妹睡她的旧居,等庵堂修好再搬回。”

  “也好。”邰柏颔首,这样的安排合情合理,他没拒绝的理由,只是……

  他再次狐疑地看了太史阑一眼。

  女儿的性子……好像突然改变了很多,以前再没有这般决断,甚至还带几分睥睨的气度,看人时的眼神,像高而远的冰山上,月的光影和雾的寒气,远远俯射。

  细看太史阑的容貌,他忽然也觉得一阵迷糊,女儿是从宫中回来的,皇家的人身份有别,回来的时候他带全体家小隔帘跪接,之后直接送到已经建好的庵堂,庵堂在后院,又是清修之地,不得传召他也不能随意进入,所以算起来,连同女儿入宫那两年,他也有将近三年没有看见女儿了。

  此时看太史阑,相貌是大略不错的,但除此之外,其余都似乎不对的。

  也许……宫中是最黑暗,倾轧最激烈的地方,在那种地方呆两年,换谁都会脱胎换骨吧?

  邰柏怀疑归怀疑,但再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可能想到,女儿真的已经光明正大换了人。

  丫鬟匆匆前去通报邰世竹,她将有个新同居者,隐约那边月洞门传来一声尖叫,随即邰世竹不顾一切奔了来,扑到邰柏面前,“爹爹,不要!”

  邰柏一手挽住了她,神情温和,“竹儿,怎么了?”

  太史阑冷眼看着——邰大人对两个女儿态度可真是泾渭分明,瞧这语气,温柔得快滴水了。

  “我不要和……”邰世竹稍稍镇定了点,眼珠乱转要找借口拒绝太史阑的同住,还没想好理由,太史阑已经上前一步。

  “不愿意和我住?”

  邰世兰怔怔看着她,眼前似乎还是以往那个任她欺负算计从不反抗的姐姐,但忽然之间一切都变了,现在的这个人,冷峻、干脆、直接、简练,每句话都像在敲榔头,一敲便让人心尖铿然一声,火花四溅。

  “我……”

  “因为你会杀我?”

  “你……”伶牙俐齿的邰世竹开始口吃。

  “或者我会杀你?”

  “啊……”邰世竹倒想说是,但众目睽睽之下,这句话哪里能出口?

  “那还废话什么。”太史阑一挥手,完结了这次的对话。

  气氛沉静,人人盯着太史阑的眼神诡异。

  太史阑满不在乎,她才不会努力扮成另一个人,她就是她,不接受也得接受。

  “我困了,要睡觉。”她伸个懒腰,当先向后宅走,路过一直似笑非笑看她的容楚身边时,看这家伙还是一副饶有兴致不想离开模样,淡淡道,“哦,还有一点,我喜欢的那个,睡觉睡我床底,半夜给我暖脚——你要学么?”

  容楚:“……”

  ==

  尊贵的国公终于走了,临行前对太史阑似笑非笑点了点自己嘴唇,用口型道:“等我暖脚……”引得后宅拱门前偷看的邰家小姐们一阵惊艳地倒抽气,太史阑瞟瞟那倾倒南齐的红唇,心想还不如幺鸡的大嘴好看。

  容楚走得很潇洒很放心——如果没猜错的话,很快就会再见的。

  太史阑目送他离开,才注意到自己手中一直抓着容楚的衣服碎片,她正要扔掉,忽然手一顿,随即将那一角布料,又凑到眼前看了看。

  衣角上,隐约有一点暗金色的纹饰图案,眼熟,不过图案不全,也不能确定到底是什么。

  太史阑望着容楚背影,眼神微眯,有点冷。

  随即她随手抛了布片。

  她向邰世竹走去。

  表情也很潇洒很放心。

  她潇洒而放心地,开始了和邰世竹的短暂同居生活。

  以及在邰家的魔王觉醒生涯……

  

  





☆、第十三章 邰家新魔王


  第一晚。

  邰世竹脸色惨白,勉强撑着,带着太史阑回她居住的“听竹轩”,首先要求太史阑住在偏厢。

  被拒绝。

  “不喜欢。”太史阑说。

  随即邰世竹要求太史阑和她分床睡。

  被拒绝。

  “没必要。”太史阑说。

  邰世竹屏息、咬牙、握拳、眼冒金星半晌,要求侍女进屋睡在脚踏上。

  被拒绝。

  “打呼,吵。”太史阑说。

  邰世竹想尖叫,想骂人,想奔出屋永不回来,想用案上的细瓷美人觚将眼前这个永远面无表情的女僵尸砸碎。

  但她不敢。

  从面前的人“死而复生”之后,她就开始害怕,亲眼再次看见自己亲手杀死的人站在自己面前,哪怕心中怀疑,那种恐惧也让人浑身瑟缩。

  “死而复生”的人展现出来的和之前截然不同的凶恶,更让她凉到心底,不敢轻举妄动。

  邰世竹吸气,握拳,望天三秒,默不作声去亲自铺床,铺了两个被褥,故意挪得很开,自己准备往外面那个被窝里钻。

  一只手把她拎了出来。

  太史阑自小热爱运动,锻炼凶猛,所以身轻体健,力气充足。拎起轻盈的邰世竹,和拎小鸡似的。

  她拎着邰世竹,盯着她的眼睛,邰世竹被她永远毫不躲闪的眼神看得一阵心虚,垂下眼睛,连质问都忘记。

  太史阑看她半眼,手一甩。

  邰世竹砰一声跌在床前地上。

  她痛得尖叫,等到好容易在侍女搀扶下爬起来,太史阑已经钻入了她的那个被窝,顺手把邰世竹的被褥给掀在了地上。

  邰世竹手撑在地上,望着床上那个睡得平平展展占据了所有位置的女人,愤怒得浑身发颤。

  她肯和这女人同睡已经万般委屈,没想到这女人真是没有最过分只有更过分,竟然是要把她这主人赶下床。

  “你——”

  “你有狐臭。”太史阑翻个身,啪一声扔出了邰世竹的枕头,从榻边书柜里抽出几本书,揉巴揉巴,枕上。

  邰世竹白眼上翻,差点没厥过去。

  她的费尽苦心搜来的孤本!原本是听说晋国公来安州,打听到他喜欢各种孤本典籍,寻了好多人,花了不少私房银子得来,就为了有机会以这样风雅又珍贵的礼物来吸引晋国公注意,好为自己正准备捐官的夫君在朝中觅个好差使。

  现在竟然被这女人揉烂了当枕头!

  人愤怒到了极致就会忘记畏惧,邰世竹呼哧呼哧喘气半天,渐渐冷静下来。

  她抬眼看看床上睡得安稳,鼻息沉沉的太史阑,眼神也慢慢沉了下来,随即一言不发,抱着枕头,睡在了一边的短榻上。

  她在榻上大睁眼睛,仰面直直躺着,心中盘算着,等下杀了她,该让外头哪位丫鬟做替罪羊呢……

  太史阑一动不动,好像丝毫不关心她是什么打算和心情。

  此时已近黎明,月光微斜过纱笼,照亮一个人拖得长长的影子,慢慢从短榻上移动下来……赤足踩在冰冷的砖地……无声靠近床边……张开的五指……霍然下掐!

  “啊……”

  一声短促的低呼,却不是太史阑的。

  邰世竹的身形,凝在了床边,月色下她披头散发,还维持着五指张开下掐的造型,气质风神,神似女鬼。

  只是眼神呆滞,一片空白。

  床上,太史阑已经转了过来,手中人间刺,银白的刺尖光泽闪亮。

  邰世竹还沉浸在“遗忘”中。

  太史阑忽然一挥手,“啪!”狠狠一巴掌煽在她脸上。

  巴掌声清脆,力道凶猛得不能再凶猛,邰世竹脸上顿时浮起五根鲜明的指印,她晃了晃,眼神依旧茫然,好一会才转身,摸着脸回自己床去了。

  太史阑躺倒,继续睡。直到天亮的时候被一声尖叫惊醒,她睁开眼,就看见邰世竹惊恐地盯着她,又惊恐地看着镜子里自己肿起的脸,颤声道:“我的脸……我的脸怎么回事……”

  或许她还想问更多,但迎上太史阑冷峻淡定的眼神,便什么话都忘了。

  太史阑起身,将被子拉平,直到一丝褶皱都没有,才离开床铺,在柜子里翻翻,翻出唯一一件黑色棉质没有绣花缀珠的外裳,嗤啦一声撕掉嫌长的袖子,穿上身,又寻了双新的软底便鞋套上,在原地蹦了两蹦,满意地点点头。

  邰世竹瞠目结舌地看着太史阑主人翁一般选用她的东西,直到太史阑忙完,淡定地走过她身边,才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谁打了我,是不是你!”

  太史阑忽然伸出手。

  邰世竹惊得往后一蹦。

  太史阑五指分开,在她眼前一晃,又指指她的脸,随即推开她,出门晨练去了。

  邰世竹傻傻地站在原地,摸摸脸,看看镜子,想想太史阑最后的动作,好半天才明白——

  太史阑是在叫她比指印!

  邰世竹一口血险些喷出来。

  天底下,竟然有这么嚣张的女人!

  ==

  这一天。

  发生了一些小小的事。

  事件一:太史阑绕后院人工湖跑步,遭遇不明身份人士接近,试图将她引到湖边。

  结果:那不明人士自己滑到了水里,太史阑蹲在湖边认真研究了她十秒泳姿,开始呼救,随即走开。

  事件二:她跑到一半,忽然被人拦住,说前头开花圃,请她绕道,于是她便绕道了,绕到了假山园,里面一座假山突然崩塌。

  结果:太史阑安然从假山园出来,随即有人疑惑地进去看,发现所有的假山都完好无缺,万份诧异,忍不住走到那动了手脚的假山下查看,正在此时,假山塌了。

  事件三:两件事发生后,有人传话说夫人请她去喝茶,她去了,茶水很香,夫人赠她茶包。

  结果:把茶包送给她的嬷嬷忽然表情呆滞,随即大声说这茶下了药,中的人虽然不会死,但会慢慢失去神智,变成白痴。夫人大怒,不待嬷嬷说完,将她拖出去杖毙。随即厚葬了自己这位跟随了二十年,从娘家带来的硕果仅存的乳母。博众人一致赞誉夫人赏罚分明,慈爱大度。

  太史阑也点头表示赞同,并在夫人那里,吃完了所有的点心。

  ……

  当晚她安睡,很多人不得安睡。

  ==

  第三天。

  第三天平安无事,府中小姐们都像霜打了的茄子,怏怏地毫无生气,太史阑屡次平安诡异地渡劫,让这些原本满怀信心的女人们也开始不安,府里的流言渐渐开始往神鬼志异的方向发展,最新说法是说邰世兰借尸还魂,现在的邰世兰,已经不是原先那个。

  想象力很丰富,谁说古人都笨蛋?太史阑想。

  不过很快她就明白,小姐们安分的原因一方面是屡屡受挫,需要时间沉淀及另寻他法,另一个原因却是因为,邰府中接到帖子。

  三日后晋国公回京,安州府为晋国公饯行,正逢“二月二龙抬头”,特办系列游乐活动以助兴,其中便有邀请诸府小姐齐聚安州鹿鸣山,“花潮斗艳”。

  ------题外话------

  还有没有人不知道邰字的读音?TAI

  





☆、第十四章 谁要亡我,我必灭他!


  每年安州在二月二龙头节都有诸多庆祝活动,今年晋国公在,更是隆而重之的盛会,听说今年二月二,不仅有女子参与的“花潮斗艳”,安州各家府邸的少爷们也要比试文武之艺,所以不仅各家闺秀卯足了劲儿要大出风头,少爷们最近也忙着寻西席,帮着做些绝妙好辞,好一鸣惊人,得晋国公青眼相加。太史阑觉得,大抵晋国公走之前,她们都没心思和她斗了。

  她因此觉得好无聊。

  于是没事就逛逛园子,想着容楚那家伙要滚蛋了,真是最近收到的最好的消息。

  她逛园子,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人们都远远躲着,怕一不小心掉湖了或者发疯了啥的。

  对面忽然来了一个人,一路分花拂叶,姿态比她还悠哉,和这满府的忙碌格格不入,太史阑一看,眼神柔和了些。

  是邰世涛。

  对这邰世兰可算是最亲的弟弟,邰府里对她最温暖的少年,太史阑态度也要好得多,“你怎么有空在这逛?”

  “姐姐。”邰世涛也很惊喜,笑呵呵摸了摸脑袋,“夫子说文武之艺,我现在学得也尽够了,现缺的就是阅历和眼界,这得行万里路,看天下景才能完满,倒不必在乎区区安州一个文武之会。”

  “少爷可是咱们安州第一神童,哪用得着像其余少爷一样临时抱佛脚。”他身边一个侍女抿唇娇笑。

  “墨荷,别这么说,兄弟们听了要笑话。”邰世涛呵斥一声,唇边犹带笑意,看模样很喜欢这个俏丽的侍女。

  太史阑看了那个叫墨荷的丫头一眼,直觉地不喜欢。穿着打扮比普通侍女更出挑也罢了,刚才那话可不是什么好话,是娇憨无心呢还是有意为之?何况她眼神闪烁,虽在笑,却一副心事重重模样,也就单纯的邰世涛看不出来罢了。

  不过太史阑一向不会为路人甲多费心思,她倒对邰世涛口中的“夫子”产生了兴趣,“你这夫子倒有几分见识。”

  “那是。”邰世涛笑得骄傲,随即脸一垮,“不过李夫子并不是我府中西席,是我在外头书馆遇见的先生,人是极好的,又儒雅,又博学,就是每年都要游历天下大半年,偶尔才来安州看看我。”他附到太史阑耳边,悄悄道,“我原本在兄弟中也是平平,都是得他指点才有今天呢。”

  太史阑看着他脸上崇拜光彩,心中一动,听起来那位李夫子倒像位山野高士,不过这样的人出现在安州,当真是机缘?邰世涛既然原先也资质平平,性子又不是十分出色,那当初又是凭什么得他青眼呢?

  “姐姐,我新得了一套好书,夫子赠我的,我还没来得及看,既然你在,咱们一起。”邰世涛拉着她袖子,献宝似地往他院子走。

  太史阑无可不可地随他走,眼角瞥到墨荷的脸色似乎变了变。

  一直进了邰世涛的院子,进门的时候,太史阑注意到墨荷让小厮都退了出去,她自己跟了进来。

  “姐姐。”邰世涛高兴地去书架上搬书,那套书用缎面盒子装着,纹饰古朴精美,一看就不是凡品,就是看起来有点重,邰世涛搬得有点吃力。

  太史阑正要上前帮手,一侧身,忽然看见了墨荷。

  这俏丽侍女,立在隔花门下,身姿僵硬,嘴唇紧咬,斑驳的日色映上她的脸,一片紧张的煞白。

  太史阑霍然转身。

  但已经迟了。

  墨荷忽然一抬手,打散自己的发髻,随即将衣裳一扯,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胸前肌肤,随即以一种少见的迅捷,猛地扑过来,撞翻了书桌上的笔架,哗啦啦一阵巨响。

  她扑在破碎的笔架上,声音刺耳惊心,“少爷!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把我卖到窑子里去!少爷,求求你!求求你!”

  邰世涛惊得半转身,维持住取书的姿势不动了,那书匣刚被抽出书架,微微向下倾斜。

  无人看见,有一片淡白细密的粉末,从书匣中散落,正冲着站在下方的邰世涛的口鼻。

  太史阑也没看见,她此时正站在邰世涛身边,眼见他惊得魂飞天外,怕那沉重的书匣掉下来砸到她的脚,便顺手将书匣往上一托,眼睛依旧盯着墨荷。

  书匣回归原位,合拢,那点粉末落在书架边缘,被风吹散。

  ……

  此刻,这不过一个小插曲,是否重要,或可看日后人生河流,会否因此落下一处暗礁,不过真正的浪潮翻涌,大戏迭生,还在眼前。

  “少爷!”墨荷声声凄唤,扑上来死死抓住邰世涛的脚踝,“你不能这样对我,不能这样对我们的孩儿!”

  邰世涛瞪大眼睛,太史阑险些喷出来。

  太狗血了吧?

  墨荷一闹,她就反应过来,八成是邰世涛太优秀,邰家其余子弟怕被他压了风头,这是要下手抹黑他了,不过这法子……

  好吧,大户人家,这法子其实很合适。只是她不明白,墨荷要如何证明腹中孩子是邰世涛的呢?狗血的滴血认亲?

  刚才这四周还十分安静,此刻墨荷一闹,就好像天地觉醒,整个邰府又热闹起来了,隐约听得一堆人的脚步声,又往这边来了。

  可怜邰家老爷们,最近靴子底都被地皮磨破了。

  墨荷哭叫几声,确保外头来的人已经听见她的惨叫,立即毫不犹豫,头一低。

  “砰。”

  脑袋撞在梁柱上的声音很脆,太史阑一瞬间想到夏天熟爆了的西瓜。

  等她一低头,西瓜当真熟了。

  太史阑蹲下身,一探她呼吸,忍不住皱起眉头——原来还是有意料之外的事的,她猜得到过程,没猜到结局。墨荷竟然就这么爽快地寻死了。

  决心真大。

  又是“砰”一声,邰世涛也晕了。

  再“砰”一声,门被及时地踹开了。

  三声几乎同时发生,电光火石一瞬间,太史阑只来得及做一件事。

  她将袖子里的人间刺,金色的刺尖,刺入了墨荷的脉门。

  “涛儿!”冲进门来的人,怒吼声惊天动地。

  安州总管,邰家家主邰柏,在外面听见墨荷的惨叫已经脸色铁青,等他匆匆赶到,一眼看见墨荷尸横就地,散开的衣襟还可以看见处处淤痕,顿时怒气便如洪潮,哗一下暴涌出来。

  他怒目盯着邰世涛,先是一挥手,一个婆子立即过去,摸了摸墨荷的肚子,随即默默对他点点头。

  邰柏浑身一震。

  “你这逆子……你这逆子……”他浑身颤抖,怒目盯着被他霹雳大喝震醒,还一片茫然的邰世涛,“给我拿下!”

  立即有膀大腰圆的小厮上来,胳膊一抄,拎小鸡一样拎起了邰世涛。

  “父亲!父亲!”邰世涛一眼看见墨荷尸体,险些再次晕去,但他拼命咬着下唇,支撑着不肯晕,凄声大叫,“不是我!不是我!她诬赖我!您听我说!您先听我说——”

  “你这畜生!”邰柏缩在一起的五官都似被怒气撑爆开,“你是不是要说你冤枉?墨荷是你贴身侍女,跟随你多年,好端端地要诬赖你?她都以死明志了,你还敢赖?”

  太史阑摸摸下巴——确实,这才是这个狗血的计策里,最阴毒最狠辣的地方,按说墨荷一死死无对证,似乎是个蠢招,但此刻“人赃俱获”,任谁都会对墨荷最后的话深信不疑——最大不过生死,有什么阴谋也要活着才能施展,她都以死指控了,还能有假?

  “爹爹!不是我!不是我!”邰世涛神情凄切,拼命挣扎,两个护卫纹丝不动,任他的指甲在书桌边抓裂,带着殷殷血迹脱落。

  邰柏微有震动,他身边一个面色白皙的少年却忽然幽幽道:“三哥哥,你那墨荷,对你可是一往情深,前阵子还和我的丫鬟悠儿说,你许诺她会扶她做姨娘,其实这也是件好事儿,你去求爹爹,万无不准,怎么就闹成这样……”他忧心忡忡叹一口气,“听兄弟一声劝,你还是认了吧,一个奴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你这样抵赖着,反倒惹大伯伯更生气,何苦来?”

  “世成!”邰世涛一声怒吼,霍然转头死死盯着那白皙少年,“你胡扯!卑鄙!”

  邰世成冷笑一声,后退一步,摇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模样。

  “你还有脸骂兄弟!”邰柏怒气更盛,狠狠一挥手,“拖出去!先拖出去打!打到他认为止!然后给我送回衮州庄子上去!我这辈子不要看见他!”

  “是!”两个护卫轰然应一声,拖着邰世涛就向外走,邰世涛挣扎着,抓桌子,抓椅子,抓一切可以攀附的东西,却绝望地发现,他什么都抓挠不着。

  一屋子人,无人说话,无人劝解,神情漠然的眼底,依稀可见跳动着幸灾乐祸的光。

  包括自己的亲人。

  小小少年,在这一刻忽然长大——明白世间至亲,原来也未必能予以依靠和信任。

  在无尽的愤怒和绝望里,少年忽然仰头大喊,“娘!姐姐!”

  “别叫了,一个死了,一个也快死了。”邰世成一脸诡笑,俯在邰世涛耳边,轻轻道。

  护卫将邰世涛拖到门边。

  一只手臂,忽然横在了护卫身前。

  太史阑的手。

  她一直等到现在才出手,一方面是等人间刺最后一刺回魂的效用发挥,一方面,是她要这天真少年,看清楚他的家人。

  她不会在这里停留很久,但他还要在这里生存,如果始终这么天真无知,也许明年她就可以给他扫墓上青草。

  无情和攻击和冷漠的陷害,是人心造就的冰井,或深堕入渊,或破冰而出。

  没有第二条路。

  “世兰!”邰柏厉喝,“你让开!这不是你管的事!”

  “一群傻叉。”太史阑说。

  “……”

  没人听懂这话的饱满含义,都瞠目看着她。

  太史阑有点遗憾她的骂人没收到震撼效果,更加不高兴地一指地上,“人都没死,瞎咋呼什么?”

  众人回首,赫然看见,地上墨荷竟然睁开了眼睛。

  一时鸦雀无声。

  “没死又怎样?”邰世成冷笑,“难道能颠倒黑白?”

  太史阑不理他,拍拍墨荷的脸,“说话。”

  墨荷呻吟一声,虚弱地转过眼,看住了邰世成,邰世成脸色微微变了,随即冷笑一声。

  太史阑懒得看他一脸笃定的模样,倒是等下他的嘴脸要好好欣赏。

  “五少爷……”墨荷语气轻弱,却字字清晰,“……我听你的话栽赃给三少爷……你放过我的家人好么……”

  ……

  死寂般的静默。

  半晌之后,太史阑仰首,讥诮一笑,过去牵了邰世涛的手,两个护卫想拦,被太史阑冷冷一看,慌忙缩手。

  “世涛。”太史阑声音不高,却很清晰,“你记住。便是亲戚家人,也难免重利、薄义、寡恩、偏狭,不堪依靠。你唯一能靠的,是足够勇敢的你自己。”

  邰世涛沉默,良久道:“姐姐教诲,世涛一生不忘。”

  他语气沉缓,面无表情,看来当真和太史阑有了几分相像,先前略有些佝偻的腰也终于挺直,小小少年,此刻满身风华。

  成长,有时或许得等时间慢渡,但更多时候,是在瞬间长大。

  原本一脸难堪,欲待移动脚步的邰柏,停住了脚,脸色发青。

  “就这群坏事都做不利落的草包,争什么魁首龙头?”太史阑牵着邰世涛,在一室或震惊或尴尬或惊恐的目光中,大步而去,留下声音琅琅,响彻天际。

  “谁要亡我,我必灭他!”

  

  





☆、第十五章 春光煦煦,有美一人


  事情开始得轰轰烈烈,完结得灰头土脸。

  没有什么比快死的人证更有力,真相还是那么狗血简单——墨荷是怀了孩子,却是邰家三房五少爷邰世成的,邰世成要她构陷三少,事成后保她全家在府中谋得好差事,否则就把她卖到窑子,赶走她全家。

  这事一出,被狠狠打了一顿的自然换成邰世成,并且被当即剥夺了名下三处铺子,又被送到衮州别庄,修心养性去了。

  随即三房回家省亲的二小姐邰世梅,也被迅速送回了她那公婆啬刻的婆家。

  邰世梅,就是邰世兰死去那晚,帮邰世竹压住邰世兰的圆脸女子。

  太史阑懒得去管具体的处置,也不让邰世涛去管,她对所有所谓的处置,都很不屑。

  邰世成的伤会好,铺子还有机会拿回,“修心养性”自然也会有“改邪归正”的那一日,正如被送回婆家的邰世梅,虽然被勒令这个二月二不得回来,但下一个二月二,还是会回来的。

  邰世涛没有表示异议——他现今算是明白了,永远不要指望别人为你主持公道,有本事自己将来一一清算。

  因为这个插曲,那套书终究没有被打开,邰世涛连书房都不进了,倒是开始打包包袱。

  次日,二月二。

  二月二,龙抬头,小仓满,大仓流。

  这一日,撒灰引龙、熏虫避蝎、祭龙王、敬土地、嫁女住春、童子开笔。闺中停针线,恐伤龙目,不洗衣,恐伤龙皮。

  这一日因士庶在郊野游玩,又为挑菜节。

  晨间,家家杀鸡敬祖,煎黍米糕,邰府的公子小姐们哪里还有心思吃喝,将吃食打包,坐了车,浩浩荡荡往鹿鸣山而去。

  太史阑才不打算去,她总觉得那个晋国公是个麻烦吸引体,这种一看就浑身长满心眼的家伙,多半外表玉树临风其实坏得脚底流脓,想要长命百岁就得划地绝缘。

  她带着邰世涛从后门悄悄溜出去,穿了件南齐女子流行的连帽罩衣遮挡她的头发,两人在街上乱逛,街上却空荡荡的没人影,连店铺都基本关了门,人都跑鹿鸣山过节看国公去了。

  太史阑有点奇怪,不过庆祝一个节日,不过一个晋国公要走,至于这么万人空巷吗?她却不知道,今日这世家子弟斗诗,大家闺秀斗艳,其实也算是安州府和晋国公私下达成的利益交换,斗诗胜出的子弟,晋国公将会提携他,答应安州府一个重要的请求,斗艳胜出的女子,则是安州官宦世家给晋国公的“回报”。

  这并不仅仅是简单的一场玩乐比试,关系到个人前途乃至整个家族甚至安州的前途,不然也不会出现邰世成不惜一切陷害邰世涛的情形,而对安州这些最高不过四品的官员来说,自家女儿与其做普通官家的主母,还不如做晋国公的妾,别看国公似乎不涉朝政,容家在朝在野的力量,天下谁敢轻忽?攀上容楚,便是一世坦途。

  这些事,今日参加的人几乎都知道,被蒙在鼓里的,只有太史阑和邰世涛而已。

  “姐姐。”邰世涛很无聊的样子,频频往鹿鸣河方向张望,“今天街上没意思,还不如回府去看看‘神工弩’。”

  “什么神工弩?”太史阑随口问。

  “你没注意到么?”邰世涛兴致勃勃地道,“这据说是晋国公命人研制的新军用弩,机簧力道强劲到可怕,但就是因为太强劲,没有任何箭能够承受那样的力道,以至于箭射出就会断裂,耗损太大。晋国公因为爹爹管安州军事,以前也是军中工兵出身,这次来安州,也带了一架给爹爹,让他寻此道能手加以改良。哎哟,神工弩是传说中的东西啊,在兵部也是每架登记造册不得外流的名器!爹爹小心得很,专门在后院隔墙开了个小型练武场试制呢!”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就别想了。”太史阑听到“晋国公”三个字就皱眉——容楚的东西,少沾为妙。回头看看邰世涛小狗一样坐立不安,干脆一拍他脑袋,让他跟着人流去玩。邰世涛撒欢奔入人群模样,让太史阑想起往日小白狗幺鸡甩着尾巴偷食堂夜宵的德行。

  “姑娘,可以借十文钱吗?”忽然有人在她身后问。声音沉潜好听。

  太史阑一怔,回头。

  春光忽然越发浓丽,紫藤和丁香清艳烂漫,街边的玉兰开得灼灼,花托硕大如玉,盛放在那人颊边。

  像一幅画,原本很美,却被匆忙的世人忽略,随即被丹青名手寥寥添上几笔,忽然就鲜活明丽,不容忽视展开眼前。

  他就是那提亮的一笔,立在这处街角的春景里,春便停留在此刻。更奇异的是,这样一个走哪哪添彩的人,却又绝不招眼,那是一种温淡平静的美,如水墨,如脂玉,如一片柔软的云,刚被天雨洗过。

  太史阑忽然就想起两个字:干净。

  这两个字,在他光辉内敛的容颜里,在他清爽如蓝天的布衣里,在他含笑看过来的眼眸里。

  太史阑忽然想起容楚,诚然美貌,精致而媚,近乎妖孽,而眼前这人是截然不同的类型,前者是深贝明珠,后者便是山石上未琢的璞玉,美得质朴浑然。

  “姑娘,可以借十文钱吗?”那人见她不回答,又温声问了一句,微微含笑。

  太史阑看看他衣着,朴素干净不算新,但质地不差,不像落魄到十文钱都需要向人索要的人,但一个大男人当街和女人要钱,她心底微微有些鄙视,也没多问,摸了摸,身上没有铜钱,只有碎银子,便掏出一枚银角子递过去。

  那人却微笑摇头。

  “姑娘,我只要铜钱。”

  太史阑摊摊手,示意没有,那人依旧微笑,微微一躬,转身而去。

  太史阑倒来了兴趣,远远看着,没多久,见他又向一个女子索要铜钱,那女子打扮得妖艳,大约是哪里的妓户,见他生得好看,二话不说答应了,给钱的时候还摸了摸他掌心,他依旧笑着,质朴而谦虚。

  太史阑见他不仅当街和女人要钱,甚至连妓女的钱也要,不禁皱皱眉,心中恶感更甚。

  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他笑道:“在下不久便要离开此地,这十文钱怕是日后没机会还给姑娘,所以……先以此物作偿吧。”

  随即从袖子里摸出一枚东西,轻轻放在了那女子欲待揩油的掌心。

  那女子低头一看,眼睛直了。

  太史阑也一怔。

  那赫然是一枚金叶子。

  用金叶子换铜钱?这人到底是钱多得烧着了还是大脑有问题?

  那人并不给人多问的机会,转身就走,太史阑想了想,也跟在他身后,眼看他拐了个弯,走入一个巷角。

  这是贫民窟地带,巷子里阴暗寒冷,外头已经是春,这里似乎还停留在冬,一块满是污垢的石头上,睡着个瘦骨支离的少年,少年似乎发着烧,一丝不健康的红晕,从脸上暗黑的泥垢底透出来。

  那男子将十枚铜钱放在少年身边,又从怀里摸出一个药包,轻轻搁在地下,随即无声走了出去。

  他走到巷子外,似乎心情萧索,仰头长叹了口气,日光洒在他脸上,近乎透明。

  忽然一个声音,冷而静地响起,“你为什么要给他铜钱?”

  太史阑从巷子里的暗影走出来,问。

  男子回首,看见她并没有意外,依然是那坦诚从容的态度,“他每天要上交给这条街的花子老大五文钱,但他病了,完不成,会挨打。”

  “那为什么给十文?”

  “还有五文给他买包子吃。”他微笑,“梨花街第二家王记的包子很好吃,你有空去尝尝。”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买包子给他吃?”

  “别看那里没人,等会其余乞丐都会回来。”他丝毫没有不耐烦,平静解释,“看见了,不会给他留下的。”

  “这么同情,为什么不干脆收留他?”太史阑并不因为他的好态度而稍减犀利。

  “他不肯走,说要等人。”他叹气,轻揉眉心,忧愁的姿态又是一种风情,几个路过的女子,都忍不住偷偷瞧他。

  “你有金子,为什么不给他?”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知道的。”他眼神纯净而通透。

  太史阑默然,明白他的意思,这竟是一个细腻的人呢,为一个乞丐也想了那么多,知道给金子反倒可能给那小乞丐带来麻烦,所以不惜当街拦人借钱,用金叶子换铜钱。

  “你可以在店铺先用金叶子换了铜钱,为什么非要找女人借。”太史阑居然还是不依不饶。

  “这附近的店铺,今天……”他为难地看看四周,“也就剩王记包子铺还开张着,但也找不开金叶子,至于寻找女子……”他微微一笑,“今天街上女子多,而且女子,总是比较好说话的,除非……”他忽然不说话了,望着太史阑的眼神带着笑意。

  太史阑不做声。

  明知对方的意思是“除非像姑娘你这样不好说话的”,明知他这话,带温柔的批评,试探的调侃、小心的取笑,亲昵而有分寸的放纵,种种般般的细微滋味,她应该不习惯,应该反感,应该转身就走,不知怎的,看见那人平静而浩瀚的笑意,忽然就心情平和。

  那个人,连阳光路过他身侧都温柔。

  太史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两人在街角默默相对,二月春风,自墙上的常春藤上穿过,簌簌荡起翠绿的光影,那些影子投射在他眼眸,依稀也是一片醉人的春意。

  太史阑忽然扬扬头。

  “走。”

  她当先就走,那人怔了怔,举步跟上,一边问,“姑娘,你这是?”

  “王记的包子真的很好?”

  “嗯。”

  “那就尝尝。”

  “好。”

  “有没有酒?我想吃包子下酒。”

  “我知道有个地方酒很好。”

  “那好。”

  “可是……我最后一点金子,用完了。”

  “我请你。”

  他忽然站住了,她也站住,回头,看见他的笑容。

  不是先前谦虚有礼,对谁都一样的温良的笑意,而是一抹奇异的,动人的笑,从唇角慢慢弯起,缓缓染上脸颊,再蔓延到眼底,眼睛里因此落了日色霞光,渐次点亮,璀璨壮丽,像雨后刹那,一线惊虹,掠过最高的山巅。

  他说:“好。”

  

  





☆、第十六章 陌上人如玉


  王记包子铺的包子,城外“迎香”酒馆的酒。

  确实是很好的搭配。

  太史阑拎着一纸袋的包子,那男子拎着酒,两个人是一路逛着出城的,太史阑从小到大,一向什么事都亲力亲为,正准备一手包子一手酒,酒坛子已经被男人平静而坚决地提了过去。

  “有男人在的地方,怎好叫女人拎酒坛。”他说。

  太史阑眼睛微眯,想着此刻如果三个死党在,八成要笑得贼兮兮互相拍肩膀,咬耳朵夸一声“天生的绅士”,景横波一定会立即勾住那家伙脖子问人家姓名年龄工作工资家住哪里是否父母双亡是否没有大姑子小姑子……

  不过太史阑喜欢的却是他包容一切的态度——关键并不在于他帮女士拎酒坛,而是在这男尊女卑,女人抛头露面都难的男权主义社会,他平静接受了一个女子关于喝酒的邀约。

  此刻他走在她身边,并行,修长的手指扣着酒坛,散逸而出的酒香,不抵他唇边笑意醉人。

  “这里不错。”他指指前方一处茵翠的小山坡,刚被春风抚绿的土地,点缀淡蓝的小花,坡下垂柳依依,和流过的溪水一般线条柔软。

  看起来很配他,像他喜欢的地方。

  太史阑席地坐了下来,以为他不会坐,结果他在她身侧自如坐下,伸直修长的双腿,比她还要惬意。

  纸袋打开来,王记包子铺的包子果然不错。

  皮薄馅大一包油,雪白的褶子因浸润了汤汁而微微透明,一点翠绿的葱花,从精美的褶口探出来。

  太史阑也不让他,慢慢吃了一个,要去拿第二个的时候,一双手忽然伸了过来。

  是他,倾过身子,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根细树枝,剥去了树皮,露出干净的白茬,他用这个做筷子,小心地挑去包子口上的葱花。

  太史阑手一顿。

  她刚才吃第一个包子的时候,对葱花多看了一眼,这样他就知道自己不喜欢葱花?

  他却很专心,抿着唇挑去葱花,此刻两人靠得极近,他半个身子倾在她面前,气息浅浅,并没有现今男子流行的熏香,只有一点极淡的木香,极干净极醇和的那种,闻起来让人想起冬日里温暖而干燥的木屋,被深红的火堆逼烘出属于千年木质独有的暖香。

  一缕乌发散在他额头,被日光打亮,透过镀成淡金的发丝,看见睫毛纤长,碎光迷离。

  四面忽然太安静。

  鸟不鸣,花轻歇,溪水静谧,风如低吟。

  太史阑没有让,也没脸红。

  “你的名字?”她忽然开口,还是平日语气。

  “李近雪。”他挑去所有葱花,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随意地坐回,答。

  “为什么把所有葱花都挑掉?你也不喜欢?”

  “我喜欢。”他说。

  太史阑看他。

  “可我不知道你下一个挑选的包子是哪个。”他笑,“或许你看这个比较白胖,或者你看那个秀气点。”

  “包子都是一样的。”她摇头。

  “不,不一样,不仅是包子。”他笑意若深,“世间万物,无一相同,单看你有没有那份心情去辨别并从中得到乐趣。”

  “什么样的心情?”她默然半晌,问。

  “闲适而善于发现美。”他答。

  她又不说话了,这回却仔细找了一个包子,看起来很可爱的。

  雪白的包子让她想起了什么,便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和你本人有点不搭,雪那么冷。”

  “我是孤儿。”他的语气就像在说他出身良好,毫无不适,眼睛弯弯甚至还带笑意,“养父发现我时,我躺在树下雪地中,养父是个私塾先生,通达文字,因此给我取名近雪。”

  她喝了一口酒,古代的酒淡,所谓佳酿也不过就是甜米酒,她皱皱眉,放下酒坛,道:“好名字。”

  “我也觉得是。”他喝一口酒,吃一口包子,忽然偏头看她,“不喜欢这酒?”

  “不喜欢。”

  “我可以猜猜为什么吗?”他语声轻缓,“你喜欢烈酒,火一般的灼热,喝下喉咙像撒进一把钢针,从咽喉一直戳到胃里,然后砰一声,烧起来。”

  她沉默一会。

  “很好,很形象。”她说,语气有点冷,“但我不喜欢别人这么猜我。”

  “不是猜你。”他轻轻吁一口气,“好,既然你不喜欢猜,那我就直接问你,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不像一个爱管闲事的人,也不像一个会被轻易感动的人,那你为什么会跟着我,会因为我给了那孩子十文铜钱而请我吃饭?”

  太史阑注意到他提及那乞丐时,用的称呼是“孩子”。这让她改变主意,决定回答。

  “答案很煽情,我不喜欢说,但我可以告诉你。”她一眨不眨看着虚空,眼神直直的,像刺,不管前面是什么都要刺过去,“我和三个同伴,以前都是孤儿,我是她们中最大的,她们被抱进所里时还是婴儿,我却已经三岁。三岁,记得很多事情。”

  她一顿,他递过一个包子,她咬一口,狠狠地。

  “我记得我是个乞丐,在天桥下和母亲睡在一起,白天她都会出去,晚上给我带来吃的,我们日子过得不差,因为我会一点点本事,她能靠我这本事卖点废品,混个肚饱。”

  “因为她在乞丐中算混得好,引起一些人嫉妒,乞丐也是要被收保护费的,那条街的大哥来收钱的时候,别人就说她有钱,让多收点。”

  风有点凉,包子应该冷了,他递过来的包子却还很热,散发着喧腾的香气,她也没在意。

  “那天我抱了只狗回来,妈说那狗像名贵品种,乞丐养了怕要招麻烦,我不肯,正在这时,收保护费的来了。”

  她抿着唇,眼神静而冷,是一片早已凝结的冰。

  往事砸碎岁月时空,狠狠撞来。

  “没钱?”那青皮混混拎起幺鸡,大笑着旋转,“没钱交费,有钱养狗?还是这种阔太太养的狗?你他妈的敢骗我?”他语气忽转狰狞,狠狠将幺鸡往地下一掼!

  “别打我的狗!”她扑过去,被那混混一脚踢开,撞在桥墩上一声闷响。

  “别打我女儿!”原本谦恭赔笑,一脸哀求的女子顿时尖叫一声,也扑了上来,指甲在对方手背上留下几道深红的印痕。

  “哎哟!敢挠老子!”混混一把揪住她头发,龇牙咧嘴,“你他妈的去死!”抡住她瘦弱的身子往外一推。

  恰在此时,一辆小车呼啸而过。

  从此后她梦端,常见一片飞溅的血红。

  ……

  她的沉默令他也沉默,似乎明白她此刻心情,并没有追问,倒是太史阑很久之后,自己道,“我报了仇。”

  “那小混混后来跌倒了,落地的时候,地下有一块尖头朝上的碎灯管。”

  言语很淡,心却微微的凉,眼前春光明媚,却又仿佛是那年冬天飘雪的街角,那街角很冷,地上并没有尖头朝上的碎灯管,有的只是一块碎成无数的玻璃,那小混混搡出她母亲,却因为用力过大,自己也失去平衡,倒下去时,她在刹那间伸出手,覆盖在那块碎玻璃上,轻轻说:“回来。”

  半截灯管在一瞬间回复原状,先刺穿了她幼嫩的手掌,再刺入倒下混混的后背。

  那日浑浊的鲜血流遍她手掌,连带她的胳膊也被压折,她面无表情听着肉体被刺穿骨骼被压碎的声音,咬破了唇。

  那日研究所正好有人路过,看见了她恢复灯管那一幕,将她抱回了研究所。

  从此开始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的新人生。

  ……

  她说话只分想说和不想说,从不掩饰,因此她说“我报了仇”而不是“老天帮我报了仇。”

  苍天不仁,凭什么给它担好处。

  他不知道听明白了没有,慢慢咬了一口包子,唇角的笑意散了些。忽然再次将酒递过来,柔声道:“喝一点会舒服点。”

  太史阑有点诧异地看着他,虽然相处时间短暂,但她看出李近雪是个非常善解人意的人,向来只有为别人着想的,再不会勉强人,她已经明确表示不喜欢这酒,他竟然劝她喝。

  不过此时心中忽起燥热,忽觉这酒似乎也很有诱惑力,她接过,咕嘟咕嘟灌了两口,那种燥热立时平复许多。

  眼看天色不早,她也打算告辞,还没开口,李近雪忽然脸色一变,“小心!”

  眼前一花,他身形已经到了面前,淡淡木香传来,下一瞬太史阑已经被他拉起狂奔出数步,只听得身后夺夺连响,风声劲捷,李近雪头也不回拉着她跑,太史阑却执拗地回头向后看,只来得及看见刚才两人坐过的地方,齐刷刷插着一排羽箭。

  李近雪的手托在她腰侧,妥帖而又不失分寸,她觉得一股热流从腰间传入,顿时身轻如燕,跑起来丝毫不费力气——这就是传说中的武功吗。

  “往山上走!”李近雪一声低喝,牵着她直奔不远处的鹿鸣山,她来不及多想,身后人不依不饶追上来。

  “咻!”,一道羽箭呼啸割裂空气,深青的箭头狠狠旋转着,扑向她肩头!

  

  





☆、第十七章 天降美人!


  “起!”李近雪忽然将她轻轻一托。

  她身子横开半尺,羽箭咻地穿过她的衣袖,将衣袖撕裂,她甚至能感觉到冰冷铁腥的箭头擦过手臂内侧,触觉滑腻像幼时在溪边无意抓过的蛇。

  衣袖一裂,什么东西掉了出来,此刻她和他正仓皇逃奔,也无暇顾及,眼看东西便要飘落路上。

  她心中忽然若有警兆,觉得好像有什么不该发生的事正在发生,低头一看,将要飘落的是一张纸,好像正是失火那晚在邰世兰房里找到的那张。

  似乎没什么重要,可是她还是一边跑,一边握住了衣袖。

  衣袖上的裂缝渐渐弥合……

  李近雪只顾拉着她逃离,头也不回,两人直奔鹿鸣山,原想着山上开阔,而且今日人多应该可以阻止丧心病狂的杀手,不想两人都不熟悉路,上山方向又不对,几番奔跑之下,竟然越走越偏僻,越走越崎岖,人更是一个都没碰着。

  “前头没有路了!”李近雪忽然停住脚。

  太史阑稳了稳呼吸,一抬头,发现不知何时两人已经奔到了一处崖边,正想穿越的人生果然狗血,到哪都能遇见断崖,一边断然道:“我不跳崖!”

  她才不要更狗血的跳崖遇见残废大师九阴真经华山风清扬神仙姐姐啥的!她只知道跳下去更可能会成瘸子!

  “你想到哪去了?”李近雪失笑,一拉她的手,“你看。”

  太史阑这才看见,现在所处的山好像是地裂造成的,只是一座小山,断崖之下树木荫蔽,看不见底下景物,好像隐约有流水和平地,对面是真正鹿鸣山的高大山体,一处微微凸出的平台,就在不远处,大约有一丈多的距离,平台上山石嶙峋,隐约还有深黑的洞口,很好的遮蔽点,就算被人追过去,从山洞里应该也能找到躲藏的地方。

  太史阑想着李近雪也许能跳过去,自己就有点麻烦了。

  断崖下生着一些藤蔓,李近雪扯了扯,对她笑道:“咱们过去。”

  “怎么过?”

  “我最近有伤,轻功打了折扣。”他笑得抱歉,“没法带你一起过去,这藤蔓也太细,只怕系不住两个人,我先过去,然后甩藤蔓将你扯过去。”

  太史阑点点头。

  她平静而毫无质疑的态度,在生死之前也毫不打折扣,李近雪看了她一眼,眼睛弯弯微有笑意,柔声道:“放心吧,等我接你。”

  太史阑拍拍腰间口袋,“记住,包子还没吃完。”

  这就算是她的关心了,李近雪眼神更亮,似有星光闪烁,随即对她一笑,抓着藤蔓,跨越山涧。

  太史阑眼看他衣袂飘飘,仿佛只是一抬脚,身子已经越过了崖面,他飞跃起来的姿势很好看,像一尾游进大海的鱼。

  眼看他一只脚已经即将踏上对面断崖青黑色的山石,她的眼神刚刚放松了些,忽然听见一声短促的“哧”。

  这一声,没之前那些风声凶猛隼利,却更加快而凌厉,她的耳朵刚刚捕捉到那点声音,随即便感觉身边空气被劲风撕裂,衣袖嗤啦一声再破,一道银光掠过她身侧,直奔对面——

  她眼睁睁看见那点银光,没入李近雪肩背!

  仿佛是个慢动作,银光掠过、没入人体、血色洇出、他晃了晃、已经点在山石上的足尖微微一撤、身子向后一仰……

  太史阑忽然向前冲去,将要冲到崖边时,霍然一蹲,蹲下时已经扯住了崖边的藤蔓,随即身子纵起,跳崖!

  呼地一声她身子降落,刚落半丈就被藤蔓扯住,细弱的藤蔓危险地颤了颤,终究还是拉住了她的身体。

  太史阑不看危险的藤蔓,也不看被粗糙蔓枝割破的手掌,腿用力在山崖上一蹬,身子已经荡起!

  人在半空,身子摆荡,一只手臂直直伸出去,一抄。

  她想要捞住他!

  一切不过一瞬间,惊变乍起时她的反应、肌肉爆发力、肢体协调能力、速度都已经爆发到了巅峰,动作协调流畅准确得令人无法相信她没学过一天高深武功。

  这也是她,一生至此做得最好的一次。

  “呼!”

  她竟然一次就准确地荡到了李近雪身边,他此时刚刚落下,她的指尖,触到了他的衣袖!

  太史阑狠狠一抓。

  手指触及实处,她心中刚刚一喜,蓦然身子一空,往下便坠——藤蔓断了!

  李近雪刹那抬头,这一刻他没有微笑,眼神却依旧温和深雅,突然抡臂,托住了她脚底。

  呼一声,太史阑觉得自己像坐云霄飞梯,瞬间又反升上去,从坠落到飞起瞬间转变太快,她体内失衡,五脏六腑都像被翻过一般难受。

  眼看她将要落上对面平台,蓦然又一声熟悉的轻响。

  银光一闪,再次追蹑而至,啪一声火花四溅,射掉了太史阑即将落足的山石!

  到了这种情形,连太史阑也要忍不住大骂——玩我啊!

  她刚刚纵起的身形再次掉落,这回再没有人托住她脚底,用自己的身体换回她的安全,急速的坠落中风声呼呼而来,她勉力睁开眼,看见李近雪并没有掉落崖底,而是忽然撞在了山壁上,那里葱郁的藤蔓被撞碎,露出一个下行的深沟,或者说是山体的裂缝,她眼看着他身子一滑,消失在裂缝中。

  那样嶙峋的裂缝,他又受了伤……

  凶多吉少的念头还没转完,她砰一声,撞在了什么物体上,不硬,还有几分蓬松,就是有点刺人,屁股很痛,身下簌簌作响,有淡淡的松香味弥散。

  不过这一停只是瞬间,咔嚓一声身下的松枝断裂,她翻翻滚滚又落,这回落得很快,崖本来就不高。

  “砰”又一声,却没有想象中的剧痛,身下空虚,唯独腰和膝窝都被兜住,触感似软实硬,富有弹性,她定了定神,感觉到这似乎是一个人的臂膀。

  竟然被人接住了?

  坠落的昏眩还没过去,一抹芝兰青桂般清郁而又飘逸的气息,连同一个人有点熟悉,又有点讨厌的声音,一同涌入她的意识。

  那声音带点惊诧,带点调笑,道:

  “老天真是待我不薄,知我寂寞,天降美人!”

  

  

☆、第十八章 推倒没商量!


  那人话音未落,转而又道:“又是你?”

  这回声音里的惊诧更多了些。

  太史阑睁开眼。

  眼前,那人眸光浮沉,似笑非笑,珍珠明月般的肌肤,即使在这崖下暗影处,也依旧不损丝毫光辉。

  果然是那张美貌得令人讨厌的面容。

  太史阑皱眉,伸手,推开他的脸。

  容楚微笑,放手,“砰——”

  太史阑跌到地上,好在容楚还没黑心到顶点,他身前有案有几还有厚毯,太史阑正跌在地毯上。

  不过从高处跌落又经过撞击的人总难免有点瘀伤的,太史阑浑身疼痛,又觉得焦心口渴,一抬眼看见案上有新鲜的梨,顺手抓了一个就啃。

  啃完了,随意将梨核一抛,再一抬眼——咦?好多人。

  一转眼,才发现这一处原是平地,在上面看不出来,此刻落下来才发现底下地势平整,绿草茵茵,上有青崖,侧有繁花,前有碧水,后有清风,因此被选了来作为节日盛会场所。

  此时一大片空地上,一席席依次排列,左侧男,右侧女,女子席前以彩幕遮挡,香风阵阵,男子席地而坐,吃喝得满地肴核,彩幕上挂着一些诗作画作,墨迹淋漓未干。

  这一大群人本该喧闹不堪,人潮涌动,此刻却鸦雀无声,人人目瞪口呆。

  任谁玩乐正高兴,忽然天上掉下个人来,还砸在了主宾面前,都会有点接受不能的。

  只有一个人,怔了怔后,高兴地大呼:“姐……”

  太史阑抬眼,正看见邰世涛欢喜地冲过来,身上还颇为滑稽地挂着一个红金二色绸缎制的龙头,龙头随着他的步伐一窜一窜跳动。

  太史阑敏锐地注意到,有相当一部分人醒过神后,望向邰世涛的眼神颇为不善。

  怎么,这小子又得罪人了吗?

  “姐……”邰世涛喊了半声便停住,忽然想起姐姐是皇家弃妃,御赐出家,根本不能出现在这场合,连忙将到口的话咽了回去。

  太史阑此刻无心和他聊天,抬头看看两侧山崖,再看看不远处溪水,思考着跌入山体缝隙的李近雪有没有可能还是从山上滑下来,最终跌入山涧。

  她手撑着地,忍着浑身骨头似要裂开的疼痛,站了起来。

  容楚在一边闲闲喝酒。

  太史阑只在落入他臂膀那一刻,和他有过眼神对视,之后看都没看他一眼,视他这万众围拥的主宾于无物,他似乎也不生气,只悠悠拈了果子吃着,饶有兴致地看太史阑。

  此刻见太史阑痛得一头虚汗,却仍面无表情,站起身要走的模样,才问:“去哪?”

  “找人。”

  “谁?”

  “不关你事。”

  “未婚妻要做的事,未婚夫不可不问。”

  “在我承认你之前,最好少拿这个词来恶心我。”

  “那就给个机会,让我好争取你的承认?”容楚笑吟吟地、看起来毫无诚意地道,“我派人帮你找。”

  太史阑下意识要拒绝,忽然想起这溪水可能是鹿鸣河的分支,万一李近雪被冲进下游,她一个人确实很难及时找到,再万一李近雪还卡在山缝里,也需要大量人力援救。

  “好。”她一伸手,“一百护卫。”

  容楚拍拍手掌,一队青衣人不知从哪冒了出来,这些人衣着朴素,看起来根本不像那些装备华丽的豪门护卫,但个个眼神犀利明锐,看人时极其有力,像扑面而来的飓风。

  四面起了一阵骚动,有人在窃窃私语,似乎在说什么“龙魂卫”之类的字眼。

  太史阑还在不满,“只有十个。”

  “他们十个,可抵寻常护卫一千。”容楚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找谁?”

  “男人。”太史阑道,“蓝衣,身形个子年纪和你差不多。”想了想觉得独特性不强,又补充,“好看。”

  “好看?”最后一句让容楚眉毛挑起,眼神有点危险。

  “嗯。”太史阑点头以强调。

  “怎么个好看法?”容楚指指自己,“我这样的?”

  太史阑鄙视地看他一眼,最讨厌自恋的人了!

  她想了想,觉得其实两人不好比,风格相差太大,不过说起来,她觉得还是李近雪更顺眼些。

  “比你好看。”

  容楚的眼睛眯起来了,那种似笑非笑,带点危险的笑容,又飘了出来。

  “你喜欢?”

  语气平淡,越淡,某种气息似乎就越强,站在一边的邰世涛,忽然打了个寒战。

  太史阑直觉地皱了眉,她不喜欢“喜欢”这个词。

  她的皱眉,看在别人眼里却像是心事被说中的心虚,容楚定定看了她半晌,忽然向后懒懒一靠,笑道:“我改变主意了,我为什么要讨好我的未婚妻?”

  太史阑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你不生气?”容楚在她身后问。

  “你还没资格。”她答。

  不是她在意的人,她干什么要为他浪费一丝情绪。

  身后一阵沉默,容楚还是在笑,就是笑容似乎有点奇异,邰世涛在一边瞟着,心想从来都被女人捧在掌心怕冻着的国公,这次有没有觉得挫败呢?

  随即又想姐姐真是变化大,不过他喜欢。

  “你怎么性子这么硬呢?真是不可爱。”一阵沉默后,眼看太史阑真的一瘸一拐向前走,容楚还是开口了,“哪,我想你是不愿欠人情的人,也未必稀罕我献媚是不是?你应该喜欢公平,那么,你做到一件事,我就派人帮你找人。”

  “什么事?”太史阑回身,她不求人,但不代表一味莽勇。

  容楚对她招招手,太史阑没啥表情的过去,容楚倾过身子,咬耳朵,“你来迟了,花潮斗艳已经结束。先前我答应过,斗艳胜者,可以向我提一个我做得到的要求,不过现在这个胜者我不喜欢,不想答应她任何事。不如你去赢了她,便可以随意要求我。”

  “比什么?”

  “才艺,刺绣。”容楚笑得有些可恶。

  刺绣需要时间,向来不是女子才艺之比的项目,但是容楚实在不想让那堆女人有空对他送秋波表衷情,干脆要求“女子四德,前三德安州闺秀已经让我大开眼界,那便考考最后一德吧。”

  不过……

  容楚眼睛微微向太史阑斜了斜,笑容看起来越发诚挚。

  用脚趾看她,她也不像擅长女红,别说女红,凡是才女擅长的一切东西,诗词、歌舞、曲艺、乐器……只怕她都不会吧?

  他倒是想知道,她到底会什么?

  他还想知道,这个一看就非常坚执的女子,她要争就必定要赢,但她用什么方式赢?

  不得不说,虽然她的性子真是很不可爱,但也真的……很容易挑起男人的挑战欲。

  太史阑才不理他古怪的笑容,她对“刺绣”两个字也皱了皱眉,这玩意,给她八辈子也学不会,她也绝不会去学。

  “胜者是谁?”她突然想知道自己要挑战的是谁,因为人群里,好像有那么几束熟悉且恶毒的目光,射过来。

  “说起来很巧。”容楚轻轻一撇下巴,点了点人群,“男子比点香作诗,胜者是你弟弟;女子比刺绣,胜者是你妹妹。”

  太史阑顺着他的目光一看,邰世涛点头微笑,对姐姐晃了晃他的绸布龙头,而立在一边,先前一直被她当人肉背景忽略的某个女子,正眼神不善地瞪着她。

  太史阑觉得她脸熟,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这不是邰世兰死亡当夜,跟着邰世竹去讨债,却又躲在邰世竹身后,只露半边脸的那个?后来在邰夫人那里也见过,好像是四房的待嫁小姐,叫邰世薇。

  邰世薇遇上太史阑漠然如对草木的目光,愤怒得浑身都在轻颤。

  她好容易胜了这些闺秀,在晋国公面前出了风头!

  她本来应该站在晋国公身边,她已经想好了她的要求!

  结果她正要上前,这个女人竟从上头掉了下来!还故意掉在晋国公臂膀里,打断了她的话!

  掉下来,打断了,就该让开,这女人还不罢休,竟然死赖着不走,和晋国公眉来眼去提要求——有资格提要求的是她邰世薇!

  现在居然还用这样蔑视的眼光看她!

  这个可恶的,不仅搅乱了整个邰府,还想搅乱她的计划的无耻女人!

  ……

  “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份!”邰世薇盯着太史阑,不掩眼神里的憎恶,“这不是你能来的地方,还不快点回去!莫要丢了家族的颜面!”

  她不敢当面说破太史阑现在的身份,那会导致邰家也获罪,但她从没把邰世兰那样的身份放在眼里,一个终身出家的皇家弃妃,命运早已注定,她只能在庵堂终老,或因为淫贱罪行迟早被沉河。

  众人听她语气,分明太史阑也是邰家人,不禁惊愕——这是邰家哪位小姐?为什么姐妹间关系如此恶劣?

  众人目光转向太史阑,兴致勃勃等着一场精彩的姐妹舌战,谁知道太史阑眼光,淡而又淡地掠过邰世薇,根本没有理睬,转而对容楚道:“就她?”

  看看她,再看看气得满面通红的邰世薇,众人忽然都觉得,好像看见一只未长成的小猎犬,无助地对刀锋般的战士乱吼……

  “有把握赢她吗?”容楚越笑得诚恳,越让太史阑觉得不怀好意。

  “行。”她不耐烦地答。

  邰世薇此刻终于听明白了两人意思,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半晌忽然格格娇笑起来。

  “让她赢我?呵呵让她赢我?”她笑得花枝乱颤,像遇见世上最大可乐之事,“国公您是打算给大家助兴吗?这女人……让这女人赢我女红?……呵呵太可笑了……”

  她笑声越来越响,众人看她神色也明白,看样子这位新来的邰家小姐,八成不擅女红,也不禁纷纷掩口取笑。

  “这位八成不会女红吧?”

  “那也没关系,或者可以看见肥鸭状鸳鸯,或者扁担状水草呵呵。”

  “姐姐你不是嫌比手工气闷吗,现在正好,乐子来了……”

  ……

  嘲声如潮,太史阑好像没听见,眼光在容楚浑身上下溜了溜,重重在他腰间一落,忽然一把将他推倒!

  

  


☆、第十九章 你真丑!


  噗地一声,容楚被推倒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推倒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太史阑推倒了。

  哗地一声,人们惊诧了。

  张大嘴巴惊诧了。

  张大嘴巴喝了一嘴风地惊诧了。

  ……

  四面人群震惊至极度寂静,好像瞬间变成僵尸王国,推倒和被推倒的两个却反应好像外星来客,推人的那个,推倒人,一手还扣着人家腰带,于是“嗤啦”一声,容楚腰间那个软锦精绣双层浅蓝色腰带便被扯裂。

  太史阑扯下腰带,看也不看一眼,顺手一扔,动作活脱脱一个即将圈叉弱女的流氓,只差了搓爪淫笑的标准猥琐表情,以至于场中又发出一阵排山倒海的抽气声。

  被推的那个毫不惊讶,一肘撑在厚厚地毯上,扬起精致下颌,弧度调整得足可倾国后,才眨眨眼睛问太史阑,“你觉得赢不了,所以现在就打算对我用强?”

  “吸溜”一声,不知道谁在吞口水,当然不是女人,女人们忙着掩脸掩眼睛并从指缝里偷瞧,垂涎的,貌似是一个健壮男子……

  因为容楚此时造型甚诱惑,甚诱惑。

  绿草如茵,厚毯华贵,他一身雪白便袍,袍角暗金纹绣,低调中不露声色地尊贵,袍子是南齐最近流行的式样,开领很大,被太史阑一推向后一仰,便拉扯出斜斜的弧度——锁骨一抹,精美如描,胸膛半现,莹润如玉,腰间微露,线条紧束。

  这架势身材,诱惑皇太后都够了。

  太史阑却根本没瞧一眼。

  她推倒容楚,抓过一把切肉小刀,胡乱割了一块肉塞嘴里,然后随手用那精致腰带擦刀,小刀锋利,腰带质地薄滑,三两下腰带便碎了,所有人眼睁睁看见晋国公那价值连城、苏城第一名绣辛清绣的“天光云影”腰带,被这个女疯子瞬间扯断扔在地上,都发出一声无比心痛的慨叹。

  随即太史阑一脚踢翻面前案几,水果美酒翻了一地,大声道:“你真丑!”

  然后大步走开,走开的时候,顺便还在滚了满地的水果中,捡走了一大串葡萄。

  ……

  一群士子大夫,闺秀淑女,已经觉得不会思考了。

  这叫什么意思?

  搞了这一出,就为了说这句话?

  晋国公当真丑得这么人神共愤,令这位邰家小姐愤怒难抑?

  还是两人之间另有隐情,邰家小姐趁机泄愤,要给他难堪?

  按照八卦常规逻辑,众人瞬间认定后一种,并由此衍生诸如“始乱终弃”“强逼民女”“仗势欺人”等等浪漫香艳版本,甚至连剧目都拟好了,第一出叫《风流国公下安州拈花惹草;有情闺秀后花园私定终身》,第二出叫……

  “怎么?没把握赢,就迁怒国公?”邰世薇冷笑,声音尖利。

  太史阑大步走到绣幕前,环顾一圈,见没有空的幕帐,冷冷道:“给我备帐!”

  “就你这贱人,也配使用绣帐?”邰世薇跟了过来,尖声冷笑。

  太史阑正准备不妨先教训下这女人,身后,邰世涛忽然跳了出来,一指邰世薇的帐子,大声道:“拆帐!”

  “邰世涛,你敢!”邰世薇意外且愤怒,脸色铁青。

  “我有权叫你让帐子,我姐姐有权用你的帐子!”邰世涛上前一步,贴在邰世薇耳边,森然道,“你不过是四房庶出,我姐姐和我却是家主嫡子女,叫你让,你敢不让?你不让?我便让全安州官宦家族评评理,认识认识我邰家四房的家风!”

  邰世薇退后一步,完全无法适应并抵挡忽然犀利起来的邰氏姐弟,张口结舌。

  嫡庶之别有如鸿沟,更是现今社会赖以存在并运转的基础道德之一,试图挑战它就是全民公敌,不够尊重它,也会迎来所有大夫阶层的唾弃。

  邰氏姐弟因为生母去世,后母枕头风吹得邰柏不待见,在邰家是早已失宠人人可欺,但在外面,身份压下来,依旧没有邰世薇抗拒的余地。

  一个婆子匆匆走过来,在邰似薇耳边低语几句,邰世薇脸色便惨白起来,半晌微不可见地挪了挪身子。

  邰柏兄弟也在场,就在男席那边,一直密切关注这里的情形,这是他们眼看情势不对,派人来提醒邰世薇了。

  太史阑满意地勾勾唇角,拍了拍邰世涛的肩膀以示赞赏,从僵立的邰似薇身边走过,进入锦帐内。

  邰世薇直直立在帐前,倒像是替她看门的,好半晌才缓过气来,拼命绞扭着手帕,厉声道:“……你且莫得意!我看你能绣出个什么东西来!”

  里面根本没动静,人人都看得出来,这不叫无言以对,这叫不屑。

  最为强大的不屑,是视若无物。

  锦毯上容楚拉上衣服坐起,给太史阑这么当众一推,他也没生气的模样,唇角笑意还多了几分。

  他坐直时,眼睛似有意似无意往地上一瞟。

  那里是一堆刚才从桌上滚落的点心水果,现在正有佣仆来收拾,众人忙碌着将东西拢到簸箕里换下,没人多想什么。

  容楚眼底也渐渐浮上笑意——地上,好像少了样东西啊……

  她到底会拿出什么来呢?他忽然分外、分外地好奇了……

  手一挥,一个护卫应手势而去,过了一会回来,在他耳边悄悄几句。

  容楚的表情忽然有点古怪。

  护卫回报,她进去就吃葡萄,吃完就睡觉。

  睡觉能睡出绣品来?

  难道她身上本就带有精美绣品?但看她衣裳简单朴素,又一身狼狈,怎么可能有什么华丽刺绣饰品?

  此刻众人都翘首期待,吃喝无心,不住往锦帐内张望,好在太史阑没让大家等太久,甚至速度比想象中还快,帘子一动,她清冷的声音传来。

  “好了。”

  门口的邰世薇冷笑一声,立即道:“这么快?什么玩意?不会是只像鸡的凤凰吧?”说完自觉十分好笑,格格地笑了起来。

  四周却没有人笑,气氛有点异常,邰世薇笑了一阵发觉气氛不对,顺着众人目光,有点僵硬地转头。

  身后,一只手探出帐外,手指修长,指间一副刺绣云帕,正迎风招展。

  手的主人还是那么冷冷淡淡,用气得死人的轻描淡写语调道:“就这玩意。”

  

  


☆、第二十章 有美同游


  “这玩意”飘扬在她指间,所有盯着的人,眼神都直了。

  浅蓝软缎,光泽莹润,飘逸若云,明显质料不凡,就是造型有点奇怪,长方形,带着横褶皱,又怪模怪样剪掉了两角,看起来帕子不像帕子,肚兜不像肚兜。

  但造型再怪异,也不能掩盖其上刺绣技艺惊人。

  金线绣万丈天光,银线绣无涯云影,巧妙地使用了刺绣针法中最为难学的“乱孱”,将金银二色丝线交错层叠,恰如层层云影,万里长天,日光云色交相辉映,壮丽瑰美,展开间,便似见长空如洗,飞云乱渡。

  天光,云影。

  近乎于传说中的神绣,以简单二色辅以绝顶绣法而成的绝代精品,哪怕形状怪异,哪怕皱皱巴巴,哪怕还染了点可疑的紫色污渍,但那针法、配色、绣工,无可比拟。

  很多人揉眼睛,再揉眼睛,想要说不可能,想要说这就是刚才晋国公那腰带,但刚才众目睽睽之下,那腰带被撕碎,大家都亲眼所见,现在想必已经和那些踩烂的水果一起被扔了,怎么可能完整无缺再次出现?

  更何况,众人一看再看之后,发现这幅绣品虽然也是天光云影图,但比原图似乎少了不少云朵,应该不是原品。

  众人难抑惊讶——难道这位还不知名字的邰家小姐,才是真正深藏不露的绝世女红高手?

  容楚却缓缓眯起眼睛。

  只有他才知道,这一幅,就是刚才撕碎的那一幅。

  哪怕太史阑做了伪装,把双层腰带拆开,胡乱剪掉两只角,拆去了部分刺绣改变了原图格局,但他还是一眼看出来,那是他的东西。

  因为那浅蓝软缎也不是凡品,他可以确定,最起码在这安州,没人能拿出同样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他所有的随身物品,其实都有他的标记,只是别人发现不了而已。

  “国公,这……”安州府尹和邰柏都走了过来,前者脸色奇异,后者喜悦中暗含恼怒。

  邰柏此刻既喜且忧——邰世涛拔头筹是好事,但世兰是皇家弃妃,怎可和任何男子有牵扯?那是抄家灭族大罪!

  本来世薇胜出最好不过,嫁一个庶女做晋国公的妾,于他也不失安州总管的颜面,谁知道世兰忽然从天而降……邰柏脸色变幻,心中又疑惑又恼恨,看太史阑的眼色森凉。

  容楚将他的脸色看在眼底,眼底微光一闪,含笑道:“胜负已分,何须问我?”

  一直失魂落魄的邰世薇,忽然尖叫一声,掩面奔了出去,撞在一个妇人身上,钗环都掉了,她却似未觉,一路跌跌撞撞远去了。

  太史阑连表情都没有,在众人惊叹热切的眼神中,收回手,忽然觉得鼻子痒,抓着那块价值万金的浅蓝软缎,就准备去擦鼻涕——

  众人哀叹声未起,她的手臂忽然被架住,芝兰青桂独特香气传来,那人贴得极近,在她耳侧幽幽道:“姑娘,你说,我的腰带,是怎么被你恢复的呢?”

  ……

  他声音轻轻,俯在她耳侧软语,神态旖旎,看起来不像是看破她秘密寻根究底,倒像情侣耳鬓厮磨。

  周围女子们立即眼神发蓝,眼底霹雳笼罩方圆三丈,足可将太史阑碎尸万段。

  太史阑嫌弃地摆摆头,让出他的气息笼罩范围,转头对上那人秋水明澈而又深意若许的眸子,眼神毫不退让,“想知道?”

  容楚有些微微诧异她竟然没否认,微笑道,“你我此心一同,为何要隐瞒呢?”

  “半斤胭脂,半斤机诈,”太史阑伸出手指,点住他胸膛,“这样的心,别拿来和我比。”

  “哎哟,你说得我心痛,又点得我心跳。”容楚笑,挺挺胸,半真半假语气。

  太史阑不屑地看他一眼——这男人好像还会卖萌!

  赶紧收回手指,“想知道,就凭自己本事找答案。”伸手对那十个一直沉默伫立的护卫一招,转身就走。

  她不怕容楚反悔,这种人,再调笑万端,骨子里都骄傲得无可比拟。

  身后脚步齐整,那些精英护卫果然跟了来,太史阑感觉到落在后背的目光不善,心中也微微有些诧异,看来容楚这些手下对他很是爱戴,看见她对容楚态度不佳便也对她没好脸色,真看不出,容楚这么懒散阴险,也能得人忠诚若此。

  不过那齐整的,一听就训练有素的脚步声里,好像有那么一点不协调……

  太史阑转身,就看见身后,多了个不协调的人。

  “你跟来干什么?我没空照顾你。”她皱眉。

  容楚瞟她一眼,这世上有人爱他有人恨他有人顾忌他嫉妒他,但无论怎样的感情,都是在乎他的存在,只有眼前这个奇葩女人,真正地视他若无物。

  那并不是轻视,而是她的世界,没有他的存在。

  他忽然想知道,那个世界,是不是只有黑白二色,是不是永远冰封山峦,是不是一剑擎天,永不和谁双峰并立?

  “我有空游山。”他微笑,慢吞吞地,“并让我的护卫们给我带路。”

  他对太史阑微笑,此刻她站在护卫前头,看起来就像他的探路者。

  太史阑盯他一眼,一言不发转头。

  斗嘴非她所愿也,有机会痛揍之也。

  “他叫什么名字?”容楚走了一阵,貌似很随意地问。

  他知道,对太史阑发问,越直接越好,绕弯子她不理你。

  果然太史阑立即答:“李近雪。”

  容楚将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陌生,摸着下巴想,姓李的果然都不是好东西。

  太史阑却在观察那些护卫,一路上山,她很快就发现,容楚口中“以一当千”的精锐护卫,果然不是白扯的。

  几乎刚走出几步,那些护卫已经超越了她的步子,她也发觉自己反而拖累了大家,便指出李近雪落下的方位,护卫们听明白后,一个队长模样的人发布了一连串命令,随即这些人立即散开在山道上。

  太史阑眼看他们飞速纵跃过草尖,青色的身形化作一道道流光,一半人直扑那道山缝,一半人掠向底下溪流;看见他们即使在飞跃中依旧形成阵型,随时都可以互相呼应支援;看见他们到达目的地之后,一声呼哨,各自散开,每个人毫不犹豫选取搜索点,每个搜索点都扼住整座山最适合隐藏的地点,并辐射周围地域,笼罩李近雪能够落入的所有可能部位。

  整个布置所花时辰不超过半刻钟。

  精准、迅速、高效、配合无间。

  当真十人可抵千军。

  看见这样的“护卫”,只让人会对他们的主人心中发寒。

  太史阑瞟一眼容楚,他负手看手下行动,并无得色,甚至微微皱眉,似乎还不太满意。

  她挪挪身子,离这危险的人更远一点。

  天色渐暗,一声声传报响起。

  “溪中,没有!”

  “裂缝,没有!”

  “左麓山沟,没有!”

  “右麓,没有!”

  太史阑皱起眉——怎么可能?都没有?

  她相信这些精锐护卫的能力,他们这样的搜索,别说大活人或尸体,一根手指都能找到。

  天色渐渐幽沉,隐约可见山下谷底的人群都在离开,山间起了淡淡的岚气,四面景物笼罩在一片浅浅的青色中,像蒙了尘的名画。

  “看样子你那朋友自己离开了,天色已晚,这里夜间据说不太平,该下山了。”容楚立在那处山缝边,碧树青花黑山石,衬他素衣如雪,眉目如画,清爽得让人瞧了眼珠都似被洗亮。

  太史阑眼珠子里却连惊艳之色都没有,好像没听见他的话,抬头看看山顶,忽然道:“那里有屋子。”

  靠近山巅处,绿树掩映间,确实露出一角竹屋的棚顶,在这岚气空濛的山中,若隐若现。

  “那里已经过了这座山头,并且,你朋友是掉下去,不是飞上天。”容楚看着那一角屋顶,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你走吧。”太史阑不反驳不赞同,俯身束了束自己的裤脚,她披风里穿的是邰世竹的骑装,南齐虽不好武,但受周边大燕云雷诸地影响,大家女子也有学骑射的,引为时尚。

  容楚一看她那表情就知道自己又说了废话,她八成是要自己上山了。

  “主子……”护卫赵十三走了过来,神情肃然低声道,“这屋子看来不甚妥当,属下们来安州就搜过整座山,根本没有这座屋子,主子千金之躯,不可轻涉险地,请容属下们护送您下山。”

  “你说得很对。”容楚微笑,答。赵十三正在又欢喜又诧异主子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时,听见他悠悠道,“我们搜过的山,占有的地盘,突然冒出一座竹屋,而我们居然不知道,这难道不是对我的侮辱吗?遇上侮辱而无声退却,这难道是我容楚吗?”

  赵十三:“……”

  碰了一鼻子灰的护卫讪讪退下,忠诚地昂起头,避免自己眼神里,冒出对主子瞬间不屑的光辉。

  其实、也许、大概、好像……遇上侮辱先无声退却,然后在对方得意时冷不丁冲出来宰了他,不才是您容楚吗……

  ……

  “被侮辱”的晋国公,走在太史阑的身边,一点被侮辱的愤怒都没有,一路看花看水,指点风物,悠哉悠哉。

  匆匆走在他前面的太史阑,这回好像是他的导游。

  山路并不好走,太史“导游”又浑身疼痛,走得歪歪斜斜,时不时一个踉跄,容楚也不扶。

  “春花好美……”容楚左顾右盼。

  太史阑走她的路。

  “碧水好清……”容楚对水弄影。

  太史阑走她的路。

  “这条蛇甚是可爱。”容楚语气赞叹。

  太史阑跳起,避开了一条躲在草丛中,阴险地盯着她脚踝的毒蛇。

  “此乃何人何物所留……”容楚缓缓沉思。

  “噗哧。”太史阑一脚踩进了某堆动物的粪便里。

  “……好臭。”容楚终于说完下半句。

  ——容楚胜。

  太史阑面无表情掏出“天光云影”锦布就擦。

  然后被容楚架住,经过讨价还价,换来干净布带和一名护卫的靴子,太史阑套在鞋子外面,那靴子近乎军靴,结实耐用,她走路稳当许多。

  ——太史阑胜。

  ……

  天黑之前,两人连同护卫站在了竹屋外面。

  这是一座陈旧的竹屋,处处可见被山间湿气浸润出的暗沉霉斑,搭建得也很松散,山风过,整个屋子都发出各种细碎怪异的微响,让人想起一切关于大山和月夜的恐怖传说。

  容楚盯着太史阑,以为她必然要鲁莽地直奔而入,查找她朋友是否在此处的,不想太史阑稳稳站着,脱下了套在脚上的靴子,掂了掂,看那模样准备用靴子砸门,这让献出靴子的那位倒霉护卫脸抽了又抽。

  容楚却觉得满意——还挺小心的。

  随即他就不满意了——太史阑一边在寻找最合理的方位准备砸门,一边不动声色地移到了他身后。

  这让容楚的脸也险些抽了又抽——什么意思?你怕砸开门之后有机关射出,所以拿我当挡箭牌?

  靴子还没砸出去,门忽然无声无息开了。

  所有人一抬眼,愣住。

  

  


☆、第二十一章 邂逅惊心


  破烂竹屋的门缓缓开启。

  门后,金光漫越,珠玉生辉。四壁镶南海明珠,最小的一颗也有鸽卵大;地上铺绚丽锦毯,厚得手埋进去看不见五指;头顶垂深红宫灯,垂金丝袅袅如柳枝;窗口垂厚重锦帐,栓着黄金制成的镂空香囊球,香气娓娓,中人欲醉。

  外表如此破败的竹屋,里面却华丽如皇宫,真让人接受不能,跌掉眼珠。

  让人跌掉眼珠的还不止这个。

  屋子正中,锦毯之上,左右各俩,跪着四个美人,面对屋门,轻俯娇躯,姿态婉媚……没穿衣服。

  门一开,她们立即深深跪伏,莺声呖呖。

  “恭迎国公,国公跋涉辛苦,奴婢们守候在此,请为国公解乏。”

  夜、山中、破败竹屋、华丽陈设、娇柔裸女,等候献身。

  因矛盾而分外奇特挑逗的场景,足以令天下男人热血沸腾,引以为梦中神迹,天降奇遇。

  容楚从来都从容微笑的脸色,却有些变了,不是惊讶欢喜,而是一种了然的阴沉,隐隐的愤怒。

  随即他竖起手掌。

  十名护卫,无声退开。

  他们身负守卫国公安全之责,从不离开他身侧三步,然而此刻,走得极其快速。像是知道容楚不会有危险,知道自己不宜再留,像是早有默契。

  太史阑也跟随转身。

  屋内一览无余,绝对没有她猜想在此养伤的李近雪,她还留这里干嘛,等着长针眼?

  她刚刚抬脚,蓦然风声凌厉,一道乌光直射她双目——

  “咻。”

  乌光止歇,敛在了容楚雪白的手指间。

  面对太史阑疑问的眼光,容楚将那黑色暗器扔在草丛里,神色森冷,“是我的错,我不该跟着你。”

  太史阑默不作声——南齐的男人都很危险吗?今天遇见俩男人,两次都招来刺杀。

  “让她走。”容楚淡淡地对竹屋道,“她是我护卫。”

  有人桀桀笑了一声,却看不见人影。

  这人声音很怪异,非男非女,腔调矫揉造作,“国公此言差矣,我家主子吩咐了,您身边的朋友,我等都得必须好好招待,奴才们不敢违背主子的意思,请国公见谅。”

  “招待”两字咬得有点重,太史阑明显听出了里面的敌意。

  对方应该对容楚没有恶意,否则护卫不可能退走,但对方语气又带有一种奇怪的敌意,尤其是对她。

  太史阑脑海中忽然跳出“占有欲”三个字。

  她摇摇头,自己也不明白这感觉哪里来。

  黄昏的光影打在容楚脸上,他脸色微微有些模糊,声音也显得更加低沉,“你是西局的哪位?大老远奔安州来,不知道有去无回么?”

  那难听的嗓音似乎顿了顿,再开口几分黯然,“我们做奴才的,主子开口,便只有去做,别的,都不敢想。”

  “这回她要你告诉我什么?”

  “主上说。”那声音变得漠然,一副复述口气,“国公辛苦了。想必国公实在太辛苦,以至于南境访查民风这一小小差事,也让国公在此停留了这么久。如此辛苦,岂可再夜晚寂寞?特送来美姬两双,皆性情温婉,身体康健、无毒、不识武功,不携兵刃,请国公放心取用。”

  “她是在告诉我她的贤惠吗?”容楚似乎在笑。

  那人却似不敢接“贤惠”这个词,只垂首道,“国公如果有疑问,或可当面问主人。”

  “人我看见了,你话也传到了,现在你可以走了。”容楚微笑,话却说得毫不客气。

  “是的。”那人道,“还有最后一句话。”

  容楚忽然眉头一皱,似乎来不及说什么,伸手就去拉太史阑,太史阑下意识避让,手一甩,正在此时她听见那难听嗓子道:“主子说,除了她给你安排的,其余任何在你身边的女人,她都不喜欢。”

  “咻咻!”

  话音刚落,厉啸连响,青光爆射,屋子四角忽然一震,射出一蓬弩箭来,箭短小尖锐,来势极快,看那笼罩范围,不仅针对太史阑,甚至连容楚都包括在内!

  容楚在弩箭飞射之前就已经飞身而起,跃起时抓太史阑抓了个空,他半空一个旋身,伸手试图再次抓住太史阑,但此时弩箭已至,来不及再有别的动作,容楚冷冷一哂,挡在太史阑身前,衣袖挥起。

  雪白的衣袖在黄昏的暮色里卷荡若舞,像一道流动的冰墙,四面八方围拢挤压,裹住那些尖锐的飞箭,发出一阵铿然的闷响。

  那些飞箭密集不断击在衣袖上的声音,掩盖了此刻天地间一切声响,太史阑眼看所有箭,竟然都被容楚一道衣袖轻描淡写接了下来,正专心研究他的袖子,忽然心中警兆突生。

  野兽般的敏锐直觉,提醒她,抬头!

  危险来自天上!

  太史阑霍然抬头,一眼看见头顶树梢下,一道黑色的绳圈,已经无声无息到了她的头顶!

  真正的杀手在这里!

  真正的杀手还是只对她!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还来不及有任何动作,绳圈套下!太史阑喉头一紧,已经被吊起!

  容楚霍然回首,眼神中厉色一闪而过,衣袖一甩,裹在袖子里的弩箭,齐刷刷射向黑色绳索!

  铿然连响,箭头全部射中绳索,但绳索竟然不断,拉扯着不断挣扎的太史阑,越吊越高。

  容楚一声低叱,飞身纵起,身在半空抽剑,半空中青光如匹练,卷向他们此刻所站的这棵合抱粗的大树。

  他反应极快,知道绳索特制,兵刃不可断,立即出手断树!

  灰影一闪,从竹屋中射出,手中长刀一点,点向容楚后心,试图阻拦他。

  容楚头也不回,冷喝,“来杀我!”

  那人没想到容楚竟然不管背后来刀,他哪里敢出手伤容楚,大惊之下动作一慢,容楚长剑已出!

  似霓虹自黛青天际生,似明月自臧蓝沧海生,似一切光辉在宇宙深处生,刹那间,挣扎中窒息欲死的太史阑,逐渐模糊的视野,也被那一霎极致光华照亮。

  天地暗灰如鸿蒙,混沌的色彩里,一点亮光似自天涯而来,穿透苍穹如白电,倏忽跨越千万里,然后,如雪色大丽花,绽放。

  满目辉光。

  “嚓。”

  百年老树一剑断。

  “砰。”

  一剑断树的容楚并不罢休,半空一翻身,一脚蹬在那收势不及的灰影身上,将他重重蹬在树身上。

  “啪。”

  飞奔的冲力、容楚的脚力和撞击的作用力叠加,那人仰头哇地喷血如火焰散,沉重的大树也瞬间轰然倒落,将竹屋砸碎。

  惊呼惨叫声起,容楚并不停留,脚尖在倒下的树身上一点,飞快掠向落地的太史阑。

  太史阑没有晕去,树倒那一刻绳子松开,她立即抓住绳子一扯,将绳子扯在手中,以避免再次被人勒喉。

  她从来就有野兽般的直觉,还有野兽般的恢复能力。

  那头持绳的人刚被容楚断树声势所惊,没想到太史阑反应这么快,绳子竟然被夺去。

  太史阑绳子到手,头一抬,眼睛已经盯住了倒下的树丛里,一个狼狈爬起来的人,二话不说便冲了过去。

  此时容楚刚掠来准备给她渡气,掠到一半,停住。

  他看见那披头散发、脖子上还有一道淤痕的女子,眼睛血红,狼一般地跳起,一头扑倒了一个刚从断树下挣扎出来的男子,死死压在他身上,一肘抵住他咽喉,一手拿出刚刚勒住她脖子的黑色绳索,往那人脖子上一绕,双手交错一扯——

  容楚一怔。

  太史阑跪在那人身上,双手用力拉扯绳索,那人在她身下痛苦挣扎,发出断续的呻吟和求饶,太史阑听而不闻,仰起头,用嘶哑得几乎难以辨别的声音,大声数,“十、九、八、七、六……”

  这回容楚也怔住,不知道她要干什么——杀人的快感吗?

  “……一!”

  最后一声数完,太史阑霍然松手,绳子一抽收回袖中,然后,退开。

  那人没死,脸色青白,痛苦而意外地蜷缩在地上,捂着咽喉不住咳嗽。

  太史阑已经再也不看他一眼。

  这一刻容楚的心忽然跳快了一拍。

  不是震惊,不是害怕,而是为此生初次邂逅的独特个性而惊心。

  狠绝、犀利、恩怨极度分明。

  她动手,是因为对方伤害她,她要立刻还回去。

  她数数,是算着自己被吊了多长时间,就还给人家多长时间。

  一个连仇恨和生死都能计算并约束的人……

  容楚忽然闭了闭眼睛。

  “你……你敢伤害我们……”先前出手阻拦容楚的灰衣人已经倒在地下,瞪着眼前凶狠的女人,“你敢!你会死无全尸!”

  太史阑看着他白胖的脸,没有胡须的下巴,忽然道:“人妖!”

  “你!”

  “人妖,告诉你那变态主子。”太史阑声音嘶哑而冷,“谁要杀我,我就宰她!”

  那白胖无须男人看她半晌,点头。

  “好,你狠,不过再狠又怎样?终有一天,你会为你今天的话后悔。”

  太史阑没有表情,把绳索绕在自己手上。

  “不过我不会替你转告……”白胖男子冷笑着慢慢闭上眼睛,“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一只脚踏上他胸口,白胖男子诧异地睁开眼,迎上容楚古井不波的眼神。

  “现在不准死。”他道,“给我带句话回去。”

  白胖男子忽然开始发抖,眼神惊恐,似乎活着回去带话,是比死还更可怕的事。

  “问她。”容楚极慢,极冷地道,“玩够了吗?这回,我生气了。”

  

  


☆、第二十二章 你是谁?


  这个人生气原来是这个样子。

  还是在笑,还是平静,只是笑得令人发寒,平静得像压抑住了某种澎湃,却不知道会在何时破堤而出。

  太史阑被容楚亲自一路送回家,这一次她终于感受到了这个她心中的“娘娘腔”,不怒而威的凛冽。

  容楚没杀那人妖,那人妖脸色却比死还惨,很明显他觉得活着回去绝对比就此自杀要恐怖得多,但容楚不让他死,他便也真不敢死。太史阑看他爬起来的时候,裤子都整个湿了,先前视死如归的风范,被容楚一句话给压成渣。

  她有点不明白,天下至难,唯死而已,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瞄一眼容楚紧抿的唇,这人平日嬉笑悠游,一旦真的沉下脸,久居高位不怒而威的气质便令人凛然,像神挥去云端雾气,现一尊烁目金身。

  或许,有人虽然不断撩拨容楚,却不敢真正过了他的线,所以当容楚震怒,那一方的人便会退缩,乃至多虐几个人给容楚出气?

  真是一群变态。

  太史阑掀开马车车帘,身后山上人影闪动,容楚的护卫在处理狼藉的战场和受伤的人,动作熟练,看样子都是此中老手。

  或许针对此事,容楚也会有他的处置,但一时半刻,她是别想看见了。

  太史阑自认为不是个好奇心强的人,可是看着马车朦胧光影里,容楚分外艳又分外清的容颜,心中也免不了一番猜测。

  这事儿,八成又是一场难以消受美人恩。

  晋国公位高权重,容氏家族势力雄厚,能对他或者敢对他表现这样占有欲的,想必身份也不凡。

  刚才那人妖转述的话的语气,活脱脱就是一位傲娇型公主病患者。

  至于容楚生气的原因……太史阑忽然不愿意去想。

  马车一停,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容楚掀开车帘,邰府到了。

  “我不进去了。”他道,“我的马车送你回来,邰府应该不会为难你。”

  太史阑根本不在意邰府的态度,不过还是因他难得的好心点头表示感谢。

  “今日你赢的那个斗艳。”容楚盯着她的眼睛,确定她不知道真相,此刻也不打算拿来取笑她,“其实奖赏不仅是我的一个要求……”

  太史阑看着他。

  她黑白分明的眸子映着月色,清冽如碧泉,容楚忽然犹豫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微微一笑,“算了,我想有些事你也没兴趣。”

  太史阑点点头,也不问是什么事,转身便走。

  她心里觉得邰府也不是久留之地,想着回去把值钱财物打个包,换件衣服就走。

  “等等。”

  她回身,容楚掀开帘子,递出来几个小瓶。

  “黑色瓶子治疗瘀伤,外用,敷在脖子上;红色瓶子内服,每日一次。”他的眼光落在她淤痕犹在的脖子上,“别忘记用。你本来就不太好看,这样子更像吊死鬼。”

  太史阑心中刚刚涌起的一点温暖感受唰一下被浇灭……

  “你很好看。”她默了一默,接过瓶子,“跟娘们似的。”

  瓶子一揣,转身就走,理他什么表情。

  ……

  停在街角的马车没有立即走,容楚看着太史阑被迎出来的家人接进去,才缓缓离开。

  马车微微摇晃,容楚的神情又恢复了淡淡的静。

  刚才,想问她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回京。

  想问她想不想做一个掌握一切的人。

  想告诉她,今日龙头节之比的真正意义,想说原本是要选拔一个优秀的少年,走进南齐最重要也最危险的枢纽之地,但最后,他看中了她。

  他看见了她的无双心性和少见才能,那不该在安州这样偏远的南地被埋没。

  然而……最后一刻改变主意。

  那一刻她被吊起的场景在眼前晃动,她脖子上的勒痕似也将他的呼吸勒紧。

  他忽然心中一软,放弃了某种坚持。

  丽京虽美,权力虽美,但繁华荣盛的背后,是更多的诡谲杀机,阴谋阳谋。

  也许……她不适合。

  便让这朵带刺的冰花,在南国的风里慢慢融化,开出新的柔软吧……

  马车辘辘前行,午夜长街在车轮下铺开一道漫长的青光,车身渐行渐远,一直走进黑暗的那头。

  ==

  太史阑刚跨进邰府,就知道今晚的落跑计划要夭折了。

  邰府管家从大门就接了她进去,婆子又跟着接到后院,直接将她请到了邰柏的院子里,那里灯火通明,看样子人都在。

  邰家规矩,晚饭都是要在邰柏院子里吃的,男一席在外堂,女一席在内厅,如果人不多,少爷们不在,就归成一席。

  此时已经过了晚饭时辰,难得人还这么齐全,太史阑嘴角慢慢勾起,知道前几天的怨气积累,再加上今天坏了邰世薇的好事,邰家上下的疑惑和憎恨,今晚终于要爆发了。

  一进门,就看见邰世涛在少爷堆里,悄悄地给她打眼色,眼神忧虑。太史阑瞧了他一眼,觉得心情不错。

  内厅里邰柏也在,和邰夫人一样衣冠齐整地坐在上头,桌上菜肴齐整,热气已失,小姐媳妇们却没有坐在桌边,而是按序坐在堂下,一个个腰背挺直,目光灼灼,尤以邰世薇表情最为兴奋,虽眼睛红肿,但一脸跃跃欲试。

  “吃过晚饭没有?”邰柏的第一句话并不是太史阑想象的问罪,只伸手指指桌面,淡淡道,“没吃的话,吃饱了再说话,免得人家说我家虐待女儿。”

  太史阑瞟瞟那一桌丰盛的菜,坐下就吃,她先前拒绝了容楚关于用餐的邀约,肚子早已饿了。

  在一屋子人虎视眈眈之下吃饭是需要勇气的,一般人都会在这种情形下手足无措,但邰柏观察太史阑良久,发现这个“女儿”,当真是旁若无人。

  不是故作狂傲地旁若无人,而是好像真的没把周围那么多人当人……

  这种感觉让邰柏有些不舒服,心中疑惑更深几分,邰夫人瞟着他脸色,在他耳侧轻轻道:“老爷,您看她这模样……姑娘们说的,未必没有道理。”

  邰柏脸色阴霾,轻轻点了点头。

  此时仆妇端了一盏热气腾腾的鸡茸鸭舌汤来,走过邰夫人身侧时,对她看了一眼,邰夫人点了点头。

  邰世薇邰世竹等人眼底立即爆出喜色。

  汤端到太史阑面前,别的菜都已经凉了,这热汤香气扑鼻,便显得分外诱惑,太史阑端起汤就喝——

  邰世薇喜极忘形,屁股忍不住微抬——

  “噗!”太史阑忽然一张口,满口汤水,都喷到了坐在她对面,正忍不住倾身的邰世薇脸上。

  “盐放多了!”太史阑重重一搁汤碗。

  她对面,邰世薇僵硬地站着,汤汁自她兴奋未消的脸上缓缓滴落,滑过眯起的眼睛、流过翕动的鼻翼、落入刚刚咧开的嘴角……

  所有人的脸,都瞬间青了……

  “放肆!”砰一声巨响,邰柏拍案而起,“世兰,你在做什么?!”

  邰世薇立即“哇”一声哭出来,邰夫人急忙上前搂住她,其余人对太史阑怒目而视,太史阑端坐笔直,头也不回。

  “我说盐多,”她端起汤碗,四面一晃,“不信?都来尝尝?”

  所有人谴责的眼神立即变成了躲闪,邰柏咳嗽一声,勉强道,“盐多也不能这样对妹妹!”

  “或许她也想喝。”太史阑盯着邰世薇,“这汤滋味不错,是吧?瞧,流到嘴里了。”

  邰似薇立即惊慌地推开邰夫人,急忙找手绢擦嘴,擦了两下才反应过来,手僵在半空。

  而四面早已鸦雀无声,人人尴尬,扭脸的扭脸,抠手指的抠手指。

  邰柏又咳嗽,再开口已经转了话题,“世兰,为父有个问题不得解,今日特在此等你,想要问个明白。”

  “哦?”

  “自从那晚你庵堂失火。”邰柏盯着她的眼睛,“你好像就没喊过为父一声爹爹。”

  “哦。”

  “大家都说你很奇怪。”邰柏额头青筋一跳,忍住怒气,缓缓道,“为父本来不信,如今看来,却是不得不信——我问你,你到底是谁?”

  

  


☆、第二十三章 懿旨


  “哦?”

  “你以为搪塞就能躲过今日?”邰夫人接话,唇角一抹冷笑,“我家世兰,温婉贤淑,恪守妇道。当初宫中选秀,正因为她才貌俱全又婉顺贤德,才得以中选,光耀门楣。先帝驾崩,她自宫中归乡修行,在后院庵堂足不出户,不见外人,不惹是非,向来为我邰家上下所尊重赞誉。而你——”她上下打量太史阑,“行止粗俗、毫无大家闺秀之风;不尊长上,全无谦虚自省之德。欺凌姐妹,擅自外出,身为先帝废妃,竟于市井无故争风,陷我邰家于欺君大罪,你怎么可能是世兰!”

  “母亲说得对。”邰世竹立即道,“姐姐往日温柔可亲,哪里是这样的!”

  “她哪有世兰姐姐一半风华美德!”邰世薇嚷。

  “是啊,怎么看怎么怪异。”又有人帮腔,“就是看脸,觉得也是不像的……”

  “她绝不是世兰!”一堆人神情激动,“世兰逢人就笑,哪像她从来不笑!”

  “世兰乐于助人,她却伤害妹妹!”

  “世兰谦让有礼,哪像她粗蛮霸道!”

  太史阑静静听着那些人关于邰世兰的描绘,那是个完美、贤德、温柔、可爱……集合人间一切优点的女子,她们对她爱戴、怀念、崇拜、敬慕……绝不允许任何人来诋毁她的声名……她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眼前,那晚墙头下,挣扎的人体、尖厉的讥嘲、披散的长发、青紫的伤痕……一闪。

  等到人们停歇,她才淡淡道:“那又怎样?”

  室内一静。

  “对,我确实不是邰世兰,我也幸亏不是。”太史阑眼神讽刺,一捋衣袖。

  众人眼光落在她手臂上,肘间一片淡红如胎记,众人目光立即转向邰夫人,邰夫人眼底茫然,她是继母,哪里知道邰世兰肘间有没有胎记,但此刻她怎肯认下太史阑,立即道:“你果然不是世兰!世兰肘间没有胎记!”

  邰柏长吁了一口气,他隐约也记得女儿是没有胎记的。心底的担忧瞬间散去——这样的世兰,是会为邰家招祸的。幸亏她不是。

  随即他便眉头一皱,“你不是世兰,那世兰去了哪里?你给我老实招来,否则便将你送官!”最后一句声色俱厉。

  太史阑瞄都没瞄他一眼,“死了。”

  ……

  “是你杀的?”半晌邰柏才震惊地找回自己的声音。

  太史阑注视他有些发青的脸,也许,这位做父亲的,对邰世兰还是有几分感情吧?只是,也有限得很。

  “我不会和你说,我只打算在大堂上说。”她端坐不动,对邰世竹点点头。后者脸立即白了。

  “我邰家是安州总管,我家就是大堂,打断你的腿,自有分晓!”邰世薇阴恻恻地道。

  “你可以试试。”太史阑脊背笔直,“我今天刚赢了你。”

  众人脸顿时白了一大片,这才想起,今天龙头节斗艳,这个女子已经见过晋国公,这回要想私下处理,晋国公问起来只怕要惹麻烦。

  “虽然这人居心叵测,但是将女子送官,也毁人一生,父亲三思。”邰世竹立即开口。

  “此事事关我邰府声誉,送官不宜,我邰家诗礼传家,自然也不会滥用私刑。请家主慎重。”众人立转口风,纷纷赞同。

  邰柏环顾四周,夫人和小姐们的脸色让他猜到了什么,顿时眼神发直,邰夫人拉了拉他衣袖,两人转入屏风后,半晌邰柏出来,老脸发黑。

  “你既不是世兰,自然不能留在我府,请你速速离开,并发誓此生不得将在此之事泄露半句!”

  这就是最后的处置吗?

  太史阑无声抿了抿唇。

  邰世兰……你真不值。

  她站起身,拍拍衣角,偏头对外厅看了看,隔着屏风,隐约可见一个小脑袋执拗地往这边扭着,若不是被人按住,他大概就要奔过来了。

  太史阑眼神微软,抬手,隔空拍了拍。

  一个安慰的姿势。

  厅外,邰世涛眼睛忽然湿润。

  太史阑起身,走过沉默的人群,她没想到邰家人如此退让,白瞎了她酝酿半天的杀气。

  不过邰家人最好现在就去祈祷,以后和她不要江湖再见。

  人们目送她离去,抿着唇,眼底闪动着奇异的光,邰世竹等人眯着眼,眼神里充满被压抑住的杀机。

  先放她走,再杀了她——

  眼看太史阑将走出院子。

  忽然前方一阵喧闹,随即有急躁的脚步声响起,直奔后院而来,人影一闪,邰林抢入,急声道:“圣旨到!哥哥快接圣旨——”

  好一阵慌乱。

  排香案,铺红毡,邰柏带着他有品级的夫人跪接圣旨,其余人黑压压地跪在后头,太史阑远远站在阴影里,此时人人心中不安,不知道夜半旨意会是噩耗还是喜讯,也没人理会已经被驱逐的她。

  “……着令所有归乡原先帝宫眷,一例由朝廷公车接送入京,择吉日入胜陵,永侍帝侧。其所在母家,赏黄金千两,有职者皆升一级,子孙中择一人恩荫……”

  满地的人愣愣地跪着,手指抠在冰冷的砖地上,不知疼痛,只觉得麻木,眼前似有一个黑沉沉闪着血光的词,劈天盖地砸下来——殉葬、殉葬、殉葬……

  “臣……领旨。”邰柏愣了半晌,才不知是喜是悲地,抖着手,接过了明黄绸卷。

  “嗯哪。”传旨的太监没有表情地笑了笑,拉长嗓子道,“恭喜邰大人,升官得赏,子弟承恩,太后对你们可当真恩重。哪,赏也领了,令千金呢?想必在家庙清修?太后说了,接旨的宫妃,须得立即由我等护送动身,劳烦邰大人,将令千金请出来吧。”

  一阵窒息般的沉默。

  “怎么?”太监眯起眼睛,眼神中厉色一闪,“她不在?”

  又是一阵安静,半晌,跪着的邰家老少,原地转身,齐齐抬手,指向了太史阑所在的那个角落。

  “她在,在这里。”

  ------题外话------

  嗯,亲们,猜错了哦,太史确实要大杀四方,却不是小小邰家……

  


☆、第二十四章 大杀四方!


  人说千夫所指,无疾而终。

  太史阑被这一群人指住,怒火却嚓一声便烧了起来。

  她冷峻,素来不欢快也不暴怒,但此刻盯着那群人,就像看见人间最为卑劣无耻的生物,化着似人的妆,披着道貌岸然的衣,吐着忽真忽假的言,戴着随时变幻的面具,手舞足蹈,为害世间。

  一刻前拼命否认她是邰世兰,迫不及待将她驱逐;一刻后拼命推翻前一刻的认定,要用她的命来换取一家的安宁和荣华。

  在她们眼里,她和邰世兰,是人,还是可以随意牺牲的货物?

  “您原来在这里。”那太监眯眼瞅着太史阑,邰世兰是皇太后亲自加注,表明要重点看押的殉葬人,这太监在宫中见过邰世兰一两面,此次亲自来就是为了验明正身。

  此刻随意一看,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挥手。

  “太后旨意,但凡永侍先帝于地下的宫妃,无论有无封号,皆升品级二级。封四品安州总管邰柏女为宝林,邰宝林,请吧。”

  他身后一队侍卫奔来,太史阑转身便走,这厅堂她记得还有个后门。

  然而刚刚奔出两步,她脚一顿。

  厅堂后门,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排邰家护卫,将门堵死。

  邰柏在她身后,凄声道:“女儿,抗旨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你……认了吧。”

  太史阑咬紧下唇,一言不发——此时辩解否认也没有用,邰家上下绝对会众口一辞咬定她是邰世兰的。

  “不!”忽然邰世涛冲了进来,大叫,“她不是……”话音未落,已经被邰林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嘴拖了出去,远远地犹自听见他咿咿唔唔的挣扎之声。

  邰夫人在向那太监解释,“小儿有些浑浑噩噩,请公公见谅……”

  身前护卫堵得水泄不通,身后皇家侍卫步声已近,当先一人喝道:“邰宝林!”伸手就去抓她的肩头。

  太史阑咬牙,衣袖一动,人间刺落入掌中,手指一弹,“回魂”金色的刺尖露出指间。

  “回魂”可令濒死的人短暂回魂,那么,对完好的人,是否也有特别的效果?

  太史阑没有把握,但现在,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她只能冒险一试。

  身后人伸手抓来,劲风猛烈,她头一低,忽然冲了出去,一头撞向堵在后门的护卫,人未到,金色刺尖一闪!

  “哧”一声微响,刺尖入肉,鲜红血珠一绽。

  堵在太史阑正对面的人忽然一僵。

  他原本是狞笑看着太史阑自投罗网的,谁知那女子冲来,头一抬,一双眸子野豹般亮烈,他一怔,随即便觉眼前金光一闪。

  金光一闪未消,很快,便有无数的金光在眼前闪起,像天地飞出无数金蛾,又或者又升起无数新的太阳……

  “呵呵呵呵……”被刺中的男子忽然发出一阵怪笑,身子往前一窜,扑向太史阑。

  太史阑低头一让,那男子也不知道收势,正扑在太史阑身后追来的侍卫身上,随即尖声大叫,“抓住了!抓住了!”

  他满面潮红,鼻翼翕动,唇角泛出微白的沫子,便如发了羊癫疯般兴奋绝伦,搂着那皇家侍卫直蹦,那侍卫呆在那里,出手也不是不出手也不是,而其余邰家护卫,早已看得呆了。

  太史阑便趁这前后都呆住,堵门的空隙让出的一刻,大步冲出!

  砰一声,站在门边的一个护卫被她撞跌,这才反应过来,惊声大叫,“她跑了!她往后院跑了!”

  “啪。”他脸上瞬间挨了一巴掌,邰柏脸色铁青,“还不追!她进的后院,跑不掉的!”

  一条灰影掠了过来,一根苍白柔软的手指点了点,还纠缠在一起的两人骤然分开,那发疯的邰家护卫软倒在地,皇家侍卫愣在当地。

  灰影落地,赫然是那传旨太监。

  “有意思……呵呵有意思。”太监笑吟吟对身后侍卫点了点下巴,“还不都去侍候邰宝林去?”

  邰夫人悄悄走近丈夫身侧,低声道:“得抓住她,不然……”

  “她跑不掉的……”邰柏注视着地上那护卫,眼底忽然涌上一丝惊惧。

  “为什么?”

  “这公公,是西局的人……”邰柏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

  邰夫人听见这两个字,也打了个寒战,赶紧闭上了嘴。

  风过,微凉。

  地上,那护卫一动不动,早已无声无息死去。

  ==

  太史阑并没有往门外跑,她直奔后院。

  没有人懂她要做什么,明明奔向正门才有一线生机,后院又没有后门,岂不是自寻死路?

  身后追兵穷追不舍,将这邰家后院当成旷野山林,踹门、推人、一路狂追,后院里躲避不及的丫鬟婆子惊呼惨叫,乱成一片。

  脚步声始终在很近的地方,邰家护卫武艺一般,皇家侍卫可不是吃素的,太史阑纵然地形熟悉,几次都险而又险地借助某个拐角逃开追捕,但距离也越拉越近。

  “大人。”一个皇家侍卫眯眼瞧着太史阑逃奔的路线,对身侧的头领道,“这女人好像在绕弯,她疯了?”

  “或许她有自己的目的地?或许她去求她的菩萨保佑她?”那侍卫头领笑声讥嘲。

  前方奔跑的太史阑,忽然身子一倾,却没有跌倒,只是怀中忽然掉下来一团东西,她好像根本没发觉,一溜烟跑远了。

  当先的侍卫头领正要追,一低头看见那团东西,脚步一顿。

  “这不是西局大人用的黑索?”声音又惊又喜。

  西局,一个南齐大多数人陌生的名字,代表的却是南齐最恐怖最神秘的皇家组织,以宦官为首,拥有“风闻奏事,侦缉天下”之权,他们是皇太后秘密豢养的吸血蝙蝠,羽翼的阴影,悄无声息悬在南齐朝廷每个人的头顶。

  西局财富无数,他们所用的武器,无一不是珍品。

  这个侍卫头领是这群侍卫中唯一对西局略有了解的,此时一见这黑绳子,便目放异光。

  他一停,其余几人自然也停下,侍卫头领醒过神,连忙将黑索捡起,往怀里一塞,“继续追!”

  这一耽搁,太史阑已经奔到了后宅小厨房的墙后,那里有一个竹筐,专门盛放平日里打碎的瓷碗等物,此时筐里已经积了小半筐碎瓷。

  太史阑奔过时,一脚踢翻了筐,碎瓷翻了一地。

  “哈哈,她这是干什么?想让我们刺到脚?哎哟!”跑在前头的一个侍卫,一脸不可思议的怪笑,装模作样痛呼一声。

  其余人也哈哈一笑,满不在乎踏上碎瓷路。

  太史阑忽然回身。

  回身时,她空空的两手中,不知何时竟然多了一个瓷瓶!

  一扬手,青光飞射——

  “着!”

  “砰。”额头血花飞溅,那侍卫仰头便倒。

  倒下时正落在碎瓷片上,一声惨叫,刚被砸昏再次被痛醒,浑身被瓷片扎成鲜血淋漓的刺猬。

  他倒下时还撞到了其余人,众人纷纷闪避,险些也被碎瓷扎中。

  “救我!救我!”受伤的人流血过多,生怕自己会死,一把揪住身边的人。

  “废物!”侍卫首领怒喝,只得留下两个人给他包扎伤口,自己带领剩余的人继续追。

  这么一耽搁,太史阑又跑远了,她往和后院一墙之隔的小型练武场奔去。

  侍卫并不知道那是练武场,只看见那里有道墙,太史阑翻过了墙。

  “追!”接连遇见怪事,侍卫头领不敢再大意,手一挥,剩余七名侍卫形成三角阵型,越过围墙。

  然后他们看见了太史阑。

  她已经不再跑,正站在空荡荡的练武场正中,跑了这么久,看得出来她也已经筋疲力尽,微微喘息,脸上泛出淡淡的红晕。

  她站在练武场唯一的武器之后,面无表情。

  本来这里有人看守的,但现在都被紧急调出去追捕她了,谁也想不到,太史阑不向外跑,冒险迂回,竟然是为了冲到这里。

  蹭蹭微响,七名侍卫落地,一眼看见黑色巨大床弩之后,笔直而立的女子。

  今夜无月,星光暗淡,唯有两样东西在发光——床弩深青近黑的铁质光泽森冷,太史阑乌黑狭长的眸光芒狂野又冰寒。

  她站在弩后,手搭在床弩弩柄,弩柄向后有一道槽,拉到底就可射弩。

  “神工弩!”有人失声道。

  众人脸色都变了。

  这些人都听说过这弩,列为南齐第一重要武器,曾因杀伤力过于强大,被都察院一干御史以“有伤天和”之名联名谏阻使用,最终还是因为力量太强,箭矢无法承受而没有推广。

  这是神工,更是杀神,据说一箭出,至少穿七人!

  可怕杀器一时震住了众人,不敢移动,可是当侍卫头领仔细地看了看弩身之后,忽然仰头狂笑。

  “我说哪里来的神工弩,原来你虚张声势!”他大笑指着那弩,“他娘的,拿断箭哄老子!我说神工弩下,怎么还会有完整的箭!”

  众人这才发现,床弩之上,搭弦的,竟然全是断箭!

  很明显,这架试制的神工弩依旧没成功,满地都是被强劲弩力折断的箭,而准备用来试验的新箭,是锁住的。

  狂笑声震动小校场,众人笑得很放松。

  太史阑默不作声,手心缓缓抚上装进弩槽里的断箭。

  侍卫首领正在大笑,忽然眼角仿佛觑到一点不对,他霍然回首,一眼看见槽中箭,脸色大变。

  “你——”他颤抖着指住太史阑,“你……怪物……”

  太史阑猛然拉动扳机!

  艰涩!沉重!不可撼动!拉动它,感觉像要单凭自己拉动火车!

  用尽全力,过槽一半!

  太史阑刹那间知道自己低估了这弩,它开射所需要的力量,远超所有重弓。她这弓都没拉过的人,这一着是拿命冒险!

  然而,箭在弦上,拿命也发!

  她咬牙,身子一蹿!抱住扳机,整个身子向后拽,全力爆发!

  齿破薄唇,鲜血迸出。

  “咔!”

  使力过大,坚硬的铁扳机抵住了肘尖,幼时断过的左前臂不堪承受,再断!

  断裂的肘骨,鲜血狂涌,染红弩身。

  杀器无声,床弩光泽越发幽幽。

  太史阑深吸一口气,迅速抽出腰间荷包塞在嘴里紧紧咬住,剧痛之下用力过紧,荷包被咬破,一股清凉苦涩的味道渗入口中,她于极度疼痛的昏眩里想起,可能是容楚给的药瓶子里的药滚了出来。

  那不知是什么药,镇痛而提神,她借此机会喘一口气,全身后仰,全力一压!

  静默,忽四周落木萧萧。

  天地人群,都似因为一个女子的无畏和悍勇,震惊失声。

  断骨微微支出臂外,森然可怖,随即轻微“咔”一声。

  扳机至底!

  “唰!”

  

  


☆、第二十五章 一个人的屠杀


  “唰!”

  杀器出,风若哭!

  刹那间天地都似因这一射而暗沉,苍穹如铁,幽深广罩,广罩的苍青色天空下,掠过一片青黑色的箭的狂云。

  “哧。”

  那么多箭,射中人身,也不过一声。

  就像死亡,也不过如风中树枝,断裂只在一霎。

  七根箭,有四箭毫无作用,因为只用三箭,便穿裂了所有人体,每根箭都至少射穿三人,犹自去势未绝,携着穿过人体带出的血肉,狠狠射上特制的墙,留下殷红的一个深洞。

  也不过睁眼闭眼,地上便只剩一堆破碎。

  这是一场一个人对一群人的屠杀,更在将来,成为南齐历史上最为神秘的传说之一。这个传说是太史阑光艳一生的起步,更是她流传于世诸多传奇的开端,很多很多年后,人们依然津津乐道地猜测,当时还不会武功的那位传奇女子,是怎样在绝境之中,一箭杀七人,并认为这是只有她才能创造的奇迹。

  坚硬如太史阑,看了一眼这屠场,也不禁转开目光。

  这冷兵器时代的弩箭,其射出时的效果和感觉,竟然已经近似现代的手枪。很难想像竟然有人可以研制出这样恐怖的东西。

  如果箭能使用……太史阑看着满地的断箭,心中忽然掠过一丝模糊的惊悚,却不知惊悚从何而来。

  随即这奇异感受便被剧痛所淹没——紧张一刻过去,她沉重的伤势立即开始喧嚣。

  太史阑的头上唰一下冒出冷汗,她是个痛域值很高的人,换句话说就是轻易感觉不到痛的人,但这也绝不代表她可以无视这样的伤。

  痛到极致其实是一种麻木,但最可怕的是虚弱和昏眩,肉体在受到极度伤害时会自主寻求休眠,她知道此刻绝不能晕,死命咬着牙,捂住手臂,跌跌撞撞离开弩机,用剩下能用的一只手,剥下了死去护卫身上的薄绸斗篷。

  艰难地把斗篷披上,简单的动作又让她出了几身大汗,无法系住带子,她把系带勉强绕在脖子上。

  把伤臂藏在斗篷内,她靠着墙,一步步往外挪,滴落的鲜血一路逶迤,和敌人的血溶在一起。

  全部的精神和意志都用来抵抗排山倒海的剧痛,身体和脸颊摩擦在粗糙的墙壁上,她毫无感觉,只在挣扎的间歇,抬起被冷汗浸湿的苍白的脸,看一眼还未露曙光的天际。

  今日……谁逼她挣扎如此,他日,她必以百倍报之!

  空荡荡的院子躺破碎尸体,流殷红鲜血,回荡她沉重喘息。

  将要挪到门口时,外边已有喧嚣声传来,邰府的护卫到了,门随即被打开。

  打开门的那一霎,她挺直了背,刚才因剧痛导致的虚弱和痉挛瞬间消失,她看起来冷淡威严,竟然真的有几分像那些皇家侍卫。

  “啊……大人!”邰家护卫一眼看见微微垂头的她,黑暗中不辨面目,惊慌地喊。

  “快进去!”她指着场内,粗声道,“很厉害的敌人!救了那女人,杀了我同伴!你们给我挡住!我要去寻公公求援!”

  邰家护卫一听脸色就白了,有人探头一张,看见里面惨绝人寰景象,顿时也发出一声惨呼。

  “全死了……全死了……”

  “放屁!这位大人还好好的呢!”

  太史阑冷汗直冒,却也忍不住冷冷一勾唇角——叫得很对,确实全死了。

  “杀了这么多人!快请老爷!”

  “里面可能还有敌人,小心!”

  邰家护卫们纷纷乱喊,堵在门口,却没人肯走进去一步——这么厉害的敌人,转眼杀了这么多人,皇家侍卫老爷想让他们当挡箭牌,他们才不做傻子!

  他们拥挤忙乱,在门口抠青苔看门缝找蚂蚁,就是没人进去。

  也没人注意到,“侍卫老爷”已经消失了。

  ==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太史阑一旦离开那群护卫视线,立即又恢复了蜷缩的身形,刚才那阵子的伪装,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

  她这一身侍卫装,果然一路上没有人敢盘问,这些侍卫刚跟着太监来传旨,人人跪接圣旨,没人敢看他们的模样,后院又接到前头通知,说侍卫老爷在后头抓逃犯,所有人及时避让,不得侵扰,这给太史阑带来了很大便利。

  因为接圣旨,前后所有的院门都开着,太史阑一路过去,眼看只要再过一个跨院,就可以接近正门。

  逃出去后,赶紧看伤,可不要留下残疾……太史阑紧了紧披风,想。

  这么想的时候,她忽然心中一跳,随即仿佛听见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

  她没回头,全力向前一扑!

  “呼”一声,一道沉重的风声从她头上越过,重重砸入路边草丛,离她的脸只有寸许。身后纵起黑影,仿佛有人当头扑下。

  太史阑一个翻身,要翻出对方“狮子搏兔”的攻击范围,翻到一半,压着断臂,剧痛袭来,她一声冷哼。

  瞬间身子一软,这一翻便翻不出去,眼看黑影当头罩下,风声虎虎,她心中暗叹一声,闭上眼。

  穿越未久身先死?

  这不科学!

  那人身在半空,看清了她的脸,却忽然发出一声惊“咦”!随即拼命一扭身子。

  “砰。”那个人重重砸在她身侧,不知道是扭了腰还是硌了屁股,低低惨叫一声。

  这声音好熟悉,太史阑霍然扭头,“世涛!”

  “姐姐!”那小子比她还兴奋。

  这声称呼让太史阑冷静了些,淡淡道:“我不是你姐姐。”

  邰世涛不说话了,随即转了话题,拍拍心口,“刚才好险,险些杀了你!”

  “你……刚才以为我是侍卫?”

  邰世涛点头,一脸劫后余生的幸运。

  太史阑注意到身边有个包袱,想必邰世涛刚才用来砸她的就是这个,这小子,难道是准备偷跑出来救她,看见侍卫,忍不住心中愤恨便动了手?

  他不知道这是杀头大罪?

  “血腥气……”邰世涛忽然抽抽鼻子,一把掀开她的披风,“……姐!”

  他瞪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心在瞬间抽紧,连呼吸都似窒住。

  难以想象这样的伤……她竟然若无其事。

  邰世涛眼圈立即就红了,太史阑以为他会哭,正准备摆出面瘫脸教训他,谁知道他立即拖过包袱,扒出一堆伤药和布带,就开始教训她,“大姑娘家的,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你以后还要嫁人不?”

  太史阑盯着那少年起着旋儿的脑袋,有点想笑,有点心酸,最终不过勾勾唇角,抬手抚了抚他的发。

  邰世涛手停了停,却没有抬头,他动作很快地给她处理伤口,一边絮絮道,“咱只能先止血,再寻好的骨科大夫给正骨,万一留下残疾不是玩的……”

  太史阑很诧异他随身带着伤药并且上药动作熟练,邰世涛咧嘴笑了笑,“我们邰家儿郎自小都习武,见的多了。”却没说他为什么自带伤药。

  是因为他打算救她,和她一起逃亡,知道逃亡路上艰辛危险难免受伤,所以才备着?

  “东西放下,回去。”她推开他。

  邰世涛不答,将她扶起,“一起走!”

  不待她拒绝,他快速地道:“这个家,我呆不下去了!昨天晋国公问过我,是否愿意去光武营,我已经答应了。今天不出这事,我也一样要走。”他不看太史阑,垂下头,吸吸鼻子,犹豫了一下,才问,“我姐姐……真的死了?”

  “嗯。”

  他又默然良久,才低低应一声,扶住她,“走吧。”

  太史阑没有再说话,两人依偎着向外走,前方不远,拐过一处照壁,就是正门,远远地,可以看见为了迎接天使,正门还大开着,两人都微微有些兴奋。

  “我们可以逃出去了!”邰世涛低声道,加快了脚步。

  忽然一点青苔,从照壁上方簌簌落下来。

  太史阑抬头一看。

  然后她一把推开了邰世涛!





☆、第二十六章 承诺


  “呵呵。”独特的尖细嗓子响在头顶上,一双腿在照壁顶上晃啊晃,“邰宝林,你真让咱家刮目相看呀。”

  最后一个字尾音未落,那双薄底子黑靴一踢,明明距离还有一截墙面,不知怎的就踢到了两人身前,邰世涛先一步被太史阑推开,便只剩太史阑面对那突然袭至的脚尖。

  “砰。”

  太史阑被踢得身子向后一仰,顺地远远哧出数丈,未愈的伤口,带出一溜鲜红的血线。

  她还没停下,那太监已经飞身下了照壁墙头,格格笑着追过去,撩起外袍,蹴鞠一般,又是一脚!

  “哧”一声,太史阑又无法抗拒地滑了出去,滑到一半她伸手一抓,身子一倾,栽到路侧花圃湿软的泥土里。

  她被扑了一脸泥土,黑色的泥更衬得脸色苍白如纸,豆大的汗珠滴下来,在脸上冲出灰色的泥沟。

  “姐姐!”邰世涛狂喊,扑向那太监,人还没扑到,那太监转身,一脚便点向他胸口。

  他这一脚不似对太史阑,猫戏老鼠一般轻松戏弄,却是凶猛凌厉,风声虎虎——看来很讨厌男人。

  这一脚如果踢实了,下场怕也和练武场那几位差不多。

  “他是容楚的人!”

  风声一收,太监的脚停在半空,虚虚点着邰世涛的胸口,整个人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扭过去看太史阑,“嗯?”

  太史阑满头虚汗,脸色青白,手插在泥土里,挣扎着道,“容楚选他到光武营!”

  她其实并不知道光武营是什么东西,但从方才邰世涛的神情语气中感觉到,应该是一处很了不得的所在。

  她记得西局太监在容楚面前的畏惧,此刻只有搬出容楚,或能救邰世涛一命。如果容楚也不管用……

  那就一起死吧!

  太监的表情果然有所松动,犹豫了一下,阴沉着脸,将腿慢慢收了回来,忽然阴阴一笑,脚尖一挑,再次挑向太史阑。

  他竟然是玩上瘾了!

  靴尖又至,这回太史阑身后不远,就是池塘!

  邰世涛嚎叫一声,又一头撞了上去,“滚你娘的老阉货……”

  太史阑忽然伸手!

  手里,不知何时抓住了一柄花锄,二话不说,抡起便是一锄头!

  “唰!”

  “哧——”

  裤子被扯破的声音听来清晰,太监一腿高抬,僵住了。

  锄头直直插在他裤裆,扯破红色裤子,横穿而过,一条红色的绸丝绕在锄头上,在风中摇摆。

  太史阑连咳带笑的声音,清晰又刺耳。

  “哎!忘了!你下面没有了!”

  貌似遗憾,实无遗憾。

  她就没打算击中这老阉货,她就打算恶心他!

  “你——”这一招比真的砍中还要创伤深重,那太监脸色先红,再青,再转白,五颜六色都转过一圈后,一声咆哮惊天动地,“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公公!”唯一还留在他身侧的侍卫,本来冷笑看他折磨太史阑,见太监动了真怒,连忙上前附耳劝解,“她是太后指名要的……虽说注定是个死,但到丽京之前,你我也动不得私刑,万一太后……”

  太监脸色变了变,嫌恶地瞪了闭目喘息的太史阑一眼,怒气冲冲一拂袖,“带走!”

  一旁早已备好的牛车被赶进了门,仅存的侍卫一手抄起了太史阑,将她往车里一扔。

  “姐姐!”邰世涛泪流满面奔过来,嘭一下跳上车,被赶来的邰柏兄弟死命扯住拖下去,他疯狂挣扎,胳膊肘啪啪捣在父亲和叔叔的身上,“姐!姐!你们放了她!放了她——”

  太史阑忽然睁开眼。

  隔着牛车的门,她注视着泪流满面的“弟弟”,眼神恒定,随即轻轻竖起一根手指,搁在唇上。

  邰世涛忽然安静,定定地望着她,虽眼神悲愤未绝。

  他不要错过此时,她的每一个字。

  不会忘记此时,她静而冷,却又杀气绝然的音调。

  “世涛!你我必将再见!”

  “再见之时,必永不为人欺辱!”

  ==

  牛车辘辘远去。

  太史阑并没有如狗血剧本一般,扒着车栏木条,泪眼婆娑凄哀不绝,牛车一动,她就翻身躺下休息——跟谁哭别呀?该说的不说也懂,不该说的说了也没用。

  邰世涛自然也没有狗血地追上去,他立在原地,看着太史阑满不在乎躺下的动作,虽心情悲愤,也忍不住咧咧嘴角,露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么一笑之后,他的心定了定,随即也硬了硬。

  定,是因为,他忽然相信,她说的每句话,都会实现。半路认来的姐姐不会死,邰世涛也不会永远保护不了自己所在乎的人,等他们再相见,不会再有人可以如今日这般为所欲为。

  硬,是因为,她在的时候,他当她是姐姐,而她,虽然不如原先的姐姐温柔可亲,却更像一个可以为弟弟遮蔽风雨的长姐,无论是墨荷的陷害,还是龙头节夺冠之后他被讥嘲,又或者刚才的生死一线,她在,他就安全无虞。

  如今她离开,他觉得自己长大,必须长大。

  夜风凉,心却热,手指掐进掌心,似乎掐着了此刻砰然欲裂的血脉,眼前,一条道路远远地铺开去——黑暗、艰难、充满磨折或有血泪,但那一头,有她。

  他忽然转身,拎起自己的包袱,跪下,端端正正给父亲和叔父磕了三个头。

  邰柏的愤怒化为惊愕,随即转为悲哀和苍凉,邰林动了动嘴唇,想说话,最终一声叹息。

  “儿子……”良久之后邰柏缓缓道,“家族承续,不是那么简单的事,需要牺牲很多东西……等你长大后就知道了。”

  “我知道。”邰世涛仰起头,“需要牺牲自我、信义、私德,和良心。”

  邰氏兄弟脸皮微微抽搐,想发怒,然而看着少年那双熠熠的眼,怒斥便堵在了咽喉。

  “你是要抛弃家族了吗?”邰柏硬硬地问。

  “不。”邰世涛站起身,将包袱甩上肩,回眸一笑,“做好一件事,你们有你们的方式,我有我的方式,而我会向你们证明——我,才是对的。”

  他大步离开,没有回头。

  邰林要追,邰柏拦住了他。

  “不必了,留不住的。”

  他缓缓转身,发出模糊的叹息。

  “我邰家最优秀的儿郎啊……是我错过了他。”

  深邃的大宅门洞,渐渐吞没了微微苍老的背影。而晨曦升起的那条路上,少年的背影,远去。

  

  





☆、第二十七章 路遇


  太史阑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四面幽沉封闭,朦胧如隔纱,意识也似蒙了层纱,似醒非醒,恍惚中空气里有点熟悉的气息,也似香非香,让人闻着,觉得干净。

  仿佛哪里有风溜了进来,星光月色,一线一线地涌进……她心底模模糊糊地想,这不是在牛车吗?牛车不是四面横栏能直接看到星月吗?为什么现在却觉得自己是在一个相对幽闭的空间?嗯……还是一晃一晃地,还在车上?

  她想睁眼看清楚,但不知怎的,眼皮乃至身体的每个部位,都沉重得无法掀开。

  尤其右臂。

  那里麻木已去,现在是一种清凉的感觉,疼痛虽仍在,却减轻了许多,还有种温柔的触感,仿佛有双灵巧的手指,正轻轻抚过她的伤处,随即,手指慢慢下移……

  太史阑霍然睁眼!

  黑暗车顶,微微摇晃的车身,车内浓重的药味和掩不住的淡香,风从掀开的帘子里溜进来,外面的星月之光趁虚而入……确实和梦中感觉到的一样。

  但却没有那个人。

  鼻端却还留存淡淡香气,回想睁眼的刹那,好像还曾感觉到柔软的大幅衣袂,云一般地拂过脸颊。

  或者,这还是梦。

  或者在她睁眼的刹那他神奇地乘风而去,化为一道黑色光影,掠向了浮云上头。

  太史阑慢慢坐起,发现在自己半昏迷期间,已经被从牛车换到了相对封闭的马车中,又上了镣铐。但肘间伤处不知何时被处理过,处理得极好,也不知用了什么药,连剧痛都减轻了许多,看样子已经不用担心留下残疾。

  太史阑可不认为那些太监侍卫有这好心。

  她摸了摸肘间,人间刺就藏在左手衣袖中,还好,还在。

  想了想,她取出人间刺,慢慢插入身下草垫中,直入车板。

  车板很厚,还是被人间刺穿透,只露出一点尖端,被草垫遮住。

  东西刚藏好,吱嘎一声车门打开,一碗饭塞了进来,送饭的人,重重将碗向她面前一墩。

  她拿起碗就吃,饭食粗劣,还好不是馊坏的,太史阑吃得一干二净,末了还舔舔唇,心想有碗汤就好了。

  吃完她就躺下来,想那天鹿鸣山看到的容楚的那一剑的动作,想着想着,终究因为伤势不轻,身体疲倦,渐渐沉入睡眠。

  半梦半醒间,恍惚间风吹帘动,衣袂拂过脸颊,她模模糊糊地想那人这么快又来了,忽然又觉得不对,鼻端的气息好像……浓烈了点,但这回她的意识保存时限比上次短,她很快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再次醒来后,发现伤势又好了些。

  马车辘辘前行,她时睡时醒,每日都能感觉到神秘人的接近,除了第二次气息有点不对外,其余时候好像又恢复正常,是那干净特别的香气,那人梦一般来去,每次去后,她的伤便好一截。除此之外,所有人都没露面,送饭的也只露一只手,要想解手就敲车门,会有个婆子扶她去解手顺便看守,也不和她说话。换成别人,在这样长久的黑暗和寂寥中,还要面对猜测和疑惑,早已发疯,她却养得一日比一日白胖,黑暗里眼睛越发亮得狼似的。

  她习惯寂寞,喜欢寂寞。

  幼时随母亲四处游荡,母亲在天桥上献唱,每天唱疼了嗓子,再也没力气和女儿说话,她常常就呆在黑暗的桥墩下,一个人玩。三岁后抱进研究所,那时候三个死党还没进所,其余都是老头大叔,她依旧是一个人。

  这才是她最熟悉的环境,连伤都好得飞快。

  一晃便是多日,太史阑估算着,路上可能已经走了十日,帘子里溜进来的风微热,车外路人的口音也有变化。

  这天晚上,她第一次和看守的人搭上话。

  “这位小哥。”她叫住来送饭的人,低低道,“帮个忙,我送你银子,你放我走!”

  送饭的人一怔,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粗糙的手掌摊开,“银子呢?”

  她摘下领口一枚珍珠纽扣递过去,她不喜华服美饰,从邰世竹那里拿的衣服都是最简单的,这枚珍珠纽扣因为不是装饰品,才没被她取下。

  那手紧紧一握,将珍珠握进了手里,对着日光照照成色,随即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哎!”她叫住那人,“你收了我的珍珠……”

  “那又怎样?”那人狞笑,将一张满是斑痕如锈迹的脸探进来,“你的东西本就该孝敬我们!要不是公公不许我们接近,你早给我们扒光了!想走?做梦!”

  “卑鄙!无耻!下贱!龌龊!”她怒骂。

  “我就卑鄙了,怎样?”那人嘎嘎怪笑,看她死死盯着他腰间钥匙,眼神愤恨,越发得意,炫耀地从腰上解下钥匙,在她面前摇晃,“瞧,打开你手上锁铐的钥匙就在我这,怎么样?不服气?那就来拿啊,拿啊!”

  钥匙在粗糙的手指上晃荡,那手指刚刚还沾着名贵的珍珠粉末。她盯着那手指,眼睛发红,忽然一头撞了出去!

  “哎呀!”那看守没料到她这么暴的性子,惊得向后一退,钥匙哗啦一声落地。

  砰一声她也跌落在沙地上,一头一脸的灰,身子后仰撞到马腿,马受惊移动脚步,车身也随之晃动,咔嗒一声,压住了钥匙。

  “疯子!让开!”那看守余悸犹存,顾不得打她,赶紧驱赶马车移开车轮找出钥匙,钥匙却已经被压扁了。

  “还好我还有备用的……”那人抹汗嘀咕,一脚将废弃无用的钥匙踢进路边草丛。大脚还在她面前示威地一晃,“想要钥匙?喏,就在那,你有种去捡啊!有种捡来开你的锁啊!去啊!怎么不去了?哈哈哈!”大笑着将她扔回了车上。

  她默不作声,抹抹脸,看了草丛一眼,眼也不红了,悲愤神情也没了,冷峻如山。

  当晚她拉肚子,频频去路边草丛解决,看守她的婆子一开始还眼神灼灼,第六次被叫起来时,呵欠打得站着就睡着了。

  ……

  这一日夜间,马车终于驶进了一座院子,赶路以来,太监们住店,太史阑都是被锁在车内,由当地官兵重重看守,这次马车直入店中,太史阑坐在车内,听见似乎有人迎了出来,当先一人声音粗犷而紧张,“什么人!不得擅闯!”

  那押解她的太监的声音,“……我说谁好大排场,原来是宫中内五卫的大人,呵呵呵……”

  可能太监递出了腰牌,那粗犷声音隔半天才响起,紧张已去,带了几分谄媚,“原来是西局的常公公,公公名列西局十大高手,久仰久仰!”

  太史阑暗暗记住了这个名字。

  “好说好说。”常公公被捧得心情愉悦,尖声低笑,随即两人对话声便小了下去,隐约听见说“……咱家奉懿旨押解重犯……我也是……不如合在一起……我这个事关重大……我这个难道不是?……那仰仗公公帮忙……我这个是押去殉葬的,你那个呢……我这个什么罪我都不知道,据说不能问,非同小可……”声音渐渐听不清,两人大概已经走进屋内。

  过了一会儿,太史阑听见马车辘辘声响,掀开车帘一看,另一辆马车赶了过来,停在她的车侧。

  那马车可不是她这样的普通加厚木马车,混铁制成,密不透风,只在上头开巴掌大的窗,四面都是铁甲护卫,守卫森严也超出她几倍。

  太史阑瞟马车一眼,再次躺了下去,她左手紧紧握着一把钥匙,那是她第六次“拉肚子”的时候,从草丛里捡回并恢复的锁铐钥匙。

  右手,则慢慢拔出了草垫子下的人间刺。

  此刻,半夜。

  忽然一声炸响,响彻天地!

  

  





☆、第二十八章 南齐之秘


  炸响声一起,太史阑霍然坐起。

  坐起的刹那,她已经用钥匙快速地开了手上的锁铐,抓着锁链,凑近马车车窗。

  此时烟尘弥漫,烟雾之中咻咻之声不绝,隐约可见灰黑人影如电穿梭,出没在屋顶和四周。

  屋内的人抢了出来,在马车旁席地而睡的官兵也被惊醒,这些人慌乱地爬起来,烟雾中什么也看不清,下意识四处乱摸。

  烟雾浓密刺鼻,太史阑睁大眼睛,也只能看到隐约的人影,和一抹抹白电一般的剑光。

  剑光起。

  纵气虹霓生,万象搅清波。

  浓密的雾气被纵横的剑光割裂,每道经纬亮如雪白如霜,每道雪光穿过,便挥开一抹鲜红浓腻的血滴,如一溜溜珊瑚扇坠儿。

  官兵一批批地倒下,幸存者惊慌失措,开始向内逃窜求救,正与屋内奔出来的人撞在一起,浓雾之中不辨敌我,屋内人悍然出手,顿时又是一阵惨呼和混乱。

  外头闹腾成地狱,太史阑却岿然不动,始终紧紧盯着隔壁的马车。

  这马车和马车里的人,才是关键。

  她的直觉告诉她,刺客要救的是马车中人,这是唯一逃生的契机!

  忽然她头一抬。

  然后她就看见了一个人影。

  高挑颀长,大袖飘飘,自屋脊上笔直掠下,看起来不快,却转眼到了面前,身前浓雾笔直破开,身后浓雾拖曳出一片滚滚的灰痕,他在中间,就像天地爆裂烟云升腾中,生出的美玉一方。

  温润,明亮。

  风姿极美,只是看不清脸容。

  太史阑紧紧盯着他,见他轻轻落在了隔壁马车顶上。

  “谁!谁!”常公公赤足追出,气急败坏,他眼力好,看见了那个绰约的影子,“你是谁?滚下来!”

  那人一动不动立在雾中,烟雾在他身周翻滚,凝而不散,他似乎根本不屑理会那个阉人,又似乎轻轻一笑。

  “把守大门!全部给我把守住大门!”常公公尖声大叫。

  那人身影一闪,自马车顶消失,下一瞬,他已经落在了隔壁马车的车辕上,指尖一抖,栓住马车的铁链忽然就脱落,骏马长嘶一声,抬蹄就冲。

  没有向着被人群堵住的正门,而是直直撞向围墙!

  他竟然要驱车冲墙而去!

  这个看身影都觉得风姿秀雅的人,行事竟然如此悍猛!

  刹那间他直腰,倾身,一手搭向前方,将以掌力轰开围墙。

  长发扬起,他侧身的影子秀逸而雄劲,如一笔凝练的画。

  刹那间太史阑直腰,转身,狠狠一肘击碎竹木的车窗,手中铁链全力一甩!

  “哗啦啦”铁链声响清脆,落在隔壁马车的车窗横栏上,马车此时驶动,铁链哗哗一阵快速拉扯,最终被卡在窗户横栏之下的缝隙里。

  骏马发力,浑身肌肉块块隆起,铁链被拉得笔直,马车冲力巨大,眼看就要带着铁链冲出,太史阑抓紧铁链,全力一纵!

  “砰。”她破窗而出,重重砸在隔壁马车铁制的车身上。

  眼前金星直冒,浑身疼痛,烟尘滚滚扑面而来,捆在手上的铁链在剧烈的晃动中摩擦得手骨疼痛入骨,车子腾跃的巨大惯性撞得她不断砰砰作响……太史阑咬紧牙关,死死抓住铁链,绝不让自己被甩下去。

  忽然身子悬空,扑面的风一清,心似瞬间飞上高空,太史阑一睁眼,就看见马车忽然离地,高高向着月亮飞起,漫天的星光和苍穹下清越的风,瞬间扑入胸臆。

  那一霎似要向那一轮硕大洁白月亮飞去。

  那一霎似伸手便可采万千繁星。

  那一霎似此身溶入万丈臧蓝苍穹。

  太史阑想她一生,都不可能忘记这一刻——于马车旁,悬挂中,疼痛里,腾空向月,遇这一生,最灿烂最不可幻想之奇景。

  “砰。”身子重重一震,马车落地,太史阑低头才发现,就在刚才,那赶车人竟然驱马车腾空而起,越破损的围墙而过,生生将追兵抛到了身后。

  车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震开了,她一个翻身,腰一挺,窜入马车内。

  落地时舒了一口长气,不禁感激自己多年来拼命运动的好习惯,否则刚才那一连串动作,绝不可能发挥得那么完美。

  蓦然肩膀被人一拍,她打了一个激灵,想起车中还有神秘要犯,一转头,便见一双灼灼疯狂的眼睛,掩在一抹辨不出颜色的乱发中,虽然脏污,但仍可以看出面目姣好,尤其胸部波涛汹涌,站在她面前,胸都似顶到了太史阑的脸。

  太史阑怔了怔,她没想到这个重犯,竟然也是个女人。

  “刚才我们飞起来了……”那脏兮兮的女子笑嘻嘻地对她道,“……是带我们去见庆儿的。”她张开双臂,做飞翔模样,欢呼道,“去见庆儿!”

  原来是个疯子。

  那么如临大敌的看守,声势惊人的劫囚,只为一个疯子?

  “我们来画画。”女疯子拉着她,蹲下来,嘻嘻笑着指着马车壁,那里画着一些图画,笔法拙劣,是那女子用白石画的。

  太史阑无心看画,皱皱眉,拉开她的手,掀开车帘一看,马车此时正奔行在原野上,看不到追兵,远远的一队人绕过一条河岸迎了上来,赶车的人忽然飞身而起,离开马车向前迎去。

  马车按照惯性继续奔行,按说此刻已经安全了,可太史阑心中依旧不安,与生俱来对危险的直觉,让她无法安坐。

  车身忽然一倾,似是硌到石头,太史阑靠在窗边,看见旁边是一片青青的苇林,目光一闪,随即一弓身,趁着车身那一歪,速度一慢,再次跳了出去。

  她跳出便一个翻滚,滚下山坡,伏进苇林中,青青苇草遮住了她的身形。

  那赶车人很快就掠了回来,连同接应他的人一起,他刚刚回到车上,便似发觉车厢中已经少了人,立即勒马停车。

  车一停,车门被打开,那女疯子立即撞了出来。

  “庆儿!庆儿!”她挥舞双手,格格大笑,“娘回来了!娘逃出来了!娘这就带着你走!走,走,我们走,我们不要再在这里,我们不要再给皇帝……”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赶车人,伸出手,轻轻扼住了她的咽喉。

  他背对着太史阑,从她的角度,只看见他颀长的背影,衣袖下伸出的一截手腕,瘦不露骨,长指如玉。

  太史阑屏住了呼吸。

  此刻她终于清楚,这人夜半劫囚,根本不是为了救人。

  是为了逼问某件重要的事?

  那人似乎对着女疯子问了一句话,风吹来几个散落的字眼,“……他在哪里?”

  “话里!话里!”那女疯子又笑又叫,“庆儿,娘来了……”

  赶车人手一挥,几个来接应的男子立即冲入车里,过了一会出来,摇摇头。

  那赶车男子仰起头,似在思索。

  天渐渐亮了,一线微光穿云层而出,勾勒他微微仰起的下颌,线条清俊,散开的长发和风中长草同舞,一个背影也风华无限。

  然后他似乎叹了口气,伸手在女疯子咽喉上一抚。衣袖一挥。

  女疯子身子一软,骨碌碌滚了下来,一路滚下山坡,落入苇丛,正落在太史阑身边。

  那男子看也没看一眼,又挥挥手,几个手下立即砸碎了马车。

  这人问不出秘密也不急迫,干脆下手杀人,连马车都毁掉,斩草除根,干脆利落。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做这些事时,云淡风轻,从容不迫。

  做完这些,他似是想到车内应该还有个人,做了个搜索的手势。

  太史阑心一惊。

  那人正要转身,忽然一顿,望向后方。

  来路上,远远有烟尘滚滚,似乎追兵已至。

  那人想了想,终究不愿在此耽搁,手一招,带着属下远飏而去,身形没入黎明的曙光里。

  太史阑等他消失好久,才缓缓放开呼吸。

  一偏头,身侧女子,咽喉诡异地塌陷下一块,一双光泽渐渐暗淡的眸子,死死盯着她。

  太史阑盯着那双到死终于清明的眸子,取出了人间刺。

  人间刺,一刺回魂。

  “……我……我的庆儿啊……”那女子一恢复清醒,两行清泪便流了下来,“我的孩子死了……我还得去喂养仇人的孩子……苍天……苍天……”她颤抖着在泥地上摸索,寻找着太史阑的手,紧紧抓住,“我……我逃了出来,还带走了她们的宝贝……呵呵……那么宝贝……他们抓到我,逼我交出来……呵呵……我不说……我说了庆儿就回不来了……”她眼神渐乱,似乎又将陷入癫狂。

  太史阑知道她是被折磨得太久,早已油尽灯枯,就算没有今天这人的出手,只怕也活不了多久。

  蓦然手背一痛,手指被那女人最后的力气捏得生痛,“话里!话里!”

  最后两句话声音尖锐,用生命呼喊而出,带血的热度和魂的颤栗,随即,攥紧的手指,忽然一软。

  太史阑默然良久,合上了她至死不闭的眼睛。

  穿越至今没多久,已经看见两个女子死在她面前,第一个,留给她人间刺;第二个,会带给她什么?

  太史阑只觉得心重如石,压得胸怀不畅,这个世道,弱者和女人的命运,是不是永远都是这样悲哀?

  山坡上一阵马蹄声急速地过去,估计是朝廷的追兵。

  等人都过去,她站起,长吁一口气。

  “话里……话里……”

  这女子无论是疯时,还是清醒后,始终念叨着这句话,这话什么意思?话里?哪句话里?

  太史阑思索着走到山坡上,山坡上散落着破碎的马车,一块马车板上,白石画出的痕迹还很清晰。

  太史阑脑海里,也像有一道清晰的闪电,忽然劈裂重重雾霭,照亮此刻南齐最大的秘密!

  不是话里!

  是“画里”!

  ------题外话------

  这一章,如果亲们没能看明白,请回头参考第三章《国之妖孽》、第四章《升官发财死老婆》,对照印证,答案自出。

  





☆、第二十九章 萌物来袭


  马车外部包铁,内部还是木头,此时有画的板壁都被砍碎,太史阑将那些破碎的板壁拼在一起,手掌缓缓按了上去。

  那块画了画的板壁,渐渐复原,果然是一副画,有点像个简易地图,太史阑仔细辨认一阵,发现细线代表河水,三角代表山,圆圈代表城池,圆圈左三角右细线,圈子里写着“东昌”两字,还画了个符号。

  看样子,是说东西(或者人?)在东昌城内一处靠山背水的地方?

  太史阑将图记在心里,再将那块木板扔到水里,回头葬了那疯女。下葬的时候,她在那女子的衣襟里,发现一块腰牌,蓝底金字,上书“日宸殿”。

  难道,这女子是从宫中逃出来的?太史阑注视着那女子超级雄伟的胸,她似乎还在哺乳期,衣裳上结着淡黄的斑块,好像是乳渍。

  可是一个弱女子,是怎么能从警卫森严的宫中逃出,还带出了什么重要东西藏了起来?

  太史阑也觉得不可思议。

  木板拼成简易棺材,黄色的泥土哗啦啦盖上那张终于平静的脸,天亮了,命结了。

  如你地下有知,助我。

  默默将地面踏平,默默在心中说完这句话,太史阑转身,选了一个方向前行。

  ==

  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不多时,一条人影掠到,赫然还是刚才那劫囚杀人的男子。

  他一来就直奔马车碎片,低头翻找,看样子也是想出了“话里”的秘密。

  可惜他来迟一步,那片碎片此时已经沉在水底,那人找了半天,发觉少了那块有画的马车板壁,不禁眉头一皱。

  他似乎还不甘心,还想搜寻一下四周,只是仿佛想到了什么,跺跺脚,终于迅速飞身离去。

  他离开不久,又有奔马驰近,来的方向,正是先前太史阑一路随车逃奔而来的方向。

  今天的这处平地当真是热闹,人群走马灯似地过,最后过的这批骑士,最彪悍。

  一色黑马,高大异常,马上骑士笔直如松,和身下黑马浑然一体,他们策马奔腾在平地上时,便仿佛一片黑色狂云从地面卷过,要卷到天际初升的霞光日色里去。

  当先一人,衣衫紧束,远远看出优美腰线,精致侧影。衣裳是淡淡的珍珠色,明明很亮的颜色,穿他身上只觉得明润。

  他被拥卫在骑士正中,眼看就要卷过这处平地,忽然一抬手。

  “唿”一声,群马疾驰乍停,那么快的速度,停下来却静若山石,勒马的手臂肌肉一鼓,像无数的力量将在瞬间爆炸。

  那浅色衣衫男子飘然下马,目光一掠地面,道:“就在这里。”

  黑马上护卫齐齐下马,立即开始搜寻。

  已经被搜过的地方,他们自然也得不到什么线索,一直低头看马车碎片的男子抬头,日光照上他的下颌,薄亮如玉。

  正是容楚。

  他的目光落向下方,那里有滚动的痕迹。容楚淡淡看了半晌,道:“山坡下,苇丛中。”

  护卫接令而去,半晌回报,“主子,山坡下埋有尸体一具,是水娘子。苇丛中有两人曾经伏倒的痕迹,还有挖掘的痕迹。山坡向下的草丛有二次压倒痕迹。应该是曾有人先滚下山坡,之后又滚了一个人下来,然后其中一人死去,剩下的那人葬了她。后滚下的是水娘子,前一个……不确定。”

  虽说不确定,但太史阑若在,只怕也要叹息一声——真如眼见。

  “你们看得太草率。”容楚却在不客气地批评,“那里还有一道痕迹,草尖上,你们知道那是什么?”

  “请主子指教。”护卫惭愧低头。

  “有人站在这里。”容楚点点脚下,“将一样东西抛了下去,那东西擦过草尖,落入水中。”他目光投向不远处池塘,“那东西有份量却又不太重,所以压断了部分比较细的草枝……把马车四面板壁拼起来。”

  马车拼起来,容楚一看便道,“马车板壁上,水娘一定留了字或画,现在被扔到了池塘中。”

  “那岂不是找到板壁就能找到陛……他的下落?”护卫眼前一亮。

  容楚蹲下身,捡起一块散落的白石,“石头画的痕迹,落水还能有?”

  他闭上眼,想了想,走到水娘尸体旁。

  “你若有知,望你告我。”他道。

  尸体无声,护卫们静默地看着他对尸体说话,无人嘲笑。

  容楚手指一拂,水娘胸部衣服裂开。

  没人闭眼,容楚神色漠然。

  半晌他站起身。

  “他不久前吃过奶,并且吃过一种黄色的饼子,水娘的胸和衣裳上都留有碎屑。”他道,“他必在不远处,而这种饼子叫黄金饼,只有东昌城及周围市镇有。”

  “那我们……”

  “从水娘逃亡时间和路线算,她不可能经过市镇……他就在东昌城。”

  ==

  东昌城。

  “请问老丈,这附近可有值得一看的山水?”

  “哎呀,这可多了,有虎照山、饮碧泉、翠峰山、莲池、明镜河……”

  “我是说,山水相依。”

  “山和水多半都靠着呀……”

  “山水之间有可以居住的地方,不过不算大,不是村庄。”

  “居住……好像翠峰山和明镜河之间,有座庙……”

  “谢了。”

  太史阑大步走在往翠峰山的路上。

  翠峰山是城内小山,河则是贯通整个东昌城的河水,城里有座山,山下有座庙,庙里有个……

  庙里不知道有个什么。

  太史阑本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但自从管一回闲事得了人间刺之后,她觉得,偶尔管一管也未见得就是坏事。

  等她到了地头,才知道为什么人家说“好像”。

  这座庙实在太没存在感了。

  灰扑扑、脏兮兮,两三残瓦,四五穷僧。

  就这么一个破落户儿,能藏什么宝贝?

  她走了十来步,就将整座庙绕了一个来回,思考着是敲门还是偷入,其实这两者也没什么区别,因为那围墙已经破得到处都是洞。

  洞……

  洞……

  她的思维忽然停在了那个“洞”上,盯着洞,不动了。

  洞里,忽然缓缓探出一只脑袋。

  圆、毛茸茸,白嫩嫩,柔软的小耳朵贴在脑后,嫩嫩的粉红,眼睛大而圆,几乎都是黑瞳仁,乌黑里带着幼儿独有的纯净的刚蓝色,嘴唇撅着,也是柔润的粉红,软得让人想掐。

  太史阑顿时想起某著名的萌物小折耳猫……

  折耳猫脑袋伸在洞外,左顾右盼,似乎在侦查四周有没有人,太史阑正站在围墙一侧死角,他看不见。

  发现四周没人,折耳猫好像放了心,咧咧嘴,从洞里轻手轻脚爬出来,向外走。

  他一只手一直神秘兮兮背在背后,不过太史阑看得清楚,小手紧紧抓着的是一棵萝卜。

  这孩子看起来也就两三岁模样,身上的衣服虽然有点脏,但还是透出高贵布料才有的光华,依稀是一种极其少见的黄色。

  太史阑想了一下,觉得那黄色以前在现代常见,之所以现在觉得少见,是好像穿越后,还没见谁穿过这样的颜色。

  那孩子慢慢走向水边,他走路也跌跌撞撞,活像一团在地上滚的肉球猫。

  两三岁了,走路怎么还这么不利索?有毛病?

  太史阑忽然想起她的幺鸡,小时候也是这么顺地滚来着,还有君珂,一岁抱进研究所,滚起来也和这孩子很像,还特喜欢抱着她腿顺地拖。

  这么一想,她的腿就不由自主动了,跟着那孩子。

  水边离庙不算近,成人走路还行,这么一个幼儿用短腿挪就很艰难险阻了,那只球跌跌撞撞,不住抬手擦汗,太史阑有点想知道,是什么样的要紧事儿,促使这孩子这么有决心毅力地坚持?

  那球滚到水边,找了个浅水的地方,蹲下来,那地方已经放了一根细细的竹竿,竿子上栓一截绳子,看不出用来做什么的。

  那孩子四面望望,鬼兮兮地掏出那只萝卜,栓在绳子上,吃力地拿起竹竿,把绳子推进水里……

  “上钩……鱼鱼上钩……”绳子下水,他奶声奶气地喊。

  太史阑眼睛霍然一睁。

  嗄?

  钓鱼?

  萝卜钓鱼?

  ……

  真是奇葩年年有,南齐特别多。

  太史阑瞄一眼那“萝卜钓鱼”的奇葩,躺下睡觉了。

  睡一觉再起来看看,鱼被萝卜钓上来没有。

  ……

  半个时辰后她醒来,对面,小小的身影还在,不过已经由先前的姿态高昂,变成现在缩得小小一团,远远看去,大脑袋,贴脑袋的软耳朵,短身材……果然是一只馋鱼的折耳猫。

  折耳猫当然一无所获,在怏怏地收拾“钓具”,一边嘀咕道:“书上骗人……明天换青菜……”

  ……

  猫咪,后天是不是大蒜?

  你就是换完了这小庙里乃至全天下的蔬菜,鱼都不会到碗里来的……

  折耳猫一回身,正看见从草地上坐起来的太史阑,太史阑还没想好和这娃娃做什么表情,凶神恶煞还是冷若冰山?那娃娃倒先愣住了。

  嘴张得和眼睛一样圆,硕大的乌溜溜的圆眼睛,日光下,活生生七彩琉璃弹珠儿。

  “女人……”折耳猫目露异光,半晌,迷幻而口吃地喃喃。

  太史阑冷冷瞪着他——嗯?这小东西是个天生性犯罪倾向早熟儿?她不介意骟了他。

  “有的吃了……”折耳猫开始流口水,粉红的小舌头在唇边一溜一溜。

  嗯?吃什么?

  “吃……”折耳猫忽然以肥短身材绝对达不到的惊人速度,扑了过来。

  太史阑一怔,一瞬间还在思考是抱住还是踢开。

  砰一响,短身子已经砸进她怀中,那小东西头一抬,嘴一张,一口叼住了她的胸。

  “吃奶!”

  

  





☆、第三十章 被刺激的妖孽


  小风瑟瑟地刮啊刮。

  日光瑟瑟地照啊照。

  折耳猫得瑟地吸啊吸。

  太史阑……太史阑这辈子第一次怔呆了。

  小东西还在怀里拱着,奋力发掘着她不算雄伟的胸,这似乎天生是个流氓胚子,知道没奶喝依旧不放弃,存心就爱女人胸。

  太史阑给拱得心火直冒——这谁家小混账?哪里的流氓窝大茶壶教育出来的两岁还要喝奶粘上女人就发骚的无耻怪胎?

  一看就是流氓罪种子选手强奸罪备胎——她长得这么中性,衣服也穿得保守,现在还是短发,成年人一眼看过去也要想一下性别,这娃娃愣是一眼就确定了她是女的!

  “呜呜……”折耳猫还在她怀里扭动,每一扭,都务必蹭上她身上所有最柔软的部位,动作熟练,表情纯洁。

  “起来!”太史阑一把拎起他领口,把他从胸前撕开。

  折耳猫看出她怒了,也不反抗,在她手中垂手垂脚,耷拉脑袋俨然死猫。

  “你家大人在哪里?”太史阑忍了又忍,决定不和娃娃计较,但必须要让他家大人知道,自己养出了个什么货色!

  折耳猫瘪瘪嘴,指指小庙。

  太史阑皱眉,孤儿?养在庙里的自然是无父无母,可是寺庙清规戒律,怎么会养出这么个奇葩?

  她抓着折耳猫,也忘记要寻宝了,转到正门前敲门,门一开,一个小和尚探头,看见她身边的折耳猫,顿时喜动颜色。

  “哎呀女施主你终于回来认领小施主了太好了那就这样吧你把人领回去吧也不用面谢方丈了出家人慈悲为怀一切有如清风过眼不值萦怀施主好走施主不送。”

  “砰。”大门迅速关上。

  正准备兴问罪之师连开场白都已经想好的太史阑,鼻尖差点被砸扁……

  “嗯?”她看着满是破洞的门板,洞洞里透露出灰色布衣,小和尚还没走,似乎正用背压着门板,好像怕她冲进来。

  她看起来有那么可怕?

  太史阑把耳朵俯在门板上,听见里头和尚舒了一口长气,喃喃道:“可好歹走了!真是伺候不起啊……吓跑了所有进香的女客,还差点惹出官司……还要杀生要喝鱼汤!再给他呆下去,小庙迟早得关门……”忽然又拍拍脑袋,“阿弥陀佛,出家人岂可背后非议施主,小僧面壁自悔去……”一边闩上门,踢踢踏踏走了,脚步甚轻快。

  太史阑慢慢转头,盯着折耳猫。

  折耳猫对她露出无辜甜蜜并缺了两颗门牙的笑容。

  太史阑立即觉得胸口痒了……

  然后她手一松,折耳猫落地,太史阑看也不看,转身便走。

  宝贝她不要了,至于眼前这个宝贝,爱谁谁!

  她走得大步生风,一往无前,走出小庙。

  “踢踏踢踏……”

  走过溪边。

  “踢踏踢踏……”

  走上山道。

  “踢踏踢踏……”

  一刻钟后,太史阑终于回头,冷冷看着身后那个阴魂不散的小影子。

  “你跟着我干嘛?”

  折耳猫的袍子更脏了。小脸上汗珠滚滚,他一边挪动短腿拼命跟上,一边胡乱地用袖子擦脸,袖子脏,擦得脸更脏,灰一道蓝一道,更像一只银蓝色苏格兰折耳猫。

  很难想象,他那双小短腿是怎么跟得上太史阑的步子的,还跟了那么久没落下。

  太史阑不得不承认,这娃娃虽然无耻混账天生流氓胚,但那份毅力确实少见。

  “吃……”折耳猫瞧见太史阑神情,聪明地没把下一个“奶”字说出口,只瘪瘪嘴,向她伸出双臂。

  太史阑瞪着那短肥的小手臂。

  什么意思?

  要抱?

  能吗?

  一抱进怀里,这小流氓一定会立即把脑袋凑过来啃啥啥吧?

  折耳猫四十五度角仰望她,大眼水汪汪要抱抱,粉嫩的脸颊鼓鼓的,喷薄出画笔难描的娇色,全天下女人此刻都会母性爆发高喊乖乖将他搂入怀,一切错误都可原谅,被啃两口觉得好萌啊好萌,被摸两下觉得开窍真早聪明啊对发育好啊啥啥啥。

  偏偏他好死不死遇见太史阑。

  太史阑冷峻的眼神飘过他头顶,转身,离开。

  折耳猫呆呆地放下手臂,愣在原地想了一阵,不明白自己通杀必胜绝技今儿怎么失灵了,直到发现太史阑已经走远,才再次跌跌撞撞追上去。

  这回他离得远了,跑得急,不几步绊到石子,跌下去重重一声。

  他却没有哭,只抬头看太史阑背影。

  太史阑似乎听见了,却没回头,笔直的背影大步去了,渐渐消失在山道上。

  折耳猫垂头,日光打在他长长睫毛上,有细碎泪珠泫然欲滴。

  忽然脚步声响。

  折耳猫立即抬头。

  太史阑面无表情静静立在他面前。不等他露出她觉得“很猥琐很无耻”的笑容,她弯下身,一把抓起折耳猫,往背上一放。

  “搂紧我。”她道。

  一双小手听话地弯住她的脖子,肥肥的手指头紧紧扣住。

  太史阑垂眼看看那手指,白嫩而短,像一双软软的爪子。

  她忽然有点恍惚。

  恍惚还是三岁前,自己也曾呆在妈妈背上,由她背着走过春夏秋冬,走过一座又一座天桥,直到走进那个开始又终结的冷漠城市。

  那时她左边是一个大包,右边是一把破琴,她在中间,大包撞着她的腿,坚硬的琴身硌得她肩膀痛。

  可是她记得,那时候,很欢喜很欢喜。

  太史阑侧头看折耳猫,那娃娃已经睡着了,走了那么多路,他已经疲惫不堪,脑袋歪在她肩上,呼噜呼噜吐口水。

  太史阑侧着头,日光在她眉梢,此刻温柔。

  她将背上的折耳猫,轻轻往上托了托。

  ==

  太史阑没有很快出东昌城,因为折耳猫很快醒了,他是饿醒的,太史阑很清晰地听见他小肚子里发出的咕噜巨响。

  听着那声音,太史阑也觉得自己两眼开始发花,她从昨晚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又赶了很多路,可她身上没有钱物,皮箱里有捡来的黄金珠玉,却远在安州。

  “那个庙。”她问折耳猫,“里面有没有什么宝贝?”

  她此刻想着养个孩子不容易,是不是去把那宝贝偷出来先。

  折耳猫漂亮的大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

  太史阑想想也是,那庙破到人神共愤,晾件内裤四面八方都看见,怎么可能有什么宝贝,看样子又被那疯子给骗了。

  这南齐的女人,怎么死之前都喜欢忽悠人?

  折耳猫忽然踢了踢她。

  太史阑一低头,才注意到他的小靴子,虽然沾满了泥土污垢,但好像……很亮,很闪,很多宝石。

  太史阑抠啊抠,抠下了一块红宝石,计为靴子上诸多宝石中最小的一块,太史阑拿去换了一千两银票和一些碎银。

  很好,一双靴子就够她养孩子了。

  吃孩子软饭的太史阑心情不错,心情不错才想起来问折耳猫,“名字?”

  折耳猫似乎对她这种简练干脆的语气很受用,笑眯眯抱着她脖子,“蓝……蓝……”

  太史阑忽然看见路边摊子上在卖拨浪鼓,顺手买一个给折耳猫,瓷做的拨浪鼓,不算精致,两面蒙羊皮,镂空刻“景泰丰隆”四字,她想了一会才想起来,现在南齐的年号好像是景泰。

  “就叫景泰蓝吧。”她道。觉得这名字顺口,听起来像她的仔。

  她不喜欢称呼叠字,“蓝蓝?”好傻。

  再说男孩子也不能用这么脂粉气的小名,对成长不利。

  太史阑已经在想着,该如何耳提面命因材施教,把小流氓教育上正轨了……

  折耳猫很安静地接受了这个新名字,这小子很会看风色,知道太史阑是那种一旦决定不容更改的人,所以表现得十分合作。

  有了钱的太史阑,带着景泰蓝,投宿本地最大客栈,叫一桌最好饭菜,一大一小两个,围着桌子吃得头也不抬……景泰蓝特指的鱼汤,更是被他一个人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了,景泰蓝也躺着不能动了,抱住圆滚滚的小肚子,嚷胀呢胀呢……

  “活该。”太史阑叫伙计撤了剩菜,送进热水来,打水准备给景泰蓝洗脚。

  景泰蓝的衣服脏得厉害,太史阑想了想,又让伙计去买孩子衣服来,自己把景泰蓝衣服剥了,准备给他换洗个彻底。

  景泰蓝已经快睡着,太史阑毫不客气扭他脸把他扭醒,那小子哭兮兮地揉眼,半天没有眼泪。

  太史阑根本不理他这一套,听见外边门响,一边抱起准备洗澡的景泰蓝,一边去开门。

  景泰蓝把脸埋在她肩膀上,格格地笑,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太史阑手还没触到门板,门开了。

  月色从打开的门扇涌进来,将站在门前的人照亮。

  那人华美精致,也和月下珍珠一般熠熠发光。

  就是表情有点呆,和他的妖孽美貌甚是不符。

  “你……”他看看太史阑,又看看景泰蓝,生平第一次结巴了,“他……”

  “儿子。”太史阑淡定地抱着景泰蓝,淡定地看着脸色瞬间黑了一半的容楚,“我的。”

  

  





☆、第三十一章 我们都爱洗刷刷


  容楚立在溶溶月色中,看不清脸上表情,太史阑隐约觉得他似乎很是错愕了一把,以至于似笑非笑的习惯表情凝在唇边,像只忽然发傻的狐狸。

  可转瞬他就笑了,竟自如地伸手来接景泰蓝,“哦?这么快就生了?我看看像咱们谁。”

  太史阑唰地一让,容楚趁她这一让,游鱼一般滑进室内,对她微笑。

  太史阑冷冷看着这个自说自话的男人——瞧你这口气,给别人听见还以为是我跟你生的。

  故意的吧?

  很快太史阑就知道他果然是故意的,因为伙计迅速闪了出来,哈着腰涎笑道:“夫人,小的给您把您家老爷带来了。”一边上前一步,在她耳边悄悄道,“夫人,一个女人在外面不容易,听小的劝一句,可别再和男人置气了……”

  敢情以为她是逃家妇女?

  太史阑看那伙计一副办了好事等待打赏神情,点点头。

  伙计刚一喜。

  “砰。”门板甩在他脸上,撞扁了他的鼻子。

  ……

  屋内容楚负手观赏四周陈设,随意得好像当真这是容老爷的外室,听见那声巨响,缓声笑道,“夫人息怒。”

  巨响吵醒了景泰蓝,他睡意惺忪抬起头。

  容楚潇洒自如的身形忽然僵了僵。

  门外人影一闪,容楚的护卫首领赵十三也赶了上来,他站在门外,无意中看见景泰蓝,忽然身子一倾,差点撞在门边。

  太史阑没有注意他们的怪异,抱着景泰蓝试水温,景泰蓝盯着容楚,小脸上也露出了古怪的神色,随即脑袋一撇,一脸“我不认识你”表情。

  容楚望着景泰蓝,眼底掠过一丝惊色。

  等太史阑回过头来,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已经打完眼底官司,一切如常。

  “你要干什么?”容楚看看那个看起来虽干净但很陈旧的澡盆,眼神像在寻找什么,“给他洗澡?澡豆呢?香精?润肤药油?布巾怎么只有一条……”

  太史阑给他的回答,是手一松,把景泰蓝扔进了水里,“砰。”

  溅开的水花险些扑到容楚脸上。

  容楚的脸色很有点好看……

  门外站着的护卫赵十三,已经张大嘴,不会说话了……

  景泰蓝却格格笑着,似乎觉得很有趣,但又不知道扒住澡盆边,晃了晃身子一歪,已经咕噜噜喝了几口水。

  容楚立即上前一步要拉他,赵十三更是忘形地伸手,太史阑瞄一眼赵十三,觉得门口这个大男人很碍眼,砰一声再次甩上门,同时架住了容楚的手。

  “你要干什么?”两人异口同声。

  “让(帮)他洗澡。”又是异口同声。

  沉默,冷面相对。

  半晌,容楚吸一口气,“这孩子才两岁,你想让他自己洗?淹着怎么办?”

  “淹着活该。”太史阑的回答险些让容楚呛着,“两岁的男人,不会洗澡?不会也得会!”她一指景泰蓝,“扒住盆边!”

  景泰蓝喝了几口水,咳嗽着扒住澡盆边,小脸湿漉漉地有些迷惑,太史阑问他,“会洗澡吗?”

  景泰蓝有些犹豫,似乎在想自己到底会不会——给姐姐们洗算不算自己会?

  “是男人都该会自己洗澡。”太史阑瞟一眼容楚,“当然,某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可能二十岁还不会自己洗澡,你不要和他学。”

  景泰蓝频频点头。

  受到攻击的某人,牙痒地微笑,“两岁的……男人?”

  “景泰蓝。”太史阑道,“给娘娘腔看看,你是不是男人!”

  景泰蓝嘿嘿笑,扒着盆边猥琐地一挺小肚子。

  容楚:“……”

  门外扒着窗缝看的赵十三,一头撞在了窗上……

  被人身攻击的容楚,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太史阑的称呼,眼神也开始发蓝——景泰蓝?嗯?

  景泰蓝在水里扑腾一阵,喝了几口水,渐渐也习惯了,欢快地扑水玩,他自然谈不上会洗澡,太史阑也不管他,等水差不多凉了,一把将景泰蓝捞起,裹在大布巾里从头到脚一揉——完事。

  动作迅速,技艺粗糙,容楚端着下巴看着,眼神越来越有趣,赵十三扒着窗缝看,表情越来越悲愤。

  景泰蓝给揉得浑身发痒,格格直笑,扑在太史阑肩头啃她脖子,太史阑一把推开他,“站好!”

  容楚瞄一眼她已经微红的脖子。

  嗯?敏感处?

  洗完澡的景泰蓝,软绵绵红扑扑更像一只刚出窝的萌猫,长睫毛垂下来,看来是困了,太史阑抱他到床边,头也不回吩咐容楚,“倒水。”

  身后没有声音,太史阑回头,容楚还在笑吟吟看着她脖子,道,“我想这红晕若移到你脸上,不知是什么模样?”

  “在你脸上会更好看。”太史阑把景泰蓝塞进被子里,“一拳就可以了。”

  “我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柔软一些。或者……”容楚似乎在身后自言自语,随即他吩咐,“十三,倒水。”

  赵十三进来倒水,不住偷瞄床上景泰蓝。

  景泰蓝裹着被子凑近太史阑,可怜巴巴蹭她,“陪睡……陪睡……”被太史阑嫌弃地一巴掌推开。

  赵十三又露出悲愤的表情……悲愤地一手拎起满满水的澡盆出去了,容楚在他身后嘱咐,“再打一盆水来,顺带把澡豆胰子香精都带来。”

  赵十三领命出去,太史阑心想他殷勤有什么用?她才不打算用他的东西洗澡。

  就这么一刻工夫,景泰蓝已经睡着了,他睡姿极其不佳,一开始还躺得好好的,渐渐就开始蹬被子摊手,睡得四仰八叉,被子全到了墙角。

  容楚伸手去扯被子,再次被太史阑架住。

  “干什么?”再次异口同声。

  容楚又吸一口气,“你不会觉得,盖被子也不男人吧?”

  “和男人无关,所有人都要对自己的事负责。”太史阑淡淡道。

  “和负责有什么关系?他才两岁,不盖被子会病。”

  “病一次,以后他就知道,睡觉不能踢被子。”太史阑看也不看他一眼,“我的手,不是为了替他盖被子而生的。”

  “那你的手为什么而生?”容楚语气很淡,似乎有点怒气。

  “为传授技艺而生。教他做,而不是替他做。”太史阑闭上眼睛,“人间滋味,自己尝才知味道。”

  她不再说话,觉得和一个古代人谈教育理念就是白扯,不同的文化理念所造成的认识根本分歧,哪里是几句话就能合拢的。

  他这样金尊玉贵位极人臣的人物,自幼万人趋奉,等级观念和享受观念早已深入骨髓,在他眼里,她当然是在“虐待”景泰蓝。

  那又如何?反正儿子是她的。

  身边人也已经不说话了,她正在想他是生气了还是去暴走了?忽然听见他轻轻淡淡,仿若梦呓般道:“那么,你尝过多少人间滋味?”

  随即他的手指,落在她还未完全痊愈的肘间,清风般拂过——不知有意还是无意。

  太史阑心中一震,容楚也不再说话,片刻,听得水盆拖地声响,热气扑面而来,赵十三回报:“主子,一切齐备。”

  “好,出去吧。”

  太史阑不动,打定主意要回绝他的示好,不想容楚根本没和她说话,好像走了几步,然后她听见哗啦水响,似乎在试水温,又过了一会,一阵细细碎碎,仿佛衣服落地的声音。

  太史阑终于忍不住,睁开眼。

  眼一睁,就看见……裸男。

  裸男的背。

  容楚不知何时已经进入澡桶,正在悠然自得地洗浴,黑亮的长发湿漉漉披在背后,长发间隐约肩线精致,腰线紧束,而肌肤明洁光润,淡黄灯光敷上去,似名瓷上釉,明珠照月,满目辉光。

  这皮肤好得让人发怔,然后疯狂嫉妒。

  小轩窗,碧纱笼,明烛深深照,弦月淡淡风,对花美人正出浴,一道浅雾染帘栊。

  美如诗画的一幕,却被太史阑煞风景的冷喝所破坏。

  “你干什么?”今晚的第三次质问。

  “如你所见,”美人回眸,风情无限,“洗澡。”

  “滚粗。”

  “容某今年二十有二,会洗澡。”

  太史阑愣怔一刻,才想起,这句是针对她那句“某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可能二十岁还不会自己洗澡”来的。

  这无耻的当面洗澡,就为了证明这个?

  “我还是个男人,”容楚给她一个娇花照水般的微笑,“你要不要我也证明一下?”

  ------题外话------

  推荐朋友静海深蓝新作《最毒美人心》,目前在首页强力推荐,这几年我很少推书,因为不想随意透支读者们的信任和热情。但深蓝已经一年没写书,潇湘人气受到影响,正逢她最重要的首推,首推效果决定这本书日后的命运。我想,能帮就帮一把,作者写书不容易,开新书的紧张煎熬我十分感同身受。我自己也是一休半年,每次开文都难免忐忑,幸而有你们一直在等我。那么,如果亲们有兴趣,也愿意支持鼓励下回归的作者,请帮忙收藏她的新书。谢谢。

  





☆、第三十二章 大家一起来围观


  他笑得近乎挑衅,太史阑瞟他一眼,从床边起身,直直走了过来。

  容楚也有一瞬间的愕然。

  太史阑走过来,走向澡桶……走过澡桶。

  打开门,越过直勾勾瞪着她的赵十三,下楼。

  容楚这回倒来了兴趣了,趴在澡盆边,笑吟吟等着瞧她到底要干什么。

  肯定不是就此避走。虽然认识没多久,但这女人个性鲜明得就像黑墨染上白纸,想不明白都不行——向来只有她逼人让的,就没她让人的。

  过了一会,楼梯蹬蹬声响,太史阑上来了,搬着一块巨大的木板,看起来有点眼熟。

  她身后跟着一个小二,笑嘻嘻拎着一桶壁画用的颜料。

  “来帮忙。”太史阑招呼赵十三,使唤他就像容楚使唤一样自如。

  赵十三想拒绝想瞪眼,可在那女人冰山表情面前,忽然觉得怎样拒绝都显得幼稚,只好乖乖去帮忙。

  他帮太史阑把板子架起来,板子掂在手中很重,赵十三越看越眼熟,忽然大悟——这不是楼下店掌柜的柜台吗?她把人家柜台都拆下来干嘛?

  容楚湿淋淋趴在澡盆边,越看越有兴趣,澡都忘记洗了。

  赵十三和小二一边一个把板子架好,太史阑拿着一枝大号狼毫,蘸油漆在板子上唰唰写字。

  写完把笔一扔,指挥小二们把板子架在了楼板上,一个面向四面八方、底下人头一抬就能看到的地方,还让小二挂上两盏灯笼,照亮那块板子。

  这家店座落于闹市,底下就是东昌城最繁华的夜市,二楼可以看到底下人群,晚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人群熙熙攘攘而过。

  板子灯笼一挂,立即有人注意到,开始指指点点,渐渐人群停留的越来越多,很多人仰头,惊呼,眼放异光。

  赵十三好奇,凑过去一看,然后,僵在了风里……

  容楚也开始好奇了。

  他想起身,可是此时忽然冒出来一堆人,手中抓着工具,迅速下掉了所有的门窗。

  下掉了所有的门窗……

  于是容楚只好在水里泡着了。

  因为这座楼是风景房,在前院中心,全竹木制作,四面大排轩窗,格局十分开阔,此时主要窗子一下,这间房就等于袒露在万众目光之下。

  太史阑搬张椅子,坐在那块巨大广告牌后,手里抓个锣,开始敲锣。

  声音一响,远传八方,整条街上的人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然后他们就看见四面开窗的小楼。

  看见巨大的写满红漆字的广告牌。

  看见广告牌上那字迹剑拔弩张的“广告”。

  “迎来客栈酬宾盛礼:美人出浴,免费观赏!”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求才子骚客临屏赋诗,佳作将免费在本店橱窗内悬挂张贴,供东昌万众瞻仰——一夜成名,不再是你的梦想!”

  看见高楼轩窗,楼上有澡桶,澡桶内有人,乌发黑润,肤光致致,仿佛真是个美人!

  “哗”一下,人群轰动了。

  美人当街洗澡!

  任人观看!

  骚动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层层叠叠,一律伸脖踮脚做呆头鹅状,前头的眯眼睛拼命瞅,后头的急不可耐拼命掰前头的肩膀,“哪呢哪呢在哪呢?”“我说兄台你该看够了吧?”“让让!让让!”“他娘的你这么肥挡住老子视线了!”“瘦猴,看多了小心精尽人亡!”“砰!”“乓!”

  东昌府当晚受理踩踏争执互殴治安案件三十余起,较去年同期同比上升百分之三百。

  太史阑冷笑,果然凡事有常理,古今无不同,这和现代车展美女穿得越少人越多一个道理。

  店掌柜在一边笑得见牙不见眼——太史阑让他出力出人,拆柜台拆窗子都没给钱,只是告诉他,这叫广告,保证他这么做,必定住客爆涨,财源滚滚,从今日起在东昌城名声大震,成为客栈第一。

  果然此言不虚也。

  掌柜也忧心观众发现澡桶内是男人是否会跳票,不过太史阑淡定地告诉他,“无妨。女人对美色其实比男人更疯狂。”

  事实证明,太史阑永远英明。

  最前面的男人发现澡桶内好像是男人后,兴致大减怏怏而去,但很快就有女人指着赵十三低声尖叫,“啊!那个护卫,我刚才看见他伴一个男人进了客栈,那男人……那男人……”瞬间目光灼灼。

  店掌柜又笑了。

  瞧前门蜂拥而来的女住客!

  澡桶里,瞬间被围观的容楚,没尴尬也没失措,懒懒向澡桶边一靠,“你也太大方了,我可只想给你一人看。”

  他张开的双臂线条优美,臂上肌肉饱满而不膨胀,不似穿上衣服之后显得颀长微瘦,也没有武夫的虬结,处处展示恰到好处的力与美,晶莹的水珠从光润的肌肤上滑过,氤氲着钻石般的微光。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太史阑看也不看一眼,答。

  有种你就装吧,有种死赖在里面不出来,最好泡到皮肤烂掉。

  她挺直背,大步到床边,躺下睡觉。

  她才不关心容楚怎么从桶里出来,反正窗户门都拆了,他无论以什么方式出来,都难免被底下冲进来的娘子军们看到。

  暴露狂,想被看?那就被看个饱吧。

  太史阑舒服地翻个身,背对容楚,听见哗啦的水声。

  出来了?

  她等着底下的尖叫。

  尖叫没等着,却看见刀光。

  刀光并未冲她而来,而是在她身后施展,像高山悬冰瞬间被风吹动,迸出琼玉万颗,又或者晨日自苍山背后缓缓升起,刹那间明光渡越,笼罩万象。

  整面墙壁上都反射着那样灿烂的光,太史阑不由自主闭上眼睛。

  眼一闭,忽然觉得身子一沉!

  她霍然睁眼,感觉到整间房似乎都在下沉,远处似隐隐有惊呼,她一把搂住熟睡的景泰蓝。

  下坠时间很短,“砰”一声,她身子被震得一跳,这回听到身下有尖叫。

  身下……?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床不知何时架在另一张一模一样的床上,“下铺”的一对男女,正搂一起拼命尖叫。

  头顶有簌簌灰尘落,随即又一声轻轻落地声响,她看见容楚的澡桶,悠然地落了下来。

  他的澡桶落在屋子正中,水花不溅,一件雪白柔软的寝衣从上头飘落,容楚款款伸手接了,迈出澡桶。

  水花一溅,修长的双腿在水汽中一现。

  太史阑转头。

  下铺的倒霉男女只顾尖叫,哪管什么美男出澡盆。

  柔软的寝衣如云般,一个旋身已经在容楚身上,他自如地伸个懒腰,回眸对太史阑一笑。

  太史阑只觉得这笑容无比刺眼。

  她看看上头——楼板已经多了两个大洞,一个方的,一个圆的。

  就在刚才,容楚出刀,毁掉了床和澡桶下的楼板,从二楼落入一楼?

  这就是他离开澡桶的方式?

  太史阑忽然觉得,这男人看起来风流精致,阴险狡诈,其实行事的霸道程度,也没比她差多少。

  “两位。”容楚柔声对那野鸳鸯道,“我想和你们换个房间,如何?”

  他砸破人家屋顶,澡桶落在人家地上,床落在人家头顶,还问人家“如何?”

  人家当然,“奈何奈何,幸如之何!”

  眼看下铺的兄弟招呼都不打一个便仓皇逃奔,太史阑坐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容楚。

  容楚仰头,看着女子挂在床边两条长腿,觉得她说话虽然硬梆梆,其实腰线还是挺柔软的。

  “需要我接着么?”他微笑对太史阑伸开双臂。

  太史阑的回答是砰一声抱着景泰蓝跳到地下。

  折耳猫变身荷兰猪,这么折腾依旧不醒。

  容楚看太史阑的动作,很明显不会武功,但很明显身体协调性和素质都超出常人很多,不是先天得来,是后天勤练而成,她的手不细腻,指间都有磨出来的茧子。

  这个孤僻怪异善恶难言,又风华飒飒恍如男子的女子,她到底来自什么地方?

  太史阑抱着景泰蓝出门换房,这间房破俩大洞,容楚喜欢他自己住去。

  上房已经没有了,太史阑算是尝到了她和容楚做对的苦果,那些追逐而来的女人,已经住满了附近上房。

  能在外自由投宿的女人,自然都是走江湖卖艺侠女之流,于是整晚太史阑都听见屋顶上高来高去踩瓦的声音,和那些曲折幽微的野猫叫春声交相呼应,不过倒没听见容楚那边什么动静。

  这虽让她烦不胜烦,不过心情还不错,因为容楚会比她更烦。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有人会说不上算,太史阑可不这么认为——敌人好歹比我多死二百。

  睡得迷迷糊糊的太史阑快意地翻了个身,她刚才梦见容楚被一个三百斤肥婆压住,心情甚好。

  然后她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往她怀里拱。

  她也没在意,以为景泰蓝冷了,还把他往怀里搂了搂。

  随即她就觉得胸前如被猪拱,一阵微痛……

  “景泰蓝!”她唰一下蹦起来,一把揪起那小流氓。

  小流氓睡得迷迷糊糊,挂在她身上不松口,奶声奶气嚷,“饿……我饿了……”

  太史阑拎着景泰蓝,正准备一百八十度把他送到屋内软榻上去——她就不该好心,怕他掉下床和他睡一起!

  刚刚拎着肉球转身,还没来得及发射,她忽然僵住。

  对面,单独的软榻上,一人单手撑颊,闲适地躺平,笑吟吟地瞅着她的某个被叼住的部位。

  温柔地道:

  “我也饿了。”

  

 


☆、第三十三章 心事


  此时此刻,再没有比这句话更有杀伤力的了。

  太史阑瞬间射过来的目光,化成实质,足可秒杀千军。

  其实月下榻上慵懒轻卧的姿态是很诱惑的,落在雪白寝衣上的夜来香花瓣是很有意境的,窗前一弯月光下唇角含笑的容楚看起来是很美的。

  可惜不解风情太史阑,只恨不得把他连同他的寝衣软榻都抬到小倌馆去。

  不过她最终的选择,是将手里的小流氓,砸到了大流氓的怀里。

  “饿了是吧?”她对终于被砸醒的景泰蓝露出冰冷的笑容,一指容楚的胸,“吃他的!”

  容楚,“……”

  守在门外的赵十三,默默抚胸……

  太史阑大步出门,长吁一口气,决定这回换间下房——离那两只疯子远点!

  走不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容楚好像是故意气她的?

  他要做什么?

  他要气走她,好单独和景泰蓝相处?

  此时太史阑冷静回想,开始察觉,容楚对景泰蓝的态度不对劲。

  他似乎……是认识这孩子的。

  认识,为什么不认?还是要驱走她再认?景泰蓝到底是什么身份?

  再说把那两岁孩子丢在容楚这样的狐狸身边……

  太史阑忽然回身,越走越快,不过在即将到达上房那座小楼时,她停住了脚步。

  夜色中,有人影一闪而没。

  再仔细看,整座上房小楼,屋顶上,拐角处,阴影里,所有不明显的地方,都隐约有磐石般的黑影,一动不动,和整座房子融为一体。

  这都是他的护卫吧?

  她走出来了,便别想轻易进去,就算进去,也听不到想听的话。

  太史阑停住脚,想了想,在楼下席地坐了下来。这里是下楼必经之路,容楚如果想要带走景泰蓝,她会知道的。

  她靠着冰冷的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星星。

  屋顶上,赵十三忽然探头对她看了看,神情古怪。

  ==

  屋内确实有场谈话。

  太史阑一走,容楚就把怀里的景泰蓝放在了榻上,随即一个转身。

  已经完全清醒的景泰蓝忽然伸出肥肥的小脚,挡住了容楚下一个倾身的动作。

  “公……公……”他呢呢喃喃地道,“不要……”

  容楚凝视他半晌,叹了口气,坐在他身边,道:“我们回去,好不好?”

  景泰蓝立即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容楚又叹了口气,“我说一个奶娘,就算卖身勾结侍卫逃出宫廷,也万无可能将您也带出来,原来……原来还有你帮忙……”他蹲下身,给景泰蓝裹紧了被子,“我们要回去,你有你的责任,你是……”

  景泰蓝的大脑袋摇得险些要断了。

  容楚看得头晕,一伸手捺住他的大头,景泰蓝趁势依进他怀里,玩着他的衣襟,呢呢哝哝地道:“不……要玩。”

  “可以回去玩。”

  “回去没有……”景泰蓝仰起头,四十五度纯洁天使角重现,“没有人陪我玩……”

  “你生来不是为了玩的。”容楚摇头,“现在消息还没出来,但这是瞒不住人的,一旦被人知道,不知多少人人头落地,而且,皇太后也……”

  景泰蓝一直似懂非懂地听着,却在他提到皇太后时拼命摇头,大眼睛迅速蒙上一层水汽,“不是……不是……”

  “什么不是?”容楚眉心一耸。

  “她不要我……”景泰蓝扑进容楚怀里,大脑袋紧紧埋在他肩头。

  容楚抱着他,一时微微有些愣怔,这个孩子,虽然还是幼儿,但他已经看惯他在金玉之中,大殿之巅,高而远的华屏后,从没想过,他会有在他怀里的这一天。

  这么抱着景泰蓝的时候,容楚触到了他的手腕,忽然一怔。

  随即他手腕一翻,把住景泰蓝的脉搏,认真把起脉来,脸色渐渐有些沉肃。

  过了一阵他放开手,景泰蓝已经在他肩头睡得口水直流,容楚轻轻拍了拍手,道:“去把东昌最好的名医请来。”

  “是。”

  名医很快被请来,又很快出来,出来时面色凝重,对容楚道:“令公子身患奇疾,似是中毒,老夫无能……”

  “嗯。”容楚点点头,“没事,死人不需要很能干。”

  大夫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忽觉头顶一重,像整片天都忽然压下,苍穹瞬间黑暗。

  他无声地软倒,倒在赵十三的手中,至死也不知为何而死。

  “做好善后,抚恤他的家人。”容楚淡淡吩咐。

  “是。”

  大夫的尸体被迅速处理,东昌城将多一个永无寻回机会的失踪人口。

  弱者费尽努力地存在,也不抵强者拂袖之间的随意抹除。

  赵十三恭谨地立在容楚身后。

  “主子……”他神情犹豫,不确定此刻容楚的心态。

  “你是不是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容楚负手默然伫立,半晌幽幽问。

  “是。”赵十三并不避讳,“太后当权之后,对您诸多掣肘,如果能抓住这次机会……凭您手中龙魂卫,老国公在军中故旧势力,以及李大总管及其家族无可比拟的江湖势力,必一呼百应,足可……”

  容楚摆摆手,赵十三立刻不再说话。

  “他在这里的事。”容楚转身看看景泰蓝,“封锁住秘密,不得外流。”

  赵十三眼底爆出喜色——主子发现了这个惊天秘密,却不将人送回,甚至封锁秘密,是不是意味着,他也同样有谋夺更高权位的心思?

  “别想太多。”容楚看他一眼,悠悠然道,“我只是等一等,好确定宗政惠到底是什么心思。”

  宫中出了这么大的事,已经过了数日夜,皇太后宗政惠无论如何都已经该知道,必然该知会三公,可现在,很明显,朝中没人知道这事。

  如果不是他手下力量驳杂,消息特别灵通,他也依旧被蒙在鼓中。

  宗政惠要做什么?

  联想到景泰蓝身上的毒,他提到太后时的神情,容楚的眼色越发翻涌深沉。

  眼看天色快亮,他让景泰蓝睡下,自己想出门走走,刚走出小楼,忽然一怔。

  楼下花墙下,太史阑席地而坐,垂着头,已经睡着了。

  容楚停在她身边,俯身看她。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的睡颜,晨间薄薄曦光下,她嘴唇微微翘起,不似清醒时常冷冷抿着,顿时少了几分犀利冷峻,多了几分温润柔和。

  此时他才发现,印象中总感觉她长相坚硬,其实不过是错觉,事实上她脸庞线条恰到好处,有种少见的宜男宜女的俊美,极黑的眉微微扬起,带几分狂野和煞气,唇却柔软轻薄,晨光下静美如樱。

  这女人,不睁眼睛不说话,还是挺不错的……

  如果笑起来,定有独特风情,或可勉强称为美人了……

  容楚怔怔凝视着太史阑的脸,忽然无意识地,向她缓缓递出指尖……

  

  





☆、第三十四章 带刺的玫瑰不能采


  他忽然想在那张难得柔和的脸上扯个笑容来看看。

  看是否能邂逅另一种的倾国倾城。

  然而指尖在触及她肌肤的前一刻,忽然停住,缩回。

  此刻花香正好,而她睡容宁谧,想必沉浸于甜美梦中,这女人难得有安宁的时候,还是……不要惊扰了吧。

  他的手指转到了自己领口边,解下披风,轻轻盖在太史阑身上。

  他的动作绝对很轻,一个不会武功的人没可能发觉,太史阑却立即张开了眼睛!

  容楚皱眉俯视她。

  很少见人刚转醒便目光清醒犀利得刀光一样,这女人是正常人吗?

  “你干什么?”太史阑一睁眼,便抽下披风,看也不看往他手里一塞,“香得发臭!”

  容楚挑挑眉——任谁一腔好心却当作驴肝肺,都难免火气的。

  火气上来,他却笑了。

  “我干什么?”他道,“给你盖着,这风口睡觉会着凉。”

  “多谢关心。”太史阑转身,“不需要。”

  “你是不需要衣服,你需要睡觉。”容楚在她身后道,“睡眠不足火气大,看着怪难看。”

  “不想看你可以滚粗。”

  “可我不想滚。”容楚微笑,“还是你去睡觉吧。”

  “我不……”太史阑话还没完,蓦然身子一麻。

  然后她就被人拎起来——用一根指头。

  容楚微笑着,优雅地、闲适地、自如地,拎着骄傲的太史女神招摇走过小楼,进了房,对着床榻,手指一松。

  “啪嗒。”太史阑和被褥脸对脸亲密接触。

  容楚站在床头,心想如果不是顺便点了她的哑穴,此时她该是怎样的反应?是不是会冷冷地道:“滚粗?”

  听着不甚愉快,听不着却也好像少了什么似的。

  晋国公有点哀怨地抚了抚心口,不知道自己这一刻这种想法叫“贱”。

  他瞄着被褥上太史阑的身形,觉得久经锻炼但又不会武功的女子就是好,瞧这身材恰到好处,既不像大家闺秀过于纤弱单薄,又不至于像江湖侠女略显粗壮。半握双肩圆润,一线轻弧束腰,真真是精美。

  咦……她在干什么?

  容楚忽然发现太史阑身形似乎有异,一低头,看见太史阑掌心向下,掌心里什么玩意正慢慢凸起来。

  容楚掀开被褥,眼睛眯了眯。

  然后他拿过太史阑的手,慢慢从她掌心里抠出一朵玫瑰。

  一朵本该生在花墙缝隙间的玫瑰,不知什么时候藏在掌心,被太史阑袖子遮住,她落下时自然应该压坏了花,但此刻,这朵花完好无缺,每根刺都坚硬骄傲地挺着,等着蜇人。

  容楚的眼睛眯得更厉害了。

  这朵藏在掌心的玫瑰上的刺,打算刺他的什么部位?

  容楚忽然觉得某处开始隐隐痛了起来……

  嘶……

  这恶毒凶狠的女人……

  再低头一看太史阑的掌心,她恢复玫瑰,自己手掌自然要先被刺伤。

  这恶毒凶狠为杀敌一万不惜先自损八千的女人!

  怒极反笑的容楚,一弹指,“咻”一声,玫瑰穿透被褥,钉在了太史阑脸颊侧,离她鼻尖只差毫厘。

  然后他抬手,毫不客气一掌对着太史阑屁股拍了下去。

  “我面前,安份些!”

  “啪。”

  清脆的一声,不重,但太史阑的身子瞬间竟在床板上跳了跳。

  一瞬间她回首,眼神里不可置信、愤怒、痛恨、欲待宰人的火焰,灼灼烧在容楚脸上。

  我要杀了你!

  我要杀了你——

  ==

  太史阑目光比凌迟还凶狠,容楚笑容比春风还和煦。

  手感不错,呵呵。

  手感不错所以心情不错,他懒懒打个呵欠,觉得自己昨夜也没睡好,在她身边自如地躺下,命人取来金创药,拉过她被玫瑰刺伤的手,细细涂了一层,随即把被子拉了一半过来盖住,道:“睡吧。”

  那口气,随意得像三十年老夫妻。

  太史阑觉得一定是脸朝下压得太紧所以她要心脏病发了。

  “哦,你这样睡想必不太舒服。”容楚看看她,好像才发觉她姿势不对般,恍然道。

  太史阑心中一喜,她先前在转身时,一手抓了朵玫瑰花,另一手还扣住了自己袖子里的人间刺,可惜容楚出手太快,她没来得及刺他,此刻只要容楚搬动她,她就有机会出手。

  不想容楚伸出手,将她的脸扳了扳,不再让被褥埋着,根本没翻动她躺平,他扳她的脸还特意对着他自己,顺便捧着她的脸左看看右看看,调整了个他看起来最好看的角度,才满意地道,“人说秀色可餐,其实秀色也可以催眠。”。

  太史阑:“……”

  做惯老大霸王的人,终于第一次知道被气得眼前发黑是什么滋味。

  容楚已经和衣靠在她身边睡着了。

  刚才他看太史阑睡颜,现在太史阑看他睡颜。

  他看太史阑居高临下,太史阑看他则是仰视,正看见睫毛下一片弧影,温柔委婉,而唇边薄薄笑意,入梦不散。

  倒真是好皮相。

  所以上帝是公平的,好皮相配恶心肠。

  太史阑眼神冷冷,盘算着恢复自由,该用什么方式解决他,要不要让他裸奔?要不要让他在满朝文武前说出他曾经做过的最龌龊最下贱的事?要不要让他在庆典场合当场发疯……

  ……她渐渐也睡着了。

  ==

  醒来的时候阳光高照,身边已经没人,太史阑一喜,翻身坐起,随即发现自己能动了。

  容楚走了?

  还没来得及高兴,她眼光一转,看见景泰蓝坐在床边,赵十三正半跪着,端着一碗粥喂他,景泰蓝似乎不喜欢吃粥,皱着小脸拼命把碗向外推,赵十三低低哄着,把调羹往他嘴边递。

  另一边,两个小厮正在伺候容楚洗手,那骚包家伙竟然又换了衣服,穿一件烟笼雾罩般浅紫长袍,束华光灿烂银色腰带,让人奇怪风流冶艳和清贵高华,怎么能很神奇地结合在一个人身上?

  他正懒懒伸着手,由小厮们用绸巾细细给他拭干。

  苦大仇深太史阑一见这奢靡享受一幕,眼神一冷,跳下床快步走到赵十三身边,一把夺下他手中碗和调羹,抱起看见她呵呵笑的景泰蓝,往桌边凳子上一放,碗往他面前一墩,调羹塞在他小手中。

  “你是两岁男子汉。”她道,“自己吃。”

  景泰蓝笨手笨脚抓着调羹,呆望着她,太史阑双手抱胸,冷冷俯视。

  半晌,景泰蓝在太史阑决不妥协的眼神中败退下来,瘪瘪嘴,抓着调羹开始吃粥,他不会用调羹,调羹在粥面上划来划去,东一勺西一挑,粥水四溅,桌面淋漓。一碗粥去了大半,吃进嘴里也没几口,还糊满了下巴。

  太史阑就那么看着,也不帮手,赵十三几次想要上来,都被她的冷眼神功给逼退。

  容楚已经屏退小厮,看太史阑教子,忍了又忍,才道:“你要教他也不妨,但好歹示范他一次,哪有一上来就逼他自己吃的。”

  “怎么教?”太史阑头也不回,“像你护卫那样,跪在他面前,举着调羹,吃进自己嘴里?他几岁能学会?半辈子?一辈子?”

  “该会的时候总会,不过是吃饭。”

  “该会的时候总会,不过是做个人。”太史阑头也不回,语气讽刺,“照你这么说,谁也别从小学艺——该会的时候总会。”

  “吃好了。”景泰蓝不懂两人唇枪舌剑,好容易“挖”完了一碗粥,格格笑着仰起糊满粥水的小脸,邀功似地看太史阑。

  他乌溜溜的大眼睛满是讨好和欢喜,任谁看了心也要软成春水,太史阑眼神也似乎软了软,瞄一眼粥碗,“吃饱了?要不要再来一碗?”

  景泰蓝有点犹豫,吃饱是不可能的,他根本就没吃进去一口粥,但他不喜欢粥,也不喜欢这样挖来挖去,当下拼命点头。

  “好。”太史阑淡淡点头,“那么到中饭的时辰你再吃饭。”说完道,“你该洗脸了。”

  赵十三立即让小厮打水来,捧到景泰蓝面前,单膝跪下捋起袖子,打算给他洗脸,太史阑伸手一拦。

  “你做什么?”这回不待容楚说话,赵十三已经忍不住怒道,“你连洗脸都让他自己洗?你过分了吧?”

  太史阑不理他,蹲下身来,问景泰蓝,“想不想香香我?”

  小色狼景泰蓝顿时目放异光,拼命点头。

  景泰蓝一日不吃奶嘴痒,一天不啃胭脂嘴也痒,可是新母亲有点冷,他小小的心灵也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当然不敢随意偷香。如今新母亲好容易开了金口,小流氓顿时心花怒放。

  “你娘我的脸给你的粥弄脏了。”太史阑指指自己脸上被溅到的一点粥汁,“景泰蓝,你给我先洗干净,再洗你自己。”

  “香香脸……”小流氓就记得这个。

  “给我擦脸,不就香着了?”

  “哦。”景泰蓝立即恍然大悟,拿起手巾,格格笑着往她脸上乱抹。

  太史阑早已试过水温,不怕他烫着,景泰蓝当然不会洗脸,也不知道拧毛巾把,湿淋淋的手巾一把拍在她脸上,满脸是水,脸上肌肤不抵手部肌肤耐热,顿时起了淡淡红血丝。

  她却唇角微勾,眼神鼓励。

  容楚忽然走了过来,抱胸靠在柜子上,盯住了她。

  他眼神微微恍惚。

  原来她笑起来,是这样的……

  极淡、微凉,却又让人感觉到这般淡凉底的温软,像透过草原皑皑深雪之下,看见嫩绿的草芽。

  心忽然一动,也像瞬间春光落于大地,召唤一朵即将破土的春芽。

  然而这春芽刚刚自泥土中挣扎出一半,就被太史阑忽然冒出的“雷霆”惊破——

  ------题外话------

  摸下巴,第二更什么时候合适?晚上七点咋样?

  





☆、第三十五章 你一口来我一口(二更)


  “景泰蓝。”某个享受半路儿子洗脸的女人,湿淋淋闭着眼睛道,“你记住,要做个宽容、大度、体贴,会照顾女人的男人。像今天这样给我洗脸,下次我走累了,你还要帮我洗脚。虽然女人未必需要你照顾,但这是男人的美德。这里的男人多半没有这美德,我希望你拥有。”

  景泰蓝频点大头,笑呵呵凑上去给她一个口水滴答的吻,以示决心。

  “砰。”赵十三晕倒了,昏迷前呢喃,“洗脚……洗脚……”

  太史阑奇怪地看着他——我教我儿子给我洗脚,你伤心得如丧考妣干嘛?

  容楚一伸手扶住赵十三,古怪地盯着太史阑,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忍耐什么,好一会才道,“你是在教他还是在害他?”

  “嗯?”

  “给女人洗脚……”容楚脸色不好看,盯着她的脚——以后他如果想纳她,是不是也得给她洗脚?

  “怎么了?”太史阑冷冷盯着他,“觉得丢人?下贱?有辱男人尊严?”

  容楚不语。

  太史阑自然知道他的不语就是默认,也自然知道封建男权社会,她的观念才叫惊世骇俗,但那又如何?

  “懂得体贴女人,不会伤一个男人的尊严。给母亲洗脚,也绝不是下贱。”她淡淡道,“只会教会他更加心胸宽广,善解人意,细腻而悲悯人情。”

  她抱起景泰蓝,把他胡乱擦得水淋淋的脸擦净,抱他出去。

  “一个懂得尊重女性,尊重一切生命的民族,才是最具智慧和生命力的民族。”

  她的话声远远抛下,屋内容楚没动,微微拧起了眉。

  虽然还没能完全赞同,但他不得不承认。

  她真的很特别。

  很特别。

  ==

  吃饱了当然不能就睡,景泰蓝吵着要逛街,太史阑教育孩子向来秉持“一紧一松,恩威并施”的政策,很慷慨地带他去了,出来时发现,昨夜闻风而来的莺莺燕燕,今早一个不见,四周气氛外松内紧,也不知道被容楚用什么方式驱散。

  容楚这人,看似悠游随意,实则警卫森严,他所到之处,只怕无人能够窥探。

  容楚倒没管她要上街的事,只是递给她一顶斗笠,太史阑怕晒,也无可不可地戴了,容楚又变戏法地掏出一个面具给景泰蓝,景泰蓝当然立即欢喜地戴上了。

  太史阑瞟容楚一眼——这是打算遮掩谁呢?还有,国公爷跟着她一步不放的,很闲?

  果然,上街这一堆人也跟着,只是都换了装,戴了斗笠,散进人群中,都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赵十三不错眼珠地盯着她,生怕她荼毒景泰蓝。刚出客栈就去抱景泰蓝,“我来抱。”

  “让他自己走。”太史阑手臂一横。

  景泰蓝只好自己走。走不多远看见卖糖人的,嚷着要,赵十三立即掏钱。糖人买回来,太史阑手一伸,将糖人接了过去。

  众目睽睽之下,太史阑淡定地咬了一口糖人,“咔嚓”一声,糖人脑袋没了……

  赵十三打个寒噤,景泰蓝扁着嘴要哭。

  太史阑举着糖人,一边啃一边悠悠闲闲地对景泰蓝道,“你告诉我你吃饱了,所以我认为你不需要吃这个。”

  “我没饱……”景泰蓝四十五度水汪汪大眼睛天使角仰望,试图扭转败势。

  “没饱说明你撒谎,撒谎的男人人人可杀,我不杀你,但罚你不得吃零食。”太史阑说。

  四十五度天使角光环顿歇,景泰蓝瞬间成了街角画圈圈流浪猫。

  吸取教训的景泰蓝,在吃中饭的时候,奇迹一般地学会了自己吃饭,小勺子使得似模似样,虽然还是免不了沾下巴漏饭,但好歹一碗粥也吃了一大半,还喝了不少鱼汤,小小人儿像模像样抓着调羹吃饭,逗乐了来往的江湖侠女和酒店老板娘,景泰蓝半副面具下的苹果脸被揩油无数次,老板娘免了三分之一饭钱。

  赵十三在景泰蓝被揩油时屡次紧张欲待扑上,都被容楚眼神瞪住,太史阑就当没看见。

  因为景泰蓝的美貌,导致饭钱减价,为表奖赏,太史阑表示景泰蓝可以提一个要求。景泰蓝对糖人念念不忘,立即道:“糖人!”

  “我去买!”赵十三一溜烟去了,很快举了个超大版的糖人来,大得遮住了他那张宽脸,景泰蓝心花怒放,可小脸上笑容刚刚展开一半,一只手再次淡定地将糖人接了过去。

  “我有答应过买糖人吗?”太史阑举着糖人,“咔嚓”一声咬掉了半个糖人头……

  景泰蓝双手捂耳,愤而拒听这声残忍的断裂。

  “这个故事告诉你。”太史阑平静地对小朋友道,“你娘我说的话才算话,我没同意别人的话都是屁。”

  赵十三默默地吐了一口血。

  “我顺便还要告诉你。”太史阑继续啃糖人,“喜欢吃零食的男人不是好男人……”

  “咔嚓。”

  容楚忽然凑过头来,啃掉了另外一半糖人脑袋。

  太史阑手顿住,眉毛竖起,“嗯?”

  “这个故事告诉你。”容楚蹲下身,平视景泰蓝,“她说的话也未必对,我也喜欢吃零食,我也吃了零食,但我依旧是个完美的男人。”

  “咔嚓。”太史阑啃掉糖人一只手,冷笑,“完美么?就像这糖人。”

  “咔嚓。”容楚啃掉另一只手,对景泰蓝微笑,“不管看起来怎样,糖人都是甜的,本质都不会变。”

  “咔嚓。”太史阑啃掉糖人一片衣服,“甜狠了会倒牙,就像某些人,腻!”

  “咔嚓。”容楚啃掉糖人一只脚,笑眯眯斜睨太史阑,“你看,女人永远口不应心,她们一边吵着腻,一边照样吃得香甜。”

  ……

  被冲突的教育理念冲晕了的景泰蓝,站在原地咬着手指,盯着糖人在两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啃咬中逐渐消失,最终忍无可忍,大叫,“甜不甜,腻不腻,好歹留一口给我呀……”

  ……

  

  





☆、第三十六章 板砖万岁


  两个吵得欢的人,忽然都僵了僵。

  看看景泰蓝,看看吃得不成模样的糖人,再看看对方。

  各自扭头……

  ……

  最后太史阑给买了绿豆糕犒劳景泰蓝,小家伙顿时眉开眼笑,抱着糕盒子一口口地舔,馋嘴猫似的,容楚看着这小子馋样,想着以前他对着满桌顶级点心不屑一顾的拽样,对比如今舔三个铜板一块的绿豆糕津津有味的贱样,再看看双手抱胸一脸施恩的太史阑,不由发出一声长叹。

  不知是该叹龙游浅滩遭虾戏呢,还是叹恶人自有恶人磨?

  “抢……抢……”景泰蓝忽然大叫起来。

  走神的两人才发现,不知何时一个胖小子钻过来,一把抢了景泰蓝手中绿豆糕盒子就跑。

  因为靠近的是孩子,护卫们都没注意,看见夺走的是绿豆糕,也没在意,主子安全要紧,东西被抢再买就是。

  太史阑却忽然眉毛一竖,一把抄起大哭的景泰蓝,窜了出去。

  “你干什么?”容楚高声喊,心想这女人能消停一刻么?

  太史阑理也没理,容楚只好命护卫们悄悄跟上,转过一个圈,看见太史阑已经带着景泰蓝堵住了那个胖小子。

  她倒没冲锋在前,只是堵住了巷子口,双手抱胸,对景泰蓝一摆下巴。

  “上!”

  景泰蓝有点犹豫。

  “男子汉大丈夫,被抢东西都不敢抢回来?”太史阑眼睛一瞪,转身就走。

  景泰蓝立即往小胖子奔去,太史阑在他身后喊,“地上有板砖!”

  刚赶到的赵十三捂住胸口……

  景泰蓝悍勇地拣板砖,人小力微搬不动砖头,捡起石子也砸不到对方,那小胖子见大人不插手,也一改畏怯之态,又跳又蹦哈哈大笑,“来呀,来呀!”

  “嗷——”景泰蓝忽然狂喊着冲过去,一头撞倒了小胖子。

  小胖子吓一跳,被景泰蓝压住打了一拳之后才反应过来,他毕竟大几岁,有了力气,一翻身便将景泰蓝翻下来,挥拳就打,景泰蓝被打了几拳,偏偏他体质也好得超越常人,没多久又翻了过去,两个加起来还没八岁的小子,在地上翻翻滚滚,你上我下,打得鼻青脸肿,烟尘乱飞。

  “这……这……”赵十三一看景泰蓝小痞子似的和人打成一团,又有点要晕的样子,一挥手呼唤护卫们,“兄弟们,上——”

  “你干嘛?”

  赵十三怒瞪太史阑——这女人是不是只会说这句话?

  “他……他……”赵十三呼哧呼哧喘气,指着打得满头灰尘,渐渐占了上风的景泰蓝。

  “很好。”太史阑冷冷道,“男儿本色。怎么,你要帮手?”

  “当然!”

  “打算怎么帮?围攻?单挑?对一个三四岁孩子?”

  赵十三愣了。

  “越级而战叫悍勇,独对千军叫孤勇,以小斗大叫智慧,”太史阑看也不看他一眼,走过去为景泰蓝掠场,“以大欺小叫傻逼。”

  赵十三满头大汗滚滚而下,身侧,容楚似笑非笑看着他。

  “你说服不了她的。”他瞥一眼侧脸坚定的太史阑,笑容越发诡异。

  嗯,有些女人,就不该是被“说”服的。

  ……

  “砰。”景泰蓝骑在小胖子身上,给了他力气不大气势不小的一拳。

  “很好。”太史阑大声赞,“景泰蓝,这是你打赢了,你可以处置他,你打算怎么处置?”

  景泰蓝抬起花猫脸看她,大眼睛满是询问。

  “宜将剩勇追穷寇!”太史阑道,“你自己决定!”

  景泰蓝想了想,看看小胖子身边不成模样的绿豆糕木盒子,一把抓起。

  “啪。”

  他将木盒子重重地扣在小胖子脑袋上。

  太史阑大声赞好,景泰蓝得意洋洋,太史阑慷慨地借出肩膀给景泰蓝骑上,并给景泰蓝重新买了绿豆糕,景泰蓝在太史阑肩头欢呼高唱啃绿豆糕,簌簌糕粉落了太史阑满头,太史阑毫不在意,母子俩趾高气昂而去。

  容楚和赵十三,望着凯旋的母子背影。

  “你有没有觉得,”容楚沉吟着,对忠心属下道,“他有点变了。”

  “嗯。”赵十三想这女人真变态呀变态。

  “她好像连父亲的角色也做上了。”容楚又道。

  “嘿!”赵十三想今天这一幕要传到朝廷得死多少人呀。

  “这可不成……”容楚端着下巴,无意识地飘出一句话,“那我的位置在哪呢……”

  “嗄?”赵十三回过神,愕然盯着主子,“您说啥?”

  “啊?”容楚也醒过神来,面色一正,“想什么呢?护驾!”

  “啊?啊!护驾!”

  ……

  太史阑背着景泰蓝已经走远了,走过一个街角,在东昌城最大的一处集市外,听见鸣锣敲鼓声,还有一堆人围着,像在看什么告示,太史阑不爱热闹,想绕过,景泰蓝却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兴奋地指着人群啊啊叫,太史阑今天打算犒劳他,便走了过去,挤进人群。

  将告示一看,她的眼睛也眯了起来。

  “光武营西南行省第二十五分营招收天下英才……”她念。觉得“光武营”这名称很熟,想了一阵才想起来,好像是邰世涛要去的地方。

  容楚亲自推荐,安州举行文武之比只选出了邰世涛一人,很明显就是个精英集中营,这在很多国家都有类似的设置,或者可以这么说,南齐的黄埔军校?

  告示下两个头发粘腻,穿长袍的中年男子跷着二郎腿在嗑瓜子,毫无“南齐黄埔军校”师长风采,一堆百姓围观,抠鼻孔搔头发,看起来也毫无对“黄埔军校”敬慕崇拜之意。

  一群太阳穴上贴着狗皮膏药,穿着统一的绸布短打的,不像士兵更像地痞的青年,在四处分发“宣传资料”,看得出来对方豪奢,宣传资料印成精美的小册子,纸张考究。大多人都接了,一些人立即用来擤鼻涕,一些人拿去包书皮,还有一些大妈挤进去,不多时捧一堆出来,兴高采烈说要拿回家做鞋样子。

  发传单的人嚼着糖,顺手塞了一张给太史阑,“行省最优秀的二五营招揽英才!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二五岁月催!”

  太史阑打开一看,果然详细,先介绍了光武营的久远历史和光辉背景——南齐乃至整座大陆历史最为悠久的学府,与大燕凌云院、东堂天机府齐名,并称当世三大学院。前身是皇家学院,和大燕凌云院一样,最初只招收皇室王公和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子弟,先后出过南齐名将边乐成许光烈、最年轻大学士文宰等英才。

  五年前晋国公容楚上书,要求广纳英才,取消门阀之见,吸收各地优秀平民子弟入学,这一谏言后来被区别采纳,首都丽京的光武营,还是维持原先招生标准,随即以容楚为首,在地方开办光武分营,放低门槛,擢选地方英杰,所有分营都以光武命名,只是按照开办时间前后依次以数字命名,此地便是光武分营第二十五营,也是最后开办的一家分营。而邰世涛去的是位于西凌行省的第二分营,地方上最大最强的分营之一。

  宣传单上详细地列明了所有出自光武营的人才,更在最上面,用金光闪闪的特大字体列出了容楚的名字,其后标注:总领天下光武分营之名誉总帅。

  太史阑把宣传单在手上掂掂,嘴角微微一撇。

  名誉总帅?真是奇特名称。有调兵权么?有人事权么?有财政权么?都没有吧?这么一个闲时战备战时必是生力军的精英后备役队伍,皇帝老子舍得给他管?笑话。

  再看看二五营列出的入学条件,她难得眼睛一亮。

  天下竟有这么好的事儿!

  免费入学!

  提供三餐,每餐必有三荤三素!

  提供独院宿舍,最低两层上下,带花园,包车库(马车)!

  配备专门洗衣房、跑马地、公共练武场、花楼(夜总会)!

  位于明镜河下游,靠近翠峰山,风景优美,交通便利,每旬放假一日,出入自由,出营游玩有专车接送!

  总之,这光武营,就是居家游玩上学享乐之必备法宝,就是从学习、生活、精神、需要等各个方面皆为你考虑完美提供最佳服务的高级会所!

  太史阑开始翻来覆去找招考条件,找了半天……找不着。

  再看那边,一群歪瓜裂枣在排队,打赤膊的、裤子穿半截的、赤脚的、面黄肌瘦的、卖狗皮膏药的、臂上九纹龙的……

  这么优越的条件,不设入学门槛?

  太史阑正在思索这等天上馅饼的真实性和靠谱程度,眼角瞟到容楚的护卫已经过来,急忙将宣传单往怀里一塞,顶着她家景泰蓝就回客栈。

  走到半路被告知,客栈又换了一家,太史阑不发表意见,带着景泰蓝,七拐八弯回到更偏僻的新客栈,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第三十七章 投怀送抱?(二更)


  当晚吃饭,容楚在自己屋里摆开满满一桌,桌上极尽珍馐,这个季节南齐宁江下游的名贵鮰鱼,只取最精贵的鱼肚,名厨调治得软糯滑嫩,灯下油光金黄;内陆万金难买的海鲜,蛤蜊明虾,镇着晶莹的冰,洒着芬芳的酒和柠檬,新鲜得像刚出海捞成;水晶杯盛葡萄酒,深红的酒液倒映着容楚笑意盈盈的眸子,香气溢得满屋人都要醉。

  景泰蓝欢呼一声,跳上桌就要开动,一只手拎走了他——当然是太史阑。

  她将景泰蓝搁在一边小桌旁,拍拍手,厨房很快送来了景泰蓝的幼儿餐。

  一碗嫩嫩的肉末蒸蛋,一碗稀烂的炖火腿,一碟玫瑰腐乳,一钵碧丝粳米粥。

  景泰蓝超黑超大瞳仁转了两转,看看这桌,再看看那桌,立即垮下肩,眼底盈了两泡可怜兮兮的泪。

  太史阑不为所动,筷子一挥,“吃饭。”

  景泰蓝不敢说话,吸吸鼻子,乖乖操起筷子,吃一口,望望鮰鱼;吃一口,望望醉虾;吃一口,望望八宝醉鸡……就着隔桌浓郁的香气吃自己寡淡的粥。

  赵十三站在廊下,一脸悲愤,最近他都这么苦大仇深的表情,他几次拔腿似乎想将景泰蓝给拎那大桌去,但这两天他也算领教了太史阑,愣是没敢动手。

  容楚一个人在桌前,没滋没味喝了两口酒,喝一口,看一眼小桌,看那娃娃瘪嘴吃粥泫然欲泣,看那女人没心没肺埋头吃喝,再看看景泰蓝小手上一点乌青,再看看太史阑面无表情,忽然将酒杯一搁。

  瓷底敲击黄杨桌面声音清脆,景泰蓝抬头,太史阑无动于衷。

  “你若有气,便冲我来,何必折腾孩子?”

  听见这句,太史阑才抬头,瞄了神色不豫的容楚一眼。

  敢情他以为她心中有气不敢冲他发,发泄在孩子身上?

  就他那桌,难消化的鱼肚,半生带酒的海鲜,腌制的醉鸡……还有酒,他认为孩子能吃?

  在他心中,她就是这样只会拿孩子出气的懦夫?

  太史阑转开眼光,放下碗筷,问景泰蓝,“吃饱没?”

  景泰蓝知道她的规矩,立即加快速度扒完自己的粥,乖乖点头。

  “很好。”太史阑道,“你刚才是不是很想吃大桌的菜。”

  景泰蓝犹豫,太史阑立即道:“男人不撒谎!”

  “是!”

  “你闻着大桌的菜好香,是不是很愤怒?”

  “是!”

  “愤怒了怎么办?”

  “愤怒了……”大眼珠转啊转,充满茫然,“……怎么办?”

  “当然是让那独占一桌好菜的混账吃不成。”太史阑冷冷道,“谁让我不爽,他也别想快活,对不?”

  “对!”景泰蓝立即点头。捧了捧肚子,“我想撒尿。”

  “撒吧。”太史阑道。

  “哧溜。”一泡金黄的液体,准准地飙到大桌上方,然后,天雨乍落,普降甘霖。

  容楚在听见“我想撒尿”四个字之后,便十分聪明地瞬移到了屋角,避免了童子尿洗礼,倒是上来准备给他换酒的赵十三,好死不死地淋了一身……

  室内气氛忽然显得阴森森的……

  “景泰蓝。”太史阑若无其事,给景泰蓝擦屁股,“这样其实是不对的,虽然国公不懂事,想让你吃这些垃圾坏了肚子,但他本意不算坏,你不该灌溉他的菜,或者浇一盘也就够了。”

  赵十三默默抹了一把脸,在心里一次次告诉自己这是童子尿童子尿,是精贵人的童子尿童子尿,尊贵、有福、养人,不要打人不要打人……

  “赔礼……”景泰蓝最近越发开窍,甜甜地笑。

  “很好,给国公和十三叔叔道歉。”

  “公……公……对不住。”景泰蓝垂下眼睫,满面诚恳,又转向赵十三,赵十三吓得慌忙跳开,拼命摇手,怒瞪太史阑,“做什么做什么?不要不要!你是要折杀我吗!”

  “国公是人,你也是人,在我眼里,一切平等。”太史阑转头拍拍景泰蓝,“没有谁比谁生来高贵,明白?”

  景泰蓝大头频点。

  赵十三愣在那里,容楚眼色深沉,若有所思。

  他开始觉得,这孩子如果还跟着太史阑,虽然可以长成别样男子汉,但引发的后果必然不可想象,到时候太史阑和景泰蓝,只怕都消受不起。

  “景泰蓝。”他终于道,“明日你随我回京。”

  太史阑瞟他一眼——果然是认识景泰蓝的。

  “不!”景泰蓝惨叫惊天动地,一把抱住太史阑大腿,“不!”

  “你需要一个好师傅,而不是一个女霸王。”容楚微笑。

  “不!”

  “就这么决定了。”

  “不——”景泰蓝一头扎在太史阑怀中,脑袋抵着她的胸,拼命碾磨,“我会死,我会死——”

  容楚震了震,眼色微变,太史阑霍然抬头,注视容楚的眼神深沉。

  “他说了没用。”半晌,她抱起景泰蓝,悠然自容楚面前过,“你若有气,便冲我来,不必折腾孩子。”

  她把刚才容楚的话原封不动送还,拍拍屁股出门去,门一开,一堆护卫堵门口。

  “你今晚若能当我面带走他,我便不要他回京。”身后容楚还是在笑,声音温柔。

  “靠打手欺负孤儿寡母?”她面瘫,听不出悲愤。

  容楚挥挥手,护卫散开,门前清风明月,道路远远延伸出去。

  “刚才的话依旧算数。”他笑,“我一个人就够了。”

  太史阑没有向前走,抱着景泰蓝,坐在了门槛上。

  “回京,还是跟我,自己选。”

  景泰蓝紧紧抱住她脖子,奶声奶气喊,“死也不回京!”

  “很好。”她满意点头,“想跟我,就记住,永远听我,信我。”

  “嗯。”

  “好。”她将景泰蓝往面前拉了拉,挡住容楚的视线,袖子一动,人间刺落在景泰蓝的掌心,她装作给景泰蓝整理袖子,放下他的袖子挡住人间刺,随即在他耳边低低嘱咐几句。

  景泰蓝这回没点头,对她眨眨眼睛,太史阑赞赏地摸摸他的头——这小子真聪明,像她。

  完了她把景泰蓝一推,淡淡道:“容楚,我知道你在这里,我走不出一步,不过我还是想试试。”

  随即她唰一下抽下腰带,往门框上一挂,飞快地打个结,一脚勾来个板凳,跳上去脑袋往里面一凑——

  “你干什么!”容楚的怒喝和他的身影几乎同时到达,身形掠动风声猛烈,将旁边景泰蓝的头毛刮得根根竖起。

  哧一声,他一手撕裂了那根腰带,一把将当面上吊的某人抓下来,砰一声太史阑落在他怀里,刹那间怀中淡淡香气,有什么柔软一擦而过,鼻端下颌,都似瞬间邂逅柔玉软云,他心中砰然一动。

  太史阑忽然张开双臂,抱住他的脖子!面无表情!凑上嘴唇!

  ------题外话------

  大概还有亲不明白二更的由来,在留言区询问是否有二更。在此解释一下,本文入了金品馆,规定是不管公众还是V,每天更新不少于五千,所以在V前,应该每天都有两更,以满五千之数。V后我会选择大章,原则上不双更,双更每天要上传两次,我懒。您包涵。

  





☆、第三十八章 一戳一个准


  这一霎便是天降霹雳也不足以令容楚如此惊讶,他瞬间呆住!

  冰山化了……国家灭了……公鸡会下蛋了……母鸡能打鸣了……太史阑献吻了!

  震惊的视野里,不算娇艳却薄而柔软,淡淡粉色的唇不断放大……

  那唇在离他的唇还有0。000001公分时霍然一停,随即迸出一声厉喝,“刺!”

  不过刹那,容楚已醒,身子往后便掠,太史阑却死死抱住了他,其实他要挣脱她易如反掌,不知为何,他没有挣脱。

  就在这星火瞬间,早已等在一边的景泰蓝,一扬手臂,吐气开声,“嘿!”

  银色的人间刺尖,狠狠刺入了半跪着的容楚的……臀。

  容楚身子一僵。眼神慢慢地淡了下去。

  太史阑迅速向后一让,手掌一推,迅速把尊贵的国公推倒。

  “熏死!”她忙不迭地用容楚的外袍擦自己的手,脖子,脸……顺手抱起景泰蓝,“走!”

  她有点担心地走出门,却没有护卫阻拦,连赵十三都没出现,太史阑庆幸的同时,也暗暗心惊容楚令出必随的家规。

  月色清辉,道路逶迤,一大一小身影远去,对话声洒落在无人的街。

  “景泰蓝,你刚才那一刺太重了,我怀疑他连咱俩是谁都忘了。”

  “好呀……好呀……”语气欢喜。

  “得落个疤。”语气没啥歉意。

  “你给他治嘛。”语气不以为意。

  “看心情。”语气云淡风轻。

  “为什么……戳屁股……”语气略带困惑。

  “欠我的,总归要还。”语气杀气腾腾。

  ……

  “主子……”客栈里,好半晌,赵十三站在门槛上,眼神困惑地看着有点不对劲的主子。

  容楚有点茫然的眼神慢慢聚焦,轻轻道:“刚才……怎么了?”

  赵十三不敢说话,心想我还不知道怎么了,您怎么就这么把这两人放走了?不可能呀。

  但是主子吩咐下来的话谁也不敢违背,众多弟兄也只得眼睁睁看着那两个扬长而去,临走那女人还竖起一根手指,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容楚沉默立在原地,似乎在慢慢理顺思路,眉头渐渐皱起,随即他摸了摸自己的……臀。

  有点刺痛,嗯?

  谁扎了我的屁股?

  他闭上眼,凝聚心神,眼前浮光掠影,思绪碎片渐渐凝结。

  闪掠的人影……抛上门梁的腰带……浅粉色越来越大的唇……。

  脑海里只剩了这三个残影,却无比清晰,他伫立不动,良久,慢慢地,慢慢地,抚上自己的唇。

  “欠了我的。”他悠悠道,“你总归要还的。”

  ==

  太史阑找回了“光武营二五分营报名处”。

  白天记得宣传单说还有十二个时辰招收学生,此刻看果然还有人,一个乱蓬蓬的鸡窝头趴在桌上,酣声惊天动地。

  奇怪的是都这个时辰了,来报名的似乎还不少,在桌前排着队,虽然还是歪瓜裂枣,但好歹做出热闹的景象。

  太史阑平常还是个遵守秩序的好孩子(其实不过是不喜欢和人挤怕汗臭),她带着景泰蓝过去排队,谁知刚往队伍后一站,前面的人顿时如摩西分裂红海一般,刷地分了开来。

  “你先!你先!”

  桌子尽头,睡眼朦胧的考官抬起头来,揉揉满眼的眼屎,一眼看见太史阑,懒洋洋表情一扫而空,眼底爆出惊喜的光。

  “这位……”他研究半晌,终于确定太史阑是女的,“小姐!快请!快请!”

  太史阑从人群中过,感觉诡异的目光唰唰地落在身上,又在她察觉到时,唰唰地溜开去。

  她大步过去,把宣传单一拍,问:“女的可以?”

  “可以可以。”

  “带儿子可以?”

  “可以可以。”

  “没铺保没人保没带户契可以?”

  “可以可以!”

  “单门独院?”

  “必须的必须的!”

  “免学费食宿及一切费用?”

  “当然当然!”

  太史阑盯着那鸡窝头,那货眼底射着诚恳的光,鼻翼兴奋地翕动,看她的眼神好比饿了三天的狗看见蹄髈。

  太史阑转身,问一边同样目光灼灼的“报名考生”们。

  “这二五院真存在?”

  “是的是的。”

  “先生学识渊博,教官武功绝世?”

  “当然当然!”

  “各方待遇从优,绝无一字虚言?”

  “对的对的!”

  一众“考生”点头如鸡啄米,看她的眼神就像乞丐遇见救世主。

  “好!”太史阑拖过册子,唰唰填上自己名字,“我报名!”

  “救星……”那鸡窝头激动地蹿起来。

  “嗯?”太史阑斜眼。

  “哦不我是说,师妹……”鸡窝头拉长嗓子,谄媚地叫一声,“师妹,那我们走吧。”

  “你不要继续招人么?”

  “有你就够了!”

  一辆马车辘辘驶来,黑金漆,黄金轮,大开窗,嗯,气派。

  “师妹请上车。”鸡窝头躬身如仪。

  “他们不一起么。”太史阑回头看那群“考生。”

  “他们稍后就来。”

  太史阑带着景泰蓝爬上车,她不怕人打她主意,一介穷人,身无长物,临时起意,能被打什么主意?

  “驾!”鸡窝头欢快地砰一声关上车门,跳上车,策马而去。

  ==

  人群眼看马车驶出视线,一阵欢呼。立即涌到剩下的正在搬桌子的其余招生人员那里。

  “给钱!”

  “欢呼一两银子、排队二两银子、做证三两银子、填报名表三两银子——我今天欢呼十次,排队七次,做证三次,填表六次,共计五十一两,拿来!”

  “应该涨价!今年你们要再招不满五百人,就要被撤营,一撤,大老爷乌纱帽没得做,一堆人失业,这是何等大事?咱们好歹帮你凑满了,涨价涨价!”

  一堆五毛党和水军吵吵嚷嚷,一个黑面疤脸大汉掏出一个钱袋,满头大汗数钱分发,一边嘀咕,“娘的,骗着人去凑数也罢了,连女的也要!那群老古董,真是脑子发昏!”

  “咱二五营年年地方大比倒数,这个二五不仅是开办时间最后一名,也是实力最后一名,输了这么多次,附近的人都知道咱名声臭,无人报名,导致人数始终达不到地方光武营最低底限,眼看就要被撤,女的又怎样?好歹现在就是救星。”他身边一个柳条脸水蛇腰的瘦子娓娓劝他。

  “女的去又如何?能真正挽救咱们营的命运?考试起来还不是要输?”黑脸沾着唾沫一遍遍数钱,犹自愤愤不平。

  水蛇腰也默了默,似乎也因为不甚光明的前景而忧郁,半晌道:“是啊,就算地方大比赢了,也赢不过丽京总营,而丽京总营又赢不了东堂天机府,每次都狠狠丢脸,听说皇太后发话了,如果再输给东堂,从上到下,光武营也没存在的必要了,晋国公已经立下了军令状,说今年必须要赢。可咱们……”他叹口气,幽幽道,“所以你也不必生气了,别说咱们保不住二五营,便是丽京光武营,也保不准今年之后便要消失。”

  “消失便消失!”大汉想了半晌,叹口气,含情脉脉地靠向水蛇腰,“大强,光武营要真没了,我和你浪迹天涯去!”

  “小佳,你放心,我会对你好的……”水蛇腰小强搂住黑面小佳宽厚的胸膛……

  ……

  马车辘辘前行,没听到这段对话的太史阑,抱着景泰蓝已经睡着了。

  她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因为半路景泰蓝醒来一直嚷饿,险些又要袭胸,她和鸡窝头要了点心给景泰蓝吃了继续睡,一直睡到骨头发酸,掂量着明镜河和翠峰山不就在城外十几里处?怎么跑这么远?忽然听见鸡窝头欢快地道:“到了!”

  太史阑一掀车帘,眼前一幕,顿时刺瞎了她的非钛合金眼。

  

  





☆、第三十九章 二五营(二更)


  好多人……

  好多花……

  鲜花的海洋,笑脸的海洋,欢呼的海洋。

  人们是载歌载舞的,笑脸是向日葵般全向着她的,鲜花是在手中不断摇摆着的。

  “欢迎欢迎!欢迎欢迎!”

  一群姿容姣好的少男少女,手拿鲜花,排成长队,欢舞而出,一队黄衣汉子,卖力地在一边擂鼓,臂上坚实的肌肉反射着灿烂的日光,“咚咚咚咚锵!”

  鸡窝头跳下车,一队老头热泪盈眶迎上去,鸡窝头以功臣和救世主的姿态,款款微笑,微微躬身,对着马车手一让。

  太史阑眼前顿时浮现现代那世少先队员夹道欢迎领导视察的场景,或者运动会入场式……

  脑海里瞬间响起这么一段画外音:“……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中国男足,队员们来自五湖四海,是该领域的精英,以‘假摔’、‘假踢’驰名世界,瞧,他们人人意气风发,精神昂扬,走向下一场失败,他们的横幅口号是‘2000年开始每次赛球买我们输,包你十年百万富翁!’……”

  ……

  太史阑摸摸下巴。

  老实说,她是做好面对巨大心理落差的准备的,比如看见破败校舍,比如向她要巨额学费,比如根本没有什么优秀师资或先进软硬件,按照现代广告宣传定势,牛皮吹越大,现实越坑爹。她已经做好被坑的准备。

  果然真相永远超越你的想象……

  她还没反应过来,景泰蓝已经很进入状态地站起来,摇摇摆摆腆着肚子爬下车,一边走一边挥手。

  很牛,很有范。

  太史阑瞪着景泰蓝背影,心中忽然生出拔腿就走的冲动,事有反常必有妖,她带景泰蓝来这里上学,是打算在穷乡僻壤里隐姓埋名暂时摆脱容楚纠缠的,可没打算招摇过市亮在众人眼皮底下过日子。

  “景泰蓝,”她蹿前一步,正准备将进入状态即将发表言论的景泰蓝抱起来,用神一般的速度逃走,忽然眼角瞥到一个颀长的身影。

  那身影如此熟悉而深刻,却又如此令她意外,再想不到会在此处看见。

  她怔住,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堆老头已经上前来,不由分说簇拥她进了校门,等她努力在人群里试图寻找那个似是而非的人影时,哪里还找得到?

  ==

  “吃瓜子。”

  太史阑招呼景泰蓝,抓了一把瓜子放他面前。

  景泰蓝呵呵笑,抓起瓜子,上下小牙齿灵巧地一磕,“咯。”

  瓜子仁落了出来,景泰蓝小手接着,小心地放在另一个小瓷碟里,那里已经积满了浅浅一碟子瓜子仁。

  太史阑悠闲地躺着,时不时伸手从瓜子仁碟里拈几颗吃着。

  很享受。

  “太史师妹在吗?我们来瞧瞧你。”一堆女子嬉笑着涌进来,看见这“儿孝母懒”一幕都撇撇嘴。

  这么乖巧可爱的儿子,这当娘的居然也舍得奴役!

  还一脸的不以为然,无耻。

  太史阑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头都懒得抬。

  她们懂啥。

  她这是牺牲小我成全大我,为这封建男权社会,培养开天辟地第一位懂得尊重和照顾女性的完美绅士。

  这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远见卓识,是对当前腐朽男尊女卑观念的有力挑战,是对男权意识至上的现实一次无声宣战。

  她的儿子,她做主。

  太史阑面无表情,起身。

  景泰蓝立即颠颠跑过去,伸出小肥爪,供太史太后扶住,就差一声,“嗻。”

  女人们发出惆怅的叹息……

  太史阑瞟一眼她们——这二五营,真闲。

  确实闲,她来了有三天了,还没见到任何一位师长。

  她确实分到了单门独院带花园包车库的小楼,确实楼上楼下一日三餐,有人洗衣有人送饭,一切居然真的和宣传单上说的一样,除了那所谓的“翠峰山下,明镜河边”。

  翠峰山下……山的遥远那头,离东昌城百里开外。

  明镜河边……明镜河不知道第多少条支流的一条裤带细的小溪边。

  四周数十里之内,没有人烟,所谓每旬放假一日可以随意游玩,大多只能在自己院子里玩老鼠。

  不过太史阑可以玩景泰蓝。

  她还大方出借景泰蓝给女同学们玩,二五营为了凑人数,女子也招,不过在名册上,这些女子的性别是男。

  会进二五营的女子,自然不会有什么好出身,落魄江湖的,孤儿无靠的,出身妓楼的……也因此,落魄江湖的瞧不起孤儿无靠,孤儿无靠看不上青楼妓女,青楼年老色衰的妓女鄙视那俩类装逼,各自势同水火,拉帮结派。

  不过女人在爱小孩这一点上,倒是有志一同。这也是她们难得能聚在一起的时候。

  “我抱抱!”

  “我抱抱!”

  “就你那跑江湖卖艺的粗手,小心蹭破景泰蓝的脸!”

  “你懂什么抱小孩?从小到大你被抱过?”

  “你懂?你那一双玉臂,不是只会被人枕?”

  “……”

  院子里吵成一团,太史阑面无表情吃瓜子,景泰蓝立在人群正中,对着四面八方殷切目光和张开的双臂呵呵笑,笑得母爱光辉瞬间泛滥,满院子都是“景泰蓝景泰蓝,来我这来我这!”

  小流氓左看看,右看看,流着哈喇子,跌跌撞撞往一个最沉默的女子那里去了,欢笑着往人家怀里一扎,呢呢喃喃,“香……香……”

  那女子赶紧抬手抱住,欢喜得脸都红了。

  太史阑脸却在发青。

  什么香!分明是看人家胸最大!

  以为带他进军营,好歹能培养他的男儿铁血气息,谁知道反倒进了怡红院。瞧小流氓那四处偷香得偿所愿的得瑟样。

  这毛病得治!

  景泰蓝忽然无声打了个寒噤……

  “明天要开操呢。”一个妆容很厚的女子忽然道。

  “不知道李教官会不会来?”另一个宽眉女子眼神发亮。

  “怕是不能吧,李教官不是营内专职教官,从来都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另一人语气不胜遗憾。

  瞧瞧四周女人瞬间目光发亮模样,太史阑便知道,一种叫做“肾上腺瞬间升高血细胞沸腾症候群”的毛病又集中发作了。

  简称“花痴。”

  来这里三天,听这“李教官”的名字已经听烂了耳朵——年轻俊美,才华横溢,谦和有礼,温文深雅,对营内学生无论贵贱一视同仁……总之,绝世好男人,无双佳公子。

  这位李教官,是营内特聘的“行走教官”,二五营的建制和所有光武营建制一样,名称虽是军制,但并不像正式军队一样设营长。还是以文教制度为主。最高长官称总院,其下有营副和教官,分别负责营中杂务和教学事务。教学分得很细,“器、技、艺、文”四主科,每主科又分出很多副科,比如器是指兵工武器制造,其中刀枪剑戟各自分类;技指武技,又分内功外功暗器箭术等;艺则杂糅各类技艺,连厨伙都有一科。文自然指文教类的一切学识传授。

  “行走教官”相当于现在大学特聘客座教授,一般都是各方面都才艺精通的大神,偶尔来指点授课,不在营建制之内,不享受营内薪俸,但因地位超脱才华卓著,向来很受营内师生尊重。

  营内设这么多学科,自然学生不能全部吸纳,所以二五营也有选拔或自选制度,挑选最适合的学生专精学习某项学业。

  即使是了解现代完整细致的学科划分的太史阑,也不得不承认,光武营的建制很完整很先进,超脱于这个时代。

  据说这也是容楚的功劳,他一手创办地方光武分营,并设立如此完善的制度时,不过十七岁,而那时,他已经在沙场征战数年,建功无数。

  这让太史阑很有些奇怪,这么建制先进、划分细致、人才物尽其用,运转流畅有序的高级军事文化学府,为什么年年输给东堂?东堂更先进?

  太史阑犹自思索,门又被敲响,打开门,一个疤脸黑胖子和一个白脸水蛇腰少年站在门口。

  太史阑的目光在他们互搂着的手臂上一落。随即转开。

  “有事?”

  

  





☆、第四十章 天下规矩,猛砍必破!


  二五营负责招生的那俩,已经初步了解这新师妹的冷酷,毫不介意犹自含笑,疤脸首先自我介绍,“太史师妹好,我是熊小佳。”

  “太史师妹,我是萧大强。”白脸水蛇腰嘻嘻笑,“我们给你送选课单来。”

  太史阑瞟瞟山一般壮的小佳受,和杨柳一般细弱的大强攻,默默地为造物主的坑爹叹了一口气……

  选课单递过来,不过一张纸,上面列明可以选修的科目以及教官名字。太史阑一瞟,便问,“为什么只有器、艺两科?为什么这两科里,指挥、军阵又被涂掉?其余学科呢?”

  “其余学科我们不可以学。”那宽眉女子走过来,“一品子弟才有权学修。”

  “一品子弟?”

  “学生分三等,地方四品以上官员子弟称一品;四品下六品上官员子弟称二等;六品至九品官员子弟称三等。”

  “嗯?那我们?”

  “我们不入等级。”宽眉女子回答得很平静。

  “不入等级,所以不可以学技和文?以及器、艺两科中的重要学科?”

  “武技和文治,我们这样的下等人是不需要学的。指挥和军阵,也轮不到我们上。”那女子道,“我们可以学的是诸如运输、伙夫、铸造之类的粗活,将来上战场作为运输兵,伙头兵,或者冶炼兵存在;如果不想上战场,可以学侦缉,出去后能做个衙役。”

  太史阑看看四周,人人都很平静,偶有人露一丝愤色,但随即趋于平淡,看来都早已接受这样的命运。

  “嗯。”她点点头,将单子一搁,“多谢。”

  “那你选……”

  “主管学生选课的教官是谁?”

  “是郑先生。”宽眉女子道,“郑家是二五营的幕后财阀,二五营内要职大多都是郑家人,郑峪先生也是郑家远亲。”

  太史阑前几日已经知道,容楚对于地方光武营的运转,也采取了一种相对先进的方式,由当地豪强认捐赞助,允许赞助者在光武分营任职,并在朝廷选人之后,可以自由挑选剩余人才。二五营就是由东昌首富郑家出资支持。

  这么做虽然难免出现家族把持的弊端,好在主官还是由朝廷委派,而且不必占用朝廷财政,也就是因为不需要朝廷花钱,一些势力不强的光武营分营才得以继续。

  容楚号称少年早慧,惊才绝艳,太史阑觉得,仅仅就光武营的设置来看,确实最起码可以看出这人思路广脑子活胆子大,何况,她目前所见的仅仅是冰山一角,也许这光武营背后,还有他更深的心意也未可知。

  那都要等时间证明。

  “好。”她略点一点头,牵了景泰蓝就走。

  众学生隐约猜到她要做什么,萧大强急忙道:“哎,别轻易挑战营内规矩……”

  “规矩?”太史阑停也没停,“天下规矩,猛砍必破。”

  学生们神色复杂对看一眼,不约而同跟了上去。

  在二五营的历史里,不乏有人不忿这样的等级划分,前去挑战,但从来没有人赢过。

  别的不说,人数首先就不占优,贫苦子弟都要早早出来挣生活。即使二五营待遇从优,普通百姓家轻易也不愿放出个壮劳力来学上三五年,再加上等级森严,学成之后的评优和入职,是留给品级子弟的。不是十分优秀的贫苦子弟,在光武营很难有出头之地,到头来也不过一个小兵或衙役。所以历来光武营虽然放开门槛,但依旧是贵介子弟占据主流,人数比例一比三。

  恶性循环,低贱者越发低贱,高贵者永远高贵。

  太史阑一路前行,身后队伍很快吸引了所有人,一阵交头接耳询问后,很快所有寒门子弟都来了兴趣——一个刚入学的学生,还是女子,就敢直接叫板二五营的规矩?

  队伍越跟越长,浩浩荡荡一大排,到了前院精舍,太史阑仰头看看“事务”两字牌子。牌子下还有两行字“非得召唤,学生免进。”

  太史阑看过,推门。

  ==

  门一开,满屋的人抬起头来。

  屋中坐着个瘦瘦的中年夫子,两撇老鼠须亮亮地翘着。其余都很年轻,像是学生,有个油头粉面的少年,跷着腿坐在夫子对面,手中一张选课单子,神经质地抖着。

  “三叔,我学啥好啊?柳教官太木,王教官太傻,花教官不错,一朵花似的,就她吧。另外,听说那个李教官最近也要回来?他的课我都要了!”

  “四少,那是个大男人,你要他做什么?”有人谄媚地笑。

  “他是个男人,可听他课的都是女人呀。”少年大笑,“那些女学生们,都往他课上挤,你别说,”他兴致勃勃往身边人面前一凑,“咱们品流子弟里没有女学生,只有寒门才有,那些跑江湖的,卖肉的,够味!有劲!一搭就上手,还省一笔嫖资,哈哈哈……”

  “哈哈哈……”狂笑恣肆。

  夫子眯眼,捧场微笑。

  “你娘才一搭就上手!”蓦然一声尖喝,惊破此刻肆意。

  屋内屋外的人都吓一跳,还以为太史阑开口,不想转头一看,竟是那宽眉女子,脸色涨红捋起袖子,破口大骂。

  “沈梅花!”屋内一个绿袍少年怒喝,“你敢对四少不敬!”

  “邱唐,烂泥塘!”沈梅花不屑撇嘴,“你这数典忘祖不知羞耻的小王八!听这话你不觉得害臊?你娘也是跑江湖出身!你一个寒门子弟,抱着郑四大腿,舒服了?快活了?觉得自己腰也粗了?你主子对你可好?有没有赏你剩饭吃?”

  “你!”那绿袍少年被她一番尖酸刻薄激得面皮发紫,捋起袖子推开椅子冲出来。

  “姐们给挡挡!”沈梅花速度更快,唰一下就窜到了太史阑身后,三窜两窜纵出人群,一溜烟地逃了……

  逃了逃了逃了……

  景泰蓝“嘶”地一声,小脸上写满崇拜——跑好快!胸抖得好剧烈!

  连太史阑眼角都睁了睁——她正暗赞这姑娘热血,等着看一出撒泼撕咬来着……

  邱唐收势不及,正撞向景泰蓝,眼看一个大耳光很可能落在景泰蓝脑袋上。

  忽然一条人影迈出来。

  这人就站在景泰蓝身边,出来时正挡在他面前,手臂一抬,格住了邱唐的手,另一只手抓住邱唐手腕,反向狠狠一掰。

  “啊!”邱唐惨叫,那人并不罢休,抓住他手腕,抬手就正正反反扇了他七八个耳光!

  “啪啪啪啪啪!”

  耳光声清脆,听得人眉头一颤一颤,那人下手快,出手更狠,一边扇一边哑声道:“我替所有包括你娘在内的江湖卖艺的女子们,打你!”

  她声音很低,很难听,像被毁了嗓子。

  是刚才那个胸最大,因而被景泰蓝钦点入怀的沉默女子。

  看见是她,邱唐倒不叫了,好像有几分顾忌,外头挤着看热闹的寒门子弟越发多,却都和太史阑她们留出了距离——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站出来和强权对抗的。

  因为更多时候,这意味着你徒劳无功,甚至会沦为整个贵族阶层的敌人,在日复一日的倾轧挤兑中,被逐渐压弯铮铮脊梁,直至无力支撑,跪伏在那个庞大而不可撼动的神像之前。

  “苏哑子,打完了没?”那群一品子弟原本跷腿看笑话,此时听那啪啪声响,便如被煽在了自己脸上,脸色逐渐阴沉下来,那郑四少努了努嘴,立即有个白面少年上前,横臂拦住了那女子,阴恻恻盯住了她。

  “我叫苏亚。”那女子仰头看他,哑声道。

  “苏哑子,别以为你有几分力气便可以耍横,这二五营,轮不到你!”

  “我叫苏亚。”

  “滚!苏哑子!”

  “我叫苏亚。”

  静默。

  俯视的阴狠的男子,和倔强仰头,用难听声音一遍遍重复自己的女子。

  屋内屋外,寒门贵族,各自沉默,泾渭分明。

  “咳咳。”僵持中,那夫子郑峪终于开了口,“你们两个,擅闯教学公署,有什么事?”

  郑四少等人快意地笑起来,觉得“擅闯”两个字用得真好。

  “我来选课。”太史阑上前,从桌上抽出一张选课单,道,“我要学技科和文科。”

  “二五营的规矩你不懂?”郑峪嫌恶地盯太史阑一眼,“那不是你学的。”

  “不是我学的……”太史阑目光一转,指定郑四少,“给这只会玩女人的郑四少学?”

  “你……”

  “或者,”她又一指架住苏亚的男子,“给这富豪走狗学?”

  “你!”

  “再或,”她下巴对脸肿成猪头的邱唐一抬,“给这自己爹妈都不认,只认金银的小人学?”

  “太史阑!”郑峪脸皮抽了又抽,虎起脸,“你这是侮辱同伴,挑衅二五营师道尊严!”

  “师道尊严?”太史阑眼一睁,“你配?你不就是郑家的狗?”

  “你混账!”郑峪霍然站起,咆哮如雷。

  太史阑看也不看,自顾自翻桌上选课单,找自己感兴趣的项目。

  “滚出去!”

  “你觉得枪法怎样?”太史阑问苏亚。

  “滚——”

  苏亚摇头,示意枪法教官不行。

  “箭术?”

  “好像也不太合适。”

  两个人头碰头开始选课,郑夫子眼睛发蓝,单手捂胸,摇摇欲坠。

  “我要……我要上报营副!我要报院正!我要告你不尊师长!”郑夫子抓住屋内一个小厮,“去报营副!”

  “咱们出去等着看戏。”郑四少听说郑夫子要报营副,头一甩,带着其余人退了出去,却没走远,在院子里冷笑着等。

  一边寒门,一边品流子弟,各自远远不搭界。前者面有忧色,后者一脸讥嘲。

  “砰。”太史阑等人一出去,抬手把门一关。

  “你要干什么?”郑峪一惊,随即冷笑,“后悔了?要偷偷给我赔礼?迟了!你现在出去,当众跪下给我赔礼我也不……哎哟。”

  他忽然觉得屁股一痛,低头一看,漂亮的小人正好可爱的仰头对他笑着,手里拿着个形状古怪的刺,银色的刺尖在暗处熠熠闪光。

  “这个……”意识有点飘忽,他说话也有些含糊,正迷糊间,又觉腿上一痛,再一看,那好漂亮笑得好可爱好天真的小人,手一翻又刺了他一下,这回刺尖颜色,天一般的蓝。

  “怎么这么诡异……”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他看见对面,太史阑双手据着桌案,眼神冷冷俯视着他,问:

  “第一次梦遗几岁?嫖妓几次?自己解决过几次?最讨厌这营内哪位大佬?最想干翻谁?”

  

  





☆、第四十一章 谁来拉架吊死谁!(二更)


  门关上,一片安静,寒门学子眼色复杂,想着这门一关,不用说,希冀中的临门一破又将化为泡影。看着太史阑与众不同,原来也不过如此。

  品流子弟嘴角一抹嗤笑,想象着太史阑跪地求饶的姿态,后悔自己出去得太早。

  门关上不过一刻,吱呀一声再开,众人脖子齐齐一伸。

  出来的是太史阑,她旁边是苏亚,捧着一叠选课单,那单子众人都认识,是品流子弟用的那种。

  众人目光一跳,还没来得及发问,蓦然一声大叫,从里屋极其惨烈地传了出来。

  “第一次梦遗我十二岁!”

  众人齐齐“呃”一声,一群品流子弟们傻住。

  啥?梦遗?

  “嫖过……嫖过……算不清多少次!前两天刚去了小桃红那里来着!”

  倒抽气声山响,品流子弟群里一个黄袍汉子,忽然大力将帽子往地上一摔,“难怪上次老子睡了小桃红,他拎老子去训话,说妓女最脏说我自甘下贱,奶奶的,原来他自己搞上了!呸!当婊子还要立牌坊!”

  “我最讨厌!最讨厌院正!装他娘的什么清高!”

  静默,然后众人齐齐扭头,不远处,刚赶来二五营高层中,一个红脸老者脸色黑如锅底。

  “最想干翻花寻欢!娘的,一个女人叫这种名字,八成贱货,就该被人作乐寻欢!”

  ……

  这回静默更如死。

  人们已经来不及震惊平日斯文严峻的郑夫子,今儿个怎么满口秽语胆大包天。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某个方向,一些脑子转得快的学生,已经开始悄悄向后撤。

  “郑峪你个老王八——”

  一声大喝如霹雳,一道红影似烈火,声音炸雷般方起,那道火影已经越人头而过,砰砰砰砰踩着来不及闪避的学生脑袋,一路飙至,“砰”一声,已经撞进事务处。

  “咣当!”大门被撞开重重砸在墙上,再重重反弹回去,巨响遮掩不住室内揍人声响,暴烈拳风声、拳头与肉体接触的闷声、夹杂着肢体断裂以及人痛极之下含泪的惨叫……里屋乒乒乓乓好不热闹,外头人人发颤面青唇白。

  打得这么惨,却没人靠近拉架——那红影在屋子里上窜下跳,踹得窗裂门破,一边揍郑峪一边大叫,“谁敢过来拉架,今晚我就把他吊死在谁门口!”

  “……”

  太史阑问苏亚,“花寻欢?搏击教官?”

  苏亚点头。

  太史阑难得地勾了勾唇角——这二五营女子,真是多惊喜。

  “砰。”一道人影撞破窗户飞出,重重跌落地下,一团火影花寻欢随后蹿出来,跳到郑峪背上,连蹦带踩,“干!干!叫你干!”

  一半人吸气,一半人摇头,郑四少在那低声嗤笑,“五越蛮女,武功再好有什么用?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五越?”太史阑看苏亚,那姑娘又闭起嘴,似乎不想回答。

  “五越是咱们北境五个蛮族的统称,民风彪悍,深居大山,天生蛮力,凶悍放荡,这些年和咱们朝廷时分时合,向来是朝廷头痛的对象。听说这些年五越和西北边的西番勾结,行事风格也有了变化,开始往内陆迁移,和咱们通婚,学咱们的文字和手艺,但他们这些人,其实都很顽固,也很团结,聚居一起,安定年月就老实营生,但凡有什么事必定起来闹哄,到哪里都让人头痛。不过寻欢倒不怎么和他们兜搭。”沈梅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躲在一个汉子后,小心地探头答。

  “干!干!干!”花寻欢还在踩。

  众人鄙视摇头。

  “啪,啪,啪。”掌声清晰。有点突兀。

  花寻欢踩得正欢,听见鼓掌声一怔抬头,正看见太史阑没有笑容,却也没有鄙视的脸。

  她一边鼓掌一边对花寻欢轻轻点头,眼神微微赞赏。

  花寻欢愣了愣,她认识太史阑,二五营凑满数的最后一个嘛。只是今日才正眼看清这女子。

  冷峻,平静,立在那里,如少年一般脊背挺直,让人想起天地间挺立的标枪,枪上一抹红缨洒脱飞扬。

  在这宜男宜女,风神独特引人的女子眼底,她没看见众人常有的畏惧而又嫌恶的眼神,而是平等和欣赏。

  还有同等的骄傲。

  “你,”她也点点头,一指太史阑,“我喜欢。不过,”她一瞥太史阑,“太弱了,不配做我朋友。”

  说完她一把丢下郑峪,昂头而过。

  太史阑点点头,“我也没想做你朋友。”

  花寻欢顿住,太史阑眼神平静,“因为我也不知,你配不配。”

  花寻欢愣住。

  好一会儿,她才仰头,大笑。

  笑声狂放,满头微红的乱发披散。

  “有意思。”她道,“凭这句话,通过一半了!”

  说完她倒提着自己的枪,大步走过,太史阑也没理会她,越骄傲的人越不必费心折服,你只要比她强大就行了。

  她示意苏亚分发选课单给寒门学生。

  寒门学生懵懵懂懂接过,一眼之下又喜又惊,都抬头不可思议的看她,旁观的品流子弟们脸色却变了。

  “院正!院正!驱逐她!必须驱逐她!”郑四少大叫,“这女人破坏规矩无视法度,这选课单是我们的!”

  

  





☆、第四十二章 彪悍景泰蓝


  那红脸老者立即大步过来,脸上阴霾未散,一边命人抬郑峪去治伤,一边皱眉挡住太史阑。

  “你这选课单从何而来?”

  “郑先生给的。”

  “这不是你们用的,”红脸老者语气淡淡,“放回去。”

  “院正大人?”

  “嗯?”红脸老者一怔。‘

  “你主管什么?”

  “我……”红脸老者不防太史阑突兀的问题,怔一会才答,“主管二五营内外交联事务及教官管理……”

  “郑峪管理什么?”

  “选课事务。”

  “全权?”

  “全权。”红脸老者脸色有点难看了,但还是如实回答。

  “各司其职,各自无干。”太史阑道,“郑峪允许我们这样选课,你要拦,先问郑峪。”

  红脸老者张张嘴,回头看看被抬走的郑峪——伤得小命去了半条,怎么问?

  “郑峪全权管理选课事务,也是我们授予的权力。”一个中年汉子一直冷冷看着太史阑,此刻忽然开口,“我们自然也可以收回。”

  太史阑回身,看着他。

  “现在,”中年汉子发青的脸上,浮现一抹冷笑,“我将提请总院大人,收回郑峪的选课事务权力,改为我亲自掌理,而我,”他指指自己鼻子,“不允许。”

  他对太史阑摊开手掌,“交回选课单,我可以不记你这次犯过。”

  “这位是营副,”沈梅花在背后悄悄戳太史阑,“郑家的人……”

  太史阑正要说话,蓦然花寻欢倒拖着枪又走回来,把枪一顿,笑道:“老郑,你这话虽然也对,不过我倒想起了咱二五营还有个规矩?”

  “女人插什么嘴?你懂什么?”那郑营副横眉以对。

  “懂你小弟弟这么短!”花寻欢柳眉一竖,中指一比。

  “你……”

  太史阑膜拜……

  “晋国公曾经定过一条规矩,只是这么多年没有用过,咱们都忘了。”花寻欢哈哈一笑,得意洋洋地道,“但凡学生,四中有一者对某项规矩不服,便可提请总院署进行修改。”

  四分之一学生提出抗议,可修改营规。太史阑数数人头,寒门子弟占三分之一以上,但问题是,这三分之一,都敢站出来么?

  有邱唐那种背弃自己出身,攀附贵族的子弟存在,就有更多懦弱的人。

  苏亚渴望地看着太史阑手上的单子,又渴望地看向人群,太史阑心中倒不看好,真有那勇气,这营内规矩也不会延续这么久。

  她捧着单子,慢慢走近人群。

  寒门子弟们面色都很古怪——激动、紧张、担忧、犹豫……人人都僵硬不动。

  太史阑从他们面前慢慢走过。

  大多人犹犹豫豫不敢接,手伸出来,又缩回去。不敢接的,太史阑看也不看,直接走过去。

  她无兴趣多事,也无兴趣做寒门领袖,她只要公平,只要在任何地方,不低人一等,拥有选择自由的公平。

  自己都没勇气站起来的懦夫,她不扶。

  走了一圈,没人敢接,她唇角淡淡一撇,将单子叠起来,准备撕掉。

  景泰蓝一直愣愣看着她的举动,忽然拉了拉她衣襟,太史阑蹲下身。

  “他们为什么不要?”

  “因为他们没有勇气。”太史阑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

  “你给他们……”景泰蓝胖胖的手指头指向那些人,被这孩子指住的人,都羞愧地低头。

  “没有勇气的人,给了,他们也握不住。”

  景泰蓝似懂非懂地听着,人们在孩子清亮而不解的眼神里,目光躲闪。

  太史阑伸手撕单子。

  一只手按住了她,是苏亚,她当先取了一张。

  又一只手伸出来,手白白细细。

  水蛇腰小白脸攻萧大强,拿着选课单转手交给熊小佳,对太史阑笑了笑,“小佳想当个真正的战士。”

  疤脸大汉熊小佳,也抽了一张交给萧大强,“强强适合学箭术。”

  两人含情脉脉互视一笑,互相搂住,齐声道:“给学就学,不给,大不了我们私奔去!”

  景泰蓝热泪盈眶四十五度天使角仰望。

  太史阑默默抚平了臂上的鸡皮疙瘩。

  有人带头,越来越多的人默默走出来,虽然他们神情不一,或坦然,或闪躲,或犹豫,但最终还是顶着二五营高官们的目光,都选择抽去了选课单。

  太史阑发现,女子几乎都选择了支持,在二五营,女子是真正凑数的那一群,地位最下等。然而地位的低下,不曾抹去深藏的血性。

  自古,风尘女子多奇人。

  人群中忽然伸出一只手,飞快地抽去一张选课单,速度之快像生怕自己反悔,动作之躲闪像生怕被人看见。

  是沈梅花。

  渐渐没有人走出来,太史阑数了数,一百多人,离四分之一还差一点。

  她也没什么遗憾,将剩下的选课单抛了抛——那些选择站出来的人,即使今日没有成功,也已经在心中种下了不甘的种子,终有一日,萌芽绽开,起于自我的山河。

  景泰蓝忽然走了过去。

  他捡起地上的单子,抓在手里,摇摇摆摆地走到那些没拿选课单的寒门学生面前,笑呵呵偏头看着他们。

  大家都以为,这娃娃大概是要把单子塞他们手里,人人脸色苍白,紧张而犹豫不决。

  太史阑抱着胸,看着她的半路儿子,想知道这几天的教育成果。

  景泰蓝砸吧砸吧嘴,选了一个看起来最高大彪悍的寒门学子,拿了一张选课单,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那人下意识退后一步,随即觉得自己怎么在一个孩子面前这么紧张,咽了口唾沫,又勉强站定,眼神却忐忑不安。

  景泰蓝还是笑嘻嘻地偏头看着他,把单子往他面前踢了踢,然后,解裤子。

  “哗啦啦。”

  一泡尿精准地撒在单子上。

  单子迅速渥软,烂掉,泡散在泥土中……

  那男子脸色惨白,踉跄退后一步,那泡童子尿,就好像忽然浇在了他脸上。

  不仅是他,周围所有没拿单子的寒门子弟,刹那间都面无人色。

  这才是最大的侮辱,比劈面一个耳光更响,更摧人心志。

  四面目光惊异,都盯住那笑嘻嘻的娃娃,人人屏息,安静得落针可闻。

  谁也没想到,今日这风波冲突不断的二五营,未来驰名南齐的传奇人物们,各自初展风华的时刻,最无声处起惊雷、沉默里霹雳一击,竟来自那两岁娃娃。

  这下,不待景泰蓝走到下一个人面前,撒第二泡尿,剩下那些人的手拼命地伸过来,纷纷抢走了单子。

  一眨眼,地上空无一物。

  景泰蓝满意地眨眨眼睛,吐出一口长气,小肚子一挺。

  哗啦啦剩下的尿液浇在人群脚前。

  敢情刚才他还留着肚子,怕一泡尿不够解决问题。

  真是深谋远虑,思虑周详。

  太史阑此时才过来,给他穿上裤子,一边道:“下次不要憋尿,对身体不好。”

  “可是如果一泡尿不够怎么办?”景泰蓝奶声奶气问。

  “你可以便便。”

  “便便不够怎么办?”

  “吐口水。”

  ……

  全场静默——果然有其子必有其母。

  原来彪悍就是这么养成的。

  太史阑转身,将空空的两手往众位高层面前一摊,笔直而立,声传全场。

  “现有,寒门学生一百四十六名,一致要求更改学院选课制度,允许寒门学子,学习四科任何一门课目!”

  

  





☆、第四十三章 热血如沸


  一阵窒息般的沉默。

  院正为难地搔了搔下巴,神情犹豫,营副脸色阴沉磨着牙,其余人神色各异,只有花寻欢大声道:“好!”。

  “院正倒是个好人。”万事通沈梅花又开始在太史阑身边咬耳朵,“就是个老古董,只知道一板一眼做事,这么大的事,他不敢下决定的。”

  “光武营的规矩,你们倒读得很通。”半晌,那营副阴恻恻地道,“既然谈规矩,那么什么都按规矩来。按照规矩,总院大人不在,营内一切事务由院正大人会同所有教官裁决。你要申诉,我们投票决定。院正大人和我,一人抵三,其余单人论数,现在开始——我,反对。”

  他一人抵三票,等于顿时三人反对。

  “我赞成!”花寻欢大声道。

  “我反对!”一个和郑峪长得几分相似的男子冷声道。

  “我反对!”

  “我赞成。”一个满眼眼屎,一直像在站着打瞌睡的老头低低咕哝一句。引来众人诧异的目光。

  “反对!”一个年轻英俊,眼神凌厉的男子立即站出来。

  教官们一个接一个表态,随着观点的差异,鲜明的壁垒也渐渐出现,反对和赞成双方,各自怒目而视。

  太史阑眼神平静——任何地方都有阶层,都有矛盾,营内高层自然也不例外,看来借今日之事,二五营高层只怕也要埋些种子,出些变动。

  不过很明显,任何利益集团也多半由贵族把持,还是反对的人多。

  学生们紧张地看师长们表决,等待着他们的命运宣判。这也是二五营成立以来,唯一的一次学生反抗逼迫师长当面表决,无论是否成功,都必将记入营史。

  十票反对,七票赞成,三票弃权,众人神情紧张,都将目光齐刷刷投向一直没表态的院正大人。

  “请大人裁决!”营副沉声道,眼神阴鸷。

  作为在场最高长官,院正的红脸此刻红得越发厉害,闪闪地冒着油,他摩挲着光滑的下巴,犹豫半晌,才在万众期待的目光中,慢吞吞沉声道:“……弃权!”

  众人绷紧的身子一松,齐齐发出慨然的长叹,或庆幸,或失望。

  “表决结果已出,”营副嘴角一抹狞然的笑,盯住太史阑,一字字道,“不、允、许!”

  太史阑拍拍手,抱起景泰蓝。

  输了就输了,她也不想在这破地方再呆,和这群勾心斗角的人在一起,她恶心。

  “想走?”营副声音阴恻恻响在她身后,“这么容易?”

  “哦?”太史阑抱着景泰蓝转身。

  “刚才的事完了,可你的事还没晚。二五营第500号学生太史阑。”营副冷声道,“擅闯事务处、侮辱事务长郑峪、煽动学生闹事、不敬师长、擅自挑衅营规。按二五营军律,处军棍五十,赶出二五营。其余随从者,一律处军棍二十,苦工十日。执法队——”

  一队黑衣软甲男子迅速从他身后走出。

  “准备刑凳!”营副一声令下。那群人从一边的事务处里哗啦啦拖出一大堆宽凳,连同绳索,板子,在空地上一字排开。

  寒门子弟人人变色,品流子弟们欢呼雀跃,少爷们主动帮忙拖凳子,郑四少还要求将麻绳换成浸湿水的牛筋绳。

  “我不要我不要——”沈梅花抖着哭腔,手指痉挛地抓着太史阑衣袖,“要脱了裤子打的!丢死人了呀!上次被打的一个女学生上吊了!我不要我不要!哎呀我错了我错了……”

  最后那批被逼拿单子的人惶然后退,对太史阑怒目而视,苏亚默不作声,上前一步站在太史阑身边,花寻欢大叫,“胡来!胡来!五十军棍会死人的!哪有这么重的!”

  “拒不受刑,”营副盯着太史阑,“再加十棍!”

  “你要打死她吗?”花寻欢大呼。

  “触犯营跪,打死活该!”

  “放屁!放屁放屁放屁!”

  营副深吸一口气,不理花寻欢,盯着太史阑,一挥手,“拿下!”

  执法队奔来。

  众人屏息。

  太史阑只来得及一把将景泰蓝塞给苏亚,就被两个汉子一把架住胳膊,她也不反抗,任人拖到刑凳前。

  “脱了她裤子!”营副笑意残忍。

  太史阑霍然扭头,盯着营副,微有些凌乱的黑发间,狭长明锐的眸子,亮若刀锋。

  对方也似被这冷冽的目光惊得一怔,随即冷笑,郑四少大摇大摆走过来,双手扯紧牛筋绳啪啪作响,大笑,“脱呀,快脱呀,今儿可爽了,看光了二五营女人们的屁股!”

  寒门子弟们僵立不动,眼底却似有光焰闪起,捏紧的拳头震动衣袖,漾出颤抖的波纹,静默中隐约一阵格格怪异声响,仔细听来是很多人咬紧牙关齿间相撞发出的声音。

  无声悲愤,似有杀气凛冽而来。

  “脱呀,脱呀……”郑四少大笑轻狂,走到太史阑身边,撞开那两个执法队,伸手去拉太史阑腰带。

  “扑哧。”

  一声微响,一道血泉!

  郑四少似是一愣,太过意外忘却痛感,随即便一声大叫,打着旋往后便栽,腰上鲜血飙射!

  太史阑拔出鲜血淋漓小刀,手一抄抄住郑四少,一把勒住他脖子,寒光一闪,小刀顶住他咽喉。

  她这一连串动作快而狠而出其不意,执法队就在近前也没能反应过来。

  小刀架喉,太史阑抬头,动作过剧甩起的黑发遮住她眼眸,狭长眸子里光芒冷峻而静,微微嗜血,如兽。

  “谁动我,我杀他!”

  四面窒息如死,她始终冰冷的声线毫无起伏。

  “懦夫们,你们还在等脱裤子?”

  一刀现,似霹雳横天起;一声出,如冷水入热油。年轻学子们被郑四少的血激得眸光一红,再被太史阑的话激得心头一刺!

  热血如沸,再难自抑!百多人齐齐上前一步。

  “谁辱我,我拼死!”

  呼声如雷,震得事务处矮房颤颤,高层们退后一步,齐齐变色。

  迎面而来的不再是平日唯唯诺诺的学生,是滔滔怒火,是巍巍铁墙,是承载了血色的沉重军器,是长久被压迫忽视的灵魂,终于被太史阑的刚决而引发的悲愤和热血,如潮如浪,轰隆隆碾压而至,要粉碎一切长久阻挡于前的藩篱和壁垒。

  “反了你们!”营副咆哮,手一挥,执法队端起长枪上前,对上赤手空拳的学生。

  铁枪枪尖寒光如厉眸,学生们不停步,挺起胸膛,目光迎上,如铁器一般森冷。

  谁的胸膛里热血燃起,烧尽这掠过心野的生发的野草。

  学生们一步步向前,铁枪颤抖欲待后退,却被咆哮的营副挡住。

  “反了!反了!不许退!谁上!谁死!”

  “嚓、嚓、嚓。”学生们迎着铁枪的脚步齐整,胸膛挺直。

  枪尖寒芒闪烁。

  血肉足可成城。

  对峙,一触即发。

  忽然人群背后,有人温和一笑。

  轻轻道:“急什么,票还没投完呢。”

  

  





☆、第四十四章 扭转乾坤


  听见这声音,太史阑眉头一挑。

  四面女子们的欢呼比男学生们更高,“李教官!”

  李教官?

  那神龙见首不见尾,太史阑听烂了一耳朵的大名鼎鼎的李教官,听说不是叫李扶舟么?

  可这声音明明是李近雪的声音。

  和她莫名遭人追杀,掉崖失踪的李近雪。

  这个人,是太史阑穿越以来,遇见的少有的对她一开始就充满善意的人,他莫名失踪,太史阑表面冷淡如常,内心也未必全不挂念,此刻听见他的声音,一霎间竟似心底微微一热。

  原来他还有个名字,原来他没事。

  太史阑回首,就见春风下,碧树里,那人微微笑着看过来。

  春光笑颜,桃李韶华,天地在那人眼波里温存,化烈风为湛蓝之海。

  一触即发的紧张状态也因为这一笑而微微放松,执法队下意识松了松枪柄,学生们停住脚步。

  只有那些反对的教官们皱了眉。

  “李先生也要表态么?”营副脸色不太好看,但这个阴鸷冷厉的人,居然也对李近雪态度不同,客气而微带恭谦。

  “前几日我来过一趟,有急事便先离开,后来听说二五营终于满员,特回来致贺。”李近雪注视着太史阑,目光温煦。

  “李先生既然在,自然有权参与营内任何事务。”营副一指太史阑,“刚才的事您想必不清楚,这女人擅闯……”

  “我觉得,”李近雪温和地打断他的话,“对太史姑娘是否有错的一切判定,都应该与这次寒门学子申诉修改选课制结果相关。”

  “李先生的意思,是申诉通过,太史阑便无罪?”营副眉头一皱,随即冷笑,“既然李先生这么说,行。”

  众人默默,都知道李近雪就算赞成修改选课制,也不过一票,根本扭转不了大局,营副就是明知这一点,故作大方罢了。

  “姚营副真是公私分明。李某佩服。”李近雪立即赞叹,问他,“那么,我可以参与表决?”

  “可以。”

  “算上我的票数?”

  “算上。”营副有点不耐烦,眼神里写满“迂夫子”三个字。

  “那好。”李近雪还是那干净醇和的笑,慢慢地从袖子里掏出个东西,微微带点歉意地道,“我赞成……”

  营副冷笑。

  “……以及晋国公托我表态,赞成。”

  冷笑僵住。

  李近雪摊开的掌心里,一枚乌金牌熠熠闪光,古篆“晋”字形神朴雅。

  “按照规矩,”李近雪絮絮地道,“我是特邀教官,遇表决以一抵二,晋国公向来不参与地方光武营细务,但相信以他总领光武营的身份,想必和营副大人一样,以一抵三也是当得的。”

  营副直勾勾地瞪着他手中的令牌,只觉得满嘴发苦。

  怎么就忘记了他另一个身份!

  “添五人赞成。”李近雪转向院正,“您看?”

  院正瞟了令牌一眼,谁也不知道晋国公到底有没有托李近雪表这个态,但令牌在人家手里,人家说了算。

  朝中上下无人不知,李扶舟,晋国公府大总管,南齐第一总管。

  第一,才能第一,容楚不喜在京,常年游走天下,他的晋国公府一切琐碎事务,大到皇帝圣寿贺礼,小到一家子爵府孩子洗三,诸般迎来送往丧喜红白,都由大总管一手操办,从不出错。

  第一,地位第一,相传他和容楚并不是主仆关系,他为容楚做大总管也不是卖身为奴。而是因为当年家族欠了容家的恩,出于报恩,李家坚持每代子弟都会来容府长驻几年,和当代国公兄弟相称。所以两人关系更近于朋友,容楚那只不好惹的狐狸,对李扶舟相当信任,李扶舟作为大总管,往来自由,也不常常在府,容楚竟能容他遥控府中事务,掌握府中诸多强卫。对于王公贵族来说,这是不可思议的异数。

  第一,神秘第一。对于容楚麾下第一爱将的出身,自不乏有心人多方打听,但始终不得真相。传说里李扶舟出身武林神秘世家,江湖巨擘,本身血统高贵,家世豪贵不逊王侯,江湖地位便如容楚在南齐朝廷的地位,但至今没有证据证明。

  所以,李扶舟拿出的容楚令牌,便如容楚当面,光武营无论谁,也不敢当面为此去向容楚求证,只怕便是去求证,容楚这个出名护短的,也必然点头。

  寒门学子喜极欢呼,执法队惶然地左看看右看看,院正舒了一口气,连连道:“退下,退下!”

  营副脸色阴沉如将滴水,半晌咬牙道:“我光武营力行多年之严规,怎能因为几个贱民,说改就改?”

  “一切凭规矩定夺。”李近雪笑道,“姚营副刚才那句话,在下十分赞同。”

  “就算允许修改。”姚营副咬咬牙,腮帮上鼓起铁青的肌肉,“这女人触犯营规,挟持杀伤同学之重罪,绝不可恕!”

  寒门学子听见这句,欢呼立止,愤然上前一步,太史阑岿然不动,她至今没有任何激动之色,抵在郑四少脖子上的小刀就没颤过一丝。

  “姚营副此言差矣。”李近雪好温和地笑着,“申诉已经通过,按照营规第二十三条,但凡提出重大谏言为营内主事通过者,视为特功,予以嘉奖,赏‘嘉言’勋章,结业后允许升一级入仕。院正,可对?”

  红脸老者犹豫一下,点点头。

  “至于杀伤同学……”李近雪忽然对太史阑眨眨眼。

  太史阑忽然小刀一收,将郑四少一推,对他点点头,“不好意思,开个玩笑。”

  “你看,”李近雪立即接上,“玩笑。”

  红脸老者开始咳嗽,花寻欢大笑,“是的,玩笑,你们吓成这样好傻!”,郑家人面面相觑。姚营副脸色如猪肝,额上青筋突突跳动,半晌嘶声道:“无耻!”

  郑四少晕晕乎乎中被突然推开,下意识反推太史阑,手刚抬起,忽觉被飞速塞进一样东西,入手黏糊冰冷,低头一看,赫然是一柄小刀。

  “自己的东西,拿好。”太史阑平静地道。

  郑四少险些背过气去——这插了他腰一个洞的刀,什么时候变成了他的?

  “太史阑!”姚营副怒喝,“便纵你今日受得嘉奖,你伤人之罪难免!你以为你把凶器丢开,就可以湮灭罪证吗?郑四的伤在这里!”

  太史阑不理姚营副,俯脸冷淡地看傻在那里的郑四少,声音低而清晰,“我袖子里还有一把刀。”

  郑四少激灵灵打个寒战,下意识拔腿想逃,可他的胳膊还在太史阑手里,受伤后浑身发软哪里跑得动。

  “你自己认了,我就不出刀。”太史阑轻描淡写地道,“废掉一只腰子,你还能活,废掉两只,你知道的。”

  她说完,轻松地掉转脸——纨绔子弟惜命如金,是决计不愿拼上性命拉她一起死的。

  “我……我……”郑四少满头大汗滚滚而下。

  “郑四,你放心……”姚营副刚要说话,忽然被郑四少的放声嘶叫打断。

  “不是……不是……这刀,这刀是我的,我刚才看她被绑,心生不忍,想来帮她解绑……是,就是这样……我来帮她解绑,无意中一撞,反伤了我自己……”

  四周的嘴越张越大,姚营副越听越震惊,郑四少越喊越流利,太史阑越听越满意。

  不错,智商尚可。

  郑四少喊完,眼睛一翻,砰一声,直挺挺倒地。

  受伤、被挟持,几番生死惊吓早已不堪重负,又惊又气又委屈,打落牙齿和血吞。吞下苦果的同时,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落下。

  太史阑平静地跨过他,卷好袖子——她根本没有第二把刀。刚那把还是先前给景泰蓝削水果后,在出门前怕有事顺手揣袖子里的。

  她对李近雪点点头,没打算此时过去谢他,转身牵了景泰蓝要走,身后,李近雪温煦好听的声音响起。

  “太史姑娘,请留步。”

  

 



☆、第四十五章 醋意(二更)


  “太史姑娘,请留步,我想你也许想知道哪些课目适合你。”

  太史阑停住,还没回答,一堆女人哗啦一下涌上来,沈梅花冲在最前头。

  “李教官我们也想知道哪些课目适合我们啊啊啊……”

  “好的。”李近雪温和地点点头,在一大片闪闪发亮的目光笼罩下,伸手对花寻欢一让,“花教官比我更了解营内科目,相信她会乐意解答。”

  “乐意之至。”花寻欢笑得呲出一口白牙,瞟一眼太史阑,凑到李近雪耳边悄悄道,“女人你追,麻烦我来,有什么好处?”

  “这次我游历西北行省,很瞧见一些好男子……”李近雪笑起来,眼眸弯弯。

  “滚吧你!”花寻欢一把将他搡了出去,“追你的女人去吧!”回头笑得分外阴森,“姑娘们,想问什么?尽管放马过来……嗯?沈梅花,本教官亲自解答你们疑问,你敢走开?”

  “偏心!偏心!”远远地,沈梅花哭嚎声传来……

  给花寻欢和沈梅花闹了这么一出,太史阑再和李近雪相处时,便觉得气氛似乎有些异样。

  两人在院内小道中前后行走,四面学生指指点点,远处女子们哀嚎声犹在,太史阑向来是个冷的,虽然有点不适应,却懒得开口,倒是李近雪看看她神色,忽然停步,微笑道:“我知道前头有个亭子,景致不错,要不去那里坐坐?”

  太史阑无可不可一点头,抬头看看前方,那里是一截高高挑起的山崖,斜斜向天,像山体对苍穹刺出的獠牙,獠牙的最尖端,一座亭子下对空谷,寂寥临风。

  亭名“凌翼”,身凌绝顶,如插双翼。

  只是从营内走到亭中,还有一段崎岖的山路,所以便纵有人爱那壮阔风景,也很少有人愿意劳动双腿跋涉。

  太史阑默不作声,当先开始爬,景泰蓝跟在她身后,小短腿跌跌撞撞。

  “我抱着吧。”李近雪看了景泰蓝一眼,对他伸出双手。

  景泰蓝先看太史阑。

  “景泰蓝。”太史阑没有回头,指指上头亭子,“觉不觉得上面很美?”

  “美。”景泰蓝奶声奶气答。

  “想不想站在上面,看下面的人像蚂蚁在爬。”

  “想。”景泰蓝嘻嘻笑,觉得人蚂蚁很好玩。

  “那就自己爬。”太史阑仰头看着山顶,“抱你坐上去的位置,永远不如你自己爬上去感觉更好。”

  景泰蓝呵呵笑,“……她们天天都抱我坐上去……”

  “以后你自己上去。”太史阑回头看他,“一次不成,两次。两次不成,三次。只要你自己想往前走,谁拦你,踢谁。”

  “谁拦我,踢谁。”景泰蓝狠狠挺了挺小肚子。

  太史阑点一点头,继续向前。

  李近雪却停了脚步。

  他看一眼小脸红扑扑的景泰蓝,眼神中异色一闪而过;再看看步子不算轻快,却一直没回头的太史阑,打消了想要以轻功拉她上山的念头。

  这倔强的女子,她是巍巍的山,温暖捂不热,人情载不动。

  “叔叔这里有棉花糖。”他变戏法似地掏出一根雪白的棉花糖,在景泰蓝面前晃了晃,“你走到前面那棵树那里,这糖就给你。”

  景泰蓝两眼发光,立即蹬蹬蹬出发。

  太史阑看一眼那棵树的位置,大概也就是景泰蓝现在的体力极限能到达的地方,李近雪果然敏慧。

  “你怎么随身还带糖?”

  “我听说最后一名女学生还带了个孩子,便在半路上买了糖。”他眼角唇角都含笑,点缀如春色。

  太史阑脚步一停,心想这么温柔细腻的男子,难怪整个二五营的女人都恨不得嫁他。

  他在,空气都似乎和软,日光澄净。

  景泰蓝一鼓作气走到那棵树那里,果然小脸涨红气喘吁吁,多一步也不能,太史阑虽然要锻炼他,也不想伤了他的身,和李近雪要来棉花糖,关照他,“在这里等我,不许乱跑,不然你就给我洗一个月衣服。”

  景泰蓝连连点头,捧着棉花糖喜滋滋舔去了,李近雪拍了拍手,对空气道,“保护好小少爷。”和她继续爬山。

  太史阑也没什么惊讶之色,李近雪这人,虽然给人感觉干净至透明,但事实上,极度透明,一样让人看不清。

  她也不打算看清。

  两人默默走到山顶,足足花了一个时辰,这主要是太史阑拖了后腿,这山路一路大小碎石,相当难走,她毕竟没有武功。

  当太史阑仰头看见“凌翼”两字时,眼底也微微一亮。

  那座亭,古朴,深雅,褐色的檐角,挑一半青空,一半碧崖,一半朗日,一半大风。站在亭边,便对浩浩空谷,绵绵山脉,天地阔大,都在双臂一怀中。

  太史阑立在亭中最高处,下意识张开双臂,仰起头,山巅涤荡的风奔来,唰一下卷走了她的头巾,一头半长短发,痛快飘起,招展如黑旗。

  她闭着眼,日光自万丈高空射下,照亮她肌肤如透明,一点璀璨如钻石的光,在开阔的额头跳跃。

  三尺之外,李近雪默默看她——她所站的位置,虽然最高,最敞亮,最能予人拥揽天地的感觉,但也是一个最为危险的位置,有坡度,陡峭,还微湿滑,很容易失足,甚至风稍大些,也可能将人扑入山谷,以前他也曾见过学生上来过,但无论男女,少有人敢站在这个位置。

  只有这个不会武功的女子,毫不犹豫选择这里,似乎这是她的本能——无视危险恐惧,只向最高处行。

  她临风而立,也不似那些好不容易上山的人,喜欢激荡地喊一嗓子,她只是默默,却在沉默中拥有岿然的力量。

  李近雪在自己还没察觉的时候,忽然拉住了她的衣袖。

  “风大。”他道,“你也累了,坐坐吧。”

  太史阑满足地深吸一口气,退回了亭栏边,双腿交叠,两条长腿舒舒展展地伸开去。

  “李近雪,我还没问你,那天你怎么脱险的?”

  “叫我扶舟吧。”他一笑,“近雪是我的号,我该和你说真名的。那天我落入崖缝,那里下通地下洞,洞中有水,我落入水中,被卷出山外,出来时已经在鹿鸣河的另一侧,好在我水性好,只是也受了点伤,一直在养伤,没能及时告诉你我已脱险。”他歉意看向太史阑,“抱歉。”

  “还要抱歉让你受惊。”他又道,“我得罪了一批江湖人,那天那些人是来追杀我的,连累了你。”

  太史阑只略点一点头,“没事就好。”

  李扶舟微微笑,“是,看见你安然坐在我身边,我也觉得,真好。”

  两人忽然都微微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此心宁静,不愿打破。

  风过,轻柔如歌。

  半晌,李扶舟忽然蹲下身,握住了太史阑的脚踝,开始脱她的靴子。

  太史阑没有惊叫,没有缩脚,只低头看住他。

  她狭长的眸子,瞳仁极大,边缘微带褐色,看住人的时候,像一泊深邃的水,要将人淹没。

  李扶舟神情比她更坦然。

  “你的靴子底太硬,这山路碎石又太多,你爬山少,走路方式不对,脚底一定有泡。”他半跪低头给她脱靴,动作轻柔,“要先挑破血泡,我有好膏药,敷上稍候就好,不然你下山还有苦头吃。”

  太史阑不说话。只低头看着那个低头的人。

  他手指很轻,头发穿过她的脚底血泡时,她几乎感觉不到痛,指尖挑起的膏药闻起来微辣,敷上去却觉得清凉,脚底的微痛瞬间消失,血泡几乎以肉眼看见的速度平复,而他的手指温柔把住她的脚踝,玉色的指尖搁在她光润的淡蜜色肌肤上,轻轻。

  她忽然有些恍惚。

  自小到大,未曾与人如此亲密,未曾有人待她如此体贴至亲密,幼时的记忆早已模糊,但仿佛记得,便是妈妈,迫于生计,也少有对她温柔时刻。

  拥抱、落于额角的轻吻、肢体的接触与抚摸……陌生像遥远的银河。

  她生来坚硬的骨骼,触不着温软的胸膛。

  短发被风吹乱,挡住一霎迷茫眼神。

  不知为何,心中忽有警兆,她侧身一看,远远视线里,景泰蓝吃糖的那棵树下,小小人儿已经不见人影。

  她一惊,下意识要站起,脚一收,李扶舟立即惊觉,侧头一看也微微变色。

  随即听见有人在他们身后,悠悠道:“两位真是好兴致啊。”

  

 





☆、第四十六章 强抱


  那声音也很熟悉,只是来自的地方有点诡异——太史阑和李扶舟坐在亭子里,背后就是空谷。

  那声音的语气,还很怪异,似乎有点讥嘲,有点淡漠,还有点点恼怒,太史阑好像一瞬间闻见空气发酸。

  她回头,身后空谷没人,倒是李扶舟抬起了头。

  太史阑往上看。

  一根浅玉色的衣带,从深褐色的亭顶垂下来,衣带薄绡,飘摇在山间淡白的雾气中,不仔细看,也仿若轻雾一缕。

  隐约还有一幅同色衣角,在亭顶风中飞卷,有人的声音,在头顶大风中凝而不散。

  他似乎在对人说话。

  “景泰蓝。”他道,“我说叫你和我回京,你偏不听,现在你看,这个女人就这么的把你扔在半路,和男人游山玩水卿卿我我,也不怕你被野兽叼了去。”

  李扶舟的神情有一瞬的错愕,随即笑笑,摇摇头,拿起了旁边的布袜。

  太史阑抿唇不语,心想景泰蓝现在不就是给你这只野兽正叼着么?

  头顶细碎声音微微一响,浅玉色的衣袍在风中悠悠飘落,似一抹云涂亮山巅……翻卷着精致绣纹的袍角……束着碧玉腰带的腰……精致光洁的下颌……微微抿起不知喜怒的唇……最后看见那双宜嗔宜喜,流光四射,倾倒南齐的眼。

  尊贵的南齐晋国公,抱着景泰蓝,降落亭顶,噙一抹意味难明的笑,俯首看着太史阑和李扶舟。

  他先看太史阑,太史阑和他对视,一脸“你来干嘛”的理直气壮。

  他又看李扶舟,李扶舟笑笑,手上不停,道:“你怎么也来了。”

  “扶舟。”容楚也在笑,拉长声调,“有句话你听过没?”

  “嗯?”听出他语气不对,李扶舟停手看他。

  “朋友妻,不可戏。”

  李扶舟沉默,随即微微变色,那变色倒不像羞愧,反像有几分怒意,“妻?”

  容楚不答,脸色微沉。

  太史阑忽觉诡异。

  诡异的是这两人果然不像主仆关系,诡异的是李扶舟听见“妻”时的反应。

  李扶舟却没有说什么,微微沉默后,松手让开,“抱歉,失礼。”

  太史阑端坐不动,偏头看容楚。

  容楚被她直勾勾的目光看得微微皱眉,“看我做什么?”

  “既然你急着昭告身为未婚夫的主权。”太史阑淡淡道,“那就应该接着履行未婚夫的义务。”她抬抬脚。示意他来给自己穿鞋。

  容楚瞠目看她,半晌道:“有没有人告诉你,作为女人,你很嚣张?”

  “第一次听。”太史阑注目山下云海,“不过是废话。”

  “不要这么倔强,你会因此寸步难行。”容楚唇角一抹古怪笑意,一抬下巴指着她的鞋,“像永远穿着不合脚的鞋。”

  “那是我的事。”太史阑舒舒服服靠在亭栏上,“你不接受,就离开。”

  “若我不肯离开呢?”

  李扶舟此刻倒不说话了,立一边,看容楚和太史阑斗嘴,唇角一抹笑意越来越有兴味——容楚虽然还在笑,可好像笑得不太自然,说起来,相交这么多年,从来只见容楚逼人笑得不自然,他被人逼得笑不自然,还是第一次见。

  李扶舟饶有兴致地看了太史阑一眼。

  “那我离开。”太史阑答得干脆,随即跷一跷脚,看一眼容楚怀里景泰蓝,“景泰蓝,帮我穿鞋。我脚痛。”

  景泰蓝立即从容楚怀里挣出来,奔到太史阑身边,呵呵笑着拿起布袜,胡乱地往太史阑脚上套,太史阑配合地穿上鞋袜,不时赞一声,“对!就这样!景泰蓝好聪明!能干!”

  景泰蓝笑得越发见牙不见眼,刚爬上山来的赵十三看见这一幕,又开始捂胸,太史阑看他一眼,心想这货心脏病真重。

  半路母子一坐一蹲,互相对答,大的眼神温和,小的笑颜如花,李扶舟静静看着,眼神复杂,容楚却忽然走过来。

  他一把抱起景泰蓝,递到赵十三怀中,顺手拿起太史阑两只靴子,看一眼,抛进山谷。

  “怎么离开?”他笑问。

  太史阑瞥他一眼,坐起身,穿着布袜的脚落在地上,转身就走。

  李扶舟立即跟上去,温声问:“我把靴子借你好不好?”

  “好。”太史阑从来不胡乱逞能。

  李扶舟便要脱靴。忽然容楚飘了过来。他瞟一眼李扶舟,再看看太史阑,两人对答温和,态度虽然平常,但多少了解太史阑性格的容楚知道,她这样眼神温和,愿意接受他人帮助,有多难能。

  她才见过李扶舟几次?

  回想她唯一一次向他求助,原来就是为了寻找李扶舟下落,那时两人不过初见?

  容楚微微吸了口气,忽觉有些烦躁,却不知烦躁由何而来,随即他便笑了。

  “我刚才的话还没说完。”他道,“你只能这样离开。”

  话音未落,他单手自太史阑腿弯一抄,一把将她抱起。随即快步下山。

  李扶舟顿住。

  赵十三目瞪口呆,险些把景泰蓝掉下地,赶忙伸手抄住。

  太史阑突然到了容楚怀里,饶是她不动如山,也不禁微微一怔。

  此时她在他怀中,属于他的芝兰青桂香气袭来,比哪一次都清晰好闻,脸侧的胸膛,隔着丝缎也能感觉到似硬实软的奇特弹性,力度饱满,从她的角度,正看见他的下巴,并不像她感觉里那样面白无须娘娘腔,起了青青的胡茬,让人想起男人的性感,那样的性感,在香气里,肌肉里,脸部的每一个细节里,抱着她的有力双臂里。

  远观时他妖娆美貌,靠近时却只觉得,那是个连灵魂都蕴满力量的男人。

  太史阑坐在他怀里,认真思考——她是该挣扎呢打人呢还是不动呢?依她的性子,如果还穿着鞋子,自然是立即跳下大步离开,但此刻没了鞋子,这遍地尖石要走路就好比过钉板,她有必要这么傻?

  她还想象了一下三位死党此时可能的举动,嗯,大波必然是两眼放光趁机袭胸的,君珂必定是不顾一切红脸逃开哪怕踩尖石的,文臻要看情况,喜欢的话装娇羞,不喜欢的话踹子孙根。

  她是太史阑。

  所以,那就抱着吧,估计看起来也没啥情调,和抱根木头没区别。

  她端端地躺着,双手抱胸,面无表情看风景。

  ……

  容楚却不觉得是在抱木头。

  那个看起来那么硬的女人,身子……竟然这么软!

  抱住她的那一刻,他竟有刹那的震惊,忍不住要这么叹上一声,造物主的神奇。

  她的肌肤似乎蕴藏比他人更明显的弹性,柔软而有力度,于是接触到的部位便因此生了奇异的感受,每一寸肌肤的碰触、细微相撞、轻轻弹开、再撞、再弹……都起伏如波激浪涌,如星光弹射,每一回旋,激荡销魂。

  很难想象,隔着衣服的相触,也会让人心猿意马。

  是当真她天赋异禀,还是内心里心绪异常,以至于过于敏感?他也不知道,只贪恋这一刻奇妙的感受——平静深处的波涛明灭,天空里曳过流星璀璨的华光。

  下山的路因此仿佛过得很快,很快……

  到了山脚下,太史阑记得营内靠近后山的地方平常是没人的,不想此时,黑压压一片人头,百分之八十都是女人,个个目光灼灼,眼神发蓝。

  也不怪她们眼睛蓝脸色绿,二五营这种落后营,虽然无福见过容楚,但众人看着太史阑上山时伴着二五营第一美男,下山时更夸张,居然抱在另一个美男怀中,真真叫人情何以堪。

  沈梅花站在最前面,单手抚胸,疼痛不胜地道:“这年头是怎么了?但凡平头正脸点的男人,眼神都不好,我这样的美人没人看见,尽冲歪瓜裂枣去了。”

  容楚神态自若,将“歪瓜裂枣”抱得更紧了些,微微垂头,戏谑地看她,想要在面瘫脸上看见羞涩之类的情绪,或者不安也是好的,结果那女人瞟也没瞟他,抬手对远处招手,“沈梅花,借双鞋!要新的。”

  “我就一双新鞋!”

  “你拿来,”太史阑平静地道,“这人给你摸。”

  “你说了有用?”沈梅花欢喜而半信半疑。

  “他在追我。”太史阑点头,“很听话。”

  “砰。”容楚双臂一松。

  太史阑早有准备,稳稳落地,反正地上已经没有石子了。

  沈梅花狂奔而去,瞬间狂奔而回,拎一双精致的新鞋,太史阑不喜欢华丽的东西,皱皱眉,还是穿上了,一抬头迎上沈梅花渴盼的目光,才想起来自己的承诺,一指容楚,“哪,去摸。”

  沈梅花:“……”

  似笑非笑眼神阴鸷的容楚,冷飕飕站那里,忠犬赵十三单手按刀,看那模样,不仅沈梅花摸一下会挨刀,连太史阑都在他眼神杀气范围内。

  沈梅花再一转头,太史阑已经蹭蹭两下,把鞋子上她精心绣了几天的绣球给拔了扔了。

  “太史阑!”沈梅花的尖叫穿透云霄,“老娘和你不共戴天——”

  ……

  太史阑淡定地顶着各色复杂目光回宿舍,顺便邀请李扶舟,“刚才你还没和我说,选什么课目比较好。”

  李扶舟微笑颔首。

  容楚端着下巴,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什么,太史阑视若不见从他身边擦过。

  晋国公眼神有点阴沉,赵十三打个寒噤——上次看见这种眼神的时候,有人很快死了……

  赵十三心中一万次祈祷太史阑最好懂点眼色,比如邀请他家国公也去屋里坐坐啥的,哪怕是客气话也好呢,结果太史阑眼里好像就一个李扶舟,一阵风地过去了。

  赵十三正思索着是装不知道好呢,还是去抚慰国公好呢,就见国公招招手,悠悠然也跟着去了,赵十三眼底浮出一泡泪——好大度,真男人!

  “十三。”真男人在前头悠然而行,道,“通知院正和舍监,前头寒门子弟用的梅心院太过破旧,有碍观瞻,从今日起全部搬出,另建院舍居住。”他仿佛刚刚想起来一般,随口道,“哦,太史阑那间,直接锁了吧。她们的东西,先挪到我的精舍。”

  赵十三,“……”

  他错了,刚才!

  

 





☆、第四十七章 谁荐枕席?(二更)


  太史阑回到她宿舍时,面对的已经是铁将军把门,一个陌生护卫彬彬有礼地告诉她,“国公有令,梅心院拆建重修,所有学生一律搬出,另觅校舍居住。太史姑娘您的新屋,就在营南面那座‘扶筑吹雪’,您从这里直走遇见第一个路口向东拐第二个路口再向南就是。”

  “我的行李。”太史阑皱眉。

  “已经派人送过去了,您放心。”护卫好客气。

  李扶舟在她身后,听着“扶筑吹雪”四个字,微微一笑,缓声道:“太史姑娘,我还有事,就不再陪你过去了。”

  “好。”太史阑想着下次还有机会。

  “关于选课的事。”李扶舟笑得意味深长,“于无人处觅有人,于不可能中见可能。”

  “嗯?”太史阑皱眉。

  李扶舟却不再说,含笑告辞,太史阑目送他的背影转过梅心院,还没走出几步,他已经被涌来的营内女学生们淹没……

  太史阑立在原地想了想,觉得男人真麻烦。

  她抛开那个大麻烦,夹起身边的小麻烦,往“扶筑听雪”走,原以为那是寒门子弟迁出来时,暂居的集体宿舍,但一路过去,人越来越少,不时还有护卫从不知名处闪出来,对她略一打量便放行,走到后来,路上人只有她和景泰蓝,护卫却越来越多。

  等太史阑透过一园青竹幽篁,看见掩映在万竿翠竹中的白色小楼时,便知道这是谁的地盘了。

  她没有回头就走——住哪里不是住?

  只要是人类,太史阑就没有躲避的概念。

  容楚等在屋里,看见她便道:“给景泰蓝带了衣服来,省得他跟着你,破衣烂衫。”

  太史阑还没说话,门外一阵喧嚣,不一会儿,护卫过来回报,“国公,一群女学生求见,说是给小少爷送衣服来。”

  “她们能有什么好衣服。”容楚皱眉,太史阑已经转身出去,到门口接着了沈梅花苏亚,沈梅花将一个包袱递给她,道:“你托我们做的东西都好了。”一边双手扒着门边探头探脑,嘴里啧啧称奇,“这里不是常年空着的?说是给京中贵客住的,啧啧太史阑你从哪认识的贵人,是刚才那男人吗?介绍认识一下……”

  “今儿有事,过阵子来玩。”太史阑答得随意。

  容楚远远听着她主人公一般答应了沈梅花,还允许那些俗气女人进园子采了一大把最好的花,顿时有些气闷——让这女人住进来,是不是件蠢事?随即又觉得,听她女主人一样邀请客人来玩,这感觉似乎不错,如果加上一句“等我家老爷同意。”那就更完美了。

  屋里赵十三在给景泰蓝试衣服,容楚这次给他带了不少绫罗绸缎的小衣服来,景泰蓝正要穿,太史阑拎着大包回来了,她一眼看见景泰蓝身上那件生丝的小汗褂,立即二话不说给他扒了,换上苏亚做的一件棉布小衣。

  赵十三脸上有点挂不住,容楚皱眉道,“你这是干什么?这种外人做的东西怎么能给他穿?还是棉布?”

  太史阑不理他,蹲下身给景泰蓝系带子,苏亚手艺很好,小衣很合适,太史阑挠了挠景泰蓝的小肥腰,景泰蓝怕痒,扭着身子,格格地笑。

  “哪样舒服?”太史阑问景泰蓝。

  景泰蓝扯扯身上白夏布的小衣,笑呵呵地道:“好……”

  “绫罗绸缎冰凉不透汗。棉布吸汗透爽。”太史阑不看容楚,淡淡道,“富贵华丽的东西,虚有其表,娘娘腔才喜欢,男子汉不爱这个。”

  “男子汉不爱这个。”景泰蓝奶声奶气地嚷。

  容楚一听便知,某人又在人身攻击了……

  “你若亲手给我做件这样的。”他瞟一眼那白布汗褂,“我倒也可以将就。”

  “你不适合这个。”太史阑一边给景泰蓝穿衣服一边道,“我给你另一种,蕾丝,锦缎,华丽,精致。”

  她想起貌似离开研究所时,大波箱子塞不下那么多性感内衣,又哪件都不舍得丢,看她箱子空空的没东西,便塞了几件在她那里。

  嗯,很适合容楚,她觉得。

  “哦?”容楚瞄着她平静的神色,不相信她这么好心,“送我?”

  “看心情。”太史阑不动声色。

  她这么说,容楚倒放了心,眼底微有期待满意之色,觉得太史阑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总算上道了一回。

  太史阑也很期待。

  “等下咱们去练武场。”容楚心情好,懒懒躺在东厢房的美人椅上,半眯着眼睛,“你给学生们争取了自由选课,他们虽然没能拦住,但郑家人说,各人资质不同,随意选了自己不擅长的科目,也是浪费彼此精力时间。这理由倒也不好辩驳,所以从今天开始,三天之内,你们所有寒门学生要测试一下自己具有哪方面能力,再因材施教。”

  太史阑点一点头,道:“你起来。”

  容楚挑眉,似不可置信。

  “这是我最近住的地方?”太史阑看看美轮美奂的屋子,问他。

  “当然。”

  “那就是我宿舍。”

  容楚大概懂她的意思,点了点头,“不错。”

  “我宿舍的床,不给男人睡。”太史阑道,“起来。”

  “这是我的屋子。”容楚阴恻恻盯着她。

  “你刚说了,现在是我的。”太史阑漠然,“不由我做主的屋子,我不住。”牵起景泰蓝就待转身。

  “站住。”

  太史阑好像没听见。

  身影一闪,挡在门前,容楚俯脸看她,长发垂下一缕,散发间眼神微沉。

  太史阑就好像没看见他危险的目光,手指指着他胸膛,道:“要我留。三条件。”

  容楚不说话。

  “不得我允许不能进入。”

  “不得我允许不能偷窥。”

  “不得我允许不能翻动我的东西。”

  “太史阑。”容楚微笑,笑得牙白唇红,妖娆美貌,又像危险的兽,“总有一天,你会乖乖让出你床的一半位置,给我。”

  “除非我不是太史阑。”太史阑平静抬眼看他。

  “你会的。”容楚端起她下巴,水晶琉璃般的眼眸斜斜飞起,笑得几分邪气,“我期待你自荐枕席那一日。”

  太史阑要让开,容楚的手指却如铁钳,捏得她丝毫动弹不得,看来金尊玉贵的国公虽然微笑如常,终究有了几分怒气。

  太史阑仰头,两人对视,静默中似有劈啪声响,星火四溅。

  “如真有那一日。”半晌太史阑一字字道,“我先睡了你。”

  

 





☆、第四十八章 不够资格!


  一句话声音不高,却极其清晰,清晰到坚定。

  门外背对这边,东张西望乱看,好像对两人对峙毫不关心的护卫们,背影一瞬间都僵了僵。

  正准备过来禀报事务的赵十三,一头撞在了墙上……

  容楚也有瞬间错愕,手指不禁一松,太史阑快步向后一退,夺回了下颌的自主权。

  手指一空,容楚醒神,下意识拈拈手指,一霎前的滑腻感似乎依旧在,这女人,真是一身的好肌肤……

  他微微笑,盯着太史阑光洁的下颌,和淡粉色的唇,一边有点遗憾地想刚才怎么没有趁机一低头……一边沉沉笑道:“真想咬你一口……”

  “欢迎之至。”太史阑也盯着他的唇,容楚忽然觉得舌头一痛。

  这女人,眼光都像能杀人。

  “我也欢迎之至。”他一摊手,笑得愉悦,“欢迎你来睡我。”

  太史阑眼光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顺着容楚浑身勾勒一遍,容楚顿时觉得,仿佛自己瞬间脱光了站在太史阑面前……

  他因此笑得越发愉悦——好,很好,有种。

  “胸大肌太薄,肱二头肌太弱,三角肌未成型,斜方肌没有。”太史阑看完,转头,连轻蔑都免了,“目前还不够资格。”

  前面的容楚听不懂,后面的再明白不过,他也不说话,笑吟吟随太史阑一路出去,一直到人多的地方,才忽然高声道:“太史姑娘,你放心,在下一定勤练身体,日夜不休。直至龙精虎猛,精力过人,好早日让你愿意委身。”

  道路上熙熙攘攘往练武场奔去的人,步子齐齐打跌,傻傻回首——噫吁戏,惊呼猛哉,欲女当面!

  太史阑大步向前走。

  大声答:

  “好的!”

  ……

  容楚和太史阑一直到了练武场,那小火花还蹭蹭地冒着。

  走在两人前后的本来有很多人,渐渐那些人都或者拖慢脚步或者加快脚步,早早离开了那处气场——有杀气!

  只有赵十三紧紧跟着主子,比以往更加一步不离,眼神充满警惕。

  这警惕一直维持了很久很久,据说后来赵十三经常做噩梦,经常大汗淋漓半夜翻身坐起——他梦见主子脱光光,被太史阑那个凶婆娘扑上来一阵猛捏,随即那凶婆娘大嚷,“胸大肌太薄!肱二头肌太弱!三角肌未成型!斜方肌没有!不配做男人!阉了!”

  赵十三一次次冷汗涔涔,为此险些以为自己得了怪病……

  当然这是后话了。

  两人紧绷绷地一直到了练武场,场上已经坐了一排二五营高层,李扶舟坐在人群中,正温和地送走两位前来“讨教”的女学生,看见太史阑,他微微一笑。

  太史阑也点点头,点得容楚眼色又沉几分。

  他向教官群走去,院正和营副看见他,下意识地要起身相迎,却被容楚一个眼色止住,容楚坐在教官群里,对院正微微颔首,院正心底苦笑,不明白国公大人难得光降,为什么竟要改名换姓换身份,难道贵人都有微服的爱好?

  场上学生眼光齐刷刷落在容楚身上,目光有惊艳有好奇,院正只得简单介绍,道,“这位是楚先生,是二五营特聘新任‘行走教官’。”

  学生们发出惊呼,行走教官向来位高少有,如今又添了新人,居然也和李扶舟一般年轻,女学生们尤其激动,沈梅花脸色红扑扑的,左脸是因李扶舟而生的春色,右脸是为容楚绽放的春光。

  只有太史阑有点失望,她原先还以为容楚不过是路过视察。

  当国公很闲吗?

  接着院正便开始宣布,由各科教官开始测试挑选学生,太史阑皱皱眉——不展示素质,不进行考校,将学生的命运完全交托于教官的个人选择,遇上公正的,同情寒门的教官还好说,遇上郑家人呢?会有什么结果?好苗子也选不中吧?

  任何改革必然遭遇阻力,在小小一个二五营内,一次选课的变动,都会引发各种抵触和反弹。太史阑忽然有些理解,容楚为什么在建立光武营的基本制度之后,并没有对存在的弊端做急迫的修正,或许,他也有他的打算。

  她在这里审视改革激进的弊端,那头,赵十三在容楚耳边低低道:“主子,当初李大总管劝过您多次,说光武营建立初衷是为了广招英才,去除贵贱之别。现在为了争取地方支持,导致光武营被豪门把持,这是失却初衷的,建议您适当遏制地方豪门插手光武分营,您都说不妨,再看看,从来没出手管过,如今怎么愿意管这个最弱的二五营?”

  容楚笑而不语,慢慢饮茶,好半晌才道:“先前太史阑有句话说得好,被别人扶上去,不如靠自己爬上去。如果这些寒门子弟甘于永远被豪门欺压,我为什么要帮他们?”

  赵十三怔了怔,瞠目结舌,“那……如今是出现了太史阑,那如果始终没有人出来抗争,那光武分营的设立,岂不就是白费了……”

  容楚笑得随意,“这不出现了一个太史阑了吗?”

  赵十三似有所悟,但还有点不明白,他的主子,不参与,不干涉,难道始终是在冷眼旁观,等待那个振衣而起,一呼百应的人的到来?

  “宁花费十年等待一个英杰,不日日努力试图挖掘庸才。”容楚淡笑,“废物要来何用?不值当我的力气。”

  他端起杯盖,指指太史阑的方向,“压迫日久,终有反弹一日,现在缺的就是那敢于一剑挑起,火花四溅的领头人。沉默的力量一旦爆发,或有你我都为之惊讶的震动。”他笑笑,饮茶,“期待吧,号称最弱的二五营,或许将来能带给我,乃至南齐,一个奇迹。”

  ……

  “萧大强!”场上学生按序接受挑选,不多久,便有人大声道:“军阵!”

  底下一阵欢呼,这意味着小白脸攻萧大强,可以去学艺科里的军阵,将来五成机会可以做军官。

  “熊小佳!搏击!”花寻欢的大嗓门传来,又一阵欢呼。

  场上教官在一个个报学生名字,轮番进行挑选,许是因为容楚在,郑家人也不敢过分,几乎每个寒门学生,都相应找到了适合自己学习的科目。苏亚被箭术教官选中,连沈梅花都被选去学指挥——那位有气无力的指挥教官,经过一盘棋的考验,便认为,沈梅花天性狡黠,擅长出其不意,看似懦弱其实足够冷酷,除了她自己的命别人的命都是数字,天生的大型战役指挥官,敢于将人命当数字往里填的那种。

  沈梅花的好运因此也让别人啧啧称羡,因为那位教官十分满意沈梅花的德行,干脆表示不再需要其他学生,直接领走了沈梅花,后者乐不可支,频频回首抛媚眼大呼:“姐妹们,将来我做大将军,一定提携你们——”

  “呸。”姐妹们齐齐答。

  忽然教官一声报名,让所有人都静了静。

  “太史阑!”

  

 





☆、第四十九章 容楚之怒


  一声呼唤,众人皆静。

  要说当下风云人物,非太史阑莫属,虽然她才来了短短几天,但她一举掀动光武营多年铁规,毁了豪门把持一切的固定格局,还让郑四少生生吃哑巴亏,如今隐然已经是寒门学生心中的领袖。

  品流子弟那边也目光灼灼,眼色打得满天飞。

  太史阑平静地走上前去,面前一字排开二五营教官,除了已经走掉的指挥教官,其余箭术、枪法、内修、军阵、搏击、政论、理学、文赋、治事等等诸助教都在。

  太史阑直接从文助教们前面走过,她没兴趣。

  文助教对她也没兴趣,一看就不是能静下心读书的主儿。

  箭术助教最先走上来,他觉得这女子身板笔直,眼神犀利,应该适合练箭。

  谁知他满怀希望上前来,一捏太史阑臂上肌骨,便怔了怔,随即叹了口气,摇头走开去。

  在场的人都怔了怔,没想到第一个就没选中,寒门学生们还沉得住气,品流子弟们眼神欢喜,忍耐着没讥嘲。

  随即内修助教上前,所谓内修,便是学习内功,年轻学生热血,向往真刀真枪的拼杀,对需要长时间打坐,短期内无法奏功的内气功没什么兴趣,太史阑却知道内功若能有成,远超外功,眼神也带了几分希冀。

  谁知内修助教把了把她的脉,也叹口气,走开。

  接着又走上几位助教,都是武技类,都摇头走开。

  场上开始窃窃私语,寒门子弟面露失望之色,品流子弟们大声讥笑,“武技难学,内功也不能学,哈,还真是人才!”

  “胡扯。”熊小佳立即反唇相讥,“还有很多课目没选,天下可学何其多,你们得意什么?”

  枪法助教走上来,呵呵笑道:“不适合练箭术?想必枪法一定是适合的。”

  众人皱眉,都知道枪法这一系的助教,是诸位助教中实力倒数,不过此时也不敢挑剔,有总比没有好,都希冀地看着他。

  枪法助教说完轻轻拍了拍太史阑肩膀,一拍之下,忽然皱了皱眉,这才仔细地看了看太史阑。

  四面屏息,气息凝重,众人盯着枪法助教,看他神情变幻,最终苦笑。

  “抱歉……”他道,欲言又止。

  众人哄然。品流子弟心怀大畅,大声哄笑,“好大威风太史阑。原来箭不能射,枪不能学,文不成,武不就,狗屎做鞭!”

  “狗屎做鞭,此话怎讲?”有人故意问。

  “文(闻)不能文(闻),武(舞)不能武(舞)嘛!”

  一阵装模作样的大笑,寒门子弟怒目而视。

  “都嚷嚷什么?轻狂小人!”花寻欢忽然大步走了上来。

  众人笑声一停,寒门子弟想起花教官向来支持穷苦学生,对太史阑颇有好感,这次想必会开方便之门,都松了一口气,品流子弟们则都用不善的目光盯着她,却也不敢公然抗争,只有几个人低声咕哝,“身为教官,徇私舞弊!”

  花寻欢狠狠瞪了他们一眼,一拉太史阑,道:“我就不信……”

  她忽然也一顿,随即脸色慢慢变了。

  众人脸色也变了。

  这也不行?

  “原来这样,可惜了的……”好半晌,花寻欢才古怪地喃喃道,随即吸一口气,忽然大声道,“我倒想徇私舞弊一回,管你太史阑适合不适合,都要收你这个学生,可是现在,”她放开手,“我不能!”

  沉默,品流子弟们乐不可支,放声大笑。

  “为什么。”出声的不是太史阑,而是一直默不作声,不爱说话的苏亚。

  这姑娘眼神愤激,似有阴火跳动。

  花寻欢明朗的脸上也似有了一分苦涩,看看四周沉默的助教,道:“你们都不愿讲,那就我来。太史阑,你其实是个好苗子,天生好筋骨,无论内修外技,只要好好磨练,哪怕筋骨已经长成,也不是不能学武技,可是……”她叹息一声,“这一身的好筋骨,却已经被你自己给毁了!”

  她语出惊人,众人诧然,太史阑却抿抿唇,她知道原因了。

  “你似乎出身在没有武学的环境里。”花寻欢道,“但你自己似乎对此很有兴趣,多年打磨,练功不辍,是吗?”

  “嗯。”

  “可是你的环境太差了,没有人指点,你根本无法走上真正的武技之路。”花寻欢摇头,“如果一般人仅仅是这样也罢了,自己学武无人指点的也多,最起码也能强身健体,很多人还能打熬出好筋骨,将来学武事半功倍。可是你,你……你太疯狂,太坚毅。常人有畏难情绪,这会使他们遇见极限时,自动自我保护退却。你却根本不顾自己的体质体能限制,一味求成,疯狂练习,在筋骨经脉未定型时操劳过度,最终伤了筋骨。”她惋惜地长叹,“你的身体看似敏捷,武技超乎寻常人,但一辈子也只能到此为止。如果再学任何内外武技,只要学得稍微精进,都有可能引起你的骨骼体质病变,最终伤你性命或致你瘫痪。”

  花寻欢叹息,眼神里闪动的却是佩服——这才是真正的狂人,超越极限,不惧摧毁。

  “我可以收你做学生,教你武艺,可是以你的性子,必然不肯随意学习,一旦拼命练武,难免伤及根本。”花寻欢大步走开,“不给你面子和伤你性命相比,我选前者。”

  余音袅袅,场中一半人死寂,另一半在死寂后爆出哄堂大笑。

  “原来真是个绣花枕头!”

  “还是去老老实实学政论吧,不过,你认字吗?”

  “大爷府里有金品玉参,固本培元的圣品,过来给大爷磕个头,大爷就赏你,看能不能救救你这废物,学个一招半式。”

  “安少爷真是菩萨心肠,说来也是,咱二五营学生将来不上战场,也要对敌东堂,这么个人才,万一三招两式被打死了,倒也可惜。”

  “是啊,到时你叫这些穷酸怎么办呢?还有谁帮他们抢教官呢?”

  “哈哈!”

  ……

  哄笑声里,郑家那些主事人,也轻轻松了一口长气。

  无论如何,他们不愿看见一个资质优秀的寒门领袖,出现在二五营。

  李扶舟微笑如常,只看着太史阑,似乎想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

  容楚微微阖着双眼,唇角一抹笑意微冷,他当然看出来太史阑的体质已经给她自己毁了,不过他却不以为然,天下之大,奇人多矣,不能学武,就一定没有出路?

  眼神扫过那些狂笑的品流子弟,他的笑容更冷了几分。

  营副将他的眼神看在眼底,着急地连连打眼色示意品流子弟不要落井下石,可惜那些人此刻心花怒放,哪里看得见。

  容楚微微坐直身体,看着依旧岿然不动的太史阑……这朵带刺的玫瑰,终遇冰雪,是就此蔫败,还是愤怒地展露出她的尖刺,逢人就蜇?

  他想看她生气……嗯,很想。

  太史阑好像没听见哄笑声,人间浮夸,世上纨绔,对于一个三岁就杀过人的人来说,从来就不值一顾。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助教队伍里最后一位,那有点眼熟,头发乱糟糟,面容枯槁的老头子,道:“这还有一位助教。”

  众人一愣,这才发现吊在队伍末尾,神情畏缩的那老头。其实也不怪他们忽略,只是这老家伙太没有存在感了,如果太史阑不说,大家都忘记他也是助教。

  此时目光齐刷刷投过去,充满戏谑,随即,又一阵大笑爆发。

  “还忘了这位!”

  “咱们的曹夫子!曹大家!”

  “这位从有咱二五营以来,不是自称非绝世奇人不收,至今还没碰着奇人,营内唯一光蛋助教么?”

  “瞧这女人,急得连曹夫子也要了,这也要人家曹夫子看上你呀。”

  人群哄笑不绝,连带那位曹夫子都嘲讽上了,那曹夫子也毫无助教的威慑力,讨好地四面赔笑,神情猥琐。

  一些品流子弟因此说得越发肆意,东拉西扯。

  “我说,到底练什么练那么勤都伤了根本呀?”一个黄衫少年摇头晃脑地道,“莫不是玉腿神功?难怪先前要楚先生勤练身体好配上她,原来是个淫娃!”

  这话一出,四面一静。

  二五营高层齐齐头皮一炸。

  院正心惊胆颤地偷偷一瞄容楚。

  正在饮茶的容楚,手微微一顿,随即,笑了。

  

 





☆、第五十章 牛逼的测试


  随即,他手一抬。

  青光一闪,破空而出,四面空气瞬间如纸裂浪扯,嘶嘶有声,青光过处,人发竖起。

  “啪。”

  一声脆响如瓜裂,携万千鲜红迸射,湛蓝天空如深海,瞬间生出万丈红珊瑚。

  鲜血热辣辣地浇在周围品流子弟的华衫上,嘴里、头发上、粘腻腥臭气息缓缓洇开,那些一张一合嘲笑人的嘴,还没来得及闭上,白牙上落血点点,森然。

  震惊如冰雪,冻住了所有人。

  见过杀人的,没见过这样动辄杀人的!

  一言不逊,血溅三尺!

  好半晌后,人们才明白发生了什么,溅了一嘴鲜血的子弟们,伏地大呕,吐得个天昏地暗,更有很多人,当场昏了过去。

  热热的腥气,蒸腾起来。

  一庭惨白里,容楚的语声,悠然随意地响起。

  “既然提醒我需要勤练身体,正好拿这位的脑袋练个准头。”

  众人伫立如石雕,容楚的眼睛只看着太史阑。

  她依旧立得笔直,脸色虽然稍稍白了些,却丝毫没有惊慌之态,这让他满意地眯了眯眼睛,随即又不满意地皱了眉。

  因为他发现,不知何时景泰蓝已经钻入人群到了她身边,此刻眼前杀人一幕,太史阑竟然没有遮他的眼睛。

  他听见两人低低对话。

  “我怕……”景泰蓝小脸煞白,往太史阑怀里钻。

  “怕得对。”太史阑道,“人对生命要有畏惧之心。不过,你看着。”

  “不要……”景泰蓝拼命摇头。

  太史阑没有去扳景泰蓝的脸,也没有动,只道:“你看清楚,人是这么死的。就这么一下,什么都没了,不能再动,不能再讲话,不能再见他的亲人。之后,虽然会有很多人笑,但也会有很多人哭,他的亲人,子女,朋友。这些人和事,要花费很多年才能得到,失去却可以很快,一句话,一个命令,一抬手,一瞬间。”

  “不杀人……不杀人……”景泰蓝双手揉眼睛。

  “不。”太史阑道,“有些人不杀比杀好,有些人杀比不杀好。你记住,若杀一个人,笑的人比哭的人多,那就当杀。”

  “不懂……”景泰蓝困惑地转头看那尸体,“他……笑得人多?”

  “这是个特例。”太史阑淡淡道,“某些人草菅人命,你不要学他。”

  容楚听到这里,眨了眨眼,他觉得他该生气的,某个女人实在不知好歹得很。

  可不知怎的,看惜字如金的她,那样絮絮对景泰蓝临场教学,用她的独有理解,将那些夫子们说一万遍景泰蓝都不会听进去的话,灌输进他的小脑袋。他便觉得,真的很有意思。

  她是冰山,日光之下的冰山,每个角度都折射万千光华,风姿独艳,灿若琉璃。

  太史阑手掌抚在景泰蓝头顶,忽然转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又转过头去。

  她那一眼很短暂,却真正第一次倒映他眸的笑影。

  因为他的尊重。

  她不惧人羞辱践踏,但若有人出手捍卫,她亦知温暖。

  容楚望定她静而定的侧面,她永远平视的眸光少见的柔和。

  他忽然再次微微一笑。

  似风吹绽一朵,长生花。

  ==

  容楚忽然出手杀人,场中学生都被震住,院正大人青着脸色,急急召唤着将尸首抬下去,并通知苦主。众人原以为要有一番发作,不想院正和营副,从头到尾都没对容楚有一点眼色,一些惯会看风色的学生,渐渐若有所悟,讥嘲的笑声终于消失不见。

  人群终于安静下来,太史阑重提话题,“曹助教,你还没来测验。”

  “你?”出乎众人意料,曹助教没有因为容楚给太史阑助阵就改变态度,随意地摇摇头,“你学不来的。”

  “为什么?”太史阑问得平心静气。

  “我这一门,是不入二五营课目的一门,因为它直属于丽京光武总营。”曹夫子挺起胸膛,语气自豪,瞬间由畏缩老头转为光芒万丈的伟大导师。

  众人一呆,只知道老曹始终找不到弟子,却没想到,这门科目还有这么光辉的来历。

  “这门科目,即使在光武总营,学的人也不超过三个。”老头伸出三根脏兮兮的指头,“按照规定,每个地方光武总营都会设立这一科,但和二五营一样,也许多年都招收不到弟子,但即使如此,这一科也必须设立。”

  他心中默默补充一句——不如此,不这样大海捞针的等,便永远没有可能超越东堂天机府。

  随即又默默叹口气,等了这么多年,始终等不到一个人。也是,这样的人,天下本就寥寥无几,东堂正是早早知道了这类人的存在,又得了秘法,将之聚集在一起,早早调教,才能在每次和南齐的争斗中占尽上风。南齐起步本就晚,一时半刻,哪里寻这样的人去?可恨他们这些肩负秘密任务的人,完不成任务,便永远回不了丽京,做不成自己想做的事,终其一生,被一个等待困死……可悲哪……

  老曹在心底老泪纵横,第一万次呐喊,如果此刻有人来解救他,他愿意供他长生牌位,世世代代上香!

  众人听见这句,都“哦”了一声,这才明白,为什么这老头在这吃了那么多年白饭,还没被赶走,原来人家吃的是国家公粮,享受特殊津贴。

  “这门科,叫天授。”曹夫子闭目,摇头,神色沉痛,“这世上有一种人,天赋异能,超越人上,而天授科,就是为了寻觅人间一切异能之士,予以独特法门,化其天授之能为人间至强力量……唉,说了你们也不懂。不说了。”他萧索地长叹一声,忽然道,“不过我还有一门绝学,你有兴趣学么……”

  他话音未落,场中哄笑又起,这回连寒门学生都笑了。

  “我的天呀。”熊小佳抹着眼睛,夸张地嚷,“夫子您不会又想显摆您那‘摄魄’之眼吧?您饶了太史阑吧,三年前学了您那绝学的,现在还半瞎呢!”

  “别听他胡扯,”有人扯住太史阑袖子,“你看这老头眼屎疤瘌的,还敢夸说擅长倾国倾城的‘慑魄’之眼,说什么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心,三顾倾天下……他娘的,跟坊间三流文人粗制滥造的话本子似的……”

  太史阑瞅瞅曹夫子,满是血丝眼角不住神经质抖动的浑浊老眼,慑魄?

  真是曹夫子一摄魄,猪都笑了。

  “那半瞎可不是我的事。”曹夫子砸巴着嘴,“她心志不坚定,学不得这个。学这手,必须眼神天生媚色,却又目光坚定,心志坚毅,对视永不退让者……我看太史阑你几个要求倒也合适,只是媚色……”。

  容楚忽然笑了。

  嗯,坚冷如石如冰的太史阑,学会了摄魄之眼,然后,笔直而立,形态如枪,出语如刀时,款款来个眼波……

  真是充满违和感,让人想笑啊……

  笑完之后他又托起下巴——嗯,或许,这般矛盾之美,也是另一种风情呢……

  太史阑不待曹夫子话说完,断然道:“不学。”

  曹夫子不出意外地呵呵一笑,手一摊,“那好,我也可以确定,你我无师徒之缘。”

  老头子转身就走,脚步踢踏踢踏,背影微微寂寞。

  “等下。”太史阑忽然道,“你为什么不试一试?”

  曹夫子转过身,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希冀之色,仔细看她一眼,忽然一指自己的胸口,“看看,我有什么毛病?”

  “疯病!”有人高声笑——老曹傻了吧,不望闻问切,看看就知道啥病?

  “不知道。”太史阑摇头。

  “那边有多少只蚂蚁?”老头一指广场对面一堵破墙。

  “不知道。”

  “你穿过这堵墙吗?”老头一指身后一面墙。

  “不能。”

  老头叹了口气,摇头咕哝,“我就知道……”随手从怀里取出一个怀表看时间,忽然道:“让我这南洋钟停止走动。”

  “做不到。”

  “早知道你做不到。”老头翻翻白眼,转身就走,“白瞎我老人家时辰!”

  太史阑忽然上前一步,一拽他袖子。

  “啪嗒。”老头还没放稳的珍贵稀罕怀表,被她一扯落地,摔成三瓣。

  “我的表!”曹夫子一声暴吼,赶紧心疼的捡起表,试图拼凑起来,可表已经摔坏,哪里还能恢复。

  “太史阑!”曹夫子暴跳如雷,熊小佳这样身材的汉子冲上来三个才将他拦住,“你干什么!你毁了我的怀表!我去年才买了个表!倾家荡产好容易买来的表!你这废物,这么多人不收你做徒弟,你为什么偏偏砸我的表!”

  “呸……”景泰蓝在翻大白眼儿,“稀罕吗,日宸殿垫马桶的玩意……”

  “我想做你的徒弟。”太史阑静静答。

  “做梦!做梦!”曹老头在熊小佳怀中跳起丈高,拳头险些挥到太史阑脸上,“老子告诉你,老子死也不收你做徒弟!你这辈子做梦!做梦!”

  “如果你会收呢?”

  “老子要收你做徒弟,就头顶夜壶,只穿裤衩,在全营人面前一步一磕,跪在你门前喊你姑奶奶喊你师傅,见一次喊一次!见一次喊一次!”

  

 





☆、第五十一章 徒儿请受师傅一拜!+V公告


  “好。”太史阑一点头,“你会来求我的。”

  暴怒中的曹夫子,满口白沫地在骂人,哪里听得见太史阑说什么。他狂躁地窜了大半天,好歹被熊小佳等人拉扯回去了,人被拖远了,还听见他的咒骂,远远地飘过来……

  其余人也渐渐走开,寒门子弟眼神失望,看她一眼默默走开,品流子弟不敢再说什么,但轻蔑的眼神如刀子般四面攒射,并务必要她感受到这眼神后才离开。一旦走到安全距离,嘲笑声便哄然而起。

  场中只剩下寥寥几人,花寻欢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忽然道,“我们五越,有种草药不错,有机会给你试试,看能不能挽回一些。”

  “谢谢。”太史阑摇头,“不用了。”

  “为什么?”花寻欢瞪大眼睛,淡褐色的瞳仁在黄昏日光下光芒闪闪。

  “我本来就不是太想学武。”太史阑道,“我已经二十一岁,这年纪学武,永远也不能走到绝顶。凡事做不到极致,我不做。”

  花寻欢又瞪她半晌,“可是不会武技,你又入了二五营,将来一旦走从军之路,就永无出头之日。”

  “谁知道呢。”太史阑淡淡答。

  花寻欢偏头呆呆看她一阵,忽然道:“虽然你好象在胡吹,可不知怎的,我就是信你。”她大力拍太史阑的肩,“哪,我有点想做你朋友了,你看怎样?”

  “看情况。”太史阑说。

  花寻欢哈哈大笑,转身而去。

  苏亚走上来,默默站在她身边,太史阑偏头看她,发现她耳后有很多细碎的疤痕,只是被头发遮住,看不出来。

  两人都是不爱说话的性子,并肩看夕阳,都看得一动不动。金色的夕阳剪影了两道纤细的影子,线条紧致。

  很久之后,苏亚才道:“不管怎样,我跟着你。”

  说完她便离开,太史阑没有回头,景泰蓝拉了拉她的手,仰头看她。

  太史阑仰着头,薄薄的下颌线条明朗,她道:“景泰蓝,你记住,在你众叛亲离时刻,还留在你身边的人,你要给予永远的信任。”

  景泰蓝似懂非懂点点头,抱住了她的腿,将大头在她腿上撒娇地蹭来蹭去,呜哩呜噜地道:“阑阑……也陪着我……”

  容楚懒懒地托着下巴,打了个呵欠,心想这女人故意藏拙,难道就是为了看清楚这一刻众生相么?

  他瞟一眼也一直没走的李扶舟,忽然第一次觉得这挚友很碍眼,随即眼角一扫,看见太史阑蹲下身抱起了景泰蓝,她蹲身的时候,手指在地面拂过,将碎了的表收进袖子。

  容楚在她做这个动作时,忽然一侧身,挡住了李扶舟的视线,笑道:“咱们也有好久不见了,去喝一杯?”

  李扶舟微笑颔首,两人前后而行,容楚走出几步,回首。

  夕阳下,金光中,那抱着孩子背对日光缓缓而行的背影,笔直,略带孤凉。

  ==

  当晚,发生了一件轰动二五营的事。

  这件事不仅轰动了二五营,甚至在不久之后,传遍南齐所有地方光武营,被所有光武营成员引为奇谈,多日津津乐道,并终众人一生,都没能明白,事情是怎么发生的,而又到底发生了什么,使某个坚决不可挽回的誓言,彻底逆转的。

  那天晚上,容楚和李扶舟去喝酒。

  那天晚上,太史阑安排景泰蓝洗澡并学习游泳,这是她规定的景泰蓝必学逃生课程之一。

  那天晚上,洗完澡后的太史阑,打发一个护卫,给住在竹园的曹夫子,送去了一个纸包。

  然后……

  然后事情就发生了。

  最先看见曹夫子的是萧大强,小白脸攻吃过晚饭,正搂着他家大熊受河边漫步,忽然就看见一个人,穿一条轻飘飘白忽忽的裤衩,赤一副瘦筋筋骨愣愣的胸板,光两条毛飕飕黑乌乌的长腿,顶一个花兮兮摇晃晃的瓷盆,从远处教官院子里晃了出来,后面好像还跟着一大群人。

  “咦,哪来的傻子。”萧大强说。

  “哪呢哪呢?”熊小佳踮脚。

  “是不是前头营外破庙里那个疯子?”萧大强以掌搭檐,张望。

  “有点像,好像胖一点?”熊小佳眯着眼,“我看不清,大强大强,抱我一把,我爬墙头看看。”

  “好唻,佳佳。”萧大强吐气开声,把他家熊受抱到墙上,可转瞬他家娇弱的熊小佳就栽了下来。

  “曹……曹……曹……”熊小佳迸不出一个完整字眼儿,萧大强还以为他在骂人,“咋了咋了,操谁?是不是有谁推你?我揍他去?”说完捋袖子,袖子捋一半,看见一个人,一步一磕地过来了。

  头顶痰盂,身穿裤衩,一步一磕,老曹夫子是也。

  他身后人山人海,整个二五营上下人等都被惊动了。

  老曹却没有一丝尴尬难堪之色,老脸上红光万丈,连眉梢眼角都在突突跳动,毫无先前的暴怒,倒像是极度兴奋。

  “咋了?老家伙气疯了?”

  “不像哇,瞧他一步一磕,还数着数呢。”

  “不会真去给太史阑磕头吧?”

  “不会……吧?”

  人群熙熙攘攘跟着,脑袋随着老曹一步一磕一点一点,眼看着老曹路线当真坚定不移地往着“扶筑听雪”去了,都傻在了后面。

  眼看到了扶筑听雪的正门,早有人进去通报太史阑,太史阑整整衣服,淡定地出来,站到院门前,远远看见老曹轰动地、兴奋地、意气风发地、一步一磕不打折扣地来了。身后挤挤挨挨,一堆人头,眼睛圆着,嘴巴张着,很傻。

  太史阑淡定地看着,不动。

  老曹磕到她门前,一仰头看见她,顿时两眼放光,嘴角抽动,让人担心他会不会兴奋过度抽过去。

  然而随即,人们抽过去了。

  老曹霍然一个响头,砰地磕在了太史阑脚下。

  “徒儿,请受师傅一拜!”

  ——以下正文无关,加V公告——

  明日加V。

  2009年,《帝凰》加V,我打下这几个字时,何等欢喜。

  如今只觉疲惫。

  有种就此放弃,拂衣而去的冲动。

  这几年,我给自己铺了几条路,想着可以随时抽身,或专走出版,或尝试传统,至不济,工作也能养活自己。

  然而,我到现在,还是走在最难最苦最不愿面对的那条路上。

  这条路,越来越热闹,越来越宽,却也越来越寂寞,越来越压抑,越来越充斥背离、欺诈、不公和误解。

  有很多事情发生,再消弭。波浪激越,看似最终风平浪静,然而水过的沙滩,是否能恢复原本形状,当真只有我自己才知道。

  世人只知我满手的得,不曾见我一路的失。

  多少次静夜枯坐,内心悲凉,终至落泪。

  其实原本可以避免这些风浪,只要我看得开,放得下,离得远,和文字狠心告别。

  然而沉默的半年,听声声催促,见殷殷期盼,总觉得事尚未已,一个系列开了头却不结尾,抛下的笔尖,会戳伤等候者的心。

  是以有凤倾。

  写了,事端和疲倦便接踵而来,意料之中却又计划之外,身处推撞激烈的环境,如何能祈祷他人予我安静的空间。

  是以,凤倾提前入金品。

  我宁可V前就入金品,多放公众字数的原因是,我太累,太想休息,我怕万一V了订阅出来不给力,可能就彻底泄气,当真要把这本书拖下去。金品限制了更新和断更,会逼得我无论如何,都会坚持。

  五年口碑,不想毁于这一本。

  明天要V了。

  我不想说什么V后我将如何辛苦,如何肥更,我的更新,你们都知道。对于一个强迫症患者,只有她不断鞭打自己,不需要你们操鞭。

  我也不想说什么我写文花费多少小时你正版订阅只花几毛钱,这笔帐,心疼我的人自然会为我算清楚,不心疼,说了也没用。

  该在的人都会在,了解我的人都会在,这是我最近悟出的一个道理。

  我只在此提醒一句,潇湘改版,有无订阅现在谁都可以看得清楚,就算我一向不理会留言的孩子有没有皇冠,我其余正版读者也会发现,所以,若有亲不愿支持正版,请从此潜水。

  我不是在歧视谁,我是不希望有人因此受伤。

  正版,是我对所有读者的唯一请求,这是基本尊重,是人间公平,不仅是对我的公平,也是对所有正版订阅的读者的公平。

  我倾我心力,只愿所有人在这段同行的时光里,愉悦、饱满、奋发而深思。

  故事不仅仅是故事,是我的心血,是你们心灵相通那一刻的光芒闪现。

  时光如舟,读者似海,我在海中向月行,身周看似波涛簇拥,然而,舟中的,只是我一人。

  只是我一人。

  或有一日航行至终点,你我江海终别。

  那么,此刻。

  谁在读我的故事。

  谁在看她的风华。

  谁在传奇里惜缘相遇——

  听,夜风下的苍阑高歌。

  ------题外话------

  明日主编大人表示会放弃周末休息,一大早七点半爬起来给我开V,我含泪表示对她的感谢。这样,V文的更新就不必让大家等候了,我也会尽量早起,争取在老时间放上更新,首更咬牙更新两万字左右,算是感谢亲们的等候。

 

  52 火爆大戏

  一个头磕得山响,不打折扣。

  满院子的人都似被这个头磕在了面前,又或者挨了同样响的耳光或爆栗,僵僵地立在那里,不动了。

  太史阑垂下头,看着老头光光的背脊,刀削似的。

  “你想通了是么。”她道。

  曹夫子也是聪明人,一听就明白她不愿意自己的异能被发现,连连点头,“是,我想通了,没资质没关系,人品最重要,像你这么玉树临风矫矫不群坚定勇毅光芒万丈风采无限天生领袖的人才,我老曹烧了八辈子高香才遇上,便是抛头颅洒热血从此绝后,也万万不能错过的!”

  “嘶”跟过来看戏的花寻欢,瞪着眼睛倒抽气,“八辈子打不出闷屁的老曹,原来扯起胡话来一圈圈!”

  “嗯。”太史阑点一点头,取下他脑袋上的尿壶扔了,道,“明儿我去上课。”

  老曹的眼泪哗一下下来了,噼里啪啦落在尿壶里。

  老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走了,学生们不知所以,犹自窃笑,一群跟过来的助教,脸色都慢慢严肃,互望了一眼。

  ==

  太史阑没把这闹剧放心上,老曹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任谁等了多年才等到一个机会,可以看见任务完成的曙光,都会欢喜得什么都不计较的。

  她回到屋子,景泰蓝还在桶里浮沉,两个侍女在给他洗澡,小流氓的眼睛,笑嘻嘻瞟着侍女的胸,一个侍女将他从桶里抱出来,小流氓湿漉漉的大脑袋,立即靠往某处软玉温香的高处。

  我蹭……我蹭……我蹭蹭蹭……

  太史阑不动声色地看着,过了会儿,对侍女招招手,侍女过来,她耳语几句,那侍女脸色微红,瞠目道:“这……这样不好吧。”

  “照我说的做。”

  侍女出去了,过了一会回来,换了件低胸薄裳,雪白丰润的胸大半裸露着,南齐风气开放,仕女衣着多敞胸,看着倒也没什么不对,床上撒欢的小流氓看见,两眼立即放了光。

  “我等下要出去散步,让银芽儿陪你睡。”太史阑指指那侍女。

  景泰蓝平时都是要缠着太史阑一起睡的,今儿却好说话,大脑袋点得飞快,眼巴巴看着太史阑出去,便格格笑着扑向银芽儿。

  太史阑站在门外,背靠墙,心中默数,一、二、三……

  “哇……”哭声不出意料响起。

  太史阑进屋,银芽儿已经起身,脸色尴尬,呐呐请罪,景泰蓝坐在床上哇哇大哭,小嘴鲜红欲滴,红得辣椒似的。

  嗯,也能闻见辣椒的味儿。

  太史阑满意地看了银芽儿一眼,不错,挺下功夫。

  “辣……辣……”景泰蓝大哭捂嘴,泪汪汪指控银芽儿。

  “她不会伺候?”太史阑点点头,“叫玉芽儿来。”

  同样敞胸薄裳的玉芽儿来了,用温软的胸拥着景泰蓝,絮絮安慰了很久,又喂他喝了一大杯水,直到小流氓收泪收声,破涕为笑,这回景泰蓝却不敢下嘴了,只是紧紧地靠着。他哭了一阵也累了,双手揉着眼睛,话声也呢呢喃喃,玉芽儿趁势便按照太史阑的关照,搂着他睡了。

  没睡一会儿,景泰蓝便一个翻滚,滚入玉芽儿的怀里,闭着眼睛,小手习惯性往老地方掐去。

  太史阑站在阴影里,双手抱胸。

  景泰蓝手落在他的最爱处,睡梦中也满意地咂了咂嘴,随即往玉芽儿怀里拱拱,手指捏得更紧了些。

  过了一会儿,他翻身。

  这一翻,却没翻过去,手指好像……被什么粘住了……

  景泰蓝张开眼,泛着淡淡婴儿蓝的大眼睛满是困惑,试探地抽手。

  咦……抽不出。

  玉芽儿红着脸,伸手捂住胸,这么硬拽,怪痛的。

  景泰蓝又拔。

  拔不出。

  手好像真的被黏住了。

  小流氓这回慌了,睁开眼四处寻找太史阑,一眼看见他那半路认来的没良心的娘就在对面,抱着双臂,面无表情地看他。

  迎上景泰蓝委屈求助的目光,太史阑抬抬下巴,“摸,继续摸。”

  “阑……阑……”小流氓知道不好,今儿挨整了,急忙换一脸委屈依恋脸色,把声音放软十倍,娇兮兮地唤。

  可惜他这点段数,遇上奇葩太史阑根本不够使,太史阑岿然不动,“让你一次摸个够,继续。”

  “不要了……”景泰蓝嘴一扁,他发现不仅自己的爪子被黏住,而且玉芽儿的胸衣还设计了一个袋子,他手伸进去后,袋子便被扣住,他根本没法拔出来。

  “你喜欢待这里,就待这里。”太史阑淡定地道,“睡觉。”

  景泰蓝无法,和太史阑相处一阵子,也知道他这半路娘是个狠人,说一不二的主儿,心软这个词就不在她的字典里,没办法,想着继续摸也没什么大不了,等会还不就放出来了?于是扁扁嘴,继续睡。

  睡不过一会儿,那一大杯水开始起作用,他开始折腾,“尿尿……尿尿……”

  “那就去尿。”太史阑说。

  景泰蓝手被困住,起不了身,就推玉芽儿,玉芽儿想起身,却被太史阑一个眼神吓得冻住。

  正常人在太史阑的眼神底下都是必杀死,玉芽儿只好闭上眼睛装睡。

  景泰蓝尿越来越急,想睡睡不成,推玉芽儿又推不醒,急得满脸涨红,泫然,急得满脸涨红,泫然欲泣。哭兮兮地看着太史阑,“阑……阑……我要尿尿……”

  太史阑算着差不多了,孩子憋尿对身体不好,这点惩罚,大概也够景泰蓝记住了。

  “好。”她走近景泰蓝,“你觉得你需要对我说点什么吗?”

  “不摸……不摸了……”景泰蓝悲伤地道。

  太史阑摇摇头。

  “我只是告诉你。”她道,“摸女人没什么了不起,但得等到你有足够的能力去摸;摸女人也不算什么事,但不能摸上去,就拔不下来了。”

  景泰蓝抽噎,似懂非懂地听着。

  “每个人都需要异性,但无需沉溺,因为有自己更多更重要的事做。”太史阑示意玉芽儿解开袋子,用湿巾擦去粘胶,亲自抱景泰蓝去解放,“成功的人,对任何事都不主观排斥,但也对任何事都不轻易沉迷。”

  “阑……阑……”景泰蓝一泻千里,心情舒畅,抱着她脖子喃喃道,“她说……女人是好东西……所有女人都是我的……我想怎么的……就怎么的……”

  “她是谁?”太史阑盯着景泰蓝,眸子沉黑。

  景泰蓝扁扁嘴,玩着她的头发,不说话了。

  太史阑没有再问,抱他回去睡觉,景泰蓝折腾了半夜,也疲倦了,上床就呼呼大睡,这回也不要求侍女了,也不非得捏着个奶子不然睡不着了,自己抱床被子,抵死缠绵去了。

  两个侍女将屋子用一桶淡绿色的水清洗一遍,随即退出。这是容楚的要求,每天要用这种水抹墙洗地,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水,不过都认为大概是讲究的国公,用来清新空气的,太史阑闻着味道虽然有点涩,但不难闻,也便懒得管。

  太史阑等侍女出去,坐在床边,看着景泰蓝的睡颜,给他掖了掖被子,自己却不想睡,轻手轻脚出门去,背靠着墙,望天际那一弯冷冷月亮。

  她的思绪还停留在景泰蓝最后那句话上。

  她是谁?

  她是景泰蓝真正的亲人吧。

  但是,是无知庸碌不懂孩童教育的亲人,还是别有用心的亲人?

  “你刚才的话,很了得。”忽然有个声音在她耳侧道,“我很喜欢。”

  一股淡淡酒气袭来,带几分芝兰青桂的香气,耳侧有些微微的痒,是因为被彼此的发丝搔动。

  “你喝多了。”太史阑道。

  “你刚才说……”容楚低低笑,“摸女人没什么了不起,但得等到拥有足够的能力去摸,你觉得……我能力够吗?”

  对面竹林唰拉拉地响,和他的笑声出奇地天人合一,低沉、销魂、充满和谐的共鸣,月光在竹稍刷一层淡银色的辉光,他在银绿色的竹影里微笑,皎皎如竹,神秘华光。

  “你可以试试你够不够。”太史阑不动,微微偏头让开他的呼吸,“还有,把你放在我腰上穴道的手拿开。”

  “我不想放。”微热的呼吸拂过她后颈,“你知不知道,女人倔强有时候也会引起男人的兴趣,她越坚决拒绝,男人越想看见她倾倒。”

  “何止。”太史阑道,“你们还想强吻、扑倒、占有、霸王硬上弓。”

  嘴唇刚刚接触到她后颈,正准备强吻的某人一停。

  “太史阑,”半晌他呻吟般地道,“天杀的你真会煞风景。”

  “谢谢夸奖。”她道。

  “我受了打击。”他往下一栽,好死不死地栽在她后颈,“需要点安慰……”

  后面这句是埋在她后颈里说的,呜呜噜噜不甚清楚,唇间的湿润渗入她肌肤,宛如一遍遍的亲吻。

  太史阑毛发倒竖,眼露凶光。

  这天杀的借酒装疯的流氓!

  她很想转身,抬膝,九十度高弹,用坚硬的膝盖骨,问候他柔软的海绵体。

  但可惜的是,整个后背乃至下肢都是麻木的,传说中的点穴,她终于明白滋味。

  果然是居家旅行把妹强占之必备法宝。

  “李扶舟怎么没把你灌死。”她道。

  “他哪里是我的对手,早灌死了。”他笑,并不实际接触她的肌肤,却近在咫尺微微挪移,用湿润的呼吸来呼唤她的反应,说话时微甜的酒气氤氲开来,那一片淡蜜色晶莹光润的肌肤,微微泛起了水光,像水晶酒杯外一层濡湿的水汽,朦朦胧胧。

  他笑起来,亦波光朦胧,“太史阑,我第一次发现,女人,不是肌肤胜雪才算美的……”

  “嗯,”太史阑点头,“男人肌肤胜雪也很女人的。”

  容楚又僵了僵,半晌深吸了一口气,古怪地道:“你是不是存心气我,好破坏我难得的心境?”

  “心境?别侮辱心境。”太史阑道,“你心里除了精虫,我看没别的。”

  又一阵静默,容楚似乎又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发现新大陆一般低低笑道:“行吧,你说吧,你说越狠,我闻着越香,我闻着越香,我看你……”他手指慢慢地移了上来,轻轻搁在她颈侧,“……也越心动。”

  太史阑连嗤之以鼻都省了。

  不过她也不想再说话,煞得了风景煞不了色心,某人酒品很差,借三分酒意爬头上脸,偏偏这人骨子里也和她一样,软硬不吃,一切看心情,威胁冷漠什么的,弄不好反效果。

  只是……不得不承认……这娘娘腔……确实是调情高手啊……

  最细微的动作,拨动动作,拨动最旖旎的心弦。

  她心未动,情却微起,不是爱情,是春情。

  二十一岁年纪,毕竟正当好年华,就算天生冷感,有些事从未在意,但这般酒气氤氲里温柔挑拨,时间久了,也难免微微起了些骚动,像山风吹过了冰湖,携来山外的桃花春色,又或者坚冷雪白山石,被霞光照射,现一抹淡淡殷红。

  容楚的目光,也落在了那片微红,忽然便心动神移,挪转不开。

  原来……看那坚冷岿然的人儿,忽然化雪,竟有寻常所不能有的夺魄感受。像自黄沙弥漫的塞外刚入了关,驼铃声里听见呢哝软语,看见万里春光,忍不住便想膜拜。

  搁在她颈侧的手指,忍不住微微上移,想要触一触那平常紧抿一线的唇,是否因他漾开一抹勾魂弧度?

  指尖刚到唇边,忽然一痛,他反应极快,抬手点在她颊侧。

  “哎哟。”容楚装模作样叫一声,抬眼看太史阑,果然,这只母黑豹,正叼着他的指尖,一副准备狠狠咬下的姿势,如果不是容楚及时点了她的穴道,这一口下去,容楚日后八成就要改名九指怪咖。

  “这姿势怪美的。”容楚不抽手,悠然欣赏太史阑叼着他手指冷冷下视的表情,觉得很销魂啊很销魂。

  太史阑觉得天下男人最为恶质非此人莫属。

  不给她咬掉手指,也不给她吐出,如果她想吐,就得用舌顶……

  此时这男人微微倾身在她身前,一双带了酒的眸子含笑上望,奇妙地清冽又深邃,那一线微起的弧度,漂亮得神笔难描。

  太史阑却只想用九阴白骨爪把这个脑袋给乾坤大挪移。

  她干脆闭眼,不动,僵尸状。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她记着。

  容楚又笑,他酒后似乎特别爱笑,凑头过来,轻轻在她耳侧一吹,又一吹。

  “太冷了……给你吹热些……瞧,这样不是更漂亮。”太史阑忽然觉得耳垂一痛,随即一凉,似乎给戴上了什么东西。

  耳环?

  太史阑下意识皱眉,她讨厌饰品,决定等下就扔了。

  “别想着取下来。”容楚猜到她心思,“这不是耳环,这是五越一种奇虫的遗蜕。这种虫据说生于龙体,沐天风掠电光,天生神异。死后躯体化为深红琉璃,有修补经脉,改善骨骼功效。花寻欢和你说的可以帮助你恢复的草药,其实只不过是这种虫生前会在那种草下排出体液而已,和这虫本身功效比起来,天上地下。你戴着,不多一会儿,便会和你的肌肉血脉长在一起。你脱也脱不下来了。”

  太史阑不说话,容楚又笑,“这是一对,还有一只,或者有一天,你会主动让我戴上……”他撩开她耳边鬓发,眯眼仔细看了看,满意点头,“单戴一只也挺风情,好了,今天就这样。”

  太史阑瞬间有种此恨绵绵无绝期的感受……

  容楚完了自说自话,拍拍她的脸,轻轻道:“那个摄魄,你不要学。”说完衣袖一摆,回去了。太史阑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摄魄什么的,好像是老曹曾经提过要教她,后来又被她拒绝的啥绝学。这么分神一想,她便没有在意,自己的穴道,已经解了。

  等她发觉,容楚已经宽衣解带酣然高卧,太史阑平白失去第一时间报复的机会……

  在原地站了一会,等红潮和恨意微退,太史阑正要回身,忽然转首。

  竹影婆娑,有人立于婆娑竹影中。

  ==

  如果说容楚是涂抹在竹稍上的银白月色,泛着珠光;李扶舟就是那竿竹,挺拔,却又令人觉得起伏温柔。

  “容楚说你醉死了。”太史阑挑眉,“看来到底谁醉,很清楚。”

  李扶舟笑而不语,目光落在她的耳垂,随即掠过。

  “他逢酒必醉。”他道,“不过,谁也不知真醉假醉。”

  太史阑心想当然假醉,所以更加罪不可恕。

  “你晚上陪景泰蓝吃得太素。”李扶舟坐到她身侧,解开一个纸包,“明天要开始课目,肉食不可缺,我给你带了些。”

  纸包里是蜜汁叉烧,醉风鸡,酱牛肉,胭脂卤鹅。用干净的桑皮纸一小包一小包地分开,干净清爽,李扶舟还细心地准备了两双筷子,一块湿手巾。

  他把筷子用湿手巾拭净,递给太史阑,又变戏法地从身后取出一罐汤,是清淡的笋片汤,清香宜人,热气腾腾。

  太史阑默不作声,夹了块酱牛肉吃着,心想文臻在这一刻必定大呼知音,求为女友;大波会立即大呼居家好男人求扑倒,但是绝不会嫁;君珂……君珂眼泪汪汪,只顾感动去了。

  而她……热气冲上来,遮没了她的眼。

  她只是有一点点……在意这样的家人般的体贴,家一般的感觉而已。

  “老曹虽然落魄,其实他们那类从丽京出来的助教,都很有些偏才。”李扶舟看出她喜欢吃酱牛肉,便将牛肉纸包往她面前挪,“你不要轻视他,好好学。”

  “嗯。”

  “他那个摄魄,你也别当玩笑。”李扶舟眼色平和,“虽说你未必适合修炼,但你不能学武技,学点偏门防身也好。”

  太史阑又点一点头,心中却掠过一丝警兆一门她根本不在意的玩笑般的“摄魄”,容楚和李扶舟都先后特意关照,还给出了不同的警告,这里面,有什么不,有什么不对吗?

  夜半起了风,将她短发吹开,李扶舟忽然伸手,扶住了她的颊侧。

  太史阑不动了。

  在她还在思考是否甩开他时,一直默默注视她耳垂的李扶舟,轻轻叹息一声。

  太史阑第一次听见这个始终微笑温和的人叹息,一时有点反应不及。

  “有些事,”李扶舟给她轻轻整理鬓边乱发,随即收回手,“……果然犹豫不得。”

  太史阑下意识摸了摸耳垂,沉默了一会,忽然道:“容楚说,这能治我经脉过度使用的病。”

  简单一句话,不算解释也不算说明,李扶舟的眼睛却立即亮了起来。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砰”一声,容楚屋子的窗子开了,容楚趴在窗边,笑吟吟地道:“在吃什么好吃的呢?也不带我一个。”

  话是笑着说的,风却好像忽然冷了几分。

  太史阑就好像没听见,顺手给李扶舟布了一块风鸡,“这个不错。”

  “多谢。”李扶舟对她微笑。

  竹影深深浅浅,布菜人微垂脸,神态宁和,筷尖上风鸡雪白,接过风鸡的手指也雪白,笑容温暖醉人。

  其实很美,容楚却觉得刺眼。

  “你刚才不是说吃太多,胃难受要消食的?”李扶舟从来不会让人难堪,回首笑问容楚,“怎么又饿了?”

  “看见你们便很有食欲。”容楚也笑,眼睛斜着太史阑,“想吃。”

  太史阑一脸“我不懂挑逗我是面瘫”。

  容楚轻轻巧巧从窗户中飘出来,太史阑立即把酱牛肉往自己面前挪,把醉风鸡放在李扶舟面前,她不爱吃的蜜汁叉烧和卤鹅放在容楚方向。还赶紧装了一碗笋片汤喝了,笋片舀得多多的。

  李扶舟在笑,容楚的脸色很好看。

  他似乎很随意地坐下,却正好挡住了李扶舟看太史阑的视线,一坐下便微笑瞟太史阑的耳环,道:“你戴这个着实美。”

  太史阑不理他,心中懊悔为什么没有随身带巴豆。

  容楚开始吃东西,有一搭没一搭和李扶舟说话,看得出来他不饿,吃起来很有些勉强,将一片卤鹅,玩儿似在嘴里咬着,还不住挑剔,“腌太咸!”

  “吃这个。”太史阑忽然将自己的酱牛肉往他面前挪,“挺香。”

  容楚一怔,随即眼底露出喜色,笑道:“还是阑阑对我好。”

  太史阑点头。她难得这么合作,容楚脸色顿时好看很多,也不觉得肚子涨了,心情好胃口好吃嘛嘛香,酱牛肉连吃几块,直到觉得撑了才住手。

  他刚一停,太史阑忽然横筷一夹,夹了三四块酱牛肉,往他嘴里送,“多吃点,谢你送我药。”

  容楚又一怔,忍不住多看太史阑一眼吃错药了?还是终于开窍了?

  但太史阑主动,好比皇太后跳艳舞,错过一次百年难逢,容楚立即微笑张口接了。

  那一筷子牛肉十分扎实,好容易吃下去,容楚微笑如常,双手交叠,坐得十分端正。

  李扶舟淡淡瞟了一眼容楚袖子下,按住胃的手……

  “这个也不错。”太史阑瞄一眼容楚,拖过李扶舟面前的醉风鸡,“你尝尝。”

  容楚心怀甚畅,太史阑的酱牛肉再来的话可以拒绝,可从李扶舟那里抢来的醉风鸡,就不该推却了。

  太史阑很热心,一夹就是两只鸡腿,两只鸡腿吃下去,容楚端坐得更笔直了。

  “好饱。”太史阑站起身,伸个懒腰,“睡了。”

  “好。”李扶舟也起身。

  “你去吧,”容楚端坐不动,雍容地道。

  太史阑点点头,走出一步,忽然抱住胃,弯下腰。

  容楚一看她那模样,脸色一白,胃里塞得满满的东西瞬间也翻涌起来,顶在了咽喉。

  他不敢说话,挥挥手,示意李扶舟赶紧扶走太史阑。

  太史阑偏要走到他面前,忽然一弯腰,“呕”

  宛如洪水找到渠口,大浪越过高堤,呕吐的欲望被瞬间唤醒。

  “呕”

  容楚吐了一地。

  ……

  太史阑第二天早上起床时,心情甚好。

  因为容楚还没有起床。据赵十三说,主子胃气不调,似暴食伤身,开了香砂六君子汤喝了,需要休息。

  景泰蓝跑步经过容楚窗下,问太史阑,“公……公怎么了呀。”

  “他想吃,吃撑了。”太史阑道,“男人都这样,以为自己海纳百川,其实肚里容不下一根肉丝。”

  躺在床上的容楚微笑,笑得阴森森总有一天,你会成为我牙缝里的肉丝的。

  带着景泰蓝做了早锻炼,太史阑就去找曹老夫子,一路上饱受各种目光洗礼,比院正大人回头率还高。

  曹老头子一扫昨日以前的邋遢劲儿,胡子梳得溜光,衣服穿得板正,头油擦得铮亮,连脸上麻子,都似比昨日坑得更鲜明。

  一见太史阑,他便急吼吼地抛出两本书,“练吧!我回京了!”

  太史阑那么淡定的人都一呆,“什么?”

  “我只负责寻找需要的人才,传授属于绝密级别的技艺。”曹老头一指自己鼻子,“又不代表我自己会那些。”

  太史阑有点小失望,她听说了东堂天机府就有一批异能人士,还以为在二五营也能找到同道,再或者可以借此机会找到此机会找到其余死党,没想到曹夫子不过是个保管者。

  翻了翻那两本书,她发现看不懂。

  叫一个现代人看懂古文版的人体秘密潜能开发技巧,实在不容易。

  迎上她疑问的目光,曹老头摊手,“别问我,我也不懂,我只知道,这秘籍是南齐耗费很多心力,死了很多人,从东堂处偷来的复本。因为某些不可告人的原因,还不是很完整……”他迎着太史阑越来越凌厉的目光,声音越来越小,“……要不然咱们至于每年都输给东堂嘛……”

  “为什么东堂要培育这样的异能者?为什么南齐也要跟着学?”太史阑觉得这个问题很想不通。

  “统治者的秘密,谁知道那么多?”老头手一摊,“你说什么?异能?这名字有趣,我们这里叫天授者,神通天授的意思。这样的人终究会有他的作用,比如大燕,虽然没有像东堂南齐一样寻找并培养天授者,但据说大燕皇帝多年来也一直在秘密寻找天眼,似乎关系着他们皇室的承续命运……所以,不要小瞧天授者,我们一直认为,上天诞生这样的人,就必然有其使命,每个人都可以算上一处宝藏。”

  天眼……太史阑心中一动,文臻擅长微视,君珂擅长透视,两人都可以算是眼神通范畴,会不会其中一人落在大燕?

  “就我听来的说法,好像是东堂早年天授者特别多,东堂圣武帝便利用这些天授者,组成一个刺客组织,其中成员,大多属于天眼、天耳、他心通、控梦、预知、后瞻、念力,瞬移神通,这一刺客联盟纵横天下,从无失手,各国皇室闻名丧胆,直到后来,东堂现今皇帝中了我南齐某人的激将和诱惑计策,将天授神通者拿出来和南齐搞什么‘天授大比’,这一刺客组织由地下转到明处,才真正被废,各国因此有了防范,并和东堂学着,也开始培育天授者。”

  太史阑想了想,也就明白这个计策的阴险之处,很明显东堂用异能者组成的高级刺杀团非常可怕,一个拥有能预知所有危险的刺客的组织,天下没有任何势力能留得住。所以有人釜底抽薪,干脆抛出让东堂无法舍下的诱饵,经受不住诱惑的东堂,将这些秘密宝贝昭显于天下,“刺客”的重要特质就是“隐”,光天化日之下的刺客,那不叫刺客。

  “很奸。”她点头,“那人是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嘛。”曹老头挤眉弄眼地笑,“咱南齐最为惊才绝艳的那位,你手中拿的东堂秘术复本,也是他亲自潜伏南齐,很吃了一些苦头才拿来的呢。”

  太史阑怔了怔……不会吧。

  曹老头匆匆抓起一个包袱,急不可耐地道,“我都三年没见老婆孩子了,走了啊走了啊!”

  “别走!我不懂我该问谁!”太史阑踩住他的袍角。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嘛!”老曹跳脚,“东西是他到东堂拿回来的,你不问他,问我做啥?让开!再不让开我咬你!我三年没见老婆了都!”

  太史阑松脚,老曹火烧屁股似地一溜烟跑了,太史阑望着他的背影,觉得自己昨天赌约,就该提让他顶一夜尿壶磕一晚响头喊一万声师傅才对。

  她抓着册子,有点茫然,关于异能者的培养,她在现代也看过一些,属于超感官知觉的“ESP”和属于念动力的“PK”,都有其培养方法,其实所谓异能,人人都有,只不过大部分人被封存而已,这些课程的存在,就是挖掘开发人类的潜能力。而在中国历代相关传说里,佛道两家的高士,通过自身修持,修炼有成,也会渐渐拥有神通。

  这些都属于内修范畴,她的三个死党,大波文臻君珂,也在以上神通范畴之内,君珂文臻属于超感官知觉,大波属于念动力。只有她自己,拥有极为少见的“复原”能力。

  将本子翻了翻,隐约看出属于内家练气范畴,每种异能都有相应的培养提升方法,太史阑翻到最后,才发现“还原”二字,然而这一篇,竟然就是不完整的。

  搞了半天,还是白搭?

  太史阑又翻开另一本,赫然是那不知该学还是不该学的“摄魄”之眼。名字很玄乎,谁知一看,也不过常见的意念控制,还对内力高深的高手没什么用,更雷人的是最后一句注解,“生死之境,莫大神通,勾魂摄魄,无一不中。”

  快死的时候,才有莫大神通?什么样的神通?一看就让男人爱上?

  能不要这么狗血么?

  太史阑险些把这书送它离开到千里之外,忽然想起这东西,似乎很适合景横波?算了,留着玩玩也好。

  兴冲冲而来,得了这么个结果,换成别人难免失落,太史阑倒还平静,书往怀里一塞,回扶筑听雪去了。

  路过练武场,场中得以学习各项技艺的寒门子弟,都对她报以复杂的目光。

  太史阑回头去敲容楚的门,赵十三出来挡驾。

  “主子睡了。”赵十三语气硬梆梆,抬头望天,好像太史阑在天上。

  太史阑也抬头望天,“送消食丸。”

  “不劳……”赵十三话还没说完,里屋容楚声音懒懒传来,“十三,去看看我的燕窝好了没。”

  赵十三对天翻翻白眼,去看那不存在的燕窝了,太史阑推门而进,大步向里走。

  “我没穿衣服……”容楚有气无力地“提醒”。

  “反正都看过。”都看过。”

  “你觉得怎样?”

  “猪裸着我看也差不多。”

  “太史阑你是女人吗?”

  “可能比你像男人。”

  三句对话一过,太史阑已经站在里间门口,朦胧绰约纱帐内,容楚倚被而躺。

  太史阑心中瞬间流过一句诗。

  一句美妙的诗。

  两只黄鹂鸣翠柳,一坨红杏出墙来。

  锦帐纱幄,丝被如雪,那人长发却比丝缎更滑更亮,没有束入金玉之冠,斜斜披在只穿了单衣的肩头,像一束乌黑的光,流淌在雪色天幕中。

  而他微敛眉,略俯首,从太史阑的角度,只看见一色黛青眉如苍空色,其下鼻挺如管,衬眼角斜飞,再然后就是敞开的领口,露一抹平直锁骨,让人想起雪后微微隆起的山脉,如玉琢成。

  或者那不叫锁骨,叫诱惑。

  其实病美人都是很有看头的,哪怕那是装病。

  “消食丸呢?”装病的病美人问。

  太史阑走到他床前,微微俯身,竖起手指在两眉之间。

  容楚一怔,看向她的眸子。

  太史阑两只眼睛对准自己手指,骨碌碌转了一圈。

  “丸子在这里。”她道。

  ……

  容楚傻了。

  这世上,没什么比冰山女人忽然卖萌更叫人如被雷劈的了。

  “噗”容楚忽然向前一倾,猛然大笑,“天哪”

  他一掌拍在被褥上,震得床板都跳了跳,大笑声远远传出去,惊得赵十三带人一溜烟跑过来,探头看看没事才放心离开,一边走还一边摸头啥事这么开心?和那冰山一起能这么开心?这辈子就没见主子这么笑过。

  赵十三很忧虑和那女疯子呆久了,主子是不是也变疯了?那个蔫坏蔫坏的国公呢?到哪里去了?

  “好……好……当真消食……”好一阵子,容楚才收了笑声,拿过一旁汗巾来拭了拭笑出的汗,身子往后舒畅地一摊,“好药,以后多来几次。”

  太史阑面无表情收回手指做梦。

  她顺手抽出那本书,往容楚被子上一扔,“你有全本吧?”

  容楚似笑非笑看那书,不置可否,“哦?”

  “消食丸换全本。我不欠人情。”

  容楚又笑了,“你的药可真值钱。”

  “当然。”太史阑淡然道,“你这辈子看不见第二次。”

  “那可难说。”容楚看她一眼,“终有一日,要你为我哭,为我笑,为我七情六欲上脸,天天给我吃消食丸。”

  太史阑连“做梦”两字都懒得讲,“换不换?”

  “你怎么知道我有全本?”容楚懒懒向后一靠,挪出一人位置,“来,坐下说。”

  太史阑站得笔直,“亲自潜伏东堂偷书的是你吧?我不信你偷不到全本,南齐没有全本,是因为你不想拿出来而已。”

  “南齐是我的国家,我为什么要私藏全本?”容楚饶有兴致地看她。

  “或者为挟制朝廷,或者为私下培植势力。或者另有打算。”太史阑漠然道,“总归都是那些狗咬狗的事,我没兴趣。”

  “你说的难听,但你在这种狗咬狗的事情上,很有天赋。”容楚不生气,闲闲挑眉,“太史阑,要全本可以,跟随我。”

  太史阑转身就走。

  肩膀一紧,已经被容楚搭住,熟悉的气息又在吹她的耳廓,“你这女人,有时候真是倔强得讨厌。”

  太史阑不答。

  “其实你可以拿景泰蓝威胁我的。”容楚笑,“你只需说一声,要拐走了景泰蓝,我就得乖乖奉上全本。”

  “我永远不会拿景泰蓝威胁你。”

  “为什么?”

  “你见过拿自己孩子威胁别人的母亲?”她答得很淡,理所当然。

  身后一阵沉默,随即是容楚不知喜怒的语声,“他不是你的孩子,也永远不会是,如果你想保命,你最好收起你这想法。”

  “东昌城外破庙,我抱起他那一刻,就认了他。”太史阑道,“谁也不能阻止。”

  容楚的声音忽然有点阴沉,“包括……他的亲生母亲?”

  太史阑沉默,在容楚以为她不会回答,正打算进一步劝说时,她开口了。

  “包括。”

  斩钉截铁。

  这回容楚沉默了,良久道:“你想过他的身份没有?”

  “我不管。”太史阑道,“我只知道,不管他是谁,他首先是个孩子。”

  容楚微微苦笑,“你真是……不讲理。”

  随即他双手微微用力,扳过了太史阑的肩,“这世道,不讲理没什么,没实力还想不讲理,就是蠢货。”

  “所以,把全本给我。”

  容楚定定地看着太史阑,良久展颜一笑,“可以。不过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说。”

  “听我话,和我一起修炼,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叫你什么姿势……就什么姿势……”容楚说话开头还很严肃,越说笑容越暧昧,“要你出腿不得出腿,要你出拳……”

  “砰。”

  太史阑一拳打中他鼻梁。

  “就得出拳?”她问。

  ……

  瞬间挨一拳的容楚,摸摸鼻子,瞧瞧那个一脸无情的暴力冰山女,又笑了。

  荡漾危险,如夜色中开满彼岸的曼陀罗。

  。

  随即他反手一抓,抓住太史阑的拳头,轻轻一甩,哐当一声,太史阑已经被甩在了床上。

  又是那脸朝下屁股朝天式。

  “就这姿势。”他道。

  太史阑反手一抓,不知道抓住什么,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拖一撕,“嗤啦”似乎什么被撕裂了。

  “就这姿势?”她问。

  容楚把衣襟一拢,伸手去掐她的腰,她正仰身欲起,腰身紧绷的线条令他浑身也如被绷紧,“就这姿势。”

  太史阑一个翻滚,面对容楚,膝盖半抬,对准某处黄金分割点,“就这姿势?”

  容楚一把抓住她脚踝,往地下一拖,“就这姿势!”

  太史阑就地翻身,不管脚踝还抓在容楚手里,她不管,容楚却不敢扭折了她的脚,急忙放手,太史阑趁势爬起,爬起那一刻脚却一滑,一头栽在容楚身上,她顺势骑上,勒住他脖子,“就这姿势?”

  “你们……”

  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不熟悉的惊疑,太史阑和容楚齐齐回头,门口,站着李扶舟。

  容楚笑得越发荡漾,太史阑怔了怔,感觉到李扶舟奇异的眼神,和李扶舟身后赵十三那张开的黑洞洞的大嘴,后知后觉低头一看

  容楚衣衫不整,肩头半露,半身趴在床上,而她骑在容楚身上,勒着他的脖子。

  好一出活色生香新鲜火爆现场版高清晰无马赛克17。2G的SM大戏。

  “我们在讨论姿势。”容楚在她身下微笑托腮,倾斜七十度诱惑美妙角,毫无愧色地回答李扶舟。

  太史阑爬起,抽过床上被子扔在容楚头上,淡定地跨过。

  “明天记得来继续讨论。”容楚裹在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笑吟吟叮嘱。

  太史阑踩着他的被子扬长而去。

  她回到屋内,打开容楚给她的册子,关于“复原”能力的提升,册子里认为是人体内某种气机过旺,引起了体质的变化,也正因为这一部分气机太旺,为了维持一种平衡,经脉便显得过弱,承担不起稍强的磨练。

  复原异能,所展示的是一种“顺行”能力,本身已经是异能力的顶峰,不像透视微视之类,可以后天训练再进一步,唯一能做的,是改“顺行”为“逆行”。

  换句话说,化“复原”为“毁灭”。

  太史阑立即来了兴趣,她面临纷繁异世,无法学武,寸步难行,如果能让天下利器都在眼前毁灭,等于又多一道护身符。

  容楚的册子和她那本比起来,更加详细,每行下面都加了批注和解释,她看起来并不吃力,太史阑看看墨迹,新鲜光亮,心中不由一动。

  这册子他自己一定看得懂,这是写给谁看?给她?

  看这字迹,也是新写,他算到她需要,昨夜连夜写好?

  难怪刚才觉得他眼下淡淡乌青……

  “阑……阑。”景泰蓝趴在她膝上玩泥人,忽然拉拉她,道,“阑阑,蓝蓝。”

  太史阑低头看,景泰蓝捧两个泥人,献宝似的给她看,刺眼的是,这小流氓,用泥巴给男娃娃泥人加了个小弟弟,给女娃娃泥人加俩大波。

  太史阑一根指头就切掉了小弟弟。

  景泰蓝刷白着小脸,唰一下捂住了裤裆……

  遭受到无声警告的景泰蓝委委屈屈地去睡了,现在他不敢动手,只敢动眼,盯着玉芽儿的胸看了好久,才流着口水睡去。

  玉芽儿出门来,等了一阵,看太史阑回房休息了,才回到自己的住处。

  她那间黑暗的小房里,早已有人等着,那人从头到脚罩着一袭黑袍,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暗沉幽冷的眸子,暗处狼一般幽幽将人窥着。

  玉芽儿看见他,也没有惊讶,微微屈膝行礼,却不说话。

  那人点点头,看看太史阑所住的小院方向,沉声问:“如何?”

  玉芽儿的声音同样沉着稳定,“这几日看下来,应该就是。他那好色毛病,可没第二个孩子能有。”

  “想不到京中消息竟然是真的!”黑暗里男子声音也有了几分兴奋,轻轻一击掌,“既如此,事不宜迟,等这边警戒稍松,立刻动手!”

  “是!”

  容楚的屋子里,此刻有一场对话。

  “看来你确实不需要消食了。”李扶舟放下他带来的调理胃气的汤药,笑看容楚,“不过,公爷,你确定她真是你的药?”

  “你好久没这么称呼我了。”容楚起身,接过赵十三递来的衣服披上,意味不明的眼光看向李扶舟,“扶舟,你是想告诫我什么吗?”

  “我有时候不懂你。”李扶舟微笑温和,带着不赞同,“看你的眼神,似在喜欢她;看你的行为,又是在害她。”

  容楚沉默半晌,含笑挑眉,“看你眼神,似也有几分喜欢,听你语气,似在吃醋。”

  “如果你因为我的吃醋,会离她远一点,我也不介意承认。”李扶舟一笑。

  “可你没有。”容楚慢慢道,“扶舟,我倒希望你真的心动,可是,我知道,除了挽裳……”

  “唰!”

  挂在壁上的剑忽然飞起,在半空划过一道淡碧色的光弧,光弧的这端还在壁上闪耀,另一端已经到了容楚眉心!

  杀气凛冽,在剑尖、在眼底、在李扶舟平伸驭剑的指间、在他突然暴起的姿态里。

  这

  这个平日里温和如春水如暖阳的男子,忽然暴戾如凛凛战神。

  容楚不动,连眉梢都没掠动一丝,淡碧色的剑光倒映他的眸子,寒沉如水。

  “五年前你因她对我拔剑相向,五年后依然如此。”他道,语气萧瑟,“原来你从来都在原地,未曾走开。”

  空气沉默肃杀,良久,李扶舟绷紧的后背慢慢松弛,手一招,长剑轻吟,落回远处。淡碧色的剑气和他眉间的杀气几乎同时收敛,他微带歉意地躬身,一笑,“抱歉。”

  容楚看着他再次无懈可击的笑容,眼底掠过一丝黯色,随即转了话题。

  “朝中有什么动向?”

  “没有,一切如常,太后说陛下最近偶感风寒,休养中不宜上朝,反正她垂帘已成习惯,前面御座上有没有人,也没什么人在意。只是三公已经觉得不对,章大司空三次投帖到咱们府中,我都推掉了。”李扶舟神态也恢复如常。

  “我进二五营是秘密,二五营四周都已经被我的人严密看守,现在谁也出不去进不来,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宗政惠,也许很快就要有动作了。”

  “你为什么……”

  “我就想看宗政惠到底要做什么。”容楚笑意有点冷,“三个月前,我在景阳宫内,遇见一个小太监,和他说了几句话,之后我再去景阳殿,这个人已经不见了。他说的几句话,当时我没在意,事后一回想,却觉得有深意。再加上这件事……宗政惠,她的心……可真野……”

  “可是他流落在外,难免落入有心人的眼里。你也知道,朝廷很可能这两年就要对五越用兵,五越性子桀骜,近年来和西番勾结,渐渐不听朝中号令,前不久更是斩了康王特使,现在以康王为首的一批主战派,日夜劝说太后对五越用兵,以天朝之威震慑之。这个时节,难保没有五越和西番的探子在我南齐境内潜伏,万一……”

  “所以我亲自在这里。”容楚点了点太史阑住的那间房,“并且让你也赶了过来。”

  “你我都在这里,自然不在乎什么。”李扶舟摇摇头,“但你我都在这里。却不护送他回京,本身就是杀头大罪,太后问起,如何解释?”

  “那她就来问呀。”容楚笑,眼波流转,“她若第一时间来问,我自然会告诉她,我刚刚发现此事,正待奉驾回京。为安全计,须诸事齐备,小心潜行,所以略有耽搁,望太后娘娘恕罪。”

  他语气轻飘飘,又笑,“可是,现在的问题是,她不问,一直不问,光明正大的事,偏要做得鬼鬼祟祟,应该么?”

  李扶舟不语,容楚随意拍拍李扶舟肩头,“嗯,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几日,咱们的太后娘娘,就应该派人来‘有国事相询国公’了,再猜一猜,来的人会是谁?咱们比花解语比玉生香的乔大才女?”

  说到后来,他的笑容微带戏谑,李扶舟咳嗽一声,转身倒茶,“在下愚钝,没有国公未卜先知之能。猜不出。”

  “猜不出这个没关系。”容楚笑得温柔,指指他的心口,“只要不该猜的不去猜就好。”

  李扶舟静静喝了一口茶,抬眼看他,“谁不该猜?”

  “你知道。”

  “她不用猜。”李扶舟注目淡青色的茶水,眼神平和,“她看似坚冷,其实内心空而孤独,她什么都不需要,只需要关切和温暖。”

  “你好像还真的挺了解她似的。”容楚又开始笑得意味不明,“奉劝你一句,既然明白你自己,就不要乱抛洒你的温柔,要知道女人都是丝绸软缎,你揉一揉熨一熨,她就服帖上你身,到时候你又不爱穿,想脱脱不掉,剪了太残忍,难道要我替你捡?”

  “不劳国公费心。”李扶舟轻轻道,“脱掉的衣服,总比推出去的盾牌要好。”

  容楚不说话了,眼神如暮色,一层层黑而沉,李扶舟还是那模样,温和,干净,朴素亲切,眼睛如一泓秋水。

  很漂亮的两双眼睛,很漂亮的两个人,站在一起也各有风姿十分和谐,可是空气瞬间就开始噼里啪啦。

  就在空气里隐藏的电光饱和,即将由容楚炸开的那一瞬间,蓦然一声巨响,从太史阑屋内传来!

  “太史阑!”

  “嗖”一声,银白和淡蓝两条人影,瞬间就消失在原地。

  ==

  时间回到李扶舟拔剑对容楚那一刻,那时辰,太史阑已经睡下。

  她睡下的时候,回想的是刚才看的“预知”一章的解说,虽然这不是她具备的超能力,但其中对预知能的一些描述,她却觉得熟悉。

  一些内心特别宁静澄净的人,精神因而特别敏感,或者因为遗传血脉的原因,天生拥有动物般的预知本能,经过适当的内修培养,可以将这种“第六感”加倍提升,直至形成预知能力。

  这种本能,太史阑一直都有,所以她想试试。

  她闭上眼睛,开始默默修炼那种内气法门,汇合天地之气,贯通六脉之灵,无我无物,万物澄明。

  这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要看人的一种法门,有的人很快可以进入那种难以描述的“无我”境地,有人却可能一辈子都无法走入那一境。

  一般来说,这种修炼,孩童比成年人强,心思憨拙专一者比灵活圆融者强。和智商不成正比,和心境的坚实程度成正比。

  少受世事污浊的孩事污浊的孩童,和不懂事实污浊的成人,都是合适的载体。太史阑虽然不是前两种,却拥有极致的坚决和冷静,她没花多少时间,就开始觉得四周的空气仿佛渐渐趋向乳白,然后透明,化为一丝丝的纤维,在身周浮游,那些细到只能感知而无法目视的“纤维”,贯通着她全身的毛孔和外界的大地天空,周围每一点细致的变化,都会惊动这样的“纤维”体,然后弹动反射,如拨琴一般拨动她的感知触须。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四周像成为巨大的三维模型,细节可辩。太史阑隐约觉得,如果她能再精进,或许这种感觉辐射的范围,就会越来越大。

  不知道有没有包涵天地空间的那一日?而那种境界,是不是就是传说中“远隔千里如在目前”的真正的“天眼神通”?

  心中一有了杂念,那种缓缓弹动延伸的纤维就停止了延伸,随即太史阑忽然觉得,哪里颤了一颤。

  意念如闪电,比人体能做到的一切极致速度都快

  危险将来,就在窗外!

  太史阑忽然一蹦而起,蹦起的那一刻,一把抄住景泰蓝的被窝卷儿,翻身往床下一滚!

  “噗”一声轻响,轻到也就比竹笋拔节稍微响一些,一点银光,自窗缝射进,快到无可形容,几乎太史阑的眼睛刚刚感觉到银光,下一瞬,一样东西已经落在她的帐顶,又是微微一震,“噗”一声,一团气体迅速弥漫开来。

  这东西来得又快又轻,连窗纸的炸裂声都没有引起,太史阑捂鼻探头一看,窗纸竟然不知何时裂了一条缝,那银光正是从裂缝中射进来。

  那团淡灰色气体弥漫,渐渐接触到墙壁,随即墙上,似也有淡绿色的气体,无声浮游而起,挡在了灰色气体之前,不过夜色昏暗,没有人看到。

  又是“砰”一声,两条人影双双抢了进来,夜光下身姿窈窕,是负责伺候保护她们的银芽和玉芽,两人就睡在隔壁。

  银芽一进门就拔出了剑,玉芽儿则在低呼,“姑娘!太史姑娘!”一边急急冲上前。

  太史阑用被子裹住景泰蓝,捂住鼻子从床下慢慢爬出,嗡声嗡气地道:“这雾气有毒……”

  玉芽儿一惊,她已经冲了进来,忽然低呼一声,向后一倒。

  跟在她身后的银芽儿赶紧伸手扶住她,惊道:“你也中毒了?”

  话声戛然而止,她眼睛忽然慢慢瞪大,月光从破了的窗纸洒进来,照见她一脸骇然的青白。

  她慢慢地倒下去,小腹血如泉涌,而刚刚“倒下”的玉芽儿一弹身站了起来,借势向前一冲,手中白光一闪,一道软绸,已经裹住了太史阑怀中的被窝卷儿。

  “来吧!”玉芽儿低笑,“我的小乖乖……”伸手一拉,被窝卷便到了她怀中,玉芽儿再不停留,窜身而起。

  此时四面八方衣袂声响,飒飒逼近此处,容楚的护卫果然不同凡响,只是这一声踩到木头般的低响,玉芽儿杀银芽夺景泰蓝这么瞬间的工夫,已经人人警觉,狂扑而来。

  而夜色里,容楚和李扶舟已经掠来,容楚银白的长衣在空中掠过,如星河流动,一霎千里;而蓝色人影看似不紧不慢,却一直相随左右,掠起时的姿态,让人想起深海之中,浮游不散的坚韧海草。

  在另一个方向,似也有人影幢幢逼近,只是此刻局势紧张,没有人注意。

  室内玉芽儿却有恃无恐,发出一声尖啸,立即四面冒出一群黑影,一群人拦住容楚李扶舟,一群人缠战容楚护卫。玉芽儿低低笑一声,抱着被窝卷便要窜出窗去。

  忽然有人在她身后冷冷道:“怎么不打开被窝看看?”

  玉芽儿一惊,下意识伸手一翻被窝卷,啪嗒,掉下一个枕头。

  便是这震惊一刻,玉芽儿忽然觉得后心一凉。

  她回首,便看见太史阑黑玉一般冷,霜雪一般凉的眼神,那么冷的眼神,一触之下,便像要被带走全身的热量。

  她慢慢垂低视线,脚下,被吵醒一脸不爽的景泰蓝,正瞪着她。

  “你……”

  后心一痛,她勉力转身,看见一柄形状古怪的刺,正被太史阑从她后心里抽出,刺尖无血,闪耀奇异的蓝光。

  “谁派你来的?”太史阑语速很快,她看见有人在迅速接近。

  “想逼供,哈哈怎么可能……”玉芽儿要笑她所在的组织,就从来没有被擒后招供的。

  然而笑到一半她便笑不出来了,对面女子平静看着她,眼神就像豹子看着自己脚下的鸡。

  再怎么挣扎,也逃不出掌心。

  这个不能学武功的女子,怎么会有这么淡定强大的眼神……

  迷迷糊糊的想法掠过,随即她便觉得思绪变得缓慢而空白,精神疲倦,想要好好睡一觉。

  “谁派你来的?”冷而没有起伏的声音再次响在耳侧。

  “五越……”她喃喃道。

  太史阑半俯身,附在她耳侧,听了几句,玉芽儿是南齐北境异族五越的间谍,是五越经过特殊训练,派遣在南齐国都丽京各达官贵人身边的数百名密探之一,在晋国公府潜伏已经超过五年,从未有过任何动作,这次接受上峰命令,前来掳掠景泰蓝,为了确保行动成功,五越方面不惜暴露了在附近的所有力量,来配合她完成任务,没想到依旧功亏一篑,甚至是栽在了不会武功的太史阑功的太史阑身上。

  玉芽儿皱着眉,似乎在思索其中原因,比如,为了不惊动容楚,他们选择了极其精妙轻巧的毒囊,可以迅速迷昏太史阑和景泰蓝,可为什么没起作用?太史阑又是怎么知道她有问题,及时在床下把景泰蓝给换了的?

  “你们自以为潜伏得精密,其实早已落入了他人眼中。”太史阑道,“容楚未必不知道你们的存在,只不过一直在等你们上钩罢了,他每天让你用那水清洗墙壁地面,那就是解毒的药。”

  “至于我怎么发现你有问题,简单,窗纸被动过了,而最后一个离开我房间的,是你。”太史阑抬起玉芽儿下巴,盯着她的眼睛,“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在二五营内必有内应,是谁?”

  玉芽儿张嘴,正要回答,蓦然两道人影电射而来,半空中衣袂飘飘,人还未到,手一抬,寒芒爆射,射入了玉芽儿的脊梁,玉芽儿“啊”地一声低呼,身子已经软软滑了下去。

  出手的人停也不停,当先一人冷冷娇喝,“大胆刺客,还不受死!”

  另一人则淡淡道:“姑娘受惊了。”

  两人说完这句话,半空中左右一分,双双落地,是两个梳着高髻的女子。相貌尚可,神情可憎。两人并没有看死去的玉芽儿,也没有理睬太史阑,而是对着门的位置,深深躬身,娇声道:“恭迎小姐。”

  太史阑面无表情小姐,哪来的小姐?天上人间来的?容楚和李扶舟呢?平时窜来窜去没个停息,轮上正事就缩头?

  两个女子对着门口毕恭毕敬的躬身,脸几乎触及地面,太史阑看看,没人,倒是不远处看见容楚似乎被拦了下来,而李扶舟已经不见了。

  忽然她嗅到一阵香气,如兰似麝,华美浓郁,闻得出来是质料高贵的香料,她一抬头,什么东西纷纷扬扬洒下来,脸上落了一片,香,而微凉。

  太史阑伸手一把摸下来,仔细看是白色的花瓣,香气清雅,似是兰花。

  此时满天兰花花瓣遍洒,纷纷扬扬便如碎雪,一片碎雪中,忽见一轿,驭空而来。

  轿身淡青,缀满鲜花,四面镂空,饰透明丝绡,垂挂着无数精致银铃流苏,由四个雪衣小婢抬着,凌空步虚,飘然而降。

  此时漫天兰花如雪,花轿美婢,飞云蹈风而来,四面雪白丝纱飘扬若舞,隐约可见轿中人端然而坐,气韵尊严,恍若九天仙子光降。

  此时这边喧嚣已经惊动二五营,多少学生涌出院门,看见半空这一幕,都张大嘴巴,惊为天人。

  太史阑双手抱胸,面无表情不错,还以为只能在于麻麻武侠电视剧里看见这么装逼的人物和场景,如今可算见着活的了。

  “恭迎小姐!”俩门迎喊得更恭敬了,其中一人转脸,冷冷对太史阑道,“山村野女,果真太不晓事!我们救你于危难之中,帮你出手杀敌,你不谢也罢了,我们小姐光降,你居然也不跪接?”

  ==

  太史阑双手抱胸,瞥一眼那门迎,再瞥一眼地上死去的玉芽儿。

  不是这俩门迎冒冒失失杀人,她还能听到关键词,她没索赔,她们还敢和她得瑟?

  “多事。”她道。

  “你说什么?”那女子不可置信地扬眉,声音尖得变了调。

  “傻缺。”

  “真是山村野女!放肆!”

  “好吵。”

  “……无知村女,还不立即来拜见我家小姐!”

  “你谁?”

  “我们是……”那女子还没来得及说完,声音已经被截断。

  “竹情。”一个柔美的声音,轻轻道,“不可失礼。”

  “是,小姐。”那个叫竹情的侍女,立即恭敬地躬身。

  太史阑转身,看见轿子已经落在她的门口,她这屋子前头地方窄小,轿子落下来时,前方抬轿的小婢绊着门槛,微微向前一踉跄,轿子顿时向前一倾,轿中仙气飘飘端坐着的女子,往前一栽。

  她立即伸手去扶轿栏,试图尽量维持端庄地定住身形,太史阑忽然上前一步,抓住她伸出的手,用力一拉。

  “恭迎,恭迎。”她道。

  那女子不防她这一拉,顿时踉跄着被拉了出来,太史阑手臂一抡,把她往屋里一甩,“请进!”

  立足未稳的女子,顿时被甩进屋内,只听得“砰”一声,不知道撞到了什么东西,隐约一声忍痛的“嘶”声。

  瞬间,端庄、优雅、仙女、白富美……都马赛克了……

  “你干什么!”那个叫竹情的侍女脸都气红了,“你敢这样对我们小姐!你敢用你的脏手去拉她的手!”

  太史阑看她一眼,慢条斯理抽出汗巾,擦了擦手。

  “是脏。”她道。

  随即她将汗巾一扔,一步跨进了屋内,果然,那白富美已经自己摸索着,端坐下了。

  看见太史阑进来,她微微颔首,道:“坐。”

  声音柔美,语气也不算居高临下,可问题是,她坐在人家屋子里,坐着主位,让主人“坐”。

  太史阑不坐,抱胸站在她对面,将这从天而降的仙女MM看了个遍。

  随即发现果然幻觉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以为对方一定很仙的,比如长发飘飘,白衣飘飘的,结果人家衣裳质料是高贵了,飘也飘了,但却是蓝颜色,还不是粉嫩清透显白的天蓝色,是一种比较沉一种比较沉敛的蓝,虽然也好,但对她这个年纪,对于女性来说,显得老气了些,太史阑觉得这种蓝很眼熟,仔细一想恍然大悟,可不就和李扶舟常穿的那种蓝色一样?

  以为对方定然很美的,那么鲜花着锦,漫天花洒喷头似的,不长得倾国倾城也实在对不起琼瑶剧般的出场背景,谁知道妆容是精致了,妆容底下那鼻子眼睛,似乎也平平得很,充其量也就是个中上之姿,苏亚都比她美上三分。再看看那群白衣小婢,刚才唯美背景里觉得个个花枝招展,如今光降细看之下才发觉个个平庸,眼睛鼻子就挑不出个好的,站在那蓝衣女子身边,就似绿草伴着朵喇叭花,于是再看看蓝喇叭花,忽然又觉得她美了。

  太史阑有点佩服了,这位可真是搞平衡的高手,既能遮掩了自己的不美,还能营造出美的感觉,还能不让别人的美盖过了自己的美,同时也让别人适当的美一美来衬托自己的美实在是一种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高深境界。

  几个侍女上前来,一个拿出整套细瓷茶壶杯子,一个从锦盒里取出香气扑鼻的茶叶,一个寻找炉子准备烧水,一个给她挽袖子,另一个擦干净桌上不存在的灰尘,取了一个青玉手靠,给她靠着,以免桌面粗砺的木质,损伤了小姐娇嫩的肌肤。

  那蓝衣女子似乎也并不关心太史阑坐不坐,也不看身边人一通忙碌,她端端地坐着,一直等到太史阑的眼光落在她身上,才微笑缓缓道:“我是乔雨润。”

  说完她便不说话了,似乎笃定太史阑必然知道这名字一般。

  太史阑抱胸,靠着门边,面无表情,看她。

  乔雨润并不觉得尴尬,或者她从来都端着,没注意过别人脸色,也想不到要看谁的脸色,静了一静,自顾自道:“我从丽京过来,给国公带信,顺便看望扶舟,听说姑娘住在国公这里,特来拜望。”

  太史阑抱胸,靠着门边,面无表情,看她这是昭告所有权?标的物是谁?容楚?李扶舟?

  “这里简陋了些。”乔雨润又四面望望,带一种心疼的口气道,“他们两个,不知道怎么住得惯这样的屋子。”

  太史阑看看精雅的黄杨木家具,水磨石的平整地面,四壁的琴剑古玩,华贵的重锦幔帐嗯,是很简陋。

  这姑娘语气如此心疼而熟络,难道想一掷千金,金屋藏那两只娇?

  “不过想来姑娘你不觉得。”乔雨润和蔼地对她颔首,“没关系,我理解你这样出身的人的想法。”

  她宽容慈悯,和善大度地微笑,几个侍女神情感动,齐齐点头微笑。

  气氛如此美妙,如此和谐,处处充满爱与美与感动,无处不令人感觉顺眼除了太史阑。

  太史阑抱胸,面无表情,看她废话甚多,重点在哪?

  “我刚来,还没对你过多了解,只是隐约听人说,你带着孩子,你是寡妇?”乔雨润似乎丝毫不觉得这样问法有何不对,微笑而端庄地看着太史阑,“我理解你这样出身的人的想法,你想必出身贫苦,受尽磨难,难得国公肯照顾你,你没有理由也不舍得拒绝。以你的见识,想必也想不到你们母子住在这里,会对国公和扶舟名声不利,国公和扶舟是磊落男子,也不会提醒你,不过既然我来了,我少不得要和你提一提,我们做女人的,可以不美貌,但不可以不贤惠知礼,和未婚男子同住一园,伤人清誉这事,终究有些不妥……你看呢?”

  她抬头,征询地看着太史阑,太史阑抱胸,靠门,面无表情,看她。

  遇上这种面瘫,几次三番没回应,涵养高贵、自觉温和悲悯的乔小姐,终于忍不住皱了皱眉,随即急忙舒展开眉头,款款道:“我理解你这样出身的人的想法……”

  “我理解你这种出身的女人。”太史阑忽然开口,“你们清汤挂面,长直发,声音轻细,爱喝绿茶。”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绿……”

  “看似素面朝天,其实妆化得天人合一神鬼莫测,三两粉一两胭脂,遮住纵欲过度的青眼圈,岁月静好,眼神无辜。”

  “你……”

  “温柔委婉,人畜无害,复古文艺,多病多灾。”

  “我……”

  “喝酒不多,醉得很快。若有男人,醉得更快。”

  “这……”

  “喜欢装叉,貌似清新。”太史阑居高临下看着乔雨润失措张开的嘴,“隐忍善良,眼泪汪汪。”

  乔雨润即将滴下的眼泪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流还是不该流。

  太史阑走过来,越过她,走入内室。

  “现在,半夜。我的屋子,我的桌椅。”她道,“所以你屁股坐错了地方,装叉装错了人。出门,左转隔墙找容楚,右转隔墙找李扶舟,想去就去,别磨叽,看着替你急。”

  “砰”一声,她关上了里间的门,将贤淑的美人扔在了门外。

  “放肆!放肆!”竹情脸色涨红,冲过去要踹门,乔雨润忽然一声厉喝,“竹情!”

  竹情吓了一跳,立即停脚,乔雨润脸上厉色却已经收了,红着眼睛默然坐了半晌,才委屈地一笑,“她说得对……是我失礼了,我是好心想劝劝她,却忘记时辰不对,既然这样,我们走吧。”

  她款款站起,扶着桌边,神情楚楚堪怜。

  竹情的眼睛也红了,愤然道:“小姐,您何等身份?来见这个乡野女子本来就是纡尊降贵,要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见她,有她说话的份?就算不论身份,论起关系亲疏,这里留不留她,也是您说了算。她不识礼数便该受教训,怎么反而是我们被赶走!”

  乔雨润偏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古怪,忽然有点羞怯地笑了笑,道:“这样不好,太僭越了,这里毕竟是国公的地方,要赶人也不能我们来赶。”

  “是了!”竹情眼睛一亮,兴奋地一拍手,“我们是没必要降格和这女人置气,告诉国公不就行了,国公必然要给小姐好好出气的。”

  旁边那个冷淡的侍女忽然笑了笑,道:“小姐受了委屈,李公子必然也要安抚的。这位太史姑娘,到时候自然会明白她的位置,倒不必我们多事。”

  “梨魄,别乱说。”乔雨润脸颊微红,眼神却晶亮,“别打扰人家休息了,我们先回吧。”

  她款款伸出手,两个侍女微笑着,递过胳膊,乔雨润依着她们的肩,默不作声出了门,跨出门槛时,忽然回身,对紧闭的房门,森然看了一眼。

  =====

  题外话:肥吧~~爽吧~~嘿嘿~~~望大家多多支持桂圆~~~

  另,今天上课更晚了,抱歉。

  53 一对璧人?

  太史阑回到内室,一眼看见床上没人,不由一惊,这么会儿工夫,景泰蓝被掳走了?

  不可能,外头已经被惊动,四面都被包围,那些杀手早就伏法,哪里能靠近这里。

  太史阑脚踢了踢床帮,道:“出来吧,人走了。”

  床下细细碎碎一阵响动,慢慢探出只满是灰尘的大脑袋,余悸犹存地对外望了望,又看看太史阑。

  太史阑双手据膝,居高临下看着他,她的眸子映出娃娃惊惧的眼神。

  良久,她默不作声对他张开双臂。

  景泰蓝立即爬出来,扑进她怀里,四处乱蹭。

  太史阑摸摸他扁着的嘴,道:“我不会让人进来,你不用躲床下。”

  景泰蓝开始拿大头拱她,“不要……不要……”

  “她是谁?”

  景泰蓝一脸不情愿,半晌才吃吃地道:“母亲喜欢她……她就在母亲身边……比我还喜欢……”

  太史阑默然,随即道:“你也该回去了。”

  “不要!”

  “她现在好像还不知道你在这里,但终究会知道的。”太史阑抚摸他的脸,“我不能阻止。”

  “不要!”景泰蓝跳上她的大腿,小爪子揪住她衣襟,一边跺脚一边盯着她眼睛,“你骗人,你骗人!”

  太史阑皱眉看着大眼睛瞬间含泪的娃娃,每一点水光,都是景泰蓝的惊恐和拒绝。

  她原先也是拒绝的。

  她知道他寂寞、孤独、不得所爱。知道他才两岁,看似拥有一切实则失去一切;知道他有亲人,但好像等于没有;知道他甚至身上有缓慢发作的暗毒,容楚一直在用温和的方式试图替他去除。

  也正因为最后一个原因,她不愿知道他的身份,想要留他在身边。

  然而今晚发生的事,让她开始审视自己,在她还没有足够能力保护他之前,强硬留他在身边,是在害他。

  他身侧是漩涡,周围的人暗潮汹涌,谁的心思都摸不透,谁的势力都足够强,她不怕卷入深海,却怕害他沉没。

  “你骗人!你骗人!”景泰蓝把小脚跺得咚咚响,跺得她腿生痛。

  看她始终沉默,撒娇打滚卖痴的景泰蓝终于感觉到真正的危机,惊恐地瞪大眼,蓦然脖子一扯,尖叫,“救命!救命!”

  “唰”一声,早已守候在窗外的赵十三,砰地撞开窗户,“怎么了!怎么了!”

  “没事。”太史阑拎开景泰蓝,那小子绝望地仰望着她,含着的那泡眼泪转啊转,终于哗啦啦落下来。

  黑暗里晶光剔透的眼泪,刺得人眼睛发疼,太史阑有点恍惚,想起遇见这小子,折腾他,调教他,近乎强硬地修正他各种毛病,虽然尽量注意了方式,但对于一个养尊处优的两岁孩子来说,很多时候还是很苛刻,可是他很少哭。

  然而此刻,他无声默默地流眼泪,杀伤力胜过他狂哭大叫,拼命跺脚。

  太史阑忽然想起她的幺鸡,捡到它的那一天,小白狗埋在她臂弯,也在默默流泪。

  从此成就了一段相依为命的生涯。

  太史阑的手指,敲在窗棂上,问赵十三,“那个乔雨润,是谁。”

  “一等女官,太后侍书。”赵十三挑衅地看着她,“掌宫中制诰,善诗文,精乐理,多才艺,熟政务。号称丽京第一才女,极得皇太后喜爱,本身也是太后远亲,这两年为太后参知政事,权柄极大,私下里有人称她‘红颜首辅’。”

  太史阑瞟一眼兴奋的赵十三什么神情,以为有好戏看?想多了吧?

  “她来干什么。”

  “太后给国公传旨询问政事,乔小姐是和传旨太监一起过来的,她出入自由,谁知道她来干什么。”赵十三斜瞟着她,拉长声音,“或者来探望国公,或者和李大总管谈谈诗文,乔小姐和京中王公贵族子弟都相处甚欢,尤其和李大总管,号称诗坛双璧,最是相配不过。”

  “嗯。”太史阑点点头。

  赵十三瞅着她眼睛有没有一点点要红的迹象?

  “来张面具,精致点,孩子戴的。”太史阑接下来的话风马牛不相及。

  被太史阑思维跳跃得完全跟不上的赵十三,愣了好半天,才傻傻地道,“面具?”

  “看上去像真的那种。”太史阑点头,“来个几张。”

  “你以为这是绿豆糕吗……”赵十三眼神发直,“一张极品面具,需要最好的大师,花费数月乃至一年工夫,通过十几道复杂工序……”

  “三张,快点。”

  “没有那么多……”

  “景泰蓝。”太史阑道,“我带你去见乔雨润,咱们就此江湖告别。”

  “我去死……我去死……”景泰蓝眼泪和自来水龙头似的,抽了根小腰带,踮脚往离他八丈远的梁上抛,“别拦我,我去死……”

  赵十三的额头,撞在窗台上砰砰响。

  “您别……您别……我去找……我去!”

  赵十三光速跑远,太史阑蹲下身,景泰蓝抓着他的小腰带,泪汪汪而又充满希冀地看她。

  “一哭二闹三上吊是女人干的事。”太史阑道,“你刚才可以对赵十三说,你不做?你去死。”

  “哦。”景泰蓝想了想,不确定地道,“可我在哭。他会听吗?”

  “你就是在裸奔,他也必须听,你也必须认为,无论,你也必须认为,无论你在做什么,所有人都应该听你的。”太史阑道,“永远不要怀疑自己,你怀疑自己,别人就会怀疑你。”

  “哦。”景泰蓝抱住她脖子,在她耳边悄悄地道,“阑阑……你还在教我……你不会赶我走……是吗……”

  “我们迟早要分别。”太史阑道,感觉到怀里的小东西僵了僵,她双臂微微用力了些,“不过不是现在。”

  容楚都敢把景泰蓝留在她身边,她为什么不敢?

  不够强?努力强就是了。

  让娃娃哭,不是女人该干的事。让男人哭还差不多。

  “若有一日你必须离开。”太史阑在景泰蓝耳边道,“你不许哭,并且要让逼迫你的所有人哭。”

  “我会的。”景泰蓝在她耳边咕哝,“我会长大,让我不喜欢的人哭,让你永远不哭。”

  太史阑抱着他软软小小的身体,嗅着他淡淡甜甜的乳香,良久,用自己的颊,碰了碰他的额。

  她虽亲手照管景泰蓝一切生活,但很少和他有直接肌肤接触,景泰蓝受宠若惊,张开毛茸茸水盈盈的眸子,看了她一会儿,将粉色的嘴唇轻轻地贴在她颊上。

  ……

  赵十三回来时,便看见隔窗的光影里,静静相拥脸贴脸的“母子”。

  屋内没点灯,光影浮沉,浮沉的光影里,那一大一小两人静默如雕像,线条起伏柔软,月色照亮太史阑偏过的半边脸颊,轮廓柔和。

  赵十三有点恍惚。

  他是容楚贴身近侍,随他出入一切场所,也曾见过那对真正的母子相处的情形,此刻两相一对比,忽然便觉得沧桑。

  真正亲人恍如壁垒,半路相遇亲密依偎。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当真神妙至不可言。

  赵十三一直不明白也不赞同国公的举动,此刻忽然觉得,让景泰蓝呆在太史阑身边,也许真的是件非常正确的事。

  只是……他默默叹口气,敲敲窗户。

  太史阑抱着景泰蓝过去,赵十三想了想,心疼兮兮地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道:“这里面是顶级面具大师七窍童的作品,都是失传的绝品。我本来想只给你一个的,嗯,这回全给你吧,你不用感谢我……”

  “砰。”窗户重重关上,险些砸扁了他的鼻子。

  赵十三愤怒的爪子狠狠地挠在窗框上他错了!刚才感动个屁呀!这个女人不是人!九天顽石下凡尘!

  ……

  “景泰蓝。”太史阑拿出一个最丑的面具给景泰蓝看,“想要留下,就得扮丑,否则你就美美的回去,自己选择。”

  爱美的小流氓看了看那个面具,细眼睛,塌鼻梁,大嘴巴……他不忍目睹地闭上眼,痛不欲生地点点头。

  太史阑满意地收起那个最丑的,选了个清秀童子脸给他戴上,景泰蓝闭着眼睛,拒绝观看,太史阑也不说破,见他有点不适应地去撕边角,肃然道:“要么好好戴着,要么就撕下,你离开。做一件事,就必须做好。”

  景泰蓝停住手,扑在她怀里,奶声奶气地道:“蓝蓝不觉得难受,一会儿就好了,很舒服的。”

  太史阑接着,心里终究微微有些酸楚,她知道这东西戴着,再好的质量,也难免有些不舒服。可这小子这点年纪,已经被逼着要委屈自己,察言观色了。

  然而转念再想,如现今不逼着他体验人生诸般疾苦忧烦,或许在那样尊荣陷阱、金玉牢笼、笑面兽心的环拥中,他会死得更快。

  “其实你学着换不同的脸,做不同的人也好。”太史阑拍拍他的脸,“你觉得,一个很丑的人,他会是什么样的?”

  景泰蓝想了半天,眨眨眼睛试探地问,“很害怕……”

  “为什么?”

  “怕丑了被欺负……”景泰蓝扁扁嘴。

  “那么一个看起来很老实的孩子呢?”

  “老实?”

  “一定是吗?”

  “唔……或者可以……”景泰蓝眼珠骨碌碌直转,“偷偷地……”

  太史阑点头,景泰蓝微笑。

  小子很快来了兴致,也不再在意丑面具的事了,自个到一边去琢磨如何“扮演”角色,想一阵,唧唧格格笑一阵,笑声蔫坏蔫坏的。

  太史阑瞅着这小子自得其乐模样,心想果然天生奸骨,就不知道遗传谁的。

  她把兴奋的小家伙安抚得睡了,自己却早没了睡意,抱膝坐在窗边,心想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之前自己不清楚景泰蓝身份,贸贸然把他带到了大庭广众之下,二五营的学生们大多见过他的模样,此刻便换了面具,也只能欺瞒乔雨润,还不能出扶筑听雪一步,景泰蓝小小年纪,不能这样总被困着。

  忽然想起二五营似乎每年都有一个出营考练的规矩,实际上也就相当于实习,在附近城池担任文书衙役巡检之类临时职司,锻炼从政从军的实际能力,就是听说满一年才可以出营考练,她目前还不够资格。

  不过她算是二五营的特殊学生,哪一科都不要,连老师都跑路的闲散客,要求提前去试练,没关系吧?到时候偷偷带景泰蓝走,管他天翻与地覆。

  乔雨润有职司在身,就算跑老远来追男人,也呆不了多久,只要蒙混过这一关,以后也许海阔天空。

  太史阑想定,心中略微舒畅,正准备补会眠,忽然听见琴声叮咚,远远叮咚,远远传来。

  这时喧嚣已定,容楚的高效护卫早已将杀手们都擒下,不知道拎哪里去审问了,玉芽儿尸体也早被拖走,地面都清洗干净,学生被安抚睡下,正是黎明前夕,最安静的时刻。

  这个时刻听见琴声,再优美都觉得煞风景。

  太史阑听听声音,来自扶筑听雪的西厢,那里无人安睡,淡黄烛火幽幽,来去人影穿梭,像开恐怖派对似的。

  扶筑听雪是一个总院套几个小院,看似一个院子,其实各自独立性很大,西厢原本隔在太史阑和李扶舟的住处之间,没有住人,现在想必给绿茶妹子住了。

  琴棋书画一窍不通的太史阑,听了一会琴声,觉得又难听又幽怨绿茶妹纸在李扶舟那里吃瘪了?

  可她还要睡觉!

  “啪”一下,太史阑推开窗户,探出头,大喊,“李扶舟!乔小姐弹琴喊你回来安慰!”

  ……

  “嘎”琴声戛然而止。

  四周静默如死。

  一个打着呵欠挂帘子的护卫,嘴张了一半,把自己挂在了帘子上……

  隔壁正在应付宫中太监的容楚噗地一笑。

  再隔壁默默端坐的李扶舟,咳嗽……

  半晌,灯灭了,人散了,暖阁高处,美人款款地被扶下来了。

  太史阑满意了。

  睡觉。

  ==

  太史阑这一睡,睡到日上三竿,才懒懒起身洗漱,一边练她的神通,一边等吃早饭。

  她坐在梳妆台前,头发已经长出来一些,但还不够扎辫子,太史阑思考了一下,到底是留长发扎辫子还是继续剪短发,忽然目光一凝。

  此时她才注意到,自己耳朵上的那颗容楚所谓的虫尸体,说得那么难听,其实东西漂亮得很,造型圆润如水滴,却又有微微四角突起,光形状便很个性,是她喜欢的那一类,整体色泽晶红,有一线诡异的黑如筋脉,皆光泽亮润,如钻如玛瑙,更多一种狂放野性的美。

  太史阑试着取下,却没找到耳针耳托之类的东西,事实上她也没耳洞,也不知道这东西怎么上去的,也许容楚说的是真的。

  取不下也便算了,看看时辰,有点奇怪早饭怎么还没来。

  自从住进扶筑听雪,容楚就不同意她带景泰蓝去吃大伙房,一日三餐都在他这里,太史阑心里明白是为景泰蓝,也没反对,虽然她更喜欢大伙房一些。

  每天早餐是送进各人房中的,容楚不吃早餐,因为他要睡到中午,李扶舟起得极早,早已单独吃过。

  不过今天有点怪异,太史阑等了一会,来了两个新侍女,给她请安后去厨房问,接着回报说,厨房的人都不在,据说来了一位尊贵客人,要亲自下厨,那些闲杂人等都赶紧回避了。

  太史阑一听,赶紧翻出屋子里的各色零食来吃,天知道尊贵的乔小姐,会烧出什么玩意来。

  又过了好一阵,估计都快到容楚吃早中饭的时辰了,才来了两个绿茶乔小姐的侍女,站在院外,客气又冷淡地告诉她,乔小姐亲自下厨,现在‘思静居’设早宴,请太史姑娘赏光。

  太史姑娘不想赏光,她想保护自己的胃,但她不赏光人家就不走,太史阑看景泰蓝还在睡,她们赖着不走反而不妥,干脆也便跟着去了。

  她一进门,就看见一溜长几,摆满金盆玉盏,热气腾腾,容楚居中,左侧李扶舟,右侧乔雨润,正自言笑晏晏。

  看见她来,乔雨润微微直起腰,先对太史阑含笑颔首,随即轻轻呵斥两名侍女,“你们两个也太怠慢了,半个时辰前便让你们去请太史姑娘,你们拖拖沓沓到现在,让国公和李先生等着,实在失礼。”

  太史阑听着,点头。

  挺好,第一句话就开火了。

  指桑骂槐第一攻。

  两个侍女立即麻利地跪了,连连磕头,“是婢子们该死!婢子们确实有意拖沓……实在是因为心中不满太史姑娘……”说着便泪汪汪对上头看。

  太史阑又点头。

  不错。

  祸水东引第二攻。

  接下来便可以顺理成章告状了。

  当然,告状的是不懂事的婢子,宽容大度的乔小姐,是一定不会介意的。

  几个侍女都泪汪汪地朝上瞅,瞅容楚,瞅李扶舟,容楚微笑,点点面前一道点心,“扶舟,尝尝乔女官的破酥包子,听说你最喜欢的。”

  乔雨润适时地红了脸。

  李扶舟看容楚一眼,笑了笑,夹了一枚包子吃了,赞道:“确实好。”

  乔雨润脸红得更加恰到好处,含羞婉谢,“国公和李先生不嫌弃就好。”

  给容楚这么一打岔,眼看着告状便告不下去,乔雨润转眸,看一眼地上跪着的侍女,愕然道:“你们还跪着做什么?我又没说责打你们。还不下去思过。”

  “婢子们何过之有?”梨魄立即直起腰,愤声道,“是太史姑娘行事太过令人不满!”

  “放肆,你这说的什么话。”乔雨润轻斥,“好端端的,不满太史姑娘做什么?太史姑娘是国公的客人,那就是你们的主子,哪有你们不满的资格。”说完又对容楚和李扶舟歉意一笑,“她们几个跟我久了,素来姐妹似的,难免娇惯得不识礼数,国公和李先生见谅。”

  “小姐您大度,可婢子们……婢子们看不得您受委屈啊……”屈啊……”

  太史阑点头。

  很好。

  圆转如意,生生不息,又转回来了,真一手好太极。

  她突然大步走过去,几个侍女愤然回身瞪她,乔雨润起身,笑吟吟来拉她,道:“太史姑娘一看就是坦荡直爽性子,我是极爱的,一点小误会,不值一提,来,坐。”

  “嗯,不值一提。”太史阑坐下,看看桌上,顺手从李扶舟面前拖过那碟破酥包子,“以后不要半夜闯门弹琴,就行。”

  乔雨润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含笑点头。

  “是我的不是。太心急拜会姑娘,”她含笑看了容楚一眼,轻轻道,“国公很少对谁这般关切呢,我一时好奇,失了礼数,国公便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她娇声软语,温婉可人,含笑瞟过去的眼神,铁石瞧着也要化稀水。

  容楚笑吟吟瞧着太史阑,“她说原谅,我便原谅。”

  乔雨润似乎又僵了一僵,李扶舟夹起一只蟹黄汤包,搁在她碟子里,温和地道:“蘸些姜醋吃。”

  乔雨润的身体瞬间又软了下来,笑靥如花,端庄静雅,“多谢李先生。”转头对太史阑微笑,“那么,太史姑娘原谅不原谅我呢?”

  太史阑吃着破酥包子,觉得碱重了些,点点头,道:“下次破酥包子碱少放些。”

  底下“咔嚓”一声,似乎那个梨魄抠破了墙面……

  “那便算太史姑娘原谅我了。”乔雨润浅浅地笑,夹起一只蟹黄汤包,“李先生和我都爱吃这个,太史姑娘也尝尝。”

  “她吃螃蟹会出红疹。”容楚横筷一架,夹了一只马蹄烧饼给太史阑,“她爱咸口味。扶舟也知道的,”他微笑,“你看扶舟都不给她夹汤包。”

  太史阑看一眼容楚。

  这么卖力地给她拉仇恨,闲的?

  她没兴趣玩争风吃醋三人行的把戏,人生很忙,情爱不在服务区。

  “我昨夜刚刚赶到,便逢上一场刺杀,想来此处也不太安全,我带的这几个侍女,都有一手好武艺,国公若有驱策,请随意说。”乔雨润笑意诚挚。

  “她们保护好乔女官便行了,你若有个闪失,我怎么向太后交代?”容楚含笑看她,“或者,也没法向李兄交代呀。”

  “国公说笑了。”乔雨润羞不自胜。李扶舟平静地道:“属下掌国公府护卫之责,只要乔女官在国公身边,你们的安危,确实都是我的责任。”

  “李先生放心。”乔雨润柔和地道,“我既在场,此事自然不能脱身事外,就我看来,国公行踪如此绝密,依旧被刺客闯入,显然二五营内必有内应,我已经请王公公带宫内高手前去查办。王公公是西局主办之一,他办事,国公尽可放心。”

  她说起正事来,语气和先前截然不同,神容庄肃,用词虽然客气,却不容置疑。

  容楚正在喝粳米粥,听见西局两字,似乎微微顿了顿,曼声道:“哦,西局啊……”

  他语气听不出喜怒,但这话本身就代表一种含义表达,乔雨润笑了笑,从容地道,“近年来,朝中及诸王公,对西局多有误会,其实依我看,多半是那些人做贼心虚,自身有鬼,自然畏惧我朝秘密侦缉部门,如国公这般光明磊落,自然是不怕的。”

  “我怕。”容楚一笑。

  乔雨润一怔,随即微笑,“国公玩笑了。”

  “我怕乔女官和我一本正经。”容楚哈哈一笑,将碗一推,“我还怕我容楚尚未老去,便庸碌无用,自己遇到刺杀,还需要女人来替我解决。”

  他含笑低头看着乔雨润,语气轻柔,笑容光华四射,然而俯下的飞凤般的眼角,几分尊贵里几分森然。

  那样的森然漫不经心,而又杀机凛然,近在咫尺的乔雨润,竟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急忙轻轻一笑,放软声调,“国公这说的,叫我怎么生受。王公公是西局侦缉司掌事太监,我们既然遇上谋刺国公的大案,于公于私,都必得查办一二,否则太后知道,咱们不免担失职之罪,国公雅量,想来必然是明白的。”

  “只要你明白,我自然也是明白的。”容楚又开始笑得可亲,亲自给乔雨润盛粥,“多吃点,一路辛苦。”

  乔雨润双手接了,仰起的脸笑容诚恳。

  太史阑默默咽下一口汤包。

  上位者就是这样争权夺利的?笑里藏刀,刀上淬毒,每个字都是雪里深埋的长剑,拂去纯净软和外在,里头四射寒光。

  哪怕是她半只眼角都瞧不上的乔雨润,也绝非花痴,一旦论起正事,好哥哥也不是好哥哥了,美色也浮云了,面对势力雄厚杀机暗藏的容楚,竟也是一步不让。

  看样子,她还得学。

  “饱了。”她碗一推,站起,对李扶舟一点头,看也不看容楚乔雨润,扬长而去。

  “太史姑娘如浑金璞玉,天真直率,真让人喜欢。”乔雨润含笑看她背影。

  容楚瞄了李扶舟一眼,笑道:“是不错,不过就像扶舟说的,像你这样温婉大方,亲切可喜的女子,才是最好的。”

  “怎么当得起李先生谬赞。”乔雨润眼神惊喜,转脸看李扶舟。

  李扶舟微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容楚又道:“今日天气甚好,乔女官难得出门一次,也不要辜负这春光,趁我斟酌给太后回折子,让扶舟陪你四处走走。”

  乔雨润眼神惊喜,“真的吗?不过李先生诸事操劳,我不当再劳烦他。”

  “伴美陌上游,杏花吹满头,这可是修也修不来的好事儿,他哪有不乐意的。”容楚微笑。

  李扶舟起身,微微一让,“乔小姐请。”

  乔雨润笑容,落落大方又带恰到好处的微羞,对容楚告了罪,同李扶舟并肩而行。

  此时太史阑刚走到竹情身边,那侍女张大眼睛,感叹:“李公子和小姐,当真一对璧人!”

  声音不高,正好足够太史阑听见。

  太史阑微微偏头,淡定无波的眼神掠过那对“璧人”,觉得其实还是不怎么配。

  野花插在玉瓶里,寒碜。

  乔雨润和蔼地对她笑,轻轻道:“太史姑娘还要去就学吧?或者还得照顾你的孩子,不好耽误你的正事,我们便不邀请你一起了。”

  “别。”太史阑道,“我还是不站在你身边的好,不够映衬出你的美。”

  身后容楚噗地一笑,乔雨润的脸色瞬间一白,随即微微扬起下巴,自太史阑身边过。

  她走在太史阑那一侧,挡住了李扶舟看向太史阑的眼神。

  太史阑也没看李扶舟,眼看那几个女人终于走了,反而觉得舒服,取了一枚清新口气的青果嚼着往外走。

  身后容楚悠悠道:“不开心了?”

  “嗯?”

  “是不是有点怨恨?”容楚笑得开心,“是不是刚刚发现,原来扶舟的好,对每个女人都一样?”

  “那也总比对每个女人都不好来得强。”

  “你还真维护他。”容楚身影一闪,到了太史阑身边,伸手捏住她下巴,“我瞧瞧眼神,真的假的?”

  太史阑“呸”地一口,把嘴里青果吐在了他衣袖上。

  “好酸!”她道。

  容楚低头看看自己瞬间狼藉的衣袖,再抬头看看太史阑。

  “你真让我想掀翻你,压在这堂上狠狠鞭三百。”

  “小气。”太史阑伸手按在容楚衣袖上,片刻放开,掌中一枚完整的青果,她把青果塞在容楚正待张开说话的嘴里,“赔你。”

  容楚,“……”

  ==

  太史阑趁尊贵的国公忙着吐青果的时辰,迅速大步离开,走了几步觉得不对劲,刚才什么事似乎不妥当。

  再想了想,青果?

  那青果自己嚼过,再喂给了容楚……

  刚才只想恶心他,现在想着,却觉得又恶心又暧昧。

  容楚真是太恶心了!

  太史阑越走越快,决定以后离这恶心的家伙远点。

  前面远远的,一对高挑的人儿,似乎是李扶舟和乔雨润两个,看样子出营去了,太史阑停住脚,默默看了两人背影一阵,转身向反方向走了。

  她走了一阵,才发现自己到了练武场,此时半上午,正是学生聚集在一起进行体能锻炼的时刻,一群汗流浃背的汉子在负重起跳,女子们则在练桩,花寻欢拎根鞭子满场游走,微红的头发一晃一晃地很显眼。

  花寻欢眼尖,老远看见她,连连伸手招呼,太史阑想了想,觉得自己虽然不能练武功,但锻炼体能肯定没问题,跟着练练也好。

  她一过去,花寻欢便捶了她一肩膀,笑道:“怎么,被我那一番话打击了?都没见你来练武场参加过训练,我是说你不能练高深武功,但没说你不能好好操练体能,最起码强身健体都是应该的。我刚还说呢,你再不来,我这个二五营总训官就要亲自去拎你了!”

  她呱啦呱啦说了一堆,太史阑不过点头而已,此时一阵风过,吹起太史阑头发,花寻欢无意中一瞟,蓦然目光一凝,“凝血圣甲虫,天哪,你哪来的?”一边顺手就去摸太史阑耳垂。

  太史阑偏头一让,花寻欢讪讪缩手,满脸艳羡之色,啧啧道:“这是我们五越的圣物呢,大首领都未必有的,最是化淤活血疏通修复经脉的圣品,这东西形成的条件极其苛刻,百年难遇,你这只成品尤其好,一看就是顶级精品,你哪来的?告诉我我也去找一只!”

  “拣的。”

  “我也去拣……啊?”花寻欢瞪大眼睛。太史阑早已一把拨开她,走远了。

  场子那头,寒门和品流子弟虽然已经可以一起练习,但依旧泾渭分明,太史阑一走过去,场中顿时一静。

  众人看向她的目光复杂以为是个草根吧,偏偏带领寒门做出了光武营有史以来的最重要抗争并获得了胜利;以为从此寒门子弟要多个领袖,从此改变二五营的格局吧,偏偏这位火速崛起的领袖是个不能学武的,这在强者为尊的二五营内根本无法生存;以为从此可以放心,寒门抗争到此为止,二五营还是豪门天下吧,偏偏这女人又神奇地让曹老夫子当众求为弟子,再创二五营历史从未有过之奇迹;以为她还要创奇迹,或者老曹会传她惊天之艺吧,偏偏老曹收了她做弟子,第二天就收拾包袱跑路,现在营内有传言,说太史阑出卖色相蛊惑老曹求为弟子,其实资质极为不堪,不堪到老曹终究无法忍受,于是吓跑了。

  总之,这女人,始终让别人不停地被颠覆,还不知道下次会有什么新颠覆。

  鉴于这般复杂的,波浪起伏的人生,所有人现在对太史阑都处于一种雾里看花状态,品流子弟不消说,自然是相信最后一种流言,并且更加鄙视。更加鄙视。寒门子弟一半疑惑一半失望,不知道该做何选择。

  所以,此刻场中情形诡异,品流子弟迅速聚集在一起,摆出敌视架势;寒门子弟一半人,以迎接领袖般的姿态高兴地走过来,另一半则停留原地,眼神观望。

  花寻欢远远望着,嘴唇翘起,她觉得,不管太史阑多神秘,不管她到底有无足够能力改变二五营,最起码,从二五营创立到现在,能造成对所有人如此影响的,自始至终,只有太史阑一人。

  “你终于来了。”相拥着的弱攻强受二人组,萧大强熊小佳笑嘻嘻地过来,“我们过几天就要去北严城考练三个月,想着和你告个别,扶筑听雪又不许我们靠近,都等你好几天了。”

  太史阑一怔,心想似乎今年的考练提前了?

  苏亚走过来,默不作声指指脚下梅花桩,示意她上来练。

  太史阑跳上梅花桩,问苏亚,“沈梅花呢?”

  苏亚摇摇头,一个叫史小翠的女子探过头,撇撇嘴,“人家现在飞上高枝了,可瞧不上咱们。”

  “也别这么说。”熊小佳憨厚地笑笑,“指挥助教很喜欢她,说她是好苗子,学指挥的不用上战场,留她多补补课了。”

  太史阑目光一转,看见四面其余寒门子弟都有不忿之色,看来沈梅花要么就是际遇太好,要么就是不注意收敛轻狂太过,已经有点引起公愤。

  不过,这是各人的选择,无可怨尤,也无须操心。

  苏亚牵她上了梅花桩,二五营对女子要求不高,虽然不拘女子上战场,但一般都不从事一线拼杀,说起来这块大陆总体风气都较为开明,在从军这一例上不限男女,这也和大燕属国尧国有关,当年尧国公主铁血之名传遍天下,之后各国公主多有效仿,哪一国都不乏女将,相比之下,还是南齐位处天南,山温水软,物产丰富较为富裕,无需女子出苦力,这一地的女子,这些年倒没出什么人才。

  所以女子们学艺,着重逃生和救护技能,轻功必练,梅花桩只是其中一种,负重跳跃,女学生也是每日功课。

  太史阑第一次练习轻功,自然跌跌撞撞,苏亚和花寻欢却是好老师,前者沉稳细心,教了她很多个人心得;后者眼光犀利反应快捷,不住在桩下绕来绕去大吼,每次必吼在太史阑将要栽落的关节,令她及时补救,落足越发小心稳妥,速度也越来越快。

  四面渐渐安静下来,都在看太史阑练习,眼神惊叹,夹杂惋惜。

  因为,太史阑当真是好苗子。很少有人如她一般,反应快,颖悟力高,控制力强,眼神犀利,弹跳力和体能还超强。第一次上梅花桩,跌了两次就再没落下过,还能跟上别人练了一年的速度。

  然而越是这样优秀,越让人可惜。

  她能将任何武功都学到极致,可是偏偏不能走向极致。

  “练得真好……”一个寒门子弟喃喃叹息,忍不住走近太史阑。

  “练得再好有什么用?”远远的郑四少大声讥笑,“还是个废物!”

  那个观望中的学生,犹疑地停了脚步。

  “老曹都被吓跑了,你们猜,到底有多废物?”

  “说起来奇怪啊,曹夫子那么不要面子地求她为弟子,第二天却又跑了,这可真蹊跷。”

  “是呀,磕头求来的宝贝徒弟,怎么还舍得跑了不要呢?”

  “我看呀。”那个出身寒门的子弟邱唐,跟在郑四少身后,洋洋自得地道,“曹夫子求她做徒弟,本就有问题,大家也知道,曹夫子先前被她惹怒,指天发誓不收她做徒弟有多坚决,怎么隔了不过一个时辰,忽然就头顶夜壶,只穿裤衩,光天化日之下来给她磕头?这合理吗?”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呢?”郑四少拖长嗓子问。

  苏亚铁青着脸,往那边走,太史阑拉住了她,一转头,却看见花寻欢背着手,踮着脚往那边去了,鞭子垂在身后,远远看去像个耷拉着尾巴接近鸡群的火狐狸。

  那群人说得高兴,犹自未觉。

  “还能怎么回事?”邱唐口沫横飞,“明摆着的事儿!曹夫子单身在此几年了,想必是寂寞的,遇上某些风骚放荡的寡妇,一番秋波暗送,自然折节下交,云雨过后,老曹不堪如狼似虎的娘们,面黄肌瘦,羸弱不堪,奈何烈郎怕缠女,无奈之下,只得逃之夭夭……哟……啊!”

  前头语句流畅,最后几个字忽然变了调,尖尖地拔上去,化成了一声惨叫。

  惨叫声里,夹杂着咻咻的鞭子响。

  “去你娘的满嘴喷粪!”花寻欢鞭子快得像雷霆,半空一个鞭花刚刚炸开,下一瞬已经落在了邱唐的背脊,牛皮梢接触肉体声响脆亮,一拉便是一道血棱。

  邱唐痛得满地乱窜,惨叫声将品流子弟们的哄笑声压住。

  “花助教!”鞭子好像抽在了品流子弟们的脸上,郑四少第一个按捺不住,冷声道,“说的又不是你,你凭什么打人!”

  “爱打谁打谁!”花寻欢鞭子不停,“下贱种子!上次我就说过,代他娘教训他,一次不改,揍一次!”

  “五越蛮子!”郑四少等人怒喝,“我们要去营副那告你,虐待学生,擅自体罚!”

  “去呀!”花寻欢啪啪啪抽得更欢,“这是训练课,老娘没让休息,你们都在干嘛?擅自休息,胡言乱语,影响训练,破坏教练,破坏教学,老娘也去院正那告你们!”

  品流子弟们一傻,这才想起他们确实也触犯了规矩,虽说平时这不算什么事儿,可轮上训练助教是花寻欢,她脾气上来,可不会给谁面子。

  “你袒护太史阑!”

  “谁不好好训练,我抽谁!”花寻欢鞭子一指,“我袒护她什么了?瞧人家多努力!”

  众人伸长脖子,看向梅花桩。

  太史阑在梅花桩上,面无表情,做两耳不闻窗外事用功状,人们目光投过来,她还张开双臂,飞翔了一下。

  以示“努力训练中”。

  熊小佳和萧大强笑得,差点没被负重的铁块压趴下。

  “这才叫冷面笑匠……”萧大强趴地下,抹抹脸。

  正在太史阑张开双臂那一霎。

  忽然远处“咻咻”两声!

  随即两道乌光,厉射而来,一道向着正待收回鞭子的花寻欢。一道向着高高站在梅花桩上,张开双臂的太史阑!

  ------题外话------

  感谢亲们的热情,28号晚近400留言,告诉了我什么是不离不弃。29日加V,我打开后台,看着那些月票记录,一个个名字慢慢看过去,心情激荡,几近无言。

  从开文始,不断有读者提起月票的事,我从未反应,不知如何反应,潇湘改版后月票制度已经不同,我不想给亲们增加负担,所以保持顺其自然态度。以往加V公告我一定会习惯性掏兜,这次一句没提。我只想争取下七月月票,六月没想过,月底了,很多人又是首次订阅,没票很正常,我有心理准备。

  未曾想,我不提,亲们却替我记着,29号的票已经让我很惊讶,至于其他,我觉得有这心意就很好了,一个作者的成就和认定,从来不仅仅是榜位,而是那些殷切捧出的拳拳心意。

  我已收到,谢谢你们!

  ====

  题外话:后台卡死我算了!!!

  54 女霸王VS绿茶表

  “小心!”众人惊呼,离太史阑最近的苏亚,腾身而起,一个猛扑,抱着太史阑往下一拉,砰一声两人滚倒在地。

  花寻欢眉毛一竖,长鞭一弹就要反击,那箭忽然诡异地一折,竟然绕过她的鞭梢,重重击在她的手腕上,啪一声长鞭落地。

  两箭来势如电,几乎同时,众人回过神来,便看见太史阑苏亚双双落地,花寻欢捂住手腕,手腕缝里,渗出血迹。

  太史阑推开紧紧抱住她的苏亚,坐起身来,苏亚扑势太猛,撞在旁边的梅花桩上,额头被蹭破了一大块,看见太史阑没事,她欣慰地笑了笑。

  太史阑对她点点头,从她身边抽出钉在地上的箭,箭却在拔出的那一刻,断成几截,太史阑仔细一看,这箭外头一层竟然是一种黑色的冰状物质,里头细细一根尖锐钢丝,此刻外头那黑色冰受力破碎,只剩下钢丝,看上去已经不像箭,因为这附近,绊住梅花桩的钢丝到处都是。

  苏亚也发现了这箭的特别,想了想,眼神里涌出怒火。

  很明显,射箭人是要暗害太史阑。用的箭都不留下证据。

  刚才太史阑是双手张开站在梅花桩上,极其不稳定的身形,如果被箭击中,必然要无法控制身形跌落,随便撞到哪座梅花桩,都难免受伤。而且十有八九是脸部受伤。

  就算她脸不受伤,瞧这钢丝泛着的奇异色泽,只怕也另有玄机。

  太史阑双手据膝,慢慢站起身来,扬头看向天际。

  几道人影电射而来,却并不是冲着她,而是向着花寻欢。

  来人落地,迅速包围了花寻欢,当先一人尖声道:“奉西局侦缉掌事太监王公公命,捉拿五越奸细花寻欢,其余人等,一概退下!”

  有人惊讶,有人欢喜。惊讶的是寒门学子,欢喜的是品流子弟。

  同情花寻欢的人并知道一点西局内幕的人,眼色都变了,那是杀人魔窟,恐怖集中营,南齐最神秘也最可怕的地方,进去的人,完整死着出来都是幸运,更多的是想死死不成,在血色地狱里苟延残喘痛苦无伦的囚犯,丽京皇宫之侧阴森的西局总部里,每到半夜总会响起宛如鬼哭的瘆人惨呼。三更之后,无人靠近。

  “哈哈哈好……杀了她……杀了她……”邱唐躺在地下呻吟,“你们……帮我杀了她……”

  来人一脚便将他远远地踢了出去。

  “贱民!”当先那人,一张脸青灰色,眼下一颗褐色的痣,此刻连痣都在不屑地抖动,“别挡了老爷的路!”

  品流子弟噤若寒蝉,邱唐不知高低,这些地方贵族子弟还是知道一点西局的,哪里还敢随便说话。

  “哪来的人妖!”花寻欢捂着手腕,大骂,“好端端放什么屁!”

  “你是奸细。”青灰脸的太监脸色铁青,冷冷道,“你涉嫌昨夜勾结五越奸细,行刺我朝官员,现我等奉命拿你前去查问,跟我们走吧。”

  “放屁!我都数年没见过五越乡亲了!”花寻欢两眉竖起,瞳仁外一圈淡淡血色,“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么……”青灰脸太监慢条斯理一笑,“该有时,自然就有了。”

  “我有证据!”郑四少忽然大声道,“这女人是五越奸细,昨天我还看见她和五越人偷偷见面来着!”

  “你是谁?”青灰脸太监傲然道。

  “在下东昌郑知府第四子,郑矫。”郑四少神情几分谄媚几分敬畏,满眼攀附之色。

  青灰脸太监淡淡点头,“你的证言很有用,等会一边听宣。”

  “是。”郑四少满脸喜色。

  青灰脸太监也很满意。虽然没有证据大可以捏造证据,但若有人证,那自然更好不过。

  太史阑忽然走了过来。

  郑矫看见她便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捂住了腰部。

  上次捅的那一刀,好似又隐隐作痛起来。

  青灰脸太监看似不在意,眼角却扫着太史阑的动作,余光看见她过来,嘴角绽出一抹残忍的笑意。

  就等你过来……然后,便有了罪名。

  他们特意选在此刻捉拿花寻欢,就是因为这样太史阑必须要出头,她一出头,西局太监便可以以扰乱公务,包庇重犯,乃至勾结五越纤细谋刺当朝重臣罪名将她下狱;她不出头,从此在二五营威信全毁,名誉大损,历来南齐官场和军规,都不允许有这样劣迹的学生进入,太史阑前途也将被毁。

  一石二鸟,怎么做,她都错。

  青灰脸太监端着下巴,心想咱西局的新任副都指挥使乔大人,果然是个玩阴谋的好手。

  “带走!”他一直等到太史阑将要到面前,才决然一摆下巴。

  “滚开!”花寻欢用脚尖挑起长鞭,呼呼舞起,驱散两个要上前锁住她的太监,可惜她毕竟右手手腕受伤,左手不够灵便,不过几下,鞭子便被一个西局太监劈手夺去,那太监哈哈一笑,一脚将她踢倒在地,另外两个太监脚踏在她背上,反扭住她双臂。

  “滚开!滚开!”花寻欢在沙地上挣扎游动,却被死死压住动弹不得,青灰脸太监阴笑着接过长鞭,俯身看着她的脸,啧啧道:“这蛮女,性子野,长得也野,既如此,咱家便让你更野一些。”

  他手腕一动,鞭梢一卷,啪一声,花寻欢颊上便多一道清晰的血痕。

  花寻欢怒目而视,颊上伤痕微微目而视,颊上伤痕微微抽搐,泛出淡红的血色,衬着乱发间同样血色泛起,烈火烧灼般的眸子,狂野凌虐之美,扑面而来。

  几个太监都呼吸紧了紧,眼底掠过又渴望又绝望,随即充满愤恨和暴虐的眼神。

  那些世间的美丽,尊贵或狂野的花,他们看着,吃不着。

  所以这群被死死压抑着的阉人们,比正常人更加渴望发泄,他们得不到女子在身下的婉转娇吟,便想听见另一种因为他们而生的痛苦的呻吟。

  青灰脸太监本来得了嘱咐,要当众多折磨花寻欢,好挑起太史阑的怒气的,此刻忽然便没了心思,只想将这只小野猫快速拎到附近的大牢里,好好尝尝她血的味道,听听世间最好听的哭泣。

  “带走。”他道,又对郑四少道,“一起过去。”

  “等等。”

  青灰脸太监转身,阴鸷的眸子,盯住了发声的太史阑。

  “你是谁?”他明知故问。

  “我……”太史阑走向青灰脸太监,四面太监都开始戒备,郑四少反而放松了些。

  “我来问问他伤好没。”太史阑走到青灰脸太监身前一步,忽然脚跟一转,一拳就对他身边的郑四少挥了过去,“还痛吗!”

  谁也没想到,太史阑竟然敢在西局太监面前对郑矫动手,一时都反应不及,“砰”一声,太史阑的拳头已经结结实实挥在郑矫腰部,打得郑矫哇地大叫一声。

  他叫是本能,叫完之后却觉得,咦,好像并不太痛……

  虽说不痛,却又觉得挨拳那一刻,似有尖锐刺痛感,但也不重,随即他便觉得脑子有点迷糊起来。

  “郑兄。”太史阑一拳过后立即收手,平静地道,“嗯,看样子伤好了。”

  “……”

  众人都默,反应速度跟不上这诡异的现实。

  青灰脸太监诧异又失望地出了口气,太史阑不为花寻欢出头,却跑来“察看”郑矫的伤,这让他无法借题发挥,他盯了太史阑一眼,不耐烦地一挥手,“没事?没事就让开,郑矫,跟咱家走。”

  “走什么……”郑矫迷迷糊糊地道。

  “给咱家作证呀。”

  “做什么证……”

  “作证花寻欢勾结五越奸细!”青灰脸有点不耐烦了。

  “哪有。”郑矫一句话让所有人傻了眼。

  青灰脸皱起眉,阴恻恻盯着郑矫,“你刚才明明说了,昨晚看见花寻欢和五越人往来!”

  “没有这回事,昨晚我和黄市儿他们去了花秀楼,哎哟,花秀楼的秀儿,玩得一手好口技儿……”郑矫眉飞色舞。有人吃吃地笑了起来。

  青灰脸脸色已经不是青灰色,是城墙色的,郑矫谈起妓女时的得意神情,似针一般瞬间刺痛他。

  “少扯什么水儿绣儿!”他怒喝,眼神警告,“郑矫,你想清楚了!”

  郑矫轻蔑地瞥他一眼,“老阉货,神气什么,少爷我不是因为你是西局的,才懒得搭理你,”他伸手装模作样扇扇鼻子边的风,“都说太监管不住下水。果然,一身的尿骚臭!”

  “放肆!”怒喝声爆如雷霆。

  青影一闪,越过人群,啪一声巨响,郑矫的身子高高地飞过人群,重重砸在地上,在地上弹了弹,随即不动了。

  四面噤若寒蝉。一群抖得小鸡似的品流子弟,畏惧地看看怒不可遏的太监们,再困惑地看看郑矫,谁也不明白,他是发了什么失心疯去得罪西局的煞神,自己不要命,也不怕祸连家族?

  西局看谁不顺眼,一个罪名便能让你倾家荡产家破人亡,别说他们这种地方官员家族,便是丽京豪门,丧生在西局恐怖机构之下的冤魂,足以写满一卷血迹斑斑的史册。

  “胡言乱语,死有余辜!”太监们怒气未消,“我们也不需要他的证据,花寻欢通敌,铁证如山,带走!”

  “我有证据。”太史阑忽然道。

  众人又一傻。

  萧大强看看天挺正常的呀。

  “刚才有五越奸细出没。”太史阑没有表情就是最严肃的表情,“因为我有证据证明花寻欢和五越通敌,他们射了我一箭。”

  “你们快去追。”她指向二五营外方向。“迟了就抓不住奸细。”

  捂住额头的苏亚,呆呆地看着太史阑。

  神一般的思维,正常人跟不上。

  “放屁!放屁!”青灰脸自觉又被耍,暴跳如雷,“那一箭明明是咱家射你的,哪来的什么五越奸细……啊!”他忽然惊觉失口,傻住。

  “哦”学生们一声恍然大悟的惊叹,长得拖到了天边。

  原来如此。

  花寻欢忽然开始笑,叽叽咕咕,吃了一嘴泥土,也忍不住笑得眉眼花花。

  青灰脸太监怔在那,玩惯阴谋诡计的人,此刻也有些无措,太史阑每一步行动,都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预计中摆好的陷阱人家硬是不踏,倒是他被一步步套着,跳进了一个慢慢扎紧的口袋里。

  “哦?”太史阑立即道,“公公,我犯何罪,你要杀我?”

  青灰脸太监怔怔看着她。

  “便是我有罪,也当先拿下,送入有司查证审讯,递交朝廷案卷,陛下御批有罪方可斩监候或斩立决。”太史阑淡淡道,“没听说过西局有私定刑狱、批红判命,擅自杀伤无辜的权力。”

  青灰脸太监窒了窒,脸窒了窒,脸色变幻,知道不能再任她说下去。

  “你说什么呢。”他勉强笑道,“我刚才还没说完,那一箭是我射花寻欢这个奸细的,只是准头不好,误射到了你那边,而且你也看见了,”他指指花寻欢脚下的箭,“我们射出的箭,都是去掉箭头的,西局向来公正无私,铁面执法,连花寻欢这样的重犯都用去箭头的箭,何况你这无辜?”

  他一边解释,一边再次心中暗叹,幸亏之前副都指挥使大人关照箭用两种,箭头去掉,当时他还不以为然,西局执行任务,还从来没这么心慈手软,射死便射死,有什么关系,此刻才觉得,大人果然未卜先知,智慧超绝!

  太史阑瞟一眼击伤花寻欢的箭,果然是去掉箭头的,她可不信西局的恐怖分子有这么善良,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心思缜密,用两种箭,好将来撇清干系。

  “射我的箭不是这个。”她摇头。

  “哦?”青灰脸正中下怀地冷笑,“那行啊,西局查案向来重证据,你把箭拿出来,一看便知。”

  太史阑皱眉,很踌躇的样子。

  “拿不出来,那你就是诬告!”青灰脸立即两眼放光。

  “拿出来呢?”太史阑平静地问,“就证实你们试图滥杀无辜?”

  青灰脸又一怔,觉得似乎被绕进某处陷阱,狡猾地道:“你随便拿出什么箭,说是西局拿来射你的箭,我们也能认?”

  “西局的箭,肯定和别处不同。”太史阑指指地下射花寻欢的那支,“箭柄有标记。”

  “你眼力倒好。”青灰脸有恃无恐地承认。

  怕什么,刚才射这女人那一箭,是西局也很少用的玄冰箭受力便毁,她不可能拿得出来,难道要拿个钢丝来说这就是西局的箭?那他也可以立即指证她诬陷。

  “那便是说,如果我拿出不同的箭,箭柄有西局标记,那就证明是西局的箭。”太史阑漠然道,“西局的箭证明你在撒谎,你在撒谎就证明我说的是对的,是你们无需证据,滥杀无辜。既然你们连无辜都滥杀,同样可以推断你们对花寻欢的指控,也可能是冤枉无辜。”

  四面学生听得眼睛眨巴眨巴这是怎么绕出来的?

  要古代人去理解现代的逻辑推论,实在有点困难,最起码青灰脸就一时给绕糊涂了,一大堆证明来证明去,听得他两眼发直,心一横,发狠道,“是又怎样?一堆废话,你拿出箭来啊!”

  太史阑点一点头,伸手入怀。

  青灰脸冷笑,学生们屏息。

  花寻欢充满希冀地看着太史阑。

  太史阑的手,缓缓抽了出来,站在她对面的青灰脸,清晰地看见最先出来的是一截灰黑色的闪烁微光的箭柄,柄上浮雕“西局”两字。

  他瞬间脸色死灰。

  怎么可能!

  箭即将完全抽出。

  忽然有人柔声道:“杨公公,你耗费太多时辰了。”

  声到人到,一人缓步而来,素衣高雅,姿态从容。

  此时太阳不烈,那女子身侧,一左一右,却有两个侍女在给她打伞,伞是雪白丝绢制成,绘水墨山水,十分清雅,阳光光影自水墨经纬间透过,再洒在她妆容精致的脸上,风致闲适。

  这么粗粗一看,还是挺美的。

  有些学生已经认出她是昨夜花轿从天而降的仙子,眼神惊艳,窃窃私语。

  乔雨润在太史阑一丈之外停住,看也没看太史阑一眼,只含笑对青灰脸太监道:“杨公公,王公公已经等急了,还是速速将要犯带去吧。”

  随即她对四周点头,每个人都觉得她是在对自己招呼,都忙不迭地纷纷回应。

  乔雨润手一招,杨公公立即拖起花寻欢,两个太监封住她的嘴,跟在她身后,转身。

  云淡风轻,随意而过。就好像刚才的事根本不存在,太史阑也不存在。

  “乔小姐。”

  乔雨润回身,目光掠过太史阑,十分陌生而有礼地微笑,“姑娘是有话说吗?是花助教的学生?我等有急事在身,无暇在此过多停留,姑娘如果是为花助教作证或申辩,不妨一起去?”她又微笑四顾,“在场诸位,如果有何线索提供,或者对西局处置有看法,也请一同去。”

  她微笑大度,态度可亲,可是“西局”两个字就像狰狞的箭尖,谁敢被那样的箭尖瞄着?她目光扫过,人人不自主地后退一步。

  没动的,只有苏亚和强受弱攻二人组,不过脸色也很难看。

  品流子弟们抿着唇,眼神不怀好意。

  众人都看得出,两名女子,不同风格,一般的厉害角色。

  乔雨润那段话无懈可击,偏偏技巧高超,不给太史阑任何当众控诉的机会,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太史阑被西局带走,能不能再出来就已经不是任何人可以干涉。再套死太史阑,只要她开口,就是为重犯花寻欢申辩,那就是同党,那么,西局完全有理由审讯一个“重犯同党”。

  仓促之间,化解对西局不利的局面,扳回一局还占据上风。

  这回太史阑遇上她,谁胜?

  大多人都不看好太史阑,无论如何,地位权势就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我好像没说我要给谁申辩。”太史阑从怀中抽出玄冰箭,“乔大人,我报案。”

  四面起了微微骚动,杨公公脸色铁青。

  乔雨润瞟一眼那箭,微笑不改,“是吗?此事我会彻查,那么太史姑娘也请和我们走吧,我们要详细询问。”

  她也不问报什么案,再次转身要走。

  “乔大人不问问案犯是谁?”

  乔雨润半转身,“案犯?”

  太史阑无视她森冷的语气和杨公公恶狠狠的瞪视,道:“刚才亲口承认拿这西局箭射我的杨公公。”

  “是吗?杨公公是我西局得力属下,向来公私分明,行事稳妥,怎么会擅自对学生出手?”乔雨润淡淡道,“或许有人栽赃诱供也未可知。”

  “他亲口承认。”

  “有吗?”乔雨润微笑,“杨公公,真的?”

  “没那回事!”杨公公满不在乎一甩头,“她栽赃!”

  “你看。”乔雨润对太史阑遗憾地摇摇头,“栽赃西局属下,有重罪的哟。还是别说了吧,啊?”

  “有!”苏亚忽然上前一步。

  “有的!”强受弱攻二人组大声道。萧大强说完就在叹气,熊小佳抱住他的腰,“强,别怕,呆不下去,大不了你我私奔天涯去!”

  “小佳,咱们生死一起!”萧大强反抱住熊小佳。

  众人呕……

  有这几人带头,其余寒门学子纷纷开口,虽然还是有人躲在人群后,但说话的人越来越多,乔雨润的微笑,也渐渐淡了。

  “或许真有什么误会。”她回眸笑看杨公公,杨公公接触到她眼神,激灵灵打个寒战。

  “不过西局一向秉公处事。”乔雨润回头,又恢复亲切笑容,若无其事地道,“你既指控杨公公,他便算有嫌疑,我等会进行相关查证,太史姑娘正好可以一起去指证。”

  “不该避嫌么?不交当地官府处置?”

  “西局的人,西局自会处置。”乔雨润亲切笑容里几分傲气,“太史姑娘,我理解你们这种人的想法,并原谅你这次对西局公正性的怀疑,不过,希望不要有下次。否则视为对西局的挑衅。”她颔首示意,“杨公公,委屈你一阵。”

  杨公公放开花寻欢,站到乔雨润身后,冷冷盯视着太史阑,用口型低声道:“等下要你好看。”

  “他是杀人嫌疑人?”太史阑不看杨公公,看乔雨润。

  “暂时算是。”乔雨润看她的笑容开始怜悯。

  “嗯,和花助教一样。”太史阑道,“那么,枷锁脚镣呢?”

  “你!”杨公公青灰脸瞬间变成猪肝色。

  乔雨润盯着太史阑瞧了一阵,手一挥,示意那俩太监给杨公公上脚镣。

  “无妨,既然已经委屈了,那便坚持下。”她淡淡道,“是非总会分明的。”

  杨公公勉强按捺住,脖子上涨出粗长的青筋,盯着太史阑的眼神似条恶狗。

  脚镣上了,杨公公羞愤无伦,花寻欢开始微笑,红唇吮着手腕上的血迹。

  一行人正要走,太史阑又道,“武器不卸?”

  乔雨润抿着唇,盯住太史阑,太史阑面瘫状。

  空气紧绷,一触即发。

  半晌,乔雨润又挥挥手,两个太监默不作声下了杨公公的箭囊,杨公公已经气得要晕去,盯着乔雨润嘶声道:“大人……我们西局……我们西局何时如此威风扫地……”

  他语气也有了怨怪之意,暗恨这次出来跟着的是这位一心要扭转西局形象,将之转往前台的女副都指挥使,如果是以前,哪里会理会这些贱民,西局要杀谁,谁就躺倒等死!

  太史阑平静地看着乔雨润爱装叉的人就这样,明明可以跋扈很想跋扈,偏要在人前显出雍容大度状。

  那正好,装吧,装到你不能忍受,撕下面皮,西局还是恶狗,你还是泼妇。

  乔雨润也平静地看着太史阑,从对方淡定无波的眼神中,明白太史阑的深意。

  这个女人,看似坚硬不折,其实绝非鲁莽之辈。

  她根本不试图以一己之力对抗西局,救下花寻欢,她绕开花寻欢,每一句话,每个举动,都在将西局拖下水,她知道容楚和李扶舟已经被自己调开,所以东拉西扯拖延时间,偏偏每一次攻击都让人无法避让,不得不和她周旋。

  太史阑,是在利用她乔雨润追求完美的性格,引起杨公公对她的怨恨,破坏她在西局的威信,西局内部有了破绽,太史阑就有了机会。

  绝顶智慧。

  乔雨润笑了笑。不再试图带人走,也不再说话。

  太史阑,还会有话说的。

  果然,卸掉武器之后,两个太监想再次带杨公公走,太史阑又开口了。

  “他还有反抗能力。”她指指花寻欢被打得流血的手腕,示意杨公公手腕无伤,“公平起见,把他的手打断先。”

  “混账!我杀了你!”杨公公蹭一下蹦起来,两个太监都拉扯不住。

  “太史姑娘。”乔雨润声音温和,“你不觉得你过分了吗。”

  “大家都是人。”太史阑直直和她对视,“都是嫌疑人,你说公平对待,自然什么都要一样。”

  “太史姑娘,我想你不懂一个道理。”乔雨润笑得柔和,“公平来自上位者的赐予,愿意给你,它就存在,不愿给你,它就不该存在。而你,以及在这里的所有人,”她环视一周,目光不凌厉,却笼罩一切,“并没有资格站在这里,对我叫嚣着要公平。”

  “太史阑!苏亚史阑!苏亚!”接到消息的院正营副等人终于气喘吁吁赶来,当先一个太史阑没看见过的白面中年人,还未到,已经发出一声怒喝,“不得干扰西局大人办案,退下!”

  “吴总院。”乔雨润颔首。

  太史阑瞟一眼院内高层那一群人,心想来得果然很慢。

  “退下!退下!”二五营最高长官吴总院,脸色阴沉得要滴水,“我不过出外办事几日,回来助教学生,俱都不成模样!你们几个,还挡在那里做什么?还不速速退下!”

  他身后郑营副,默不作声手一挥,示意护卫队上前来拉开太史阑,并对乔雨润谄笑,“乔大人,您放心,我们一定好好管束学生。”

  太史阑瞟一眼郑营副,这人今天特别沉默,眼神闪烁,看起来有点异常。

  “贵营虽然号称南齐最末。”乔雨润并没有生气的样子,眼神居然还有几分赞赏,“不过贵营的学生倒还确实有几分胆气,也罢。”她笑笑,“世人多年来对西局多有误会,其实西局确实是以民为先,以律为先的国家之器,太史姑娘要个公平,那就给个公平。”

  “乔大人!”杨公公不可思议地惊呼。

  “我去封了他的穴道,请太史姑娘做个见证。”乔雨润含笑邀请,“如何?”

  二五营高层怔了怔,想不到西局作风怎么大改,学生们却有很多露出赞赏神色,觉得这位女副都指挥使,当真大度有风范,确实一改西局恐怖形象。

  太史阑点点头。

  乔雨润伸手一招,两人走到坐在地上的杨公公身前。

  此时两人背对众人,中间夹了个杨公公,为乔雨润打伞的竹情和梨魄亦步亦趋跟着,一把巨大的丝伞微垂,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太史阑。”乔雨润待太史阑走到她身边,忽然低声笑道,“想拖延时间?只怕不行呢。国公和扶舟,因为昨夜五越刺杀,大首领出现在东昌城,已经赶了过去,一日夜之间,怕是很难来得及回来哦。”

  随即她微微弯身,伸出手,做点穴状,口中道:“太史姑娘你看清楚。”

  她的衣袖在杨公公身上拂过,太史阑低头,正迎上杨公公抬起的头,那人血红的眼睛里,杀机一闪!

  随即杨公公抬手,一把拉向太史阑的手腕!

  他的指掌间,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柄薄刀,刀柄向内,要将薄刀送入太史阑手中!

  此时大伞撑起,众人视线被挡,杨公公出手快如闪电。

  他唇角狞笑浮起马上,你也是个杀人疑犯,然后,落入西局的血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太史阑忽然抬头!

  她一抬头,撞到正弯身挡视线的竹情的下巴,砰一声闷响,竹情向后一退,伞落地。

  这一退,太史阑已经越过杨公公,一把抓住乔雨润,挥掌,“啪!”

  响亮的一个耳光,惊得众人在原地一跳。

  响亮的耳光声里,太史阑的声音清晰冷静,“你要栽赃我刺杀杨公公?他还不够资格,干脆就你吧!”

  “太史阑!”乔雨润还捂着脸,震惊得眼眸都放大一圈,无论如何都反应不过来,郑营副已经冲了过来,一脚踹向太史阑,“混账!敢殴打乔大人!”

  太史阑似乎反应慢了一拍,只来得及挥臂一挡。

  “砰”,她的拳头和郑营副的脚底接触,太史阑身子一震,被震得飞出丈许,落在地上,重重一响。

  “哎哟!”郑营副也发出一声痛叫,抱住了脚,众人这才发现,他的靴底不知何时被戳了一个洞,脚底已经刺伤,有鲜血殷然而出。

  此时事件迭起,从杨公公出手到郑营副中招,也不过眨眼工夫,大多人还没反应过来,苏亚冲过去,将太史阑扶起。

  太史阑刚刚站直,忽然冲了过去。

  她一直冷静周旋,不动声色,此刻冲出却势若疯虎,一头将还在抱脚呼痛的郑营副撞倒!随即骑在他身上,手起掌落,打人!

  “说!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砰。”一拳落肉有声,包括西局的人在内,全体张嘴,吃风……

  结果郑营副的回答,让他们的风吃得更饱……

  “见了……见了中越二首领……”

  全体学生“嘶”一声。

  五越以方位命名,中越,五越五番之一。

  二五营高层面面相觑,眼神惊慌郑营副到底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砰!”又一拳,“你和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嗷……啊……我带他进入二五营,指出玉芽儿的住处……”

  “砰。”又一拳,“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

  “你和他们联系多久了?怎么联系上的?”

  “……前年……他们派人找到我……给了我千两黄金……还置办了一座宅子……说他们在朝中有人,将来还可以帮我调出二五营寻个肥差……”

  “你在这里,为他们做了多少事?”

  “没有……他们一直没找过我……这次才联系我……要我带人进来……我也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太史阑狠狠一拳,郑营副的嘴差点歪到腮骨,寒门子弟看得两眼放光受他欺负这么久,如今可解气!

  “花助教是你诬告的?”

  “乔……乔大人命人找到我……要我提供线索我提供线索……她说五越奸细闯入二五营,必有人接应,想必还是熟人,我想这便是指花助教了……这样也好,不然难免有人怀疑我……”

  太史阑抬头,冷冷看向乔雨润。

  乔雨润眼神闪过一丝慌乱,随即笑道:“太史阑,听说你学了曹夫子的慑魄之术?”

  她这句话极为厉害,淡淡一句便引起了所有人的怀疑。

  毕竟,现在的郑营副,太不符合他平时性格。

  太史阑大马金刀坐在郑营副身上,平淡地道:“你背后能看人?”

  众人默然,想起太史阑扑过去就直接压在郑营副背上,从来就没有眼神接触。

  乔雨润盯着她,两人自出现后便一直交锋,而她面对这个区区平民,竟然一直处于下风,节节败退,处处被辱,忍到此时,终究忍无可忍。

  “很好。”她格格一笑,“多谢太史姑娘仗义,为我西局寻到真凶,来人!”

  一大群人影自远处飞驰而来,落在她面前,躬身,乔雨润一指郑营副,道:“拿下!”

  又一指花寻欢,“放了!”

  寒门子弟发出一阵欢呼,涌向太史阑身边,太史阑却只望定乔雨润,眼神警惕这女人这般决断,必有后招。

  果然,乔雨润第三指,指向太史阑,“拿下!”

  “为什么!”萧大强瞪大眼睛,“你刚还说太史姑娘有功!”

  乔雨润手一招,一个太监递上一个盒子,她将盒子一抛,抛在太史阑脚下,“西局赏罚分明,这是赏你的。”

  西局太监们脸色阴沉西局自成立至今,独掌大权,飞扬跋扈,只有他们欺压别人,今日被人逼退至闷声挨打,对方还只是一个二五营学生,此刻人人心头憋闷,脑中充血,可着劲儿想象太史阑落入自己掌中的悲惨下场。

  “赏过了,现在谈罚。”乔雨润冷笑,拂袖,“二五营学生太史阑,无视法度,阻拦西局公务,并以下犯上,殴打三品命官、西局副都指挥使,以民害官,罪加一等,着西局收监审问!”

  学生哗然,太史阑没有表情,乔雨润的反应在她预料之中,容楚不在,在场高层无人能够抗衡西局,她能凭一人之力,保下花寻欢,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两个太监掠过来,执住她双臂,两手使暗劲,一沉一按,就要先卸了她的关节。

  “砰。”苏亚一横臂,挡住了一个太监。另一边,恢复自由的花寻欢冲过来,一膝顶向另一个太监的裆部,逼得他不得不回手自救。

  攻受二人组挡在太史阑面前,熊小佳巨大的身形,遮得太史阑身周三尺没阳光。

  一群寒门学生涌过来,无声站在太史阑身边,连品流子弟,都有人忍不住动了动脚步。

  仿佛又是那日,选课之争时,默然站到太史阑身后那一幕。

  抗争从未不存在,只因未到血热时。

  “贵营是要踏平我西局么?”人越来越多,乔雨润神情反而越发快意,“太史阑,这就是你要的结果?救一人,毁一营?”

  “都退下!退下!”总院咆哮,怒目瞪着留守的院正大人,不明白他不过离开区区十几日,学生忽然就翻了天。

  太史阑拨开苏亚花寻欢,走了出来。

  “别高估西局的人性。”她道。

  她对乔雨润招招手,指指自己鼻子。

  乔雨润一笑,此刻笑意,终于再无法被胭脂和虚伪遮掩,露出几分嗜血的狰狞,“来人,先分筋错骨!”

  “太轻了。”忽然有人轻飘飘地道,“分筋错骨怎么够?应当剥皮揎草,滚油过龙,梳洗挖眼,斩鼻断耳,将西局百般刑罚都尝个够,才能勉强泄恨一分。乔大人,你说是不是?”

  ===

  题外话:首先要感谢一下热心的帮更的筒子,不过有个意见想提一下,就是帮更的筒子能不能下次排版一下再贴出来。

  其次,喜欢桂圆的筒子请多去去潇湘书院支持支持大人~~~

  再次,再多嘴的念叨一次,虽经济上力有不逮,但我们精神上还是要支持正版滴,更文时间在当天19点后,不然伦家真心觉得对不住大人的辛苦劳作啊,望各位等更新的筒子多多见谅~~~

  最后,来来来啊,筒子们,下注了,赌注是说自己糗事一桩,来人是谁,买定离手啊,明天继续~~~

  55

  乔雨润的脊背僵了僵,停了有那么一瞬,才缓缓转身,笑意微带勉强,“国公说笑了。”

  后方,人群之外,一身轻衣的容楚,立于一株梨树下,梨花粉白,落于他水色衣襟,被他玉白的手指随意拈去,女子们的目光随着那含笑一抛的动作,飘飘荡荡,不由自主便顿了呼吸。

  “来回奔波,好累。”容楚笑道,“还好,没错过好戏。” 他浑身上下,干净清爽,连衣服都是新的,哪来的风尘之色。偏他说着,一分脸红都没有。

  太史阑瞟他一眼——终于舍得出来了?景泰蓝在二五营,他容楚怎么可能离开?

  “扶舟。”容楚转头对身后道,“让你陪乔小姐好好逛逛,你倒好,把人给抛下了,你看你看,人家乔小姐难得过来一趟,还要来操心公务。” 李扶舟从树后转出来,他倒是有点风尘之色,发丝微乱,那种不同于平时清爽干净气质的散漫风情,让女人们眼睛又是一亮。

  这两人站在一起,像红枫林里一道清溪过,或雪山间绵延碧绿松林,艳色里别有清美。

  女人们眼睛亮,乔雨润眸子却暗了暗,咬了咬唇,楚楚可怜地看着李扶舟,轻声道:“不怨李先生,是我自己任性,将他抛下……” 李扶舟直接向她走了过来。

  “怎么受伤了?”他柔声问,从怀中取出一管药膏递过去,“敷这个吧,淤肿半个时辰便可消尽。” 乔雨润没想到他一句责问没有,反而关心备至,受宠若惊地连忙接了。

  此时她满腔柔情难以自抑,再要告状或者恶形恶状,自己都觉得不太合适。却又不甘心放手,在李扶舟看不到的角度,阴冷地看了太史阑一眼,忽然笑道,“说起来也是小事,看在李先生面上,我就不追究太史姑娘以下犯上之罪,不过……” 她轻轻道,“太史姑娘性子太烈,过刚易折,却是不好,今日领教了二五营学生一番风采,也让我有这种感受。光武营学生都是我南齐栋梁之材,教导事务不可轻忽,我看这样吧,我们西局最近在中州行省查办五越奸细一案,需要长驻在附近,我们可以留一部分西局精英长驻二五营,协助二五营教学,”她笑看总院,“您看如何?”

  当着学生的面,容楚的身份没公开,她自然征求总院的意见,总院却不敢做主,眼角瞄向容楚,容楚微笑,不置可否,总院无奈之下,终究不敢违拗乔雨润,笑道:“西局精英名动天下,能执教于二五营,是我等之福。”

  寒门子弟齐齐色变,都看了太史阑一眼,谁都知道,这明摆着冲太史阑来的,这些人留下来,以后大家,尤其是太史阑,还有好日子过? 乔雨润见高层无人敢于反对,满意地一笑,向众人点点头,拉着李扶舟袖子道:“扶舟,其余事体交于他们去做,咱们把没逛完的那座玉壶峰,再走一走去。” 李扶舟含笑应了,乔雨润款款走过太史阑身旁,眼角也不瞄她一下。

  她刚刚走过去,忽听见容楚对总院道:“虽说乔大人宽宏,不予追究,但二五营却不能不给乔大人一个公道,太史阑等学生犯上,应该处罚。” 众人一怔。面面相觑,乔雨润也愕然回首。

  “我看,眼下每年考练之期也快到了,不如就稍微提前一点,让他们出营历练。自然不要寻太舒坦的地方,否则还叫什么惩罚。嗯……”容楚装模作样沉吟一下,“听说西番在北严附近颇为猖獗,那里临近西北边境,民风彪悍,龙蛇混杂,最是锻炼人的好地方,就那里吧。” 总院一怔,只好苦笑点头。 乔雨润脚步忽然微微一踉跄。

  她转头,眼神里愤怒一闪而过,正对上容楚笑吟吟看过来的眼。 “乔大人。”容楚不急不慢地过来,笑问,“公道否?” 乔雨润咬牙,半晌,微笑,点头。生硬地道:“多谢国公主持公道。” 后两个字咬得很重,像要将牙齿击碎。

  容楚好像没听见那声齿间相撞声响,也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挑起她下巴,在她耳侧轻轻道,“那么,为了感谢我,记得帮我照顾好她哟。” == 乔雨润张大眼睛,望定容楚,半晌,忽然笑了。

  “国公。”她妩媚地眨眨眼睛,“真该恭喜您,想不到孙家小姐刚刚去世,您这么快又有了新欢,太后如果知道,不知该有多开心。”

  “太后为什么会知道呢?”容楚笑得雅致风流,“乔女官会告诉她吗?” “您觉得呢?”乔雨润掠鬓,斜瞟容楚,笑得容光焕发。

  “无妨。”容楚深深凝注她,眼神仿若深情无限,“太后会认为那是我在逢场作戏,因为,如果她问起我的新欢,我会向她求娶乔女官。” 乔雨润掠发的手停在鬓边,脸色唰地雪白。

  “所以,记得照顾好太史阑。”容楚替她拢鬓,神情亲密如对挚友,“她掉一根汗毛,是西局拔的;她少一片指甲,是西局啃的;她瘦一斤肉……”他微笑,“西局会少很多肉。” 乔雨润望定他,胸口起伏,半晌,垂下眼睛,“是。”

  容楚微笑,天光在他的笑容里淡薄,化为渐渐弥漫的暮色。 四面的人,望着那对窃窃私语的男女,他们姿态亲密,自始至终笑容明丽,似一对有情璧人,都觉赏心悦目,连带紧张的神情也微微松弛。 太史阑却觉得,那两人周身散发的气息很阴冷,像这烂漫晚霞黯沉的边缘。

  过了一会儿,乔雨润终于离去,依旧维持她从容的笑容,只是脸色有点白,她带走了郑营副和杨公公,至于她会怎么处置两个“案犯”,太史阑没有干涉,也不打算干涉。

  在她的力量还不够改变更多的现实之前,她会立在原地,学会接受憎恶。 当然,总有一日,她要让这世界,憎恶她的憎恶。 总院在容楚没看到的地方,冷冷看了太史阑一眼,随即也带领高层们离开。

  品流子弟们悻悻离去,寒门学生们都没走,三三两两,无声聚集在太史阑身边。 如果说之前选课之争还让一部分人犹豫观望的话,今天太史阑正面撼上令人闻风丧胆的西局,成功救下花寻欢,已经足够让所有人,不由自主做出选择。

  “太史阑。”花寻欢走过来,认真看了她半晌,忽然大笑道,“当初我还笑你狂妄,现在看来狂的是我自己,哪,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至于我值不值得你交……”她仰起下巴,“我也会证明给你看的。”

  “废话。”太史阑说。 不当她是朋友,她犯得着管闲事么。 花寻欢眼睛亮了起来,苏亚在一边,露出一点淡淡笑意,一般明亮。

  “北严城考练,不知道院正他们会怎么分配。”萧大强道,“北严城有十三村镇小城,以我们的资历,可能会去做录事、佐史、巡检、闸官、驿丞。以及掌税收的税课司使、掌各水库闸储泄、启闭的闸官,掌仓库的保管与守卫的仓官。如果是武技科出众的学生,则可能去西凌行省的天纪军中或者上府兵大营,担任仓、兵、骑、胄四曹。” 换句话说,选择很多,未必能聚在一起。 太史阑也不在意这个,她单打独斗惯了,现在这群人将她围着,她虽然没有不自在,却觉得吵闹气闷。

  “容楚。”看见容楚过来,她顺势拨开人群迎上去。 难得看她主动,容楚唇角微微起了笑意,却见她看着李扶舟匆匆离开的背影,道:“他有事?那你记得代我和他告辞,我明早就走。” 容楚唇角的笑意敛去,淡淡看了她半晌,道:“不和我告辞?” 太史阑奇怪地看他一眼,懒得回答无聊的问题。 就住在你屋子里,告什么辞。 “不问问我刚才和乔雨润说什么?”容楚上前一步,斜斜俯脸,从太史阑角度,看不清他眼神。 “勾心斗角而已。”她道,拨开他向回走。

  “我向她求婚。”身后容楚笑道。 太史阑站定,想了想,道:“挺合适。” 人影一闪,容楚已经到了她面前,这回笑得更开心了,“太史阑,你不该为你的未婚妻身份争取一下吗?”

  “如果我想要你。”太史阑仰头看着他眼睛,“谁来抢都没用,你不同意也没用;如果我不想要你,谁挑衅也没用,你拿天下诱惑我也没用。”

  容楚望定她狭长的眼眸,这个女子,她的眼神不是冰,不是石,是巍巍大地,苍茫厚土,她并不本能拒绝一切,只是想要走进她的神秘之地,遥远艰难。

  “我忽然真的有点想……”他悠悠道,“想让你要我……”

  “嗯?”太史阑听力不好状,回头。 容楚正在出神,下意识提高声音,“我想你要我!” 太史阑立即点头,“看情况。”

  “……” 全场静默。

  喝水的花寻欢,噗地喷了苏亚一脸。 萧大强仰慕地看看容楚,再羡慕地看看太史阑,再一脸渴盼地看看熊小佳,熊小佳黑脸飞红,扭捏半天,弯腰在他耳边悄悄道:“嗯……我想你要我……” 萧大强眉飞色舞,容楚险些喷出一口老血…… ==

  容楚在众目睽睽下郁卒,冷面腹黑魔王已经不急不忙回了住处,将要离开的消息告诉景泰蓝,小家伙立即欢呼起来。

  太史阑却在想着,要不要趁夜逃走呢?容楚允许她拐着景泰蓝混进二五营已经是奇迹了,难道还会允许她带景泰蓝去北严城?

  这世上奇怪的事太多了,景泰蓝失踪,天下没有震动,该找的不找,该追的不追,找到了的不索回,却又不肯离开。 事情诡异到这地步,太史阑知道,她必然已经触及了某些最深沉阴谋的边缘,只要景泰蓝还在她身边,她的危险永不消弭。 这也是她横眉冷对容楚的原因——未必宽容你的就是好人。容楚的放纵,能有几分好意?他一次次替她解围,到底是单纯地想帮她,还是更多地在考验她? 在没有摸清一个人真正的心思之前,太史阑宁可先选择坚冷地保护自己。

  思考了一阵,她踱到窗边,四面隐隐的呼吸声告诉她,想带景泰蓝逃走,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太史阑坐了下来,不再多想,和景泰蓝的分离是必然的事,不必徒劳挣扎,她现在要做的,是趁着难得没人干扰的时期,将景泰蓝尽量留在身边更多一些日子,好教会他一些他原本学不到的事。 想了想,她吩咐了侍女,安排了晚餐菜色。 掌灯的时候,晚饭摆了上来,景泰蓝蹬蹬蹬跑过来,拿着自己的小碗和小筷子,他最近已经被调教得,知道自己的事情自己负责,吃饭时要摆碗筷,吃完饭要洗干净自己的碗。

  桌上菜色热腾腾,景泰蓝瞪大眼睛,一脸困惑。 那个绿色的豆子是什么?豌豆?好像比豌豆大。 那个蛋饼里,青色的芽是什么?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为什么有两道鱼?两种鱼都长得好奇怪。

  门帘忽然被掀起,容楚不请自来,倚在门边笑吟吟道:“听说你今天换掉了厨房准备的菜色,是打算给自己办一场践行宴?我作为主人,少不得要来捧场。” 他很有兴趣地瞄瞄桌上,有点好奇太史阑这个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到底喜欢吃什么。

  太史阑看都不看这个自说自话的家伙一眼,明明就是蹭饭而已。

  容楚也不客气,自己在桌边坐下,手一伸。

  太史阑瞟瞟他。

  他望望太史阑。

  太史阑错开眼光。

  他望着太史阑。

  习惯性伸在半空,等着挽袖子的手,寂寞地伸着

  ……

  容楚不尴尬,不放下,挑衅地望着太史阑。

  太史阑想了想,拿了块抹布,塞在容楚手里。

  ……

  抛开抹布的国公,出去洗手了,太史阑顺手布好自己和景泰蓝的碗筷,坐下吃饭。

  等容楚回来,早已开动,没人等他。 他面前倒是有碗筷,太史阑没打算真不让他吃,只是给他准备的细瓷金边碗十分精致,和太史阑的蓝边大碗,景泰蓝的蓝边小碗,格格不入。 容楚看看那配套的碗,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提出换碗的要求——不用问,肯定没他的。

  景泰蓝头也不抬,吃得欢快,根本不知道这短短一刻,国公爷心酸的心路历程。虽说他近期跟着太史阑,胃口好了很多,但容楚也很少见他吃饭这么专心,目光忍不住往桌上一掠。 随即眉毛便高高挑起。 “你给他吃这个?”

  “嗯?”太史阑瞟一眼桌上,春笋蚕豆,香椿煎蛋,炖河豚,鲃肺汤,烤羊排。 景泰蓝格格笑着,用手抓起一把蚕豆。 “这个不能……”容楚的声音,在看到景泰蓝把那把蚕豆塞进嘴里时,自动消声。

  “尝尝这个。”太史阑划开香椿煎蛋,夹了一块给景泰蓝,一股奇异的味道弥漫开来,景泰蓝犹豫地望着煎蛋,不知道该不该吃。

  “姑娘这不知是什么芽儿,味道当真特殊。”侍女在一旁笑吟吟地道,“咱们都没见过呢。” “有异味的东西他不能吃……”容楚话说了一半,忽然筷子一横,挡在景泰蓝面前,“没吃过的东西?撤了!” 太史阑冷冷看他一眼,吃了一筷香椿煎蛋,景泰蓝眼巴巴看着她,终究忍不住好奇,唰一下从容楚筷子底把煎蛋抢了过去。 香椿入口,他的小脸先是皱起,随即眼睛亮了亮,三五下快速吞了,一把拖过碟子,小勺子挥舞进攻,落勺如雨。 容楚脸上有点不好看,皱眉看着腮帮鼓鼓囊囊的景泰蓝——真那么好吃?

  景泰蓝一人吃掉一半的香椿煎蛋,满意地打个饱嗝,勺子再度向河豚进攻。 那盘炖河豚却突然消失了,落在了容楚的手里。 “这东西有危险,他不能吃。” 景泰蓝四十五度天使角开始仰望他娘,想要寻求答案。 太史阑停下筷子。

  “接下来你是不是要告诉我,蚕豆是季节性蔬菜,他不能吃?” 容楚默然。

  “鲃肺少见,他不能吃?” …… “河豚有毒,他不能吃?”

  ……

  “香椿有异味,他不能吃?”

  “这是规矩。”容楚淡淡道。

  “嗯,规矩让他一生只能吃温火膳。”太史阑语气更淡,“大厨房十二时辰温着,常规用料,常规做法,一般口味,不温不火。永远的燕窝鸭子明炉火锅,罐煨山鸡丝红白火腿。”

  “亦是人间美食。”容楚皱眉,“寻常人一生不可得。”

  “寻常人未必吃着燕窝驼峰,但他们可以在春天吃蚕豆,夏天尝芦蒿,秋冬打边炉,咸鱼臭肉,都是人间真味。”

  “下等食品。”容楚不屑。

  “食物无分等级。给滋味定高下,除了狭隘就是狭隘。”

  “太史阑你不过强词夺理。”

  “我不必和你辩驳。”太史阑给景泰蓝夹蚕豆,“明天叫人用针线穿了,给你挂脖子上,边吃边玩。”

  “好呀好呀。”景泰蓝眼睛闪闪亮,点头如小狗。

  “这么脏!”容楚惊诧,“不行!”

  “他快乐。”

  “病了怎么办?”

  “他是人,不是弱草。”太史阑回头看他,“也许你们看他,金尊玉贵,必须处处小心,可我觉得,在他担下那些责任之前,他首先是个人,是个孩子。”

  “是个孩子,就应该享有他的童年,在该疯的时候疯,在该玩的时候玩,想打滚就打滚,想尖叫就尖叫。”太史阑淡淡道,“没有谁有权利剥夺这样的快乐和自由。”

  “过于放纵,多成纨绔。”“天性的不予约束,不等于对人性的放纵。”太史阑拍景泰蓝的脑袋,“现在想做什么?”

  “想唱歌。”

  “那就唱。” 景泰蓝扯开嗓子就唱,咿咿呀呀不晓得是什么玩意,分贝尖利,音色恐怖,侍女摇摇欲坠,容楚手按胸口。 太史阑面不改色。

  一曲唱完,她道:“很好,还想要什么?”

  “蚕豆项链……嘻嘻,你刚才说的。”

  “可以,但是今晚要背完《大学》第四章。”

  “好。”平常很抗拒背书的景泰蓝,点头如捣蒜。 太史阑回头看容楚,容楚神情有点发怔。

  他忽然就想起自己的童年,书房,卧室,卧室,书房,记忆中似乎没有绿草蓝天,没有狂奔疯跑,没有纵情欢笑,没有此刻景泰蓝,纯真明亮的笑意。 在今日之前,他也没见过景泰蓝,这样纯然信赖,发自内心的笑过。 一直不认为,属于他们这些贵族少年的童年生活有什么不对,然而此刻,忽然觉得,或许真的有点不对。

  心深处某座坚实的意识堡垒,裂一道细微的缝,被一道来自天外的明亮坚执的光,照亮。 容楚的呼吸,乱了一分。

  “为什么不可以吃这些……”景泰蓝忽然问。

  容楚沉默,答案原本溜熟,此刻却不想再说。

  “因为很多人觉得,如果给你吃了季节性的东西,你会在不是季节的时候随意索要,求而不得,会杀人。”太史阑道,“景泰蓝。蚕豆、香椿,只有春天才有,河豚不处理好会有毒,鲃肺是当地特产鱼类,也是春汛时才有。那么,你会不会在冬天要吃这些?”

  “不会。”景泰蓝摇头,“冬天没有呀。”

  “如果你在冬天要吃,厨师拿不出来,你会不会杀人?”

  “为什么?”景泰蓝瞪大眼睛,“冬天没有呀!” 同样一句话,他后一句的语气十分惊讶。 不是不认为,而是根本就觉得不应该。 不认为,还有可能动摇犯错,不应该,那是从根本道理上的杜绝。

  “一个告诉他,便可以不再犯错的道理,为什么不告诉他,而选择让他失去选择的权利?”太史阑抬头问容楚,“你们把他当人看了吗?” 容楚无言以对。

  然后他发现,桌上没菜了

  ……

  “给国公上燕窝鸭子明炉火锅,罐煨山鸡丝红白火腿。”太史阑抱起景泰蓝,吩咐侍女。

  容楚的小眼神又沉了下来,太史阑不理他——有病,帮你守住你们尊贵的习惯,有什么不好? 她只有兴趣打破景泰蓝的枷锁,以及她自己的。 殊

  不知容楚最恨她的就是这一点——为什么不尝试打破我?嗯?

  “还要吃香椿……蛋……蛋……”景泰蓝不舍地抓着桌边,屁股赖得远远。

  “吃多不消化。”太史阑命侍女抱他走。

  “不要!不要!”景泰蓝忽然尖叫起来,小腿拼命蹬侍女肚子,“要吃!要吃!”

  “没了,去背书。”太史阑示意侍女不要理他,继续走,景泰蓝尖叫,伸手去薅侍女头发,抓在手上狠狠地扯,“不要——不要——”吼得惊天动地,侍女被抓得眼泪汪汪。 他一向乖巧,这还是第一次发脾气,一发就近乎歇斯底里,少见的狂躁。

  太史阑怔了怔,忽然发现自己犯了错。 她一直以来调教他,是让他“接受”,但从未注意过,这小子对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不容拒绝和抢夺。 以他的身份来说,会有这种毛病并不奇怪,或者也该有这种毛病,可是太史阑看着景泰蓝毫不容情拉扯侍女头发的小爪子,火蹭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吸了口气,她没有发火,过去按住景泰蓝乱挥的爪子,看着他的眼睛,一字字道:“景泰蓝,听我说,香椿很难得,附近都没了,你放开她,想吃也要等到明天。”

  “不要!不要!”景泰蓝根本不听她说什么,乱蹬乱抓,“香椿!香椿!”

  “景泰蓝!”太史阑冷喝,去掰景泰蓝的手。 小疯子此刻脑子里只有“东西被抢”一个念头,谁挡谁就是他敌人,立即灵活地向后一缩,他手里还抓着他的小薄瓷碗,抬起来一挥一挡。

  “啪。” 清脆的破裂声盖过尖叫吵嚷,景泰蓝抓着半边破碗,不动了。 侍女张着嘴,一脸惨白。

  容楚忽然飞快地掠过来,一把夺过景泰蓝手中的半边瓷碗,景泰蓝傻傻的,也不晓得动弹。

  太史阑捂住额头,不动。

  “我看看。”容楚口气难得有点焦灼,伸手去掰她的手。

  太史阑想避让,头晕眼花的哪里抵得过他的力气,手一让,一股鲜血顺着额头缓缓流了下来。 鲜红的血迹自光洁的额头蔓延,一缕黑发蔫蔫地被泡软。 景泰蓝眼睛瞪得不能再大,乌黑的瞳仁里,渐渐弥漫上血色和无限惊恐。 他似是想扑上前,又似是想逃避,张开双手不知道该干什么,身子大力向后一仰,砰一声后脑撞到抱住他的侍女的下巴,侍女痛呼,他却好像全无感觉。

  太史阑张开眼,正对着景泰蓝的眸子,看见孩子的巨大惊恐。 她原本不想吓着景泰蓝,此刻忽然觉得,让他直面她的流血,也好。 但她也不打算矫枉过正,往后一倒装被打死好加深印象——教育也有其限度,任何时候都不该给孩子种下恐惧的种子。

  她注意力都在景泰蓝身上,没注意到容楚的眼神。

  或许容楚自己这一刻都没注意,他看着那道并不算大的伤口时,眼神竟然是焦灼的。

  “来人!”他道,“快拿药箱来……” 他的话被太史阑止住。

  她松开手,面对景泰蓝,景泰蓝捂着眼睛拼命向后扭身子,太史阑从侍女手中接过了他。

  景泰蓝一落到她怀里,僵硬绷紧的身子忽然就软了下来,放下挡着眼睛的手,惊惶地仰望她的伤口,伸出小肥手试图去堵住流血的伤口。

  伤口本来要停止流血了,给他这么一碰,顿时又绽出鲜血,容楚想阻止,太史阑用眼神阻止了他。 景泰蓝惊慌地发现,自己堵不住流血,眼泪忽然就一串串滚落了下来。

  只是瞬间,长而翘的睫毛上便雾蒙蒙挂满晶莹的水珠,他开始抽噎,“……你要死了……你被我杀了……”

  “景泰蓝。”太史阑将头搁在他小小的肩膀上,“不,我不会死。”

  “真……的……吗……” “

  我不会死。”太史阑道,“但是如果伤口往下一点,到达眼睛,或者往上一点,刺入太阳穴,或许就真的会死。” 景泰蓝激灵灵打个寒战,眼底有庆幸也有畏惧。

  “你记住。”太史阑缓缓道,“人的生命可以很强悍,也可以很脆弱,痨病鬼可以咳喘着活几十年,壮汉却可能因为一拳而倒毙。但无论如何,生命只有一次,所以,尊重它。”

  景泰蓝似懂非懂地望着她,沙哑着嗓子道:“……她们说我可以杀……”

  “刚才我有没有错?”

  “没有……”

  “那么你觉得你做得对吗?”

  “不对……”声音小如蚊蝇。

  “你让无辜的我流血了。”太史阑道,“以后还希望发生这样的事吗?”

  “不……不……”景泰蓝大头乱摇,看得太史阑头晕。

  一双手在她身后轻轻扶住了她,芝兰青桂香气淡淡,是容楚。

  太史阑身子有点发软,也懒得挣扎,向后靠了靠,依在容楚的胸膛上。 嗯,娘娘腔看起来不咋强壮,但这胸口倚着还是挺舒服的,太史阑眨眨眼,想着难怪那许多女子,贪恋男子宽厚的胸,男人给予的包容和保护感,会让再坚强女子的心,也瞬间沉溺,恍惚间似寻到港湾。 容楚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景泰蓝。”太史阑抱住那孩子小小软软的身体,在他耳边轻轻问,“告诉我,你很讨厌失去,是吗?”

  景泰蓝身子忽然大大一震。 他抬起眼睫,泪痕未干,眼神里惊恐初去,又泛上因世事凉薄导致的黑暗。那黑暗突如其来,遮蔽他的明亮,他像是被一支真相的箭击中,泛出满目的伤。 太史阑按着他毛茸茸的脑袋,将他贴近自己,声音轻得不能再轻。

  “有人曾抢去你爱的东西……是吗?” 景泰蓝僵僵地坐在她腿上,愣了好半晌,忽然一头撞入她怀中! 他扑得如此用力,像要将自己揉进她的胸中,在她的怀抱里撞散自己,或者撞散他幼小心灵里,长久以来一直无法承载的沉重。 几乎太史阑在感觉到他撞过来那一霎,就觉得下巴一凉。

  那是瞬间飞溅的泪水。

  身后的容楚动了动,似乎要挡住那一撞,然而最终他停住,只是将太史阑扶得更用力了些。

  “……我的狗狗……”景泰蓝在太史阑怀中辗转,没有痛哭,然而每声呜咽都是山间最幽咽的泉,属于孩童无法自救的悲伤,“……她杀了……”

  “……小宝儿……陪我玩……她杀了……”

  “……翠翘……教我练身……她杀了……”

  “……我的玩具……她都烧了……” 太史阑胸口渐渐冰凉,被泪水一层层浸湿。 触及肌肤的那处布料,承载的不是泪水,是一个坐拥天下、人人以为必然幸福无伦的孩子,曾经最绝望最寂寥的失去。 他是那宫廷的主人,是天下的主人,是万物的主人,然而那个小小的主人,坐在景华殿高阔的藻井下,赤脚贴着冰凉的金砖,一遍遍听着那些属于他,爱过他,他也爱过的人和物,离去的惨呼和呜咽。 从此他憎恨失去,并因此不敢再爱。 因为幼小的心,渐渐知道,他爱了,喜欢了,在意了,便会有一双冰冷的手,一个冰冷的声音,夺去那些温暖的、美丽的、可爱的一切,让黄金龙座冰冷的把手,告诉他什么叫——寡人。

  景泰蓝贴在太史阑胸口,淡淡的血腥气让他想起那些赤脚贴着金砖的冰凉的夜,那样的夜似乎漫长永无止境,在噩梦的那一端。 他的眼泪无声无息滚滚而出,似乎永无休止,他并不十分清楚为什么要哭,只是莫名地觉得悲伤。

  太史阑胸口冰凉,贴在她脸颊的孩子的脸冰凉,身后扶住她肩的容楚,手指也冰凉。 玉阶如雪月光寒,幔帐重重里,相拥的三人,似一座彼此相携不愿分离的雕像。

  容楚再次发出一声叹息,有些恍惚般轻轻道:“我怎么忽然觉得,这一幕属于我……” 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像很多年后,一家三口……” 因为知道荒唐,所以他不说。

  太史阑也没听懂他的意思,她关注景泰蓝,看他哭到抽搐,小身子一抽一抽,回头望了望容楚,容楚衣袖一拂,点了他睡穴。 发泄过头也会伤身,这样正好。

  抱起熟睡的景泰蓝,慢慢拭净他的泪痕,太史阑始终默不作声,一边擦一边走神,完全忘记自己脑袋上还在流血,直到容楚忍无可忍地道:“你可以让我给你包扎了吧?”

  太史阑头也不回,顺手从身边侍女手中抽出一块白布,擦了擦。托盘上有金创药,她仰起头,药粉倒在手心,准备按上伤口。 容楚忽然拍掉她的手,一手拿过金创药,一手按住了她的脖子,“放手,你这样不怕留疤?”

  “放手,不准掐我后颈!”太史阑最讨厌别人抓她后颈,这会让她觉得自己就像被掐住脖子的猫,下一瞬容大爷或许就能将她拎起来甩啊甩。

  容楚的手指还可恶地触及了她的耳后,她浑身颤了颤,几乎立即,耳廓就红了。

  容楚此时注意力却不在她的敏感处,理也不理太史阑的抗拒,拨开她被血濡湿的乱发,他语气不太客气,动作却极细致,头发被血粘住,有些靠近伤口,他怕撩起头发牵动伤口,便用指甲先一丝丝将乱发理顺。 伤口位置很巧,当真下一分到眼睛上,上一分到太阳穴,只怕将来难免要留疤,不过可以用鬓发遮住,容楚抢过金创药自己亲自处理,也是因为想要将伤口尽量处理得平整收敛,将来疤痕不明显。 要像太史阑那样随便撒撒包扎,估计难免就是一条红蚯蚓。

  真没见过哪个女人,像她这么不注重容貌! 她是不把自己当回事,还是不把自己将来当回事? 容楚心情不豫,动作依然轻柔。

  两人靠得极近,彼此都下意识屏住呼吸,可再怎么屏息,属于容楚那种无处不在的芝兰青桂香气,还是氤氲在了太史阑鼻端,太史阑睁着眼睛,正看见近在咫尺的容楚的脸,这么近,居然依旧找不到毛孔和任何瑕疵,属于肌肤的细腻光辉,如珠如月,如世上最精美的绸缎。 而他微微垂下的眼睫,刷出一弯淡淡的弧影,像世外最宁静的岛屿,漂浮在烟云的尽头。

  太史阑闭上眼睛。 美色惑人,不过骷髅。

  好丑,好丑。

  容楚淡淡地瞟她一眼——嗯,刚才那个角度他自认为最美,这僵尸女抵受不住了么?

  “好了。”他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在旁边侍女递来的手巾上拭净手,一低头看见太史阑仰起的脸,淡粉色薄唇,正在眼前。

  他的手,忽然停了停。 一直都知道她唇形长得好,薄而诱惑,然而这个角度,淡淡光线下,那微抿一线,轮廓分明,介乎柔软和明朗之间的唇的弧度,和那一层光润的淡粉色泽,突然就让他心一荡。

  心荡了,意识也在荡,几乎毫不犹豫,他忽然,飞快低头——

  —— ------题外话------

  说件不开心的事让亲们开心下。

  话说去年千金完结休息期间,我改稿改烦了,就去写些别的,写最多的就是要月票的词儿,各种要—哭着要、打滚要、文艺要、抢劫要、绿茶要、女汉纸要、唱着要、吼着要、夹充气娃娃裸奔要…要得眉飞色舞乐不可支,乱七八糟存一大堆,准备以后开文,每月初轮流派用场,每天都换新花样,要出风格,要出水平,要出时代新水准,不在第一天把兜掏光决不罢休…

  结果,123言情改版了……改版了改版了……

  我那一大堆白瞎了……白瞎了白瞎了……

  月初还有毛的票啊!

  月初还要毛的票啊!

  月初要票等于叫读者额外掏钱啊! 月初还是蹲那好好写字吧您哪!

  哭瞎……

  (卖萌完正色曰:晓得改版啵?不要有压力。顺便感谢月初就掏票的神人们,活活亮瞎了我的钛合金近视眼啊…)

  56 骗婚

  一吻。

  极其轻巧的一吻。

  只是蝶落花蕊一霎,或者风的翼穿过最轻的叶尖,或者早间的蜻蜓,从霞光下的湖面一掠而过。

  香气刹那咫尺,刹那天涯。

  于太史阑,只是在睁眼前一霎,觉得容楚的芝兰青桂气息忽然极度接近,然后唇上似有柔软触感,极短如电光,极柔如飞絮。

  再然后,睁开眼,天地如前,濛濛微亮。

  容楚已经立于三尺之外,笑容微微古怪。似满足似不满,似偷腥的猫没来及叼走全部的鱼儿。

  他手指按在唇上,斜飞的眼角瞟着太史阑的唇,笑问:“感觉如何?”

  淫荡。

  太史阑觉得。

  她淡定瞟容楚一眼,转身去给景泰蓝盖被子。

  “和幺鸡差不多。”她道。

  “幺鸡是谁?”容楚大皱其眉,他以为太史阑会拼命擦嘴什么的,结果她来了这么一句,以他对太史阑的了解,他认为这不是谎话。这女人根本不屑于撒谎。

  问题有点严重。

  “你管不着。”

  “男性?”

  “嗯。”

  “你的……亲友?”

  “嗯。”

  “现在在哪?”

  “失散。”

  “你要找他?”

  “嗯。”

  “打算厮守一生?”

  “嗯。”

  容楚决定,要找出这个姚基,杀了。

  “此人好在何处,令你念念不忘?”

  “你若见它,必定自愧不如。”太史阑想起幺鸡笑起来咧到耳根的大嘴。

  容楚决定,找到这个叫姚基的,不忙杀,先扒光了吊到丽京闹市三天。

  看太史阑难得地面有倦色,他知道她今天劳心失血,必定十分疲惫,示意侍女收拾桌子,打水给太史阑洗澡。

  他出去时,若有所思看了一眼桌上空空的香椿炒蛋的碟子,再看一眼太史阑。

  太史阑坐在景泰蓝身边,静静看着那孩子,侧面的弧度,几分温柔。

  ==

  等容楚离开,收拾了桌子洗了澡,太史阑在床上坐下,一边静静听外头更漏声声,一边练习她取名“毁灭”的能力。

  一根草茎放在她面前,太史阑手掌轻轻放上去,闭上眼睛,意念下沉。

  一刻钟后,她移开手掌,床上,碧绿草茎断成三截。

  太史阑的手再次覆盖上去,这次,大约半刻钟后移开手中,草茎回复成完整一根。

  太史阑轻轻吐出一口长气。

  她在利用自己特殊体质,学习“毁灭”,她渐渐发现,大约自己内腑某处脏器气机特别旺盛,造成了复原的异能,所以只要将气机倒流,就比别人更容易去“毁灭或分解”,而她野心大,不仅想要毁灭,还想要在毁灭、复原、毁灭之间自如转换。

  当然,现在还差得很远,花费那么多时间才能将一个草茎分开,之后复原也没那么衔接流畅,要用比平时更多的时间来恢复,但无论如何,成功都是从第一步开始的。

  练完这根草茎,太史阑没有再练,修炼这种能力需要强大充沛的精神,她今天脑袋受伤流血,不宜多练。

  此时。

  三更时分,夜色钟鼓。

  窗外很安静,此时正是整座院子里的护卫交班的时候。

  太史阑悄悄起身,换了双软靴。

  她出门时月色正移到云后,光线晦暗,赵十三抱着刀在屋面上打盹,太史阑停了一会儿,想不明白古代这些护卫为什么活得这么没自我。

  护卫们今晚好像在偷懒,平时探个脑袋,就能看到嗖嗖的靴子底,今天她一直溜到园门前,也没冒出人来拦截。

  太史阑也就大大方方开门出去,她向来做不来鬼祟之态。

  踏着月色的清辉,她出了二五营,二五营僻处山谷,也没什么人不开眼来打劫,光一个花寻欢就凶名远播,四面自然也没什么护卫。

  太史阑在马厩里牵出一匹马,顺手从旁边练武场的武器架上拎了把狼牙棒,沿着山道走一阵,到了比较平坦的路上,翻身上马。

  她没骑过马,研究所多年禁闭的生活,让她即使对着电脑模拟一万遍骑马英姿,也不可能在实际中操练,上马姿势还算漂亮,坐上去的时候马身一耸,她险些摔倒。

  贸然被吵醒,被陌生人驾驭的马儿,自然没那么合作,仰头要长嘶,太史阑眼疾手快,马嚼子一套,一手抓紧缰绳,一手抡起那把狼牙棒,对准马头。

  “闭嘴!老实点!别让我像武则天驯马那样对付你!”

  凶厉冰冷的声音,寒光闪闪的狼牙棒。

  动物多半通灵,常和人类相伴的尤其如此,那马似也感觉到了威胁,一声嘶叫被捂回了口套里,将要扬起的前蹄,砰一下落下,砸到地面灰尘四散。

  安稳了。

  太史阑以闪电般的速度训好马,随意收起狼牙棒,胡乱揉揉马耳朵,那马委屈地低头,任她蹂躏。

  “走,去东昌城。”

  蹄声答答,野花香。

  有马代步自然方便,一个半时辰后,东昌城在望。

  东昌城外有连绵的山坡,种着些城外村庄居民的田地,一片一片树林,在大地上稀稀落落,撞入太史阑眼帘。

  太史阑停马,眯起眼睛。

  她记得东昌城有香椿树,那天乘马车出城去二,那天乘马车出城去二五营时,好像看见过。

  找了好一阵,才在城外五里一个小村的村口处,看见一株香椿树,还是太史阑靠着她灵敏的嗅觉,一路闻过去的。

  看到那株数人高的树时,太史阑忽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她不会爬树。

  不过,她也不会骑马,不也从二五营一直骑到了这里?

  太史阑是个从来不把任何事当回事的人,想到就做,往掌心呸呸吐两口唾沫,搓搓手,开始爬树。

  蹭蹭蹭,上半截,哧溜,滑三尺。

  没事,蜗牛上一寸落半寸也一样能爬到顶。

  噌噌噌,上三尺,哧溜,滑两尺。

  上三尺,滑两尺……

  上两尺,滑一尺……

  夜色下,就见太史阑抱着树,上上下下,各种折腾……

  小半个时辰后,太史阑瞪着树,恨恨地喘着粗气。

  早知道带把刀来,挖洞踩上去。

  或者……她抓起狼牙棒,对着树身比比能不能砸断?

  狼牙棒继恐吓马之后,再次发挥了砍树的特别功能……

  还没来得及挥出第一棒,太史阑忽然听见一声轻笑,来自头顶上。

  她手中的狼牙棒第一时间改变方向,护住脑袋之后,仰头。

  满树紫红嫩芽,间隙散落月色如飘锦,纵横的皎洁光芒里,那人俯下的脸,笑意虚幻,也如这飘忽的月光。

  太史阑扭头便走。

  腰身忽然一紧,随即身不由己飞起,下一瞬她已经坐在树梢,浓郁奇异的香椿气息扑来,不知道是被气味熏的还是这三丈许的树离地太高,她有些晕眩。

  容楚的芝兰青桂香气,在这么浓郁特别的香椿气息中,依旧清晰将太史阑拎上来,他笑道:“真是等得我急死了。”

  太史阑紧紧抿嘴,眼神漫出杀气这家伙看笑话已经很久了是不?

  “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会猜到你会出来采香椿?”容楚倾身笑问,顺手就揽住了她的腰,“你呀,心其实很软。”

  太史阑狼牙棒一举,落下的前一霎,容楚飞快地把一个精致的篮子塞过来。

  “喏,采香椿芽的篮子我给你带来了。”

  “砰。”藤编篮子遇上木包铁狼牙棒,后者断成两截,落下树梢。

  绝对武力,温柔展现。

  太史阑不说话,人间刺在衣袖里一动,银白色的刺尖已经对准了容楚的腰。

  这么一刺,然后再把他推下去。

  不,这么一刺,然后再把他脱光,用腰带吊在树上。

  计划瞬间拟定,还未来得及实施,容楚忽然道:“你看。”

  太史阑一抬头。

  日出。

  滟滟千万里。

  仿佛只是霎那间,刚才还黑黝黝的天际,已经泛出一片鱼肚白,似天幕乍分,银河倏卷,又或者天神衣袖挥洒,洒袖间霜雪,染万丈苍穹,深深浅浅的白。

  那一片白先静,后动,在云端翻涌,一层层翻出丽色,白、淡红、绯红、粉红、红、深红、绛紫、深金……又或红中生紫,紫中有金,华光折射,七彩霓裳。

  这一霎天公倾翻颜料桶,织女扯乱彩线团,大片大片泼洒出的色彩,涂满人的眼膜,寻不着中心,只觉得华丽,然后忽然便觉得眼前一亮,现一团金光。

  纯正的金色,难以描述,这是世间真正最尊贵的颜色,否则不足以镀饰龙身称霸天下,那一团金在万千色彩里呼之欲出,一切华美便都成了附庸。

  忽然便是一颤,金乌跃然而出,刹那间彩霞退避,浮云无声,亿万碎金光线似万箭,自云端呼啸而过,穿透瞬间清透湛蓝的天际,抵达。

  人人眉间光灿,恍若真神。

  太史阑仰头,不动,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多年岁月,她未曾如此近如此真切见日出,在这葱葱青树之上,广袤平原之上,青灰城池之上,郁郁江山千万里之上。

  人说海上见日出,见其壮阔;山巅见日出,见其灿烂;此刻浩浩平原,风过脚下,一片无遮无挡的空漠之中见日出,见其无涯而壮美。

  她眯起眼睛,并不觉得日光刺眼,或许这一生,想要往前走,总得迎着烈烈的光。

  高树青青,日光最先抵达,仰头沐浴在日光中的男女,如黄金雕成。

  容楚微微侧头,看见太史阑弧度恰到好处的侧面,天生光润弹性的肌肤,被第一缕日色淘洗,生动之美,如无言召唤。

  他忽然觉得心空如洗,只想留下此刻日出一霎,以及身边的这个人。和她在长长久久岁月里,于高处,风中,俯瞰千里,笑指天下。

  香椿气息奇异而浓郁,笼罩其中的人微微熏然,不知是被那气息撩动还是被日光拨动,容楚心弦微颤,忍不住就想起昨夜那一霎偷香。

  他微侧身,又想故技重施。

  一只藤编篮子递了过来,“干活!”

  ……

  容楚默默地采香椿芽,心想男人想干的活和女人想干的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这两个人,一个金尊玉贵,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一个少有自由,从未享受生活之乐,只看见过切碎的香椿芽,连成品都少见,哪里知道香椿芽怎么采。太史阑还好,觉得既然称“芽”,那就是嫩尖。容楚却心不在焉,薅了树条一把一把的捋,不过片刻,便道:“好了道:“好了。”笑吟吟躺在树枝上,嘴里叼着朵嫩芽,道:“来歇歇。”

  太史阑可没他这树上睡觉的本事,认真低头筛选可用的嫩芽。

  “阑阑,”容楚道,“我从没想过,你对孩子会那么耐心。”

  “我叫太史阑。”

  “我随景泰蓝叫你。”容楚闲闲地道,“这是我们这里的风俗。”

  “行。”太史阑点头,“公公早。”

  容楚:“……”

  片刻后他决定回去后一定要调教景泰蓝,改掉他那断字喊人的毛病。

  会引起误会的!

  “你既然喜欢孩子。”容楚很快大人大量地拉回话题,“我送你一个如何?”

  太史阑不理会这个流氓话题,淡淡道:“不喜欢孩子。”

  容楚探询地看她。

  “我没有童年。”太史阑对着阳光眯起眼睛,虽刺痛仍不肯放弃,“想给景泰蓝补一个。”

  容楚沉默,看她依旧漠然的表情,漠然是因为无动于衷,还是早已痛到麻木?

  “你来自哪里?”他终于问出一直想问的问题。

  太史阑的怪异,像个天外来客。

  太史阑沉默,或许异能在这片大陆不算异端,但一个跨越时空的异能,或许是。

  她要保护自己,保护自己所在乎的人,不想留下任何把柄。

  没有得到回答,容楚也并不生气,只悠悠道:“你从哪来不重要,你会留在哪里比较重要,比如现在……”他忽然一笑,“我们下去吧。”

  他伸手来揽太史阑的腰,笑得怡然自得。

  “不想摔死,抱住我。”

  太史阑忽然抬脚,踹在他身下树枝上。

  “咔嚓。”一声,本来就不粗的树枝断裂,容楚啪地掉了下去,他掉落的一瞬间,太史阑扑过去,抓住了他的头发。

  抓住了他的头发……

  “别碰我头发”国公爷瞬间发飙,呼一声半空翻转,手臂一弹把太史阑横弹出去,太史阑一脚蹬在他腿上,横飞三尺,落地。

  两人各自落在树身两端,斗鸡般相望,容楚还没来得及说话,“咔咔”两声,踩断的树枝重重落在地上,扑起的灰尘溅了容楚一身……

  太史阑趁这时间,爬上马,看看天色。

  嗯,还赶得及在景泰蓝睡醒之前捧上一碟香椿炒蛋。

  她一抖缰绳便要快马驰出,前方忽然涌来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钉耙扁担擀面杖齐全,嚷嚷着涌出村口,直奔他们而来,当先是一个小孩,声音尖利,“就他们!就他们!毁了我们的树!”

  一大群人堵住了两人的路,都是普通百姓,刚从床上爬起糊着眼屎,太史阑不敢再放马,低头看着他们。

  “就他们!”那孩子尖叫,“我出来撒尿,看见他们采了我们好多香椿!”

  “太缺德了!”当先一个老汉颤巍巍道,“今年天热得迟,雨水少,香椿减产,有价无市,一把香椿可以卖出一分银子!全村人如今都靠这棵香椿树贴补家用,你们两个……你们两个……”老头浑身乱颤,手指抖得太史阑眼睛发花。

  太史阑看看自己拎着的一小篮香椿,她不重口腹之欲,不关心日常琐碎,还真不知道这些芽儿这么值钱来着。

  她从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角碎银,抛了过去。

  老头捡起,咬了咬,收进衣袋,太史阑刚要走,老头拐杖一顿,“这点就够了?树都被你们毁了!全村人的吃饭家伙都被你们砸了!你要我们日后怎么活?”

  太史阑看看那树,嗯,确实毁了,不过,这只是一棵树,当真全村都靠它过日子?

  “赔!赔!赔!”拐杖跺得山响,口号声慷慨激昂。

  “怎么赔!”

  “三千两!”

  “没这么多。”

  “那就留下你身上最贵重的东西抵押!”

  “没贵重东西。”太史阑道,“放我过去,回头我拿钱赔。”

  “呸!”老头嗤之以鼻,“你跑了还会回来?鬼才信你!”顺手把拐杖一扔,麻利地往马腿前一躺,“你过呀,过呀。要么从我这把老骨头身上踩过去,要么留下钱!”

  呼啦啦,一群小孩麻利地躺倒,围成一圈,腆肚皮齐声喊,“要么给钱,要么踩!”

  太史阑瞟瞟容楚,国公爷双手抱胸,笑吟吟看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他今儿算是发觉了,原来太史阑的不讲理是看人的,越是达官贵人她越不给面子,贫民百姓倒能得她一个平等相待。

  再困难的事她也不在乎,此刻倒是这些刁民,难住了她。

  太史阑下马,向他走过去,容楚微笑,“我没钱。”

  “不借钱。”

  “也没贵重物品。”

  “不需要。”

  “不会以身帮你抵债。”

  “你不值钱。”

  “嗯?”容楚笑容开始有点危险。

  “你刚才问我从哪里来。”太史阑道,“我先给你看样东西。”

  容楚俯首看着她,笑容坦然,“好。”

  太史阑衣袖一翻,人间刺滑出一点尖端,银白色的光芒吸引了容楚的视线,原本姿势略有戒备的容楚,一眼之下就神情一动,“咦,这是……”

  他身子忍不住向前一倾,太史阑立即肘间一撞,刺尖刺入容楚掌心。

  她早已把人间刺绑在手臂上,在手臂上,使用更方便。

  容楚一震,眼神里渐渐浮现一抹茫然,太史阑大声对村民道:“我把这个人押给你们。”

  “要他何用?”

  太史阑拉拉他腰带,“玉带,价值千两。”

  村民们一骨碌爬起,露出贪婪的眼神。

  太史阑拽拽香囊,“囊上镶红蓝宝石,价值千两。”

  “还不够!”老头呼吸急促。

  “还可以卖了。”太史阑若无其事,“这张脸,这身材,价值万金。”

  村民们眼前一亮。

  “对哦。”有人悄悄和身边人道,“听说东昌城最近来了个贵人,叫什么国公的,美貌风流,喜欢美丽精致的东西,东昌府主最近正在寻找奇珍异宝想巴结,你们说那国公喜不喜欢这样的?送上去能不能赚一笔?”

  “对的对的!”一票老娘们两眼放光频频点头,“收下收下,先在村里留着,我们验验货。”

  “别急。”老头一顿拐杖,狐疑的眼神盯着太史阑,“这人莫不是有病吧?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你说几句话他就痴傻在那里了?你莫不是要留个祸患给我们?”

  “嗯嗯,莫不是身上有残疾?当场验货!验货!”老娘们喊得最凶,目光灼灼。

  太史阑伸手就去解容楚衣扣。

  她的人间刺还刺在容楚掌心,不怕他清醒。

  扣子一颗颗解开,一线肌肤辉光如珠,村民们瞪直了眼睛,呼吸急促。

  太史阑皱皱眉,忽然觉得够了。

  以她对容楚的了解,他很快就会清醒,清醒之后这些村民动不了他一根汗毛,她只要抓紧这个空隙跑掉就好。

  她收回手。

  收手那一霎,忽然看见容楚对她眨眨眼睛。

  这一眨,太史阑便如被香椿树当头砸,立即向后退,可惜迟了。

  容楚手掌一反,银白色的刺尖,刺入了她的掌心。

  而容楚摊开的手掌,坚实如玉,没有一丝伤痕。

  “事不过三。”他在太史阑耳侧柔声道,“你以为我还会上当第三次?”

  太史阑双目发直,不动。

  “喂!你们怎么回事?”老头瞧着不对,气势汹汹大踏步过来,“不管怎样,留下钱来……”

  容楚随意挥了挥衣袖,送他出了千里之外。

  “敢打我村长,今天活炖了你”几个壮汉挥舞着锄头冲上来。

  下一瞬,他们都在树上挂着,裤带下垂,迎风飘荡。

  地上的翻滚和树上的哀嚎惊住了其余的村民,贪婪和淫荡的眼光瞬间消失,化为审视和畏缩。

  “我不是她。”容楚微笑,看也不看这些村民,懒散地道,“我不赔钱,不留人,另外,我累了,准备间干净的屋子给我。”

  屋子很速度地准备好了,从地上爬起来的老头,恭敬地请大爷进去休息。

  “不休息。”容楚站在门槛上,微笑,很明显嫌脏的表情,“请村中几位年高德劭的长辈来,我有事需要帮忙。”

  “老头子在此,公子有何吩咐?”拐杖老头上前谄笑。

  容楚瞟一眼“年高德劭”的老头,“你们村中,有婚书么?”

  “有,有。”老头连连点头,“咱村的婚书都是齐全的,里甲保正的私章都事先盖好,公子你要用?立马就得。”

  “哦?”容楚似笑非笑瞟他一眼,“贵村想必不太富裕,光棍很多?贵村的女眷,都是五越那边来的吧?”

  “公子您怎么知道?”老头瞪大眼睛,满面惊诧。

  容楚笑而不语五越女子肌肤较本地女子黑红,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在南齐某些比较贫困的村镇,一直存在人口买卖现象,五越、西番,乃至临近南齐南海域的东洋岛国日桑国,都有一些贫困女子,以各种方式,翻越大山,穿洋渡海,来到相对富裕的南齐,和当地人通婚。

  官府对于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人轮大欲乃是天理,你可以阻止偷窃拐卖,但不能阻止光混汉们娶老婆,弄不好会影响治安的。

  南齐娶亲要从官府立凭,但为了放水,地方村镇也有自备婚书,具有和官府凭证同样的效力,容楚一看这小村连婚书都这么齐备,很明显娘们大多来路不正。

  以前他也懒得管这些小事,但昨夜景泰蓝遇刺,隐隐说明,五越在南齐内陆的势力,或许已经超越了他的想象,是该进行整治了。

  一番国策,瞬间在心中成型,连带奏折怎么写,如何渠道递上,整顿该以什么样的方式进行最温和有效,都已经有了计较,容楚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如此,麻烦取两份印鉴齐全的婚书,并两位耄老过来。”

  顺手抛过去一颗金豆。

  金钱加大棒的效果永远最给力,这回东西和人更快备齐,容楚牵着太史阑的手进了屋子,拿起两份婚书看了看,指着其中一份笑道:“这一份改一改,改成纳妾。”

  纳妾是不需要文书的,但此刻容楚只要开口,谁敢违背,不过是将“今凭媒证人XX、XX做媒,说合XX作为正妻”,改为“作为妾侍”,而已。

  两个在村中“年高德劭”的老者,提醒容楚,“当列明聘礼财物,公子的祖、父及本人的姓名、职务,生辰八字,兄弟排行,田地财产等……。”

  “哦。”容楚漫不经心地道,“我怕写不下。算了。”

  一屋子的人撇撇嘴吹得咧!

  “恭喜公子,妻妾同娶,家宅祥和啊。”老头村长打拱作揖,连声恭贺,转身却撇嘴妻妾同娶,上房摔瓦……

  “来,签字。”容楚牵过太史阑,刺尖抵着她掌心,将一份婚书,一份纳妾书都铺在她面前。

  一屋子的人瞠目结舌,什么意思?既做妻,又做妾?

  “嗯,再写几句……”容楚忽然附在太史阑耳边,放低声音,轻轻说了几句,太史阑木木地听着,按照他说的,慢慢提笔写。

  村长老头和两位见证人好奇,探头过来看,好容易辨认清楚太史阑大开大合又十分难看的字,看清那几句内容,眼珠子瞬间瞪圆,嘶嘶地从齿缝里冒凉气。再转头看看笑得开心的容楚,都缩缩脖子,悄悄把腿后撤再后撤。

  待太史阑写好,容楚满意点点头,龙飞凤舞签上自己名字。两位半路“媒人”颤颤巍巍在末尾签名。简易“婚书”告成。

  容楚吹干墨迹,顺手往怀中一揣,道:“好生照顾我那妻子,我去去就来。”又笑道,“她怕羞,这事儿你们不要和她再提。若是惹怒了她,回头你们就得把金子退给我。”

  众人点头如捣蒜。

  容楚一走,不过一刻钟左右,坐在椅子上的太史阑,眼神渐渐清明。

  第一眼便看见一屋子的男男女女,瞪着斗鸡眼,齐齐盯着她,不由一惊。

  “干什么?”

  人们齐齐一退,异口同声,“没啥!没啥!”

  太史阑站起,四面望望,有点诧异自己怎么忽然到了屋内,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人间刺的“遗忘”,导致短暂失忆,消失的那段记忆很多时候因为短暂,会被人的意识自动衔接,粗心的人很难发现断层,但太史阑不同,她太熟悉人间刺了。

  她坐下来,将时间慢慢倒推,刚才记忆中最后一刻是在干什么……解容楚扣子?

  然后呢?

  然后就坐到屋里了。

  看见一屋子人诡异的神情,太史阑的直觉让她汗毛倒竖。

  “刚才发生什么了?”

  “没有!没有!”摇头甚整齐。

  太史阑环顾四周,有桌有椅,有一堆老头,桌上有笔墨,有纸张,她唰地抽出一张纸,对着阳光照照,才想起来这不是现代,软笔不可能在余下的纸张上留下痕迹。

  瞧瞧四周,一个个嘴闭得蚌壳似的,问也问不出什么。

  太史阑起身就走,村长老头殷勤地追出来,给她牵马,“恭喜小娘子,小娘子不在这里等你的夫……”

  “夫什么?”

  “夫……”老头眼珠一转,“富家公子呵呵,不在这里等他么,他说等会就回。”

  太史阑盯他一眼有鬼。

  她翻身上马,二话不说扬鞭,马蹄飞起,将老头淹没在烟尘里。

  老头踮脚傻傻望着太史阑飞快消逝的背影,蓦地一拍大腿,“哎哟,忘记和他们要谢媒礼!”

  ……

  太史阑回到二五营的时候,没看见容楚,她将香椿交给厨下,吩咐他们做一盘香椿蒸豆腐。

  景泰蓝半个时辰后醒来,慢吞吞坐起,有点失落地揉了揉眼睛,叹了口气。

  没梦见香椿啊悲剧……

  随即他耸了耸小鼻子。

  闻见一阵魂牵梦绕的熟悉气味。

  景泰蓝眼睛霍然一睁,就看见一盘热气腾腾,白里点青的香椿豆腐,在眼前诱惑地飘香。

  小馋嘴欢呼一声扑过去,抓了勺子就开吃。

  太史阑垂眼看看他饕餮模样,唇角微弯,从身旁侍女手中接过热腾腾的毛巾,捂在脸上,好去除一夜奔波的劳累导致眼下的黑眼圈。

  毛巾刚刚撤下,一勺热气腾腾的香椿豆腐,笨手笨脚塞到了她嘴边。

  “阑阑……阑阑……吃……吃……”景泰蓝四十五度天使角仰望她,奶声奶气地喊,眼神里充满感激。

  小子聪慧,晓得香椿不会从梦中变出来,必然是他的阑阑半夜找来的。

  太史阑张嘴含了,她并不太喜欢这东西,觉得气味奇怪,昨晚上树采香椿其实她总被熏得要晕,但孩子赤诚,不可辜负。

  香椿豆腐细腻香软的滋味,抿在舌尖,似甜非甜,或者是心意最甜。

  景泰蓝吃了几口,扑在她怀里,太史阑搂住他,低低道:“记住,有人会抢去你喜爱的东西,但也有人会给你,只要你值得。”

  “嗯。”小家伙今天特别乖,频点大头,又伸手轻轻碰太史阑的额角,尖起嘴巴去吹,“不痛……不痛……”

  “当然不痛。”太史阑抱着他,“不过我累了,今早你能不能自己学着穿衣服?”

  古代衣服复杂,景泰蓝目前学会的是自己吃饭和洗小裤衩,穿衣这么高技术的活计,还处于学习阶段。

  “好。”

  半个时辰后,苏亚和萧大强史小翠等人来敲太史阑的门,看见太史阑额头伤痕,都吓了一跳,晓得缘由后又笑,道太史阑活该。

  太史阑不说话,望定他们的眼神平静温暖。

  “大家都备好行李了。”史小翠道,“就等你,我帮你把景泰蓝抱出来。”

  太史阑一拦。

  “他穿衣服呢。”

  “这么小,就让他自己穿?”

  “呵呵呵呵。”戴了个娃娃面具的景泰蓝腆着肚子蓝腆着肚子,摇摇摆摆出来了,“阑阑,穿好了。”

  学生们齐齐扶额,“天哪……”

  袍子斜披身上,腰带捆在额头,裤子没系腰带,松松垮垮拖在脚下,小靴子不晓得怎么拔上,赤脚踩着鞋跟。

  这种造型,能从屋子里安然走出来真是奇迹,不过看看他身后忍笑忍得辛苦的侍女,众人也就恍然。

  “太史阑……”萧大强忍不住摇头,“不娇惯孩子是好的,可也不要操之过急,我出身农家,也到三四岁才开始自己穿衣服。”

  太史阑不答。

  他们不懂。

  她没有时间。

  她没有时间陪伴景泰蓝慢慢长大,没有时间在漫长的成长光阴里,按部就班一点点教会他如何做人,如何自立,如何看待这世间冷暖人情深切,如何在风刀霜剑冷酷严寒的世态里,保持一颗岿然寂静,永不畏惧的心。

  她只能做了自己最厌恶的填鸭人,尽量在最合适的时候,尽快地让景泰蓝得到教育而成长。

  当年的她,三岁之前随母亲流浪,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里没有温情,三岁离母,被陌生人抱进研究所,搞科研的人哪里懂教育,那时候三个死党还没进研究所,她在那冰冷的四墙里孤独地成长,为保护幺鸡和护院狼狗打架,和其余实验者争吵殴打,或者自己遍体鳞伤,或者让别人遍体鳞伤。

  时间久了,就成为现在冷硬无畏的太史阑。

  可她不喜欢。

  景泰蓝选择了她,她便要对他负责,三岁那年再没有母亲的肩头给她温暖,现在她想用自己的肩头,暖了那个孩子眼底深藏的冬。

  是弥补他,也是弥补自己,弥补岁月洪流里,三岁那年喋血街头,迷茫而不知哭的女孩。

  ……

  “穿得很好。”她好像没听见四周倒抽气的声音,大声鼓励景泰蓝,“到我这里来。”

  景泰蓝呵呵笑,举着拨浪鼓,蹒跚向她奔来,所有人都不忍目睹掩上脸。

  “啪嗒。”

  预料之中的响声。

  景泰蓝趴在地上,傻傻地愣了有一刻,倒是没哭,他身后侍女立即要去扶,被太史阑严厉的眼神止住。

  “我头晕,扶不动你,你自己起来。”

  景泰蓝听话地自己要起身,但是衣服穿得太奇葩,裤子绊住了脚,挣扎了几次都没挣扎起来,他惶然地四面望着,乌黑的眼睛渐渐泛上盈盈的水汽。

  众人唏嘘,被求助的萌眼神给击倒,看向太史阑的眼神充满谴责,最喜欢他的苏亚第一个迈步,太史阑淡定地伸脚。

  “啪。”

  苏亚被绊倒在景泰蓝面前。

  要哭的景泰蓝瞬间被逗笑,小脸上泪花闪闪,露三颗大牙。

  “苏亚。”太史阑毫无歉意地道,“做个榜样。”

  苏亚立即要跳起身,接收到太史阑目光,才若有所悟,装做很艰难的样子慢慢爬起,动作做得缓慢清晰,先收腿,肘撑地。

  景泰蓝一眨不眨地看着,照着她的动作,收腿,扯裤子,撑肘,起身。

  众人都笑,大赞:“好样的!”

  正闹哄哄的,半起身的景泰蓝一抬头,从人腿缝里发现多了一条身影,淡黄色绣银杏的裙摆,他的眼神瞬间闪过一丝憎恶,已经起来的身子,忽然往地上一趴。

  众人都一怔,眼看这小子马上就可以起来了,怎么又趴下了?

  景泰蓝趴下还不罢休,嘴一咧,哭起来了。

  他刚才跌倒都没哭,此刻反倒赖地上撒泼,明显不对,太史阑看了看小子,嗯,光干嚎没眼泪,装的。

  景泰蓝不爱哭,并不像普通孩子一样,得不到什么东西或者受点伤害便号哭不止。在一起这些日子太史阑只见他哭过两次,还都有深切的缘由。

  太史阑回头,顺景泰蓝眼神一望,瞬间明白。

  “哇。”景泰蓝哭得有声有色,一边哭一边对着人群张开双臂。

  苏亚立即要去抱他,却被他让开,他执拗地对着某个方向,张着双臂。

  众人一回头,都脸色一变。

  不知何时,乔雨润已经站在众人身后,亭亭而立。明明她所处的是树荫,可身边还是有两个侍女打伞,这回换了淡蓝色的纸伞,其上君子兰风姿摇曳。

  “我来给诸位送行。”她微笑道,“送你们上车。”

  众人都变色她送行?那不是又要搞出什么幺蛾子?

  “哇……”哭声传来,众人哗啦一下散开,就见景泰蓝不屈不挠地伸着双臂,正向着乔雨润的方向。

  “这是太史姑娘的孩子吗?”乔雨润惊喜地道,“真是可爱。”

  景泰蓝一见她,破涕为笑,含糊呢喃道:“美丽姑姑……抱抱……要抱抱……”

  乔雨润微有讶异,见众人投来的目光复杂,又微微生出骄傲,她向来是个注重完美,也希望自己在他人眼中完美的人,此刻遇上这等情境怎肯放过,脸上微笑越发亲切雍容,提着裙子缓缓蹲下身,道:“来,姑姑抱你。”

  众人都扭转脸装!装到灵魂里去了!小孩子还跌地上呢,你就不能上前几步抱起?移动几步“莲步”会死啊?

  景泰蓝乖巧地爬起来,颠颠地过去了,苏亚有几分愤然之色,花寻欢挑眉要去拦,被史小翠拽住,萧大强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

  景泰蓝格格笑着蓝格格笑着扑进乔雨润怀里,太史阑面无表情看着。在场诸人都有不忿之色,唯有她淡定如初。

  “真香……”乔雨润抱住了景泰蓝,一瞬间心中忽然涌起熟悉感,随即她便为自己的荒唐忍不住失笑怎么可能?

  她低头看了看景泰蓝,心中忽然一动。

  这是太史阑的孩子……

  杀机一闪,只是众目睽睽之下,要做什么并不容易,她尚在犹豫,忽然觉得腹部一热,随即闻到一股浓烈的骚气。

  “啊!”空白一瞬的大脑瞬间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乔雨润霍地弹起,手臂一抡,将怀里的景泰蓝滴溜溜扔了出去。

  人影一闪,双臂一抱,花寻欢稳稳将景泰蓝接住,太史阑本来已经站到了乔雨润身侧,都没她跑得快。

  “恶婆娘!”花寻欢破口大骂,“这么小的孩子,你也下得了毒手!”

  乔雨润脸色一白,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有点懊悔,懊悔的不是对景泰蓝下手,而是众目睽睽之下这行为有点影响她形象,随即她看看自己淋漓的裙裾,怒气突生,淡淡道:“他有罪,弄污了我的裙裾。”

  “两岁孩子,你还要他懂得憋尿?”花寻欢嗤之以鼻,“怎么?尊贵的指挥使大人,生气了?愤怒了?尿得你不爽了?接下来是不是要召齐属下,备齐武器,对景泰蓝先包围,再缴械,后用刑,昭告天下他的不可饶恕的罪行呀?”

  乔雨润冷冷盯了她一眼,又嫌恶地看了看景泰蓝,一言不发,扭身便走。

  容楚的地盘,不会允许她动景泰蓝,此刻一身尿臊臭,难道留在这里和这群下贱平民斗嘴?

  她走得很快,伞也不要了,优雅也不管了,尿湿的裙裾,抖抖地贴在小腿裤子上……

  众人沉默,盯着她的背影,眼看一主两仆背影匆匆消失,霍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尿得好!”花寻欢把景泰蓝往上一扔,欢呼,“这下这女人没法跟着我们了!”

  “景泰蓝撒尿天下一绝啊。”熊小佳格格地笑,“上次一尿,逼得寒门子弟愤而抗争;这次一尿,逼得西局指挥使落荒而逃,再来一次,或许五越啊,西番啊,日桑啊,统统迎风拜倒,一泻千里!”

  众人抢着将景泰蓝抛来抛去,圆滚滚的肉球在半空跳跃,景泰蓝兴奋地尖叫,不觉惊险,无限欢喜。

  “好了。”太史阑看着差不多了,再抛下去小子眼珠子就要成螺旋状,出声制止,景泰蓝扑在她怀里,蹭了几下,忽然悄悄道:“她以前……很喜欢我……总说我好……”

  “说着喜欢你的人,未必真心喜欢;看似严苛待你的人,未必不喜欢。”太史阑道,“景泰蓝,你迟早会懂。”

  景泰蓝似懂非懂想了想,点点头。

  没了乔雨润阻拦,趁着她忙着换衣来不及使坏,众人匆匆上车,二五营此次出外考练学生三十名,以寒门子弟为主,兼有十名品流子弟,花寻欢是以助教身份陪同保护。

  太史阑直到上车都没看见容楚,倒是赵十三早早地坐在了她的车棚顶上,看样子当真要一路保护到底了。

  太史阑有时候真的摸不清这些高位者到底打什么算盘,这么大的事,说掩也就掩了,她也懒得多想,正准备上车,忽然看见一个人,提着个包袱,躲躲闪闪凑近来。

  却是有阵子不见的沈梅花。

  沈梅花神情已经没有了前几日的畅朗,带几分阴霾几分畏怯,笑着和三三两两还没上车的学生们打招呼,品流子弟爱理不理,寒门子弟们则大多哼一声扭转头去,苏亚更直接,在她过来之前大步走开。

  史小翠在太史阑身边哼了一声,“活该!”

  “怎么?”太史阑问。

  “出身风尘的人就是贱,日日新人换旧人。”史小翠一脸不屑,慢吞吞地道,“不就是选了去学指挥么?就以为自己脱胎换骨,成高贵人了,当初怎么恨那些品流子弟也忘记了,整天有事没事往那边凑,那股下贱样儿……我呸!凑了又怎样?人家还不是瞧不上?天生的草窝鸡儿,别以为插几根鸟毛就能充凤凰!”

  “指挥科的那些人,是她同学。”太史阑淡淡道。

  “你还为她讲话?”史小翠惊讶地瞪大眼睛,“你晓得我们为什么这么讨厌她?舔品流屁沟子什么的,二五营从来不缺这样的人,不理也便是了,可她还说你坏话,说你怎么看都不像女人,莫不是个人妖,说景泰蓝不像你,莫不是被你骗来的,说你和李助教楚助教不清不楚,保不准原先也和她一样营生……”她狠狠呸了一口,“自己贱,便想着别人和她一样贱!”

  沈梅花此时正走近来,扯出一脸笑容想要套近乎,听见这句,激灵灵打个寒战,慢慢把脚步向后一撤,溜了。

  太史阑看着她,扒着品流子弟的马车想上,里头的人不知说了什么,她缩回了手,又慢慢想蹩近寒门子弟那几辆车,但那几辆车原本卷着的帘子,在她靠近时都刷地放了下来。

  沈梅花僵硬地立在原地,无措了好一会,最后上了末一辆专门装包裹和干粮的牛车。

  太史阑注视了一会,没说话,一头钻进车厢。

  随即她愣了愣。

  ===

  题外话:第一,前天站粗来赌海碗的女汉子全都火眼金睛,剧情展开全中,故,楼主要给你们颁发小红花,回头给你们加分送币哈~~~

  第二,某虚心接受卡特兰和淡看流光的提议,提前到下午更,但时间不能确定,要按当天某的工作量来决定了,请热情表扬从了大众的某人~~

  第三,特别感谢林暖暖爱的支持~~~

  第四,再次感谢帮更的筒子们,但以后还是不要了,伦家受不了啊啊啊啊啊啊~~~~

  57 美人走光

  车厢里垂着织锦窗帘,光影沉沉,沉沉光线里,一人靠背而坐,蓝色的衣襟流水般垂在膝头,执卷的手指雪白,一线日光打在他微侧的眉梢,闪亮若有金光。

  太史阑停了停。

  李扶舟放下书,对她展开微笑,“早。”

  太史阑一怔之后便恢复如常,点点头,自坐了。

  “你也去北严?”

  “我是二五营派出的两位保护助教之一。”

  “嗯。”

  短短对话后,两人都陷入沉默,车子已经启行,辘辘的车轮声传入半封闭的空间,越发觉得安静。

  车身微微摇晃,车厢不大,两个人坐几乎不留空隙,膝盖时不时便能碰着,不经意,不动声色,撞击的却不知道是彼此的坚硬,还是柔软。

  太史阑忽然转身,将坐在她身边的景泰蓝抱到两人中间,位置有点不够,景泰蓝圆滚滚的屁股挤在两人身上,左半边坐着李扶舟,右半边坐着太史阑。

  “我还是下去吧。”李扶舟轻轻道,“我原本不该坐在你马车上,只是,刚才以为乔女官要来送你们。”

  太史阑瞟他一眼,他是害怕乔雨润再生枝节,所以提前在马车上防备着?

  忽然就想起“润物细无声”这句诗,眼前的人,或也如春雨,绵柔,轻细,无声过处,万物回春。

  本来有点不想理他的,终于还是开了口,“你也去北严城,乔雨润会不会跟过去?”

  说完挺脖,直视,做面瘫状。

  李扶舟注视着她,眼角弯弯,笑容更润泽柔和。

  “国公会让她抽不开身的,我也留了点麻烦给她。”停了停,又轻声道,“乔小姐和我,其实交情泛泛,扶舟只是个普通人,不敢高攀她。”

  太史阑直着脖子,目不斜视,心想他解释这个做什么,难道刚才她表现出醋意了么了么……

  “不敢奢望完美,但求真实美好。”李扶舟又道,“那才是我想要的,或者也已经遇见,只是那样的真实太美好,忽然也不敢奢望。”

  他语声轻轻,若丝弦悄拨,声声慢,漫流芳。

  时间似流水绵长,空气似花香甜蜜。

  太史阑嘴唇抿更紧了,怀里的景泰蓝忽然开始推她,叽叽咕咕埋怨,“干嘛揉我,干嘛揉我……”

  太史阑唰地缩手,坐得更加僵硬。

  好在李扶舟不像容楚,从来不舍得让女人难堪,轻轻一句后就不再说话,只道:“困了?睡会吧。”

  太史阑赶紧闭眼,本来只是想假睡,好逃避某些令人尴尬的氛围,但毕竟一夜没睡来回奔波,很快也就睡着了。

  朦胧中似乎身上一暖。她心中隐约知道,却没有睁眼,只沉沉睡去。

  她膝上景泰蓝睁大眼睛,看着轻轻给太史阑盖上软毯的李扶舟,忽然问:“喂,你干嘛……”

  李扶舟竖指于唇,“嘘。”

  景泰蓝闭上嘴,过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做贼般用气音悄悄道:“你喜欢阑阑……”

  李扶舟一怔,笑了笑。

  “我也喜欢阑阑。”景泰蓝像找到了知音,兴奋地往他膝上挪了挪,“想和她睡觉,想摸她……呃……你也想吗?”

  李扶舟向后一仰,险些撞到坚硬的车壁。

  老天必须原谅表达不清的孩童……

  “您还是别说的好。”李扶舟笑容有点尴尬,“我不想告状让她揍您。”

  景泰蓝缩了缩脖子,看一眼太史阑,确定她没醒,胆子又大起来,“她是我的……”

  “是。”李扶舟道。

  “你别抢……”景泰蓝挥舞小拳头。

  李扶舟凝视着他,忽然笑笑,也用气音悄悄道:“若我想抢呢……”

  他语气满是玩笑,景泰蓝不确定地看着他,似乎想动拳头,随即觉得这个想法不够理智,他家阑阑说过,不如自己的挥拳就打,比自己强的要以智服人,嗯,这只很大,要以智服人。

  小子啃着自己拳头,眼珠乱转一阵,半晌犹豫地道:“……我和你换。”

  “您拿什么来换呢……”李扶舟笑容温柔。

  景泰蓝忽然往后缩了缩,警惕地盯着他,不动了。

  李扶舟却也向后让了让,笑容更加温和,拿过另一床毯子,给景泰蓝裹紧。

  刚才的对话,真若一场和孩童的玩笑,或者,如风过。

  ==

  从东昌远郊到北严城要有三天路程,本来该在经过的小镇下榻的,谁知道车行半路,沈梅花忽然坏了肚子,频频往路边跑,车队为了等她,耽搁了一个多时辰,结果天将黑时,还没赶到预订打尖的青山镇,落在了四面不靠的荒山野岭。

  “看样子咱们要露宿一夜了。”花寻欢过来找太史阑,自从车队开始出发,所有人自觉地将太史阑看成首领,遇事都先找她商量。

  寒门子弟们日常有很多苦力般的课程,露宿不算什么,自动散开去找适合休息的地方,那十名品流子弟阴沉着脸,袖着手,远远站着。

  “那边有个树林,背靠山体,附近有泉,适合扎营。”很快就有学生前来回报。

  李扶舟花寻欢和太史阑都点点头,众人进入林中,此处气候干燥,地面松软,经年落叶一层层覆盖地面,踩上去吱吱微响,倒是现成的柴禾。

  寒门子弟们很自觉地散开去寻找食物清水,挖灶生火煮干粮,忙得挖灶生火煮干粮,忙得不亦乐乎,史小翠愤愤瞥一眼那些舒舒服服坐下来的品流子弟,嘀咕道:“每次都这样,凭什么咱们要伺候大爷。”

  “这次未必咯。”萧大强看一眼太史阑,她正带着景泰蓝拣柴,小子跌跌撞撞,拣两根丢一根,跟狗熊掰玉米似的,太史阑大声夸他能干,景泰蓝兴奋得小脸放光,把苏亚已经拣好的柴推倒,自己再拣一遍。

  火堆熊熊燃起来,柴火充足,有人猎来了野鸡,有人叉到了鲜鱼,有人采来了野果野菜,树枝噼噼啪啪燃烧着,锅里的水很快沸腾,洗净的鱼放下去,十分肥美,不用油也浮起一层亮亮的油光,苏亚拔了些野茴香放进去,顿时浓郁的香气冲入鼻端。

  一边架起的烤叉上,野鸡通红锃亮,嗞嗞冒油,史小翠扒开火堆旁一个泥坑,捧出黑乌乌的一个泥团,往地下一砸,顿时泥壳与鸡毛同时脱落,露出里面细白的鸡肉,香气飘散开来,夹杂一种少见的清香,史小翠道,“泥巴里混了青蓟草,这样做出来的叫化鸡更有风味。”

  景泰蓝的口水已经泛滥成河。

  一切齐备,太史阑招呼大家来坐,围着火堆一大圈,滟滟火光,映红年青的眉眼。

  一直懒懒在一边等着的品流子弟们走过来,毫不客气拨开坐好的人,挤进去。

  “手艺不错,不愧是常干粗活的。”当先一个黄衣少年赞一声,撕下一只鸡腿就啃。

  寒门子弟们面有愤色,以往出外,寒门伺候品流,确实已经成为规矩,然而今晚这样的规矩,忽然便觉得不可承受。

  这是因为一个人的到来,唤醒了自尊和平等的意识。

  只是助教在,太史阑在,众人摸不准,要不要因为这样的小事引发冲突,影响安全,目光都齐齐落在了太史阑身上。

  太史阑抬手,扔出一只包袱,啪一声砸掉了那人的鸡腿。

  “你们的晚餐在这里。”她淡声道。

  包袱散开,滚出僵硬的饼子,冰冷的馒头,这是路上准备的干粮。

  “太史阑!”品流子弟们愤然站起,“你算什么东西,敢这样对我们?”

  “想不劳而获,先看自己有没有资格。”太史阑淡淡道,“我们生火捉鱼,两位助教打猎,连景泰蓝都自己拣柴,你们做了什么?”

  埋头大啃的景泰蓝抬起油滋滋的小脸,脸颊上挂一条鸡肉,笑出三颗大牙,十分满足。

  “我们的身份,就是资格!”

  “熊小佳。”太史阑道,“给花助教看看你最近的成绩。”

  熊小佳轰然一声站起身,铁塔似的身影笼罩住半个火堆,他的水蛇腰攻萧大强笑吟吟仰头看他,眼神充满骄傲。

  熊小佳扭着胯大踏步过去,真难得他能把凛凛雄威和纤纤细步糅合得如此妙到毫巅,姿态之妙,人人不忍目视,只有史小翠兴致勃勃打气,“大熊,夹紧!夹紧!”

  “干什么!”那黄衫少年眼神慌乱向后退,“二五营不允许私下斗殴……两位助教,你们管不管管不管……”

  “来,这叫化鸡不错,尝尝。”花寻欢递个鸡翅给李扶舟。

  “多谢。”李扶舟彬彬有礼。

  惊呼和求助,风一般从他们耳边过去了……

  “砰。”一拳闷响,夹杂一声惨呼,片刻,熊小佳走回来,眼神忸怩,“不太好,本来想挂他到树上的……”

  大家默默点头贴在灌木丛里效果其实更好……

  一片安静里,太史阑的声音还是那么冷,“这回懂了?绝对武力,才是资格。”

  品流子弟们互相望望,默不作声走开,没人理会那掉入灌木丛的黄衫少年。史小翠忍不住道:“你们不管他吗?”

  “有刺呢……”有人咕哝道。

  苏亚默不作声过去,从灌木丛里拎出了那少年,对史小翠招招手,史小翠满脸不情愿从怀里掏出针,两人帮那少年取出满头满身的刺。

  品流子弟们脸色有点尴尬,黄衫少年勾着头,脸色通红,咬牙忍着没喊痛,等两个少女帮他处理完,才讷讷道谢。

  苏亚还是不说话,史小翠推了他一把,嘻嘻笑道:“杨成,下次少恶心我们几句就成了。”

  杨成满脸羞愧,默默捡起地上干粮,到一边去吃了,也没和他的有钱同学一起。

  火堆旁又恢复了热闹,不过这次人流分得更明显,品流子弟也出现了分裂。

  或许分裂的再分裂,就是融合。

  太史阑吃了几口,目光一扫,忽然觉得少了一个人。随即她听见隐隐一阵哭泣,从背后传来。

  她站起身,拿了半只鸡,顺着声音转过几棵树,停住脚。

  独自一人树后哭泣的,是沈梅花。抱膝埋头,双肩耸动,没有发现太史阑的到来。

  她先前也想和寒门子弟一起干活的,结果人人嫌恶地拒绝,背叛者总是很难被接纳。之后她又打算和品流子弟们在一起,当然,人家也驱逐了她。

  一顿饭都不知道到哪去吃,肚子又饿又痛,面对的脸孔都冷漠排斥,她只能躲在阴影里哭泣。

  沈梅花正哭得伤心,忽然闻见一股香气,随即,胳膊被什么热热的东西碰了碰。

  她抬起头,便看见太史阑的眼睛。

  星光从浓密的树梢洒下,那人脸颊线条明朗,褐色的眼眸也亮如星辰。

  微冷,却不遥远,却不遥远,近在咫尺的光辉。

  半只烤鸡在她眼前,散发着的似乎不是热力,而是一个人在最弧度寂寞时刻,遇见的全部救赎。

  沈梅花张着嘴,傻傻地看着太史阑,不敢接。

  太史阑的个性,太过鲜明,接触一两次便印上心版,沈梅花不认为她是心软的滥好人。

  她警惕的四处望望,怕太史阑身后还带着刀啥的。

  太史阑手一松,烤鸡油腻腻掉在沈梅花袖子上,她手忙脚乱接住,闻闻烤鸡,终于忍不住饥饿的诱惑,张大嘴啃了一口。

  “唔……好手艺……”满嘴塞着鸡肉,她含糊不清地赞,忽然便停止了咀嚼。

  她捧着鸡发呆,太史阑也不理她,半晌,沈梅花抽噎一声,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呜呜……我烤鸡也是很好吃的……”

  太史阑不说话。

  “呜呜……我不是故意要炫耀……我只是太高兴了……”

  “呜呜……我没有要讨好品流子弟……我只是……我只是……习惯……”

  “呜呜……我不是有意要说你坏话……我是……我是……”她抬起糊满眼泪鼻涕的脸,抽噎几声,“……有点嫉妒你……你不说好听话……不爱笑……可她们还是喜欢你……我嫉妒……”

  太史阑在她身侧坐下来,皱皱眉,拿过那险些被眼泪污染的烤鸡,撕了半只鸡腿,再扔还给她。

  沈梅花哭了一阵,心情平复了一点,看太史阑面无表情在她身边吃鸡腿,不劝慰也不说原谅,忽然便觉得,这一天的阴霾都散了。

  身边的这个人,冷漠,强硬,没有任何迂回和婉转,然而她站在身边,便好像一座山倚在背后。

  她撕了只鸡翅,胳膊肘捅捅太史阑,“喂,鸡翅比较好吃,骨头都烤脆了哟。”

  太史阑看也不看,“你手抓过,脏。”

  沈梅花笑起来。

  “唉,”她撕着鸡翅上的肉,摇头叹气,“我原以为我学了指挥,大家都要尊敬我,今天我算是明白了,真正强大的是人心。”

  “回头你和苏亚坐一起。”太史阑道,“抛弃自己出身的人,往往为人所不齿。跨越出身,才有尊严。”

  “跨越出身,才有尊严……”沈梅花喃喃重复了一遍,露齿一笑,“太史阑,苏亚那傻女人一开始就说要跟着你,我还瞧不上,现在我才觉得,她眼光挺好。”

  太史阑摇摇头,“谁也不必跟着我。”她闭上眼,开始修炼,很快进入状态,气息匀长。

  沈梅花羡慕地看她一眼,也有样学样盘起腿,却一会儿晃晃身体,一会儿摸摸头发,半天没个安静。

  等她好容易安静下来,太史阑忽然睁开了眼睛。

  四面风声平静,不远处篝火噼啪,学生们谈笑声嘈嘈切切,一切都很正常。

  然而心中警兆,却似一根钢丝弹在耳边,不住嗡嗡作响。

  太史阑最近修炼气机,培养自己的精神敏感力,因为有基础,进度可谓一日千里,此刻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她却觉得,危机逼近。

  “赵十三。”她仰起头,对空呼喊一声。

  赵十三从一棵树的树梢上掠过来,太史阑道:“我觉得有点不对。”

  赵十三一怔,神情立即紧张起来,闭上眼仔细感觉一阵,又伏地听了一阵,摇头道:“没有啊。”

  李扶舟和花寻欢都闻声过来,也说无事,三人都是高手,感觉灵敏不会有错,沈梅花松了一口气,太史阑却道:“不可不防。”

  “梅花。”她转头对沈梅花道,“给你二十人,你负责安排,保证任何人在危险靠近时不受伤害,做到吗?”

  沈梅花眼睛亮了起来,却犹豫道:“……他们会不会听我的……”

  太史阑拍拍手,学生们聚拢起来。

  “李助教刚才说,我们难得出来,时辰还早,不如搞个演习。”她平静地道,“考考大家这段时间学习成果,锻炼反应力和应变。”

  花寻欢眼睛一亮,她本来有点担忧,一点动静都没有,太史阑这样兴师动众,会给学生带来恐慌情绪,以及会影响太史阑的地位。没想到太史阑顺嘴谎编得天衣无缝,这样有危险固然可以第一时间应变,没有危险,学生们自己演习也说得过去。

  李扶舟含笑看着太史阑,似乎对她顺手拿自己扯谎很满意。

  学生们果然来了兴趣,纷纷问怎么演习。太史阑道:“分两组,一组攻击,一组抵抗,李助教和花助教不参战,先行离开,他们会在合适时候,扮演敌人,对你们双方展开进攻,你们要做的就是随机应变,再集合在一起抵抗他们,两位助教会酌情视你们表现评分,加入二五营年度考核分中。”

  学生们大喜,跃跃欲试,太史阑道:“可自行选择参加不参加。”

  “我去我去。”寒门子弟十分踊跃。品流子弟一脸犹豫,太史阑的这个提议,又有挑战性,又能加分,众人在二五营内少有竞争机会,人人都不禁心动。

  犹豫了一阵,那扎了满身刺的杨成终于先开了口,“我……我可以参加么?”

  太史阑点头,又道:“现在是演习,日后便可能上战场。战场上只有生死交托的兄弟,没有半路逃逸的战友。人命同重。不允许贵贱之分。贪生怕死、出卖战友、临敌畏怯,拒绝协作。扣分。”

  杨成点点头,跨入寒头,跨入寒门子弟队伍,“你们总笑我们娇生惯养。是不是汉子,今日也要你们见见。”

  有他带头,陆续又有品流子弟加入。

  花寻欢低声咕哝,“死女人,这么多人分数怎么算。”

  “看谁顺眼给谁。”太史阑淡定走开。

  花寻欢,“……”

  “这是考验日常所学的机会。”太史阑道,“擅长什么,自己请缨,分工合作。”

  学生们聚在一起议论,花寻欢远远看着,啧啧赞叹,“李先生,你看,寒门和品流聚在一起,为同一件事努力,二五营自成立以来,你我首见啊。”

  “太史姑娘非池中物。”李扶舟微笑,“或许将来,她改变的不只是二五营。”

  “我倒觉得,她若能改变你,才叫最大奇迹。”花寻欢偏头玩笑,“李先生,认识你也有几年了,我就没见你除了笑容以外的表情,没见你对任何女子有所不同。她会是个例外吗?”

  李扶舟稍稍沉默,忽然道:“来了。”

  花寻欢一怔,侧耳倾听,脸色一变。而树梢上,赵十三已经风一般掠过,口中发出低低暗号,开始安排自己那些潜伏的手下。

  那边学生已经商议好,就听见太史阑快速而又清晰地道:“沈梅花,指挥!搏击七人、军阵两人、箭术五人、枪法四人、刀法五人……备战!”

  接着便是沈梅花的声音,“器械三人为工兵,树林侧线三尺挖壕!后撤三步布桩!”

  “搏击七人两翼守候!”

  “军阵两人一攻一守,调整己队阵型!”

  “箭者上树。”

  “枪者三线布防!”

  ……

  “太史阑真是神奇……”花寻欢喃喃道,“她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沈梅花若遇明主。”李扶舟却道,“日后成就不可限量。”

  花寻欢不太懂指挥,闻言看他,李扶舟道:“太史阑说的是对战,沈梅花却知道内情,所以她的布置看似分攻守,其实互相呼应,瞬间便可以转化攻势,她知道来敌未明,不宜分散打击,所以凝聚力量,尖刀阵型,却又层层布控,以防护为主……指挥一道,确实天才。”

  花寻欢看着紧跟着太史阑的苏亚,道:“苏亚沉稳坚毅,是最好的防护型人才,沈梅花看似粗豪实则细致,消息灵通,指挥能手。太史阑却是天生领袖。将来她们长成,啧啧……”

  “怎么忘了你自己?”李扶舟笑,眼神若有深意,“花寻欢出身五越,通诸国语言,武艺非凡,作战勇猛,一女当关之最佳勇将。”

  “哈哈。”花寻欢大笑,被自己的想象乐弯了腰,“嗯嗯,你说得对,说不定咱这几个女人,都是未来主宰南齐的新贵哟,哪,从现在开始,小心点,别得罪我,你面前的,是未来叱咤风云人物,是南齐的新江山哦呵呵呵……”

  她乐不可支一边揉肚子去了,李扶舟,却渐渐敛了笑容。

  ==

  须臾指挥布阵已毕,众人各安其位,景泰蓝留在最中心的帐篷里,太史阑不担心他的安全,因为赵十三带领整整一队人就在附近,他们不会管其余人死活,只对景泰蓝负责。

  学生们兴奋而紧张,屏住呼吸,苏亚没有参与对阵,只站在太史阑身边,慢慢擦她的弓,沈梅花和她们在一起,隐身在一棵位于中央的树后。

  “苏亚,你该去参加演习。”太史阑皱眉。

  “我说过,跟着你。”

  “我并没有为你做过什么,不需要。”太史阑从来不客气。

  “我不管。”苏亚声音嘶哑,“我们走江湖的人,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何况你给的不是滴水。我哥哥死在乱箭下,我做梦都想学箭术,射回去。”她一字字道,“没有你,我永远学不了高深箭术。”

  太史阑不再说话。

  此刻风声渐烈,隐约已经可以听见马蹄声响,史小翠低声笑道:“哎呀,花助教和李助教真像那么回事儿,还骑了马来!”

  “战中分神,扣分!”沈梅花冷喝。颇有杀气。

  史小翠闭嘴……

  月光朦胧,树林外有条弯道,是自官道延伸下来的岔路,此刻小道尽头,出现人影。

  众人都一怔,原以为攻守方要先开战的,不想这么快,“助教们”就到了,既然如此,便要先合力抗敌。

  众人凝神戒备,沈梅花一只手悬在半空,落下那一霎,便是齐齐攻击。

  事先两位助教已经关照,看见“敌人”,不必留手,全力以赴。在学生心目中,自己这点伎俩,也不够两位助教看的,所以此刻武器用具,都是真刀真枪。

  那人影先是朦胧,隐约可见是骑马而来,只是骑姿怪异,歪歪斜斜,一路狂冲着到了树林边,忽然往下一倒。

  他倒下的姿势僵硬,不像飞出来,倒像栽下去。

  “是花助教吧?学得真像。”众学生暗笑。

  只有知道内情的沈梅花,眼神犀利不敢放松,发现这一点,举到一半的手,霍然一停。

  但依旧有人因为紧张,满弦的弓失控,“唰”一声,一支箭流光飞射,越林而出。

  “啊。”一声低低痛呼,那人在地上一滚,大腿上穿过一支鲜血淋漓的箭。

  众人都傻住两位助教太入戏了吧?

  太史阑忽然一拍沈梅花肩膀。

  沈梅花头一抬,正头一抬,正看见前方一大片黑影,夹杂马蹄狂卷之声。

  果然有大批敌人!

  此刻学生正分神,沈梅花急中生智,低喝,“这也是考校!莫中了两位助教的迷惑之计,按原计划作战!”

  学生醒悟,重新打起精神,杨成学的是枪,探头看见前方大群黑烟,吐了吐舌头道:“两位助教好下功夫,找了这许多帮手!”

  “太史阑。”沈梅花表情严峻,“对方人数多,来意不明,我们不能先动手。”

  “你安排。”太史阑全权交付。自己上前将那受伤中箭的人扶起,那人满面灰土,神容憔悴,半昏迷中喃喃道:“救我,救我……”

  “对手人多,实行诱敌深入之计,变幻阵型!”那边沈梅花发下号令。

  根本没有离开,在不远处树上掠阵的两位助教,都暗暗点头。

  片刻间,那一群人已经驰近眼前。

  “放箭!”

  箭手齐齐出箭,青色长箭呼啸而出,越林外三尺,夺地一声,钉在冲在最前面一匹马前。

  箭入马前三尺,在南齐江湖道上,是警告和询问之意。

  马上骑士霍然勒马,骏马长嘶人立,月色下剪影雄壮。

  “有敌!”那人暴喝,“杀!”

  一个“杀”字出口,太史阑就知道不好。

  八成遇上了剪径强盗,山间悍匪!

  “射!”她抢在沈梅花反应过来之前,大声下令。

  她的声音和对方那声“杀”几乎同出一声,话音刚落,蓬一声疾响,对方出箭!

  重弓重箭!

  黑色的箭矢,像山那边忽然爆炸腾起的浓云,刚在山背后出现,转眼就到了头顶,所经之处,手臂粗的树枝炸断,碎枝乱叶,噼啪乱飞。

  “啊”一声痛呼,一个经验不足,紧张中探身出树的箭手,被一箭射穿臂膀,弓箭落地,瞬间被后面梯队的学生接应下去。

  “天杀的!”

  沈梅花又惊又怒万万没想到,对方问都不问,便悍然杀人!

  先前太史阑莫名其妙说有警,她还不以为然,此刻才心中大呼万幸,若不是早有准备,给这群不分青红皂白的人冲进来,不知道要死伤多少!

  对方确实凶悍,出箭之后毫不停留,当先一人狂笑一声,“全杀了!”策马冲入。

  碗口粗的马蹄翻飞,那些蒙面壮汉从马后抽出刀,狂劈乱砍,刀光雪亮,隐约有殷殷血色,四面树木横倒,荆棘乱溅,学生们还好,心里始终认定“这是一场高难度的考校”,顶多觉得入戏太深,要打起精神应对,沈梅花却是知道内情的,她毕竟从未真正面对这种杀戮场合,一时惊住,忘记指挥。

  她静默的这一刻,太史阑的声音适时响起。

  “射箭!”

  “前三轮轮换出枪!”

  “搏击手扯索!”

  一连串命令下去,学生们有条不紊,一拨箭将最先那一批马诱入浅浅的壕沟附近,那些人狂奔而入,万万没想到路遇的队伍还能准备壕沟马索,当先一匹冲得最快的马踩到壕沟,一声惨嘶轰然而倒,连带后面的马接连被绊被阻,瞬间倒了十几匹。

  溅起的草皮落到沈梅花脚上,她霍然惊醒,满脸通红,迅速接过了指挥权。

  “赵十三!”太史阑厉喝,“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过来!”

  赵十三飞快地带人出现,他也看出敌人凶悍,不阻在树林之外,闯进来倒霉的是所有人,包括景泰蓝。

  “第一轮胜!”太史阑大声道,“花助教令我为大家记分,歼全敌者,上报总务赏勋!”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学生们本来面临超出想象外的凶悍冲杀,多少有点畏怯,此刻被激起血气,熊小佳“嗷”地一声,抡俩狼牙棒就蹦了出来,他的水蛇腰小攻萧大强紧跟其后,大叫,“掠阵,掠阵!”

  熊小佳天生体能优势,冲出去抡着棒子一顿敲,先将那些绊马落地的人一个个敲昏,萧大强在他身后,不住指挥“左后!右转!后方有敌!”

  一个黑胖子跳下马,踏着同伴的尸体快步冲来,人未到,刀光已如匹练倒挂,熊小佳悍然迎上,吐气开声,“嘿!”一声巨响,两人各自晃晃,黑胖子后退半步,熊小佳一张黑脸涨得通红。

  萧大强立即蛇也似钻过来,趁对方立脚不稳,一棒敲在对方脚上。

  “哇呀”一声惨叫,黑胖子跳脚而去,学生们扑哧一笑,紧张气氛立时冲淡许多,动作也越发稳定有序,箭手有条不紊,轮换三批射箭,投枪按照指挥,在对方立足未稳时机准确出手,擅长搏击和近战的学生游走战场,专挑落马的敌人下手,不仅将敌人阻挡在树林边缘,还渐渐将之包围。

  对方此时也已经觉得不对,当先一名蒙面男子低低怒喝道:“怎么回事?这家伙在此地还有帮手埋伏?”

  “擒贼先擒王!”另一人道,“林子中间那三个!”

  他眼神紧紧锁住太史阑沈梅花和苏亚。

  “弓来!”

  一箭三弦,箭头淬毒,青幽幽光芒如蛇眼。

  专心战局的太史阑霍然抬头警兆又生!

  在还没看到暗箭之前,她一把推倒了沈梅花。随即拉着苏亚迅速后退。

  “咻!”

  三箭破空,在空中诡异一折,越过人群,直扑三人。一箭从扑倒的沈梅花臀部掠过,臀部掠过,带起一截布丝,另两箭不折不扣,直奔太史阑和苏亚面门。

  “铮!”一直持弓在手的苏亚,在被太史阑狂拽后退的过程中,依旧发箭!

  “啪。”她的白色箭竟后发先至,击中黑色箭的中段,如打蛇夺七寸,啪一声箭柄炸开木屑四射。

  两箭在对轰中齐碎成四段,炸开的箭尾撞上射向苏亚面门那一箭,将箭头稍稍撞歪,但依旧直奔她的肩骨而去!

  苏亚毫不动容解了太史阑之危,就是胜利!

  不远处高树上,花寻欢急躁地欲探身下来,“可以了!我们该出手了!”

  “等等!”李扶舟一把抓住她肩头。

  飞箭厉啸,太史阑忽然抬手一抓。

  “破!”

  黑暗中一道掌影雪白,碰在箭头边缘,箭头忽然微微一震,随即还是呼啸着,撞上苏亚的肩。

  苏亚闭眼,等待疼痛来临,然而转瞬她就愕然睁开眼。

  黑色的箭无声无息从她身前掉落,苏亚觉得肩膀疼痛,但并没有流血,像只是撞伤,她脚尖挑起落地的箭,一看之下眼神一凝。

  箭还是那箭,不知何时,箭头竟然稍微钝了一点,以至于没能穿过她的麻布外衣。

  沈梅花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抱住太史阑大腿大哭,“你救了我的命,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被太史阑一脚踢开。

  “刚才怎么回事?”花寻欢愕然问李扶舟,那一霎太快,看起来就是太史阑手掌擦了擦对方的箭,实在不明白为何苏亚中箭无伤。

  李扶舟眼神深邃,轻轻摇摇头。

  此时战局,学生已经占尽上风,最初的惊慌生涩经过磨合,配合越来越无间,动作越来越灵敏,对方近百人,凶悍地冲入树林,却不能再进一步,想要退出去,又已经被赵十三带领的人封锁,渐渐变成一边倒挨打的局面。很多人已经丧失行动力被俘虏。

  “首战告捷!”花寻欢兴奋地一拍手,正要起身下去收拾残局,李扶舟忽然又一把拉住了她。

  “你听!”

  花寻欢一怔,侧耳凝听,忽然变色,随即她身子一弹,迅猛地向树林深处扑去!

  她身形扑出的同时,就在林子中心的帐篷之后,忽然出现几条人影,对方还是黑巾蒙面,出现得无声无息,宛如鬼魅。

  这些人很明显是趁前头大家专心对战悍匪,趁机绕道进入树林,所有人心神都在前方,竟给他们悄悄摸近。

  那几条人影一出现,花寻欢李扶舟刚发现,太史阑也在同时往下一扑。

  啪一声,刚刚爬起来的沈梅花被她压住,又跌了个嘴啃泥……

  但是已经迟了一步,白光一闪,如飞雪乍降,一蓬暗器,齐射太史阑背心!

  凤尾针、飞燕镖、金钱镖、飞蝗石、铁蒺藜……漫天飞旋,呼啸如泣,对方下手极狠,生怕一枚暗器不够置太史阑于死地,一出手就是数十种。

  此时苏亚受伤反应慢,其余人都在树林前方,这最安全的后方,忽然便成了死地!

  “唰。”

  黑暗中掠过蓝影,瞬间穿越碧树千叶,卷起叶片如千层浪万条风,刷拉拉一阵乱响,所经之处漫天碧叶皆碎,随着那人身形腾一下卷上半空,再在他经过后,纷落如雨。

  那人衣袖一挥,叶雨忽而聚拢如碧玉杵,又或如绿色蛟龙,在那人狂舞的衣袖中,贴地盘旋而来,倏忽扬起,狠狠撞上那千百暗器。

  啪啪之声不绝,碧绿碎叶再碎,四面濛濛如淡绿丝雨,挡住了所有人视线,那些粉尘钻入眼中,太史阑不禁一眯眼。

  一眯眼之间,恍惚惊鸿一瞥,那人天神般自淡绿丝雨之中乍现,一步穿出,伸手一抄,太史阑只觉得身子一轻已经飞起。

  刹那间叶雨濛濛,满目淡绿,满鼻清香,那是属于植物微涩而清凉的气息,扑在脸上,像谁的唇温柔一吻,

  太史阑低头一看,底下一层绿雾未散,如一团软云飞腾,抱住自己的人,飞驰中依旧侧脸静谧,看向下方的眼神专注。

  认真而强大的男人,魅力独具。

  绿色叶雨挡住太史阑和李扶舟的身形视线,自然也挡住了敌人的目光,那些射出暗器的人,暗器刚出就已经失去目标,随即见绿云遮眼,狂风怒卷,眼睛都被迷住,惊得连忙向后退。

  刚退出一步,眼前绿雾乍分,一人从从容容自绿雾中踏出,衣袖中伸出一只莹白的手掌,轻轻按在了他的心口。

  那人闷哼一声,向后仰倒,手中最后一枚暗器依旧不死心地发了出去,是一枚旋转的小斧。

  小斧滴溜溜转至,李扶舟手指一点,正点在斧柄,恰在此时,不习惯被抱住的太史阑挣扎着要跳下来,牵动李扶舟手臂,他点向斧眼的手指一歪,小斧飞了出去,正砸向太史阑面门。

  此时距离极近,风声扑面,李扶舟忽然一把按住太史阑的头,紧紧往胸前一贴,身子一侧。

  “砰。”一声闷响,随即银光一闪,小斧从李扶舟肩头撞过,将他肩头衣袍划开长长一道裂缝,随即落入远处。

  太史阑被李扶舟紧紧按在胸前,这一斧几乎擦她鼻尖而过,衣袍哗啦一声在她眼前裂开,胸衣随即散开,她的脸等于正被按在李扶舟裸露的胸前。

  肌肤相触,微热,细腻而有弹性,如触及一团云,依旧没什么特别浓郁的气味,只的气味,只是清新,带露的青苔草叶,或者晨间空气一般的清新,干净到让人忘记一切,只想深深呼吸,或者将脸更深地埋进去。

  太史阑一睁眼,就看见一抹玉色肌肤幽幽生光,视线的延伸点,隐约一点浅红,温存如樱……

  她的眼睫飞快眨动几下,赶紧抬头,李扶舟此时却依旧放心不下,也没察觉已经走光,还紧紧按着她,但太史阑睫毛眨得太急,刷得他胸前微微作痒,随即又觉得胸前热烫,不同寻常,一低头,就看见太史阑微褐的眼眸,直直地将某处瞧着。

  李扶舟唰地放手……

  太史阑垂眼,让开,她温热的躯体弹出李扶舟的怀抱时,他忽然觉得心中一阵空落。

  未曾相拥,或也不觉得寂寞冷,但先前那一霎,她的弹性非常的身体,在怀中鲜活如鱼的挣扎时,他的心湖似也被一尾弹起的鱼搅动,乱涟漪一丝。

  两人急速要分开,偏偏越急越出事,太史阑忽然哼了一声,头一偏。

  她为了方便作战,束起短发的簪子,勾在了李扶舟裂开的胸衣上。她要解,就难免要在李扶舟胸前摸来摸去,李扶舟要去解,就要低头,距离近到两人都无法接受。

  两人对望一眼,不过一瞬,随即太史阑抓住发根,猛地一扯。

  “嗤啦”一声

  ------题外话------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月初点数不够不会有月票,却不知道有的亲上月订阅有累计,叠加满额就可能随时凑满一张,我还在那忧愁地计算更新,盘算着一个月还未必更满十块钱,这月票兜兜该怎么掏,以至于一直不好意思提醒你们掏兜……我真傻,真的。

  奉上幡然醒悟大彻大悟醍醐灌顶豁然洞开充满爱与智慧光芒的著名桂氏偈语一首:

  爱情诚可贵,月票价更高,时时勤翻兜,莫使染尘埃。

  这诗写得好吗?经典吗?我被自己深深地感动了!鼓掌可以小点声,我很低调,谢谢!

  ====

  题外话:今天家父过寿,更晚了,抱歉。

  另,十分感谢各位的支持。

  58 别再和我抢女人

  李扶舟本就开裂的衣服,瞬间被扯裂到底,肌肤如玉,亮在暗色中……

  李扶舟低头一看,脸色一变,忽然将太史阑一把推开。

  他一向温文尔雅,风度亲切,从未有任何失礼之举,此刻这一推,却显出了几分急切和粗暴,太史阑被推得一怔。

  她怔住,李扶舟也怔住了,低下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似乎不敢相信刚才那个动作是他做出来的。

  两人怔然对望,一时气氛尴尬。

  人影一闪,花寻欢奔了过来,人还没到就咋咋呼呼,“怎样了?你们怎么样了?太史阑你不要紧吧?李扶舟你……啊?”

  花寻欢的大嘴巴唰一下停住叨叨,嘴巴张得可以喝风。

  香艳……太香艳了……太他娘的香艳了!

  太史阑手按在李扶舟胸前,李扶舟衣衫不整,肩部衣服去掉半截,半身都快裸了,从太史阑的手势来看,明显那半截衣服就是她扯掉的。

  呃,这两人,一个温和一个冷漠,不像那种干柴烈火瞬间掀翻的类型呀,再说这啥地方啥时候,合适吗?还是这样比较特别比较爽?嗯,太史阑那家伙本就不太正常,她这么猛是可以理解的哟……

  花寻欢托着下巴,越想表情越丰富,越笑神情越淫荡……

  太史阑冷冷盯花寻欢一眼,花寻欢赶紧合上嘴,啪一声上下齿关猛地相撞,听得人身子一麻。

  “我说……”花寻欢指着上衣撕得走光的李扶舟,一边暗暗吞一口口水,一边对太史阑结结巴巴地道,“他虽然救迟了你一步,倒也没耽误事儿,你也不能就这么扒光他呀,晚上不成么。等人少点不成么?”

  太史阑瞟她一眼,大步而过,“胡扯!”

  她没有发觉,李扶舟自衣裂后一直一言不发,伸手抿住那件半旧的蓝衣的破口,眼神疼惜。

  ==

  战局终于结束了。

  除了后来的几个偷袭的黑衣人,是李扶舟和花寻欢先后出手解决的外,其余近百名敌人,逃走三十余人,俘虏四十余人,学生们出手控制不住杀了七八人,可谓全胜。

  会出现“失手杀人”情况,是因为太史阑后来看胜券在握,才说明真相,学生们一旦明白这不是演习,哪里还会客气?

  山匪的脑袋,一样是二五营和地方记功的凭证。

  回过味来的学生们,也暗暗感激太史阑,如果不是她那个“演习”的说法,学生遇袭时,很难以那么镇定的心态应对,对方来势汹汹,一旦被打乱阵脚,也许战果就要调转。

  几个学生将俘虏分别拎开,一番询问,得知这些人果然是附近的山匪。这里是全国十三大行省中的西凌行省,离西凌之北的北严城已经不远,这批山匪就是附近龙莽岭龙莽寨的,占山为王已经很久。

  这一批人自称,三日前寨主和附近通城的一家大户发生仇怨,带人去血洗了他全家,因为这家大户逃出了一个人,所以一路追杀至此,不想竟然碰上了二五营的学生。

  几个人说法都一样,看来可信,太史阑却觉得其中有个人眼神闪烁,看起来有点不靠谱,问了问,那人身份是这批匪徒中的二首领,大首领已经逃了,太史阑想起后来从林后潜入的那几个没骑马的黑衣人,觉得此事还有蹊跷,示意沈梅花将那二首领拎到一边,单独审问。

  她自己先去看看景泰蓝,小子呼呼大睡,那么吵都没能惊醒他,太史阑发觉这小子自从体内余毒,被容楚的药慢慢拔尽之后,睡觉就特别沉,像几辈子没睡好过一样。

  或者,他以前,真的从来没睡好过?

  隔壁又支了个帐篷,给那个不幸又幸运的伤者休息,那人就是一开始闯进树林,大腿上被射了一箭的那个,他被箭误伤的伤口已经被苏亚给处理过,目前人还清醒,太史阑进来的时候,正看见那小子傻傻地盯着苏亚。

  先前混战,光线昏暗,谁都没看清这倒霉蛋长啥样,此刻休息包扎,洗净血污,才看清不过是个少年,因失血而脸色苍白,面貌还算清秀,太史阑眼尖地发现,在她进来的那一刻,苏亚飞快地抽回了被少年拉住的手。

  嗯?这么快就看对眼了?这世上有一见钟情?

  太史阑不动声色,立刻转身,道:“苏亚,麻烦你问问这人情况,等下告诉我。”

  她走得干脆,苏亚呆呆地看着她背影,脸上慢慢涌上一抹红晕。

  “小音……”那少年再次拉住了她的手,“你……你怎么在这里?我……我找你找得好苦……还有,你,你怎么变成了这样子?”

  苏亚沉默着,半晌又抽回了手,哑声道:“陈公子,请将你发生的事告诉我。”

  “你的声音……”那陈姓少年一惊,随即面色又转凄伤,“你叫我陈公子……小音……你终究不肯原谅我……”

  “公子言重。”

  ……

  太史阑站在帐篷外,注视忙忙碌碌收拾的人群,半晌,身后帐篷门一掀,苏亚出来。

  太史阑回身,眼光在她脸上一溜,苏亚并没有眼圈红肿,只是神情更冷淡几分。

  “陈暮,通城大户,盐商,三日前忽有龙莽岭匪徒闯入他家,杀家灭门,他当时在城外郊寺踏春,幸免。之后被追杀,至此。”

  她声带受过损伤,发言艰难,以前很少说话,自从跟在太史阑身边,学了她在太史阑身边,学了她简练扼要的说话方式,虽然还有点支离破碎,倒也重点清晰。

  太史阑点点头,心想占山为王的匪徒,什么时候这么嚣张了?敢于下山冲出百里,进城灭人满门?盐商富裕,家中护院从来不少,都死得一个不剩?这样烧杀抢掠一个来回,当地官府没人追捕?

  这般细细一想,便觉深意无穷。

  ==

  忙碌了半夜,在天快亮的时候,大家都疲倦地躺下休息了。

  太史阑却没睡,注视着不远处一个帐篷,里面的烛火倒映着李扶舟的身影,他低着头,手一起一落,不知道在做什么。

  太史阑默然半晌,终究还是站起身,走进他的帐篷。

  “在干什么?”

  李扶舟抬起头,他只穿了亵衣,一套月白的衫裤,干净清爽,手里拿着他那件撕破的蓝衣,还有……针线。

  一个大男人拿着针线会让人感觉很窘,但李扶舟这样一个人,他的存在,他看过来的眼光,却让人一丝也兴不起嘲笑或惊讶的念头。

  他的气质,诠释这人间一切和谐,于不和谐处,亦能生出和谐。

  他的亵衣领口微低,露一抹锁骨,从太史阑的角度看过去,是一道精致平直的线,让人想起精雕玉琢的玉如意。

  烛火微黄,色泽温润,在他的肌肤上熠熠生光,下颌之下,一笔流畅的剪影。

  世间女子在此,这一刻多半乱了心跳,停了呼吸。

  李扶舟坐正了身体,也没有因为只穿内衣而有所窘迫,从容地道:“想把衣服给补好,不过……”他笑笑。笑容温淡平和。

  太史阑看看,线到现在还没穿过针呢。

  男人能把头发丝细的暗器穿过叶脉,就是不能把同样粗的线穿过针鼻,说起来也挺神奇。

  “我试试。”太史阑坐下来。

  李扶舟看看她这位一看也不像个能飞针走线的造型,然而他微微一笑,让了让。

  帐篷窄小,让也让不出什么地方,太史阑坐下后,不可避免两人的膝盖碰在一起。

  李扶舟没有再让,太史阑也没在意,她举针对光,穿线,看起来很灵敏。

  李扶舟微笑看她,手轻轻搁在膝上。

  太史阑伸手去拿衣服,李扶舟似有微微犹豫,但也没有阻拦。

  太史阑看着那道巨大的裂缝,皱起眉。

  该从哪里下手?

  说实在的衣服撕成这样,缝补完也无法再穿,李扶舟虽然简朴,但从不令人感觉穷酸,他的衣服质料都是柔软舒适的,价值不菲,虽洗了又洗,但更显气质。唯有这件蓝衣,相对质料普通了些,因为经年日久,色泽已经变浅,领口袖口都有磨损痕迹,用针线密密缝补过,可以看出穿得很精心。

  “我只是想将它缝补好,之后再收起来。”李扶舟看出她的意思,轻声解释,“这件衣服,我每年只穿一次……没想到今年撕破了……”

  太史阑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半晌道:“对不起。”

  她从不道歉,此刻却语气坚定。

  李扶舟怔了怔,微笑,“无妨,旧衣终将破,不过早迟而已。”

  “是你亲人给你做的衣服?”太史阑问,“有纪念意义?”

  烛火光影下,李扶舟垂下的睫毛,在眼下打出淡淡的弧影,静谧而温存,从太史阑的角度,只看见他的唇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一勾。

  “喝水吗?”他忽然换了话题。

  “不用。”太史阑寻找了半天,终于觉得可以下针,一针戳了过去。

  随即她顿了顿,手一撤。将衣服挪开了些。

  “戳着了?”虽然她没呼痛,但李扶舟还是料事如神,身子一倾,一把抄住她的手指。

  指尖上一点浑圆血珠绽放。

  李扶舟想也没想,便将嘴唇靠向那受伤的手指,太史阑怔怔地看着他。

  然而就在唇离指尖不过寸许处,李扶舟忽然一震,似是想到了什么,飞快地放开了她的手。

  从一拉到一放,不过瞬间,他再抬起脸,平常温存笑容已经不见,眉宇微微苍白。

  太史阑凝注着他,收回手指,缓缓将指尖鲜血,在衣摆上擦尽。

  指尖擦上麻质布面,微微有点糙,随后便热热一痛,似此刻心情。

  随即她抱起衣服,道:“我怕是不行,找苏亚给你补好送过来。”不待李扶舟说话,掀帘而出。

  一阵风过,将帘子飞卷,隐约烛火飘摇里白衣素净的男子,神容淡淡,目光深深。

  次日队伍再次启程,按照众人计议,俘虏还是要押解请赏的,李扶舟出面递书当地官府,派人前来协助押解,此地离通城不过三十里路程,离西凌首府北严百里。车行半日,到达通城,按照计划,众人准备不通报通城县衙,直接找个客栈,好好休息一顿后直奔北严。

  然而城门前,已经有人在等候了。

  “在下是通城王知县府文案柳近。”一个中年文士,带着十几个下府兵在路上等候,笑容可掬,“受东翁之命,特来迎接二五营诸位。”

  南齐军制分内外军。驻守京城内五卫,戍边天下外三家军。另外设府兵六十万,由六品以下官和良家子弟组成,属于外三家军管辖。按行省、城、县的规模,分为上、中、下三府兵,下府兵八百人,一般驻扎在县区。

  李扶舟上前交涉,过一会儿回来说,“通城县说,我等帮助他们捉到龙莽岭惯匪,助地方剪除一大害,本地乡绅闻讯欢欣鼓舞,都要求县府无论如何要留下诸位英雄,今晚通城翠华楼设宴,请我们务必不要推辞乡亲父老的好意。”

  “要得,要得。”熊小佳第一个咧开了嘴,眉飞色舞。

  “我说嘛,这么大的事儿,请一顿也是应该的。”史小翠得意洋洋。

  其余学生虽然勉强按捺住兴奋,但都满面红光,喜动颜色,一群品流子弟走过来,笑道:“昨儿累了一夜,今晚就在通城歇歇吧。”

  这回就连寒门子弟也没人反对,经过昨夜并肩作战,之前的隔阂散去大半,年轻人,总是没那么多机心仇恨的。

  “你看呢?”太史阑低声问李扶舟。

  “既来之则安之。”李扶舟道,“拒绝他们容易,但学生们赶路确实辛苦,拒绝了通城设宴,就不能在通城住宿,再往下走没有宿处,万一再来一场夜袭,只怕他们便支撑不住。”

  太史阑点点头。将袖中人间刺调整了下位置。

  一路进城,客栈已经由通城县衙安排好。景泰蓝一直安静地靠在太史阑身边,他已经戴了面具,太史阑对学生们的解释是得罪西局,需要给景泰蓝做点保护,学生们也都理解。

  “麻麻。”他忽然拉拉太史阑袖子,指着客栈不远处路边一个卖鸟的,“鸟,鸟。”

  出二五营后,太史阑和他说要扮成母子,小子很得瑟终于等到这一天!

  不过关于称呼,两人头靠头研究了很久,太史阑不喜欢“娘”这个字,觉得跟“娘炮”似的,景泰蓝则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母亲,他自家的那位的称呼,说出来是会吓死人的。

  最后太史阑让他喊妈,于是麻麻诞生。

  “不买。”太史阑道,“禽流感。”

  听不懂酷妈怪话的景泰蓝,怏怏地垂肩,知道没戏。

  太史阑的目光,却在那卖鸟的身上掠过,随即又掠过路边一众摊贩。

  “都说通城繁华,如今一见,名不虚传。”李扶舟笑道,“路边摊贩如此繁盛,便可见一斑。”

  “呵呵,是是。”柳文案连连点头,“施知县治县有方,此地物富民安,最是太平之世。”

  众人站在一长排摊贩前,看两三个行人,从摊子前快步走过。

  通城安排的客栈确实不错,三进院子包了下来,设置精洁,花寻欢安排人将俘虏锁在最后一进院子里,犹豫着到底该派哪几个学生来看守。负责看守的通城衙役,大包大揽地拍胸脯,“姑娘放心!全交给我们兄弟!外头还有府兵,再用不着二五营的诸位英雄,你们专心吃酒去吧,通城父老,都盼着见你们一面,少谁都不合适。”

  “那便辛苦各位大哥了。”

  “没事,没事!咱一定给你看好咯!”

  华灯初上的时候,整座翠华楼越发流光溢彩,彩灯滴溜溜地转着,映得一群在门口等候的乡绅脸色红艳。太史阑等人从接送的专车上下来时,看见的就是这群老爷,以及老爷身后的美女们。

  “二五营诸位英才光降,通城蓬荜生辉!”当先一个黑胡子迎上来,黑胡子上头一颗红痣十分显眼,笑容几分矜持,几分客气。

  “这是我家东翁,通城父母。施知县施大人。”柳近给他们介绍。

  施知县呵呵笑,一一引荐在场的乡绅,都是些当地大户豪门,名流士绅。太史阑不耐烦地站在一边,等着李扶舟和他们揖来揖去。

  她衣着简朴,混在学生群里,也没人注意她,好一会儿才介绍完毕,以李扶舟花寻欢为首,拥入翠华楼中。

  翠华二楼,整座阁子打通,开了六席,每席之间,隔以屏风。

  一队衣着整齐的小二,等着给贵客安排入席。

  中国人入席,自古便有规矩,这个规矩不是谁该坐哪里,而是明明知道谁该坐哪里,也准备坐那里,但必定要推三推,让三让,被人推坐下去,再站起来,嘴上逊谢一番,再推下去,再站起来……如此三番,也就好了。

  此刻人多,这推一推让一让的功夫上演得更加热闹,每个位置都经过一番挣扎厮打,才能尘埃落定。

  落在学生群最后的太史阑母子俩,被前头推打人群给堵着,等了好一阵也不见人流移动,景泰蓝哭兮兮地揉肚子,“麻麻,我饿……”

  “马上就吃。”

  太史阑抱起景泰蓝,拍前头人肩膀,“让。”

  前头人吓一跳,急忙让过去,太史阑一路拍过去,“让,让,让……”

  让了十几次后,太史阑终于抵达内厅,首席上已经摆好凉菜并上了三个热菜,还有三个位置没有安排妥善,其余桌还在厮打,只有凉菜。

  太史阑大步过去,选了个热菜前面的位置,把景泰蓝一放。

  “吃。”她道。

  厮打戛然而止。

  施知县和李扶舟花寻欢已经厮打完了,各自坐了主位和最尊贵的客位,剩下的位置推让激烈,目前县丞大人即将胜出。

  目光唰唰地集中过来,在景泰蓝头顶交织纵横,强度好比X光,景泰蓝稳稳地坐着,眼皮子也不掀一下。

  嗤。瞅啥瞅,俺每年正月十五在广御殿开大宴,都坐得首席!

  王霸母子俩一打岔,这厮打也不厮打了,推让也了,推让也不推让了,六处席位迅速坐齐了,县丞坐在太史阑下手,脸沉得能挤出水来。

  照例开席,套话,齐贺陛下安康,太后安康,国泰民安,通城风调雨顺,然后就是一番腴词,各种吹捧,学生们个个化身盖世豪杰,救民水火,普济众生,满团花样文章,乡绅们想必早已背好,一篇和一篇不重样。

  每个男人的座位边,还有个小椅子,太史阑看看那些男人,嗯,表情很骚动。

  果然,所有人刚刚坐下,香风阵阵,环佩叮当,先前跟在乡绅后的一群女子,莲步姗姗地上来,站在厅口笑吟吟。

  “这是本县醉花坊的姑娘们,都是清倌。”柳文案笑得自如,“你们过来,快来侍候各位英雄。”

  正在喝汤的景泰蓝,啪嗒一声,勺子掉到了汤碗里,眼珠子瞬间定光了。

  太史阑一瞧,这小子口水哗哗地。

  再一瞧,一位姑娘正从景泰蓝面前过,这姑娘脸盘子也就中上,但她所经之处,人人眼神发直无它,那一捧酥胸,跟发面盆似的,人还在厅口,胸都已经到首席了。

  没办法,景泰蓝向来对这种大波妹子毫无抵抗力,当初那个倒霉的奶娘,也就是因为波大,才被他念念不忘。

  这姑娘看来也是通城一宝,昂首挺胸,一步三摇,十分享受众人的目光,姚知县一改先前庄重严肃状,笑眯眯接着她的手,道:“媚儿,今儿你好好侍候李先生。”顺手在没人看见的角度,手背悄悄一蹭,一揉,那胸上的荡漾,顿时就蔓延到老脸上。

  媚儿抿唇一笑,姗姗往李扶舟面前走。

  花寻欢放下筷子,笑眯眯开始托腮。

  太史阑埋头,吃菜。

  “呔!”

  蓦然一声大喝,惊得众人一颤此刻当有人发声,不过……怎么奶声奶气的?

  再一看,景泰蓝已经跳上了椅子,一手指定媚儿,怒发冲冠。

  “我的!”

  “下来。”太史阑拍拍景泰蓝屁股。当众不责子,等回去好好教训。

  “我的……”景泰蓝声音立即低了八度,所幸还能坚持。

  “好可爱的小少爷。”媚儿一笑,伸手捏了捏景泰蓝的小脸,一屁股在李扶舟身边坐下了。

  “我的……”景泰蓝探过短短的小身子,努力地够啊够,一把抓住李扶舟的手,捧在掌心,声泪俱下地道,“这个别再和我抢了……我把我麻麻让你还不行吗……”

  ……

  托下巴看戏的花寻欢一时没托住,下巴磕桌上了。

  正忙着让媚儿的李扶舟,撞翻酒杯了……

  啃鲍鱼的太史阑,被鲍鱼呛着了……

  饶是淡定如此,也忍不住要仰天长叹,骂一声,尼玛。

  尊荣诚可贵,麻麻价更高,若为大波故,两者皆可抛。

  《壬申年四月七日因争抢妓女故为景泰蓝临桌赋诗》

  名字都齐全了。

  太史阑扶着碟子,深切地想,教育果然是一件任重道远艰难困苦的活计……

  景泰蓝顺利争抢到了他的大波妹。

  当他把小脸靠在那朝思暮想的大波之上时,他感到很幸福。

  说真的,自从奶娘之后,好久没有这样的幸福了。

  一堆人默默地低头,姚知县鄙视地瞥一眼太史阑的平胸,嗯,估计这当娘的没奶。

  太史阑目光坚定地看着面前的清蒸鲈鱼。花寻欢目光坚定地笑吟吟看着她,顺便不住地捣李扶舟,“你想抢你快抢啊,你不说咱们怎么知道你想抢呢?既然你想抢就明说啊,咱们还可以帮你抢啊……”

  李扶舟给她夹了一块她爱吃的多刺的鲥鱼,“这是雅江春汛后的鱼,最肥美,肉质最胶黏有弹性,不可多得。尝尝,香不香?”

  “香!”花寻欢两眼发亮,立即埋头奋战。

  注意力成功转移……

  “来,喝酒,喝酒。”一位乡绅试图打破诡异的气氛。举杯劝酒。

  太史阑注视着清冽的酒液,那般清亮的颜色却不能让她静心,总觉得心里乱糟糟的有点烦躁,忽然道:“不喝酒。”

  正待举杯的众人一怔。

  李扶舟看了看酒杯,接口笑道:“差点忘了,二五营师生在外公务期间,不允许饮宴作乐,尤其不得沾酒,我等不敢违背营规,望诸位海涵。”

  “哪有饮宴不喝酒的。”姚知县一脸不以为然,“再说你们出门在外,无人监督,这什么规矩的,大可以不必理会,规矩嘛,就是给人破的嘛哈哈。”

  一堆人赔笑附和,坚持要给李扶舟满酒,李扶舟含笑,手轻轻按在杯口,“多谢诸位好意,只是扶舟作为此次考练学生的总负责,如果带头违背营规,日后也难以管教学生,诸位大人都是麾从如云,自然知道此中利害,当体谅扶舟难处。”

  起身要给他斟酒的柳文案手一顿,有点尴尬,眼神瞟向姚知县,姚知县哈哈干笑一声,道:“既如此,便把酒收了。”

  李扶舟不喝,太史阑不许喝,花寻欢在忙着吃鱼,其余寒门子弟便是馋得喉咙冒火,也不敢越雷池,却有几个品流子弟,满不在乎嘀咕,“我们怎么没听说这规矩?管天管地管不了老子喝酒放屁,喝!”

  除了那一桌,大部分人不喝酒,国人文化从来都是酒文化,南齐也是如此,顿时便没了气氛,妓女们干不了劝酒的活,也便撤了。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菜还上得极慢,往往一道菜吃完好久,才上下一道菜,并且多是带骨无肉的菜色,虽精致昂贵,却不能饱腹,席间小菜倒是不少,梅子杏干,山楂笋丝,全是开胃菜,吃得人越吃越饿,越吃口水分泌越多。

  景泰蓝早早昏昏欲睡,却坚持不肯下席,因为他没吃饱,孩子都吃不饱,更不要说大人,所以早该散席的时辰,众人都捺着饥火不下席,耐着性子等待。

  山楂梅子吃多了要喝水,景泰蓝水喝多了要撒尿,太史阑便带他去茅厕,转出屏风,走到门口被人拦住,两个小厮打扮的男子,笑容可掬地道:“小公子要解手吗?我们负责伺候便好。”

  太史阑盯他们一眼,两人迎上太史阑目光,便觉眼中似被一刺,忍不住掉转目光,去拉景泰蓝的手却没收回。

  “景泰蓝。”太史阑蹲下身,给景泰蓝理理领口,道,“你自己去茅厕。”

  景泰蓝乖乖点头,太史阑放手,转身就走,两个守门的看她没有坚持出门,都出了口长气,给景泰蓝指了路,小子摇摇摆摆去了。

  太史阑坐回席位,花寻欢还在傻乎乎咬筷子等菜,李扶舟忽然隔着姚知县,给她夹了一筷笋丝,笑道:“这笋丝清脆爽口,鲜香幼嫩,你尝尝。”

  笋丝已经上了三盘,大家都吃过很多,此刻李扶舟巴巴地夹了这个来,众人都神色暧昧地笑,觉得这殷勤固然是要献的,但似乎不够那么漂亮。

  太史阑看看笋丝。

  笋丝,谐音,“什事?”

  扫了一眼桌面,太史阑夹了一片焖肚给李扶舟,筷子倒夹。李扶舟端碗来接,两人手指一碰,各自缩回。

  焖肚,谐音,“堵门。”

  随即两人各自吃菜,若无其事,都不担心景泰蓝,因为赵十三带领的护卫,一直都潜伏在他身侧。

  过了一会,景泰蓝回来了,爬上太史阑的膝盖,扒着她脖子咿咿呀呀唱歌,众人都不忍听,纷纷转脸,太史阑趁机在景泰蓝衣领下取出被夹出的一片布片。

  布片上,只有用炭灰写的歪歪扭扭两个字“速回!”

  这是赵十三的通知,由景泰蓝负责传递,太史阑看完,将布片塞回衣袖,景泰蓝恰在此时两眼翻白,向后一倒,“哎呀我痛”

  “怎么了!”花寻欢沈梅花立即抢过来。其余学生被惊动,纷纷起身。

  景泰蓝拼命翻着眼白,嘴歪眼斜吐白沫,做急病抽搐状,吐白沫是个技术活,他技巧未满,一噗噜一噗噜口水往外喷,倒洗了沈梅花一脸。

  太史阑衣袖一挥,盖住景泰蓝的脸,抱起他向外就走。

  李扶舟立即起身,对姚知县道:“有人似乎发了急病,容我等立即回客栈医治。”

  他一起身,除了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品流子弟,其余学生都跟着起身。

  “何必舍近求远!”姚知县张开双臂一拦,“各位莫慌,在座就有本县著名‘知乐堂’方先生在,祖上曾经给皇妃娘娘看过病,最是杏林妙手,不妨交于他,包管药到病除!”

  “小儿旧疾发作,我身边常备有药,一样药到病除,无须麻烦方先生。”太史阑头也不回,继续向前走。

  哗啦一声,几个靠近门口席位的男子,先前没有通过名的,忽然站起身,拦在了她面前。

  “这是什么意思?”太史阑声音冷彻。

  拦路人面无表情,身后,姚知县呵呵笑道,“姑娘有所不知,本地风俗,今日是犯煞日,若有饮酒作乐之事,只怕冲撞路神,对主家不利,若是挨过了酉时末再出门,便可无事,所以本县贸然阻拦,还望各位见谅。”一边一迭连声道,“上菜,上菜!”

  “冲撞路神,也是谁冲撞谁担。”太史阑看也不看那四个男人一眼,“我担就是,让开!”

  四个男子岿然不动,沉默的脸神色阴沉。

  太史阑不说话了,学生们相顾失色,此时便是痴子,也知道事情不对。

  李扶舟口气微冷,“姚知县,望你有一个解释。”

  “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姚知县收了笑意,声音也冷硬如冬日山石,“识相的,留下来,就是留住你们自己一条命;不识相,要走,那就不要怪我无情!”

  他靠在窗边,探头出去,对底下打了个手势,坐在楼下的一大拨人立即冲了上来,跃起时的脚步掀动衣袂,腰间闪耀着刀柄的钢口。

  “怎么样?”姚知县又笑了,“各位还是乖乖坐回来吧……”

  “动手!”

  太史阑一声厉喝截断他的笑声,厉喝方起,花寻欢已经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一拳对着拦路人就轰了过去。

  “砰。”拳头及肉闷响如雷,那人头猛力向后一仰,倒飞而起,半空中一簇血花飞溅如茶花,五官如被石板拍过般,可怖地迅速塌陷下去。

  “啪。”太史阑一脚踢飞了小二刚刚送出来的一盆油浸腰花,大片金黄的热油一路泼洒在楼梯上,哐当一声铜盆落下,砸得冲上来的第一个人脑袋开花,向后便栽,楼梯此时已经满是热油,其余人要么被油浇,要么被撞倒滑脚,阶梯上顿时滚成一团。

  装死的景泰蓝迅速调整歪鼻子斜眼,探头出来哈哈大笑,太史阑毫不客气,踩着一堆人头往楼下奔。花寻欢紧紧跟了过来。

  “反了!反了!”姚知县再也想到会有这样的反抗,不过就是留人,面对一城主宰,居然也毫无顾忌,瞪圆了眼睛大吼,“来人!拿下他们!拿下!”

  “东翁。”柳文案阴笑着靠近他,低低道,“其实这也不是坏事,本来咱们强留,还不在道理上,如今他们可算是袭击官差,大闹酒楼……嗯,您看……”说完手指一比划,一个砍翻的姿势。

  姚知县哈哈大笑,他靠着窗边,四面都是自己的人,不必担忧人身安全,虽见太史阑带人向下冲,也不急不忙,一转头看向窗外黑夜。

  远处,隐隐有火头燃起。

  几个品流子弟冲过来,怒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你们不是说我们是剿灭悍匪的英雄吗?这是怎么回事?我们要解释!解释!”

  姚知县冷笑一声,“剿匪?多事。”

  他后一句声音很低,学生们没听清,犹自愤怒的质问,这些初出茅庐的少年,初次对战山匪大获全胜,携大功进入通城,本来就春风得意,一路上鲜花开道百姓欢迎,本地父母官亲自设宴,口口声声英雄造福桑梓,正在虚荣最巅峰得意云端处,忽然遇见这场景,便如从云端跌下,愕然不解,浑身发凉。

  “以为要携功上北严,然后得嘉奖赏勋么?”姚知县哈哈大笑,“哎哟,好大功劳,俘虏三十!俘虏呢,在哪里呢?”

  “失火啦!”远处忽然响起敲锣声,惊呼警讯,遥遥传来。

  靠在窗边的学生们一看,齐齐变色,失火的地方,似乎就是客栈所在。

  剿龙莽岭悍匪大胜之事,已经上报北严府,半路押解中,俘虏无论是被烧死,还是因火患逃脱,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快去救火!”学生们来不及质问,齐齐往下冲,姚知县大笑,“二五营诸位,不履职责,全员出外参与饮宴,以至俘虏逃窜,沿路杀伤乡老……”

  众人震惊好毒的连环计,放火纵敌还不够,还要杀上几个人,坐死二五营学生罪名!

  “我的座上客,马上你们就是阶下囚啦,还不赶紧跪下受缚……”姚知县仰头大笑,忽然“啊!”地一声大叫!

  随即便见他脑袋大力向后一仰,啪地一下越过长窗,从窗边跌了下去!

  这一下变出突然,谁也没想到他笑得正得意处忽然跌落,窗边并不低,他的站立方位离窗其实还有点距离,根本没可能因为笑得太用力跌落,这是怎么回事?

  “笑,笑什么笑!口臭!”

  一条人影从窗檐下窜了出来,冷冷大骂,手里犹自抓着几根毛,仔细一看,好像是姚知县稀稀落落的花白头发。

  刚才是他隐身窗檐下,拽着姚知县头发把他搞下去的?

  “十三。”一直站在姚知县对面,不言不动,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的李扶舟,此时才开了口,“派人去客栈了吗。”

  “去了。”赵十三一点头,“就是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学生们听着他们对话,才知道多少已经有了准备,都出了一口长气,随即低头看看在长街上血泊里蠕动的姚知县,和底下大批涌来的府兵和衙役,都不禁头皮发麻。

  杀伤一地父母官,也是大罪,这下要怎么收场?

  “你们杀了知县大人!你们杀了知县大人!”县丞哆嗦着腿,背紧紧靠着墙壁,“杀官者死罪!你们还不速速……”

  赵十三一个巴掌便让他闭嘴。

  “啰嗦什么,走!”太史阑在楼梯下招呼,她已经在学生们的拥卫下,踩着那些跌倒的人的脑袋下了楼。

  一行人抢出酒楼,反正已经宰了人家知县,也无所谓再多杀伤几人,抡板凳的抡板凳,抄家伙的抄家伙,遇见生人上来就砸,横飞竖甩,大杀四方,因为心中愤怒,学生们下手比对付龙莽岭山贼更狠,店堂里血肉横飞,惨呼不绝,翠华楼变成吹花楼吹的是血花。

  萧大强和几个不擅武力的学生,背着几个烂醉如泥的品流子弟走在中间,那几个人其实也没喝太多,但不知怎的,一个个骨软体酥,眼睛都睁不开,分明是被下了药。寒门子弟们瞧着,不禁不寒而栗这大家都要喝了酒,此刻便任人鱼肉,下场如何,可想而知,不禁对太史阑更感激几分。

  楼里的人,因为要取信于二五营,来的护卫并不太多,倒是埋伏了不少府兵在附近,以客栈大火为号,起火则扑入楼中,但因为太史阑发难太快,对方没想到这么快学生便冲了出来,远远的虽有火把攒动,府兵却还没到。

  花寻欢护着太史阑开路,李扶舟便带着几个搏击学生断后,在大部分学生撤离后,李扶舟一个人,不说话,犹自微笑,安安静静站在楼梯口,看起来,也就一个文弱书生。

  在场的人,都是地方小县的官员,级别低,并不知道李扶舟的真正身份,只以为和花寻欢一样,不过一个二五营的助教,此刻见这位助教斯文温雅,闲闲倚在栏杆前,烛光里笑容静谧,都觉得美,然后便觉得,但凡美的,都是脆弱的,易碎的,不妨捏一捏。

  于是也便有人捏了。

  于是有人呼呼哈哈地护着县丞冲上来,打算继承县令的遗志,躲到安全地带指挥府兵包围了。

  于是李扶舟微笑着,出手了。

  他的手似乎平平静静伸出来,似乎也不快,似乎还很温柔,然很温柔,然而就那么一伸,迎面而来的人,瞳孔里便似映出一道光,携万千风雪,跨天涯而至,然后,雪崩雷降,天地深黑。

  “崩”一声轻响,也不过一朵小小的血花,自天灵盖的缝隙中一射成线,打在楼梯口薄纱白梅灯上,恰将白梅染成红梅。

  满室寂静。

  所有人只觉得刚才那一霎似有闪电劈进眼里,再睁开眼便是一具尸体,尸体之后僵立着县丞,脚底下渐渐淅淅沥沥汇聚一小摊深黄液体,一股臭气弥漫开来。

  这一刻无论是二五营学生,还是太史阑在,都难免震惊这是李扶舟在他们面前,从未展示过的犀利。

  李扶舟微微皱眉,转身下楼,无人敢追,好半晌之后,县丞茫然地动了动脖子,随即听见“当当”数响,什么东西坠落楼板,清脆有声。

  低头一看,却是脖颈领口上的黄金纽扣。

  所有人出了一身冷汗。

  那一招,秒杀,并在县丞的咽喉前精准停留,只要李扶舟愿意,又是一颗大好头颅。

  李扶舟下楼时,太史阑正好回头。

  她的目光掠过人群,直达熙熙攘攘的人头末尾,一眼找到了李扶舟的微笑。

  隔着无数拥挤的人群,他眼神里只有她的影子,微微动荡,映照这夜的匆忙。

  一眼交汇,随即他忽然掠下,身影一闪已经掠到太史阑身边,不由分说,揽住了她的腰,跃上门前一匹马,抖开缰绳。

  “太史。”他在她耳边轻轻道,“让我保护你。”

  这一霎语声轻细若梦境,似可随时被风吹去,却一字字落在她耳中。

  她不语,抿紧的唇,一线不知悲喜的弧度。

  学生们抢了系在楼门前的马,跟随两人,风驰电掣穿过长街。

  通城最繁华的这条街,城池的灯火未灭,各色灯光流水般贯穿身体,奔向下一个终点。

  姚知县犹自在血泊里抽搐,远处一队府兵,脚步杂沓地追来。

  ------题外话------

  你只看到我的月票,却没看到我的努力。你有你的毒舌,我有我的粉丝。你否定我的能力,我可怜你的狭隘。你可以嘲笑我装逼卖萌假清高,我会证明谁会笑得长久。写文是注定痛苦的旅行,路上总少不了质疑和攻击,但那又怎样?哪怕遍体鳞伤,也要活得骄傲我是天下归元,我为自己代言。

  (一时随兴,来个代言体,无针对性,千万别对号入座。哦。好累,感觉不会再爱了)

  ===

  题外话:抚慰昨天大家久等的心情,今天早更~~~(高兴吧高兴吧,表扬我吧表扬我吧~~~)

  59 人间真情

  太史阑赶到客栈时,火势已经被扑灭。

  一路上就看见一开始火势熊熊,之后慢慢缩小,似乎被控制在一个范围之内,等太史阑赶到,就看见地上横七竖八躺倒了不少人,赫然是先前客栈外一排摊位的摊主们,一群面孔陌生的护卫,从火场中出来,背着一个少年,旁边是头发被烧去一截的苏亚。

  苏亚没有去赴宴,留下来照顾受伤的陈暮,顺带看守俘虏。

  太史阑踢踢那些摊主,没死,只是熏晕了。

  先前太史阑和李扶舟便觉得,客栈位置相对僻静,而这么僻静的地方,竟然摊贩很多,生意怎么做?完全不合理。偶有一两个人经过,看摊上货物的眼神,还不如瞄他们来得多。

  掀开他们的普通外衣,露出的是官衣,果然是官府的暗探。

  “怎样。”太史阑问苏亚。

  苏亚摇摇头,抬手吮去手背上伤口的血迹,眼神狞狠,哑声道:“我杀了狱卒老刘。”

  “没事。”太史阑连为什么杀都没问,“不用你出丧葬费。”

  众人绝倒……

  “起火时,负责看守俘虏的本地狱卒,打开门让他们逃命,并指引他们陈暮和苏亚所在,让他们去杀人灭口。”赵十三听了属下汇报,过来道,“多亏苏姑娘警醒,及时发现问题。不过她也险些受伤。”

  他说得简单,但看苏亚一身黑灰血迹,衣衫破烂,可知那一战艰苦。

  趴在他人背上的陈暮,感激地对苏亚伸出手,想要拉拉她,苏亚抿着嘴,不自在地把手背在身后。

  俘虏们被从三进院子里一个个拖出来,都黑眉乌眼,萎靡不振,起火时他们逃了出来,原本可以逃出,但因为要杀苏亚和陈暮,苏亚抵抗又特别激烈,冷箭神出鬼没,导致他们耽搁了时辰,随即赵十三的属下就发现不对,赶到了,这些人迅速将店主家人驱散,随即在火里投放药物,趁着今天的西南风,一举熏倒三进院子的所有俘虏,然后再一个个慢慢收拾。

  凶狠、决断、利落、周全。

  容楚的手下,再次在二五营学生面前,展示了何谓精英私家部队的实力。

  二五营学生啧啧惊叹,太史阑却在想,据说容家世代簪缨贵族,军国重臣,从开国至今,代代都掌军权,可谓军中故旧遍天下,容家的龙魂卫,容楚说招收的都是江湖落魄客,可是从他们的作风纪律来看,哪里像散漫和个人英雄主义的江湖人?

  这个疑问一掠而过,随即听见远处马蹄和步声杂响,远远地火把如龙,迤逦整座城。

  本地兵丁追了上来。

  “为什么!为什么!”品流子弟们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为什么功臣反遭追杀,都在悲愤地跳脚大叫,寒门子弟却都看向李扶舟和太史阑。今天的事情已经不可能善了,必须尽快拿主意。

  “突围。”两人异口同声。

  说理是没有必要的,留下来和一县兵力作战也是愚蠢的,虽然杀了知县闹了翠华楼,但本身对方做的事儿也无法拿出来指控,二五营学生只要今天能离开通城,通城便再也没办法将他们入罪。

  这也是通城兵丁被迅速调遣的原因,一个要走,一个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走。

  李扶舟皱了皱眉,他比别人更清楚局势,按说此刻通城应该缺少有力指挥才对,知县重伤将死,县丞被他那一击吓得半死,谁能在此刻迅速组织力量反扑?

  “分组走还是一起?”花寻欢语气急迫。

  “分组。”李扶舟道,“十三,你带手下护太史母子,苏亚,沈梅花,萧大强熊小佳,杨成,以及几位搏击学生自客栈后离开,俘虏也归你带走,这些人我们不能丢。我和寻欢带其余学生,迎上府兵,前面不远就是通城七巷,地形复杂,我以前来过,比较熟悉,可以带他们走出去。”

  “不行。”第一个反对的就是太史阑,“这是本地兵丁,你熟悉地形,对方自然也熟悉,要走一起走。”

  她明白李扶舟的意思,在她身边集中最精英力量,保护她和景泰蓝的安危,至于其余人,已经可以算作弃子。

  但这不是她太史阑的风格。

  “走!”李扶舟忽然一把拎起她,往附近一匹马上一扔,赵十三风一般地过来,往她的马屁股上一拍,骏马长嘶,扬蹄便奔。

  “景泰蓝,抓稳!”

  狂奔的马上,太史阑声音清亮,景泰蓝整个人扑在马上,立即死死抓紧了马鬃,太史阑霍然放手!

  随即她跳下狂奔的惊马!

  “赵十三!”她大叫。

  魂飞魄散的赵十三,什么都没来得及想,一个猛子扑到那匹马上,一把抱住被颠得歪斜的景泰蓝,此刻也顾不得什么身份地位,狠命把小小的身子揉在怀里,才怒不可遏转头大骂,“太史阑你个贱人!你不要命啦?这就么跳下来!景泰蓝怎么办?你混账!你无情!你个杀千刀的……”

  “砰”一声,栽落马下的太史阑,在骂声中,准准落到了快步来接的李扶舟怀里。

  她落下的躯体放松而柔软,他迎上的双臂坚实而有力。

  不过一瞬。

  随即她跳下他的怀抱,掠掠头发。

  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冒险跳下,没有哭着说我必和你们生死不弃。

  李扶舟也没有问她为何跳下,没有摇晃她的肩嘴歪鼻斜咆哮说啊啊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傻。

  他只是扶了扶她的肩,两人一起看了眼不受控制绝尘而去的赵十三队伍。

  她不走,其他人自然也不走,只是此时,先前的问题再次出现,是迎战还是逃脱?逃脱是否要分两路?

  “不必分了,力量不足。”李扶舟回头看了看,顺手往门口还冒着烟气的火堆里又扔了些东西,眼看着那烟气便成了幽蓝色,慢慢迤逦,游弋幻化,扭曲如鬼脸。

  夜色中这样一张虚幻的鬼脸,足以令人望而却步,远处齐整的脚步声,出现了犹豫和混乱。

  当然这不是李扶舟唯一的手段。

  先前路边被制服的“摊贩”们,此刻都被他命学生抬了进来,道:“我们直接从后院突围,但前头需要有人断后,就劳烦他们吧。”说完便要坐下。

  太史阑忽然拦住了他,“我来吧。”

  按照她的要求,所有人都退了出去,离开这座院子,李扶舟一人在屋檐上等她。

  太史阑取出人间刺,银色刺尖刺入每个人的腰眼,然后她将每个人的武器解下来,将甲的钩子捅入乙的手臂,乙的刀刺入丁的大腿,丁的剑搁在戊的肩头……每个人都用别人的武器制造了一点不影响行动的轻伤,每个人的武器都被用来给另一个人制造轻伤,一切布置好后她对上头拍拍掌,李扶舟弹射下一片石子,每片石子都精准地敲中一人。

  众人眼睫翕动,眼看便要醒来,此刻也正是人间刺遗忘功能发挥作用的时刻,不会记得之前的事,顶多只能记住清醒前最后片刻只言片语。

  太史阑站在屋子中,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身边的,是府兵的奸细!他先下手暗害你,再叫来大批府兵,来捉拿你!”

  说完这句,她出来,在底下对李扶舟招手。

  火光里她眼神晶亮,扬起的脸庞微微沁出汗珠,也晶亮如珠。

  李扶舟牵了她的手,飞快纵上屋檐,其余学生已经翻墙先一步离开。此时底下有了动静。

  官府暗探们纷纷醒转,醒转时已经忘记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只依稀记得最后那句话,心中都是一紧,昏暗光线中再低头一看——

  啊!老丁的剑刺中我大腿!

  啊!这是老王的钩!

  啊!老李竟然要害我!

  惊怒之下,不及思考,怒吼一声便杀向假想敌,随即破窗而去。

  底下一阵叱喝、惊骂、拳脚风声,随即是嗤嗤破窗声响,衣袂带风声,二三十个官府暗探先后逃出,本来心中还有疑惑,一抬头,正看见冲来的火把阵,大批大批的府兵!

  这些人本就被打得晕头晕脑,又挨了人间刺,正是大脑最为意识不清时刻,太史阑种在他们脑海中的那句话,就像魔咒一样箍住了他们的思维,使他们紧张而失控,没有余地去清醒。

  “我为官家尽力竭力,他们竟然……”愤怒的念头一闪而过,化为脚下狂奔而出的动力,为求自救不惜先下手为强,他们怒吼一声冲上去。

  府兵迎面而来,火把高举,见有人从客栈中冲出,正要喝问,忽然嗤嗤几声,火把全灭,光线顿时暗淡,随即风声扑面,从里面出来的人,已经不由分说动了手。

  府兵还没看清对面来人,就被对方攻击给激怒,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地,又是这番动作,不是敌人是谁!

  “围住他们!上头有令,但凡拒捕,一律射杀!”当先一个军官,尖声喝道。

  这声一出,本来已经渐渐清醒,心中犹疑的暗探们,顿时绝望。

  屋檐上悄悄站起两个人,李扶舟和太史阑。

  他们冷眼注视着一场黑暗中的剿杀开始。当然,发现真相的时辰不会太久,但已经足够李扶舟牵着太史阑,悄悄越过夜色中的屋脊。

  他牵着她的手,以轻功带她在层层屋脊上奔行,彼此飞扬着的衣袂,纠缠在四月微热的夏风之中,青黑色的屋瓦微微沾了夜露,踏上去轻轻一滑,身子因此流线般抛得更远,太史阑忽然想起现代那世看过的溜冰,流畅、优雅、诗歌般婉转如意,此刻他和她,彼此步伐也像一场冰上圆舞曲,于天地之下,层层如海波的屋檐之上,伴风徜徉。

  一只黑猫呀地一声低叫,从他们衣袍之下溜了过去,翘起的尾巴,挑起一**而金黄的月亮,太史阑一抬头,就看见月色扑面而来,恍惚间还是那次被押解自救,她冲上那座飞起的马车,前方赶车人衣袂如铁,她看见马车向月亮中行。

  这世间有很多相似的场景,熟悉到让人心中一惊,仿佛前世今生。

  一路疾驰,眼看城门在望,一眼看去心中又是一惊,本该黑沉沉的城门灯火通明,士兵执戟带刀,来回守卫,这下要怎么过去?

  城墙下的阴影里,一道人影窜了出来,却是苏亚,萧大强熊小佳、史小翠、杨成,和几个搏击学生,几乎二五营所有精锐的学生都在这里。

  “你们怎么在这里?”

  “其余人走得早,出城了,花助教护着他们,我们留下来等你。”史小翠道,“刚才有人前来报信,城门开始加强守卫,你们来迟了。”

  景泰蓝已经出城,太史阑也便放心,看见好友几乎都在,心里忽然涌上陌生感受。

  那感受,像冬天里看见田头冒出青青绒草,绿到温暖。

  然而她嘴上依旧淡淡道:“闯出去就是。”

  “什么人!”上头忽然一声叱喝,随即灯光明晃晃地向下照来。

  李扶舟一弹指,灯罩碎裂,灯光熄灭,几乎是同时,城墙上便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和警锣声,“有人要闯城!戒备!”

  “唰”一声箭落如雨,射入城下,但人们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只是在城上人眼里,城下似有人影幢幢,摇晃出没,因此居高临下,射得更欢。

  其实那人影,不过是李扶舟带领男学生脱下外衫,套在了附近树上,他远远站在城墙暗影下,不时射一颗石子,打得那些穿了罩衫的树不住摇晃,在城头乱晃的火把影子下看来,活脱脱就是四处逃窜的人。

  其余人则在城门处,城门是没有人看守的,因为不需要,门中有锁,两侧还有铰链,先以三人力拉动铰链,露出门中锁,再有钥匙才能打开。

  城门中间有一条缝隙,苏亚在试图穿过那缝隙,但是手臂粗的间隙哪里过得去,太史阑看看铰链,忽然道:“有没有力气,帮我拉动铰链?”

  苏亚默不作声,走到铰链边,使足力气猛力一拉。

  一声闷响,两门微分,露出巨大的虎头锁。

  “能砸坏它么?”

  苏亚一怔,这是浑然一体的套锁,就算砸坏,也不能打开,何必白费力气。

  其余人也露出不赞同神情,焦躁地看看四周,觉得在城门这里简直是浪费时间,杨成忍不住道:“我看此时出不去,不如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天亮后开城门再想办法,到时总有办法浑水摸鱼的……”

  太史阑听都不听,在地上找了片铁片,塞在了虎头锁的钥匙缝里,然后道:“试试。”

  男生们犹豫,熊小佳咕哝道:“我信你,可是我好像不行……”

  李扶舟走了过来,笑了笑,一拳挥出。

  “砰。”他长发刹那飞起,倒扬在一轮冷白的月亮下,这个平日斯文温柔的男子,此刻英武如神。

  一声闷响,虎头锁被砸得面目全非。

  天生神力的苏亚和熊小佳,也不禁倒吸口气,佩服地看着他,这锁质地坚硬,砸破容易,砸成这扁扁一块,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太史阑看着那扁扁的锁,只说了两个字,“等我。”

  随即她背对人群,蹲下身,手按在被砸烂的虎头锁上,闭上眼睛。苏亚和李扶舟护在她面前。

  过了一会,太史阑脸色白了白,额头冒出一点隐隐的汗珠。

  李扶舟取出一块绢帕,轻轻拭去她额头上的汗。

  再过了一会,太史阑呼吸有点急促,脸上泛出潮红。看出来有点虚弱。

  苏亚的眼睛却瞪大了。

  她看见太史阑手掌下,什么东西慢慢隆起,青黑色,边缘微凸,赫然是虎头锁的边沿轮廓。

  她在……恢复那个锁?

  她在做什么?

  李扶舟看着那锁慢慢恢复,眼神深思。

  城楼上已经发觉不对,射了那么多箭,一百人也射死了,那些人影还在底下摇曳生姿,城门领一挥手,准备带人下来查看,杂沓的脚步声从石梯上方响起,火把的光影映射的城墙的铰链上,延伸出一道青釉色的光。

  太史阑掌下的虎头锁,轮廓已经极为清晰,她却皱起眉头,似乎有点焦急,更加全神贯注。

  光芒移动,射在城墙中段,官兵马上就要到,再不离开,缩在这后退无路的城门洞里,就是现成的箭靶子。

  学生们已经按捺不住,此时不走,是要等死吗?都目光急切地看李扶舟,至于太史阑,他们是不看的,知道这个女人,她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史小翠有点急,刚要张嘴,被李扶舟的眼神止住,随即他站起身,挡在了太史阑面前。

  苏亚挡在了太史阑另一边。

  “她让我等,我就等。”她道。

  学生们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熊小佳懊恼地搔搔头,站在了苏亚前面。

  萧大强立即站在他前面。

  其余学生也不再说话,叹口气,默默站住了,几个最强的要留下来,他们势单力孤地跑出去,还是一个死。

  杨成左看看,右看看,目瞪口呆,“你们傻了啊,留这里不是等死嘛,离开这里找个安全地方不对吗?走啊,快走啊。”

  “对。你去找吧,”史小翠道,“我反正不好意思走。”

  “走什么走,留下。”萧大强道,“不是太史阑,你这酒疯子先前就醉到大牢里去了,还谈什么逃命不逃命。你现在想丢下她,可以,以后别回二五营,看你一次揍一次。”

  “你们会给太史阑害死的!”杨成跺脚。

  “你走。”苏亚冷冷道。

  杨成傻傻地站在原地,看看所有人,没人和他对视,眼底有紧张却没有犹豫,他觉得这些人真他娘的傻,寒门子弟的想法就是不可理喻,吃糠咽菜长大的他娘的就是脑子不开窍,咱们不屑于与之为伍真是再正确不过……

  然后他默默地站到了史小翠前面。

  “你干嘛。”史小翠推他,“挡住我的光了!”

  “臭婆娘!”杨成忍不住恶声恶气骂——不可理喻!

  众人绷紧面皮,却都笑了笑。

  这一刻默默流动的温暖。

  太史阑并不知道此刻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危险近在咫尺,不知道李扶舟和苏亚对她的信任,不知道学生们在为她冒极大风险,她只是在全神贯注,复原——毁灭——再复原——再毁灭——

  一个艰难的过程,远超她平日复原的艰难。

  在以往使用复原能力时,基本上,物质越小,质地越柔软,越容易恢复,越大越坚硬便越难,而在恢复过程中,是不能有其余杂物混进去的,否则无法分子重组,最后出来的东西会四不像。

  太史阑插进那铁片,就是想因此撬开虎头锁,虎头锁和铁片都是铁质,在复原过程中,她没有复原铁片,而是在刹那间将它摧毁,粉碎的铁沫子充斥在虎头锁钥匙洞内部,顿时将钥匙缝隙填满,在此时她再进行重组,那么当虎头锁恢复原状时,里面的铁片也就成了……钥匙。

  这是哪怕想一想,都觉得无比艰难的尝试,不仅要复原那么坚硬巨大的虎头锁,还得在复原同时控制着毁灭铁片,再复原铁片重组……复原中包含毁灭,毁灭间转化复原,以她这至今为止只尝试循序渐进复原——毁灭——复原草根的水准,做到这个等于奇迹。

  但是她答应过,带他们闯出去。

  “他们在城下!”一个士兵奔到阶梯底端,一眼看见了他们,大声示警。

  “嗖。”苏亚的短箭刺穿了他的咽喉。

  士兵向后一倒,喉间的鲜血溅满青苔斑驳的城墙,几乎是立刻,疯狂的警锣声便响了起来。

  大队大队的士兵奔下,盾牌兵在前箭手在后,显见得早有准备,规模人数,闪亮淬毒箭尖,看得人喉咙发紧,一口口咽唾沫。

  此时如果逃窜,最起码可保性命,此时留下,绝无生路。

  有人紧张得脸色发白,有人不住咽唾沫,有人两腿控制不住发抖,生死之前,无畏也有限度。

  但腿软也好,腿抖也好,无人离开,人群密密,遮挡住最里面的太史阑。

  不离不弃,此间真义。

  领头的将官冷笑着,眼神诧异,他真是不明白,哪有这样的闯城者,生生站在原地等被包围,活得不耐烦了?

  既然都犯了失心疯,他就辛苦一遭,送他们上路。

  “射!”

  箭雨如林,倏忽扑至。

  学生们纷纷出武器拨档,这是完全的劣势,窄小的城门洞根本无法施展,拨开的箭矢很有可能误伤他人。李扶舟在最前方,衣袖一卷如铁,生生当下无数利箭,但他拨开的箭,不知和谁拨开的箭相撞,嚓一声火花四溅,那箭滑过史小翠的鬓边,射向太史阑。

  太史阑低头,毫无所觉。

  李扶舟忽然一侧身,单手闪电般一抓,越过史小翠的鬓发,一把抓住了箭尾。

  箭矢停在太史阑天灵盖前三寸处,李扶舟的手掌挡在她上方,而史小翠连头发都没被拨乱。

  “滴答。”

  一声轻响,一滴鲜血,从李扶舟掌间缓缓滴下,滴在太史阑颊侧。于此同时李扶舟身子一震,一声闷哼。

  鲜红的血落在淡蜜色晶莹的颊,各自闪着晶光,然后被太史阑额头滚滚而下的汗水冲淡,顺着她的脸颊流向下巴,流向脖颈,再缓缓流入衣襟领口深处……

  她依旧毫无所觉,汗下如雨,摇摇欲坠却全神贯注。

  此时箭过三轮。

  一个学生终于因为躲避不及而受伤,被迅速抱入内层治疗,其余人也是强弩之末,挥动武器拨箭的动作一次比一次绵软。

  他们一夜奔波,如今困在狭窄地带,无可施展。对方并不靠近,存心以箭雨战术累死他们。

  几乎可以预见,很快,所有人就要万箭穿身。

  “李助教,你带着太史闯出去吧。”苏亚忽然道,“我知道你有办法。”

  “嗯。”史小翠一边软软拨开一柄箭,一边苦笑道,“我们给你们断后,你不要再把力气消耗在这里了。”

  “这条命算太史阑给的,还给她,今天!”熊小佳哑着嗓子憨笑。

  “一群傻货!”杨成低声骂。

  有几个学生,在极度的疲惫中,有点意识混乱,忽然开始大骂,“太史阑,你逞的什么能!莫名其妙死赖在这里不走!可好,如今害死老子了!”

  “一命还一命!不欠你的!”

  “现在走也来不及了,太史阑,做鬼我也要先找你算算账!”

  “你他娘的到底在干啥?让老子死也做个明白鬼行不?”

  ……

  李扶舟望望头顶,又一批箭手下来了。

  已至绝境。

  “一起死吧……”萧大强握住了熊小佳的手,两人含泪对望……

  “咔。”

  一声轻响,几乎所有人都没听见,李扶舟却霍然回首。

  太史阑松开手,松手的瞬间力竭,身子向前一撞,吱嘎一声,门竟然被撞开。

  众人震惊回首,便看见包铁巨门已经开了一人过的缝隙。

  门开了?怎么开的?

  苏亚一眼掠过,正看见太史阑将虎头锁捡起。锁已经恢复原状,锁上钥匙洞里,插着一片薄薄铁片,是刚才那铁片,但形状已经不同。

  众人此时不及多想,喜极欢呼,身影一闪,李扶舟掠至,一把抄起往地上倒去的太史阑,“快走!”

  对面远远射箭的士兵们,乍见门开也愣住,一时都忘记射箭,此时见众人开门要跑,才慌忙追过来。

  学生们早一拥而出,李扶舟苏亚照例留在最后,眼看人都出来,苏亚迅速拉拢大门,接过虎头锁,去掉铁片钥匙,手臂从缝隙伸进去,一套,一捏。

  “咔嚓”一声,在那些士兵冲过来的前一霎,她锁上了大门。

  “嗡。”一枚羽箭擦着缝隙,贴着她鼻尖,钉在了门边,苏亚眼睛都没眨。

  城内守兵那叫一个懵懂——一眨眼门开了,一眨眼门又锁了,神异得近乎诡异,一些老兵已经开始神色惊惶,嘀咕道:“又没到七月十五……”

  “拿钥匙!拿钥匙!”里面一阵乱糟糟的呼叫,脚步奔走之声。

  外头人们在默不作声地奔驰,李扶舟抱着太史阑,最后离开,却奔在众人之前,臂弯里的太史阑,整个身子都是软的,湿的,不能自主地靠在他怀里,像一捧被雨水打湿的丝棉,甚至两人臂膀相触的地方,他的衣袖都被渐渐染湿。

  这是极度虚弱导致的脱水,很危险,李扶舟奔行极快,要在最快速度内找到水源,飞掠中他低下头,黎明即将走去前的最后一缕光线,射在她的眉睫,满面因汗水反射着晶莹的光,连唇都失去血色,看起来却苍白而不单薄,只是让人觉得软,惊人的软,平日的冷峻如雪,化为这一刻萧瑟的凉,似高崖边雪莲在日光下即将被晒化。

  这难得的一刻虚弱,竟风情到让人窒息并怜惜。

  他抱住她的手臂,禁不住紧一紧。

  太史阑并没有晕去,极度的精神耗损,让她头痛欲裂,虚弱到抬起手指都不能,她的脸被李扶舟按住,紧紧贴在他的胸膛,想让开也没有力气让,只听见他的心跳,在这样的疾驰中,依旧有力平稳,似一曲浑然鼓,敲响吟唱与祈祷的长歌。

  靠得那么近,他那种干净的气息也越发明显,她这才发觉,他青青荇草般的气息里,隐约也有淡淡香气,这香气本身极华贵高雅,让人恍惚,只是似有若无,捕捉不着,只有无心时才不请自入鼻端,闻见了,心便似被雍容的花瓣拂过,柔软万千。

  她忽然皱了皱眉,感觉到一些不和谐的气味,眼光向下瞥,隐约可见在他的胁下,那一处衣襟颜色略深,疾驰中似还有液体滴落——他受伤了?

  此时她觉得脸颊也有些粘腻,眼角向下瞟,余光里看见鲜红如珠,缀在脸颊,是他的血吗?

  想要叫他停下来包扎,却没力气开口,她似乎叹息了一声,靠在了他的胸膛。

  远处的灯火,长河般从视野里流过,星光和月色,收纳在迎面的风里,身后追兵犹在,奔腾叱喝声却遥远得像一个梦,或者这就是在梦里,喧嚣其实是寂静,追逐其实是停留,心跳其实是宁静,叹息其实是欢喜,天地万物,涅槃心情,花开水上。

  ==

  太史阑再清醒时,已经在马车上。

  睁开眼睛,先看见景泰蓝的大脸,整张脸都堵在她面前,长睫毛刷得她痒簌簌的,一只手还举在半空,两指捏起,似乎是一个钳眼睫毛的姿势,太史阑淡定地看他一眼,小子的手唰地收回,欢笑着扑过来,抱住她一阵乱舔,“麻麻……麻麻……”

  她的心,也似被这呢哝软语给叫得麻了麻,仔细看景泰蓝的眼下,似乎也有泪痕,这小子知道她不喜欢他哭,憋着呢。

  她抱抱他,揪揪他的大耳朵,景泰蓝欢喜地格格笑,他喜欢她的一切小动作,因为太难得。

  李扶舟就坐在她对面看书,此时放下书,轻笑,“醒了?好点了没?”

  太史阑看着笑得云淡风轻的他,有点恍惚,仿佛这还是在一路的车上,没有这一夜的跌宕生死,几番挣扎。不过是每日她醒来,而他在问好。

  随即她眼神便清醒,看了看他胁下,“没事吧。”

  李扶舟似是怔了怔,才道:“不过一点擦伤,已经包扎了。”

  “到底怎么回事?”太史阑想起通城遇到的惊险,皱起眉头。

  他们是功臣,是即将受到嘉奖的学生,二五营虽然在地方光武营排于末位,但也毕竟有身份在那里,何况里面还有品流子弟,通城的人是发了什么疯,无论如何都要置他们于死地?

  帘子一掀,花寻欢和沈梅花窜了进来,先嬉笑着问她好,又说吓死了吓死了,然后便也皱起眉头,问起这场莫名其妙的追杀。

  这个结不理清楚,大家觉得连死都不能瞑目。

  “其实,也许不是通城的胆量。”李扶舟沉吟了一下,终于道,“之前我就有怀疑,只是怕猜疑无端,反而惊扰你们,所以没说,如今……”

  他叹息一声,“我们或者惹了麻烦。”

  太史阑眉头一皱。

  “嗯?”

  “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那晚遇袭龙莽岭山匪的弓箭,虽然抹去了火漆铭记,但是制式,依稀是三年前军中换器时,淘汰的一批军器中的武威弓。”李扶舟道,“这种弓,在丽京以及周边地区是早已不用,但地方换装滞后,部分地区很可能军中还在使用。”

  他目前是晋国公府大总管,容楚在先帝时期倍受信重,掌管全**务,这样的事他当然最清楚。

  这话说得简单,但其中意思,谁都听懂了。

  “军方参与……”沈梅花脸唰地雪白。

  原以为抓了一批悍匪,战绩辉煌,作为二五营还没学成的学生,试练初年有这样的战果,无论在二五营还是地方,都将是无可抹杀的巨大荣誉。将来因此报功,嘉奖,乃至直升丽京光武营,日后飞黄腾达,都是有可能的。

  然而如今牵扯到军方,就等于牵扯到势力雄厚的利益集团,这里面的真相,该有多深?

  通城这样不顾一切地要害他们,岂不更从侧面说明,他们捅的是一个巨大的马蜂窝?

  世上最糟糕的事,是你捅了一个马蜂窝,自己还以为找了一个宝。

  “也未必就是军方。”李扶舟将手一摊,玉白的掌心里一枚断开的铜扣,“地方官府,有时候也能使用军方器械的。”

  “这是什么?”

  “府衙衙役,或者从事公差的业者,臂上都有标记,用铜扣别住。”李扶舟道,“这是那晚我在一个黑衣人身上搜到的,当时并没有在意,随手揣在怀中,先前从城门过,看见那些官兵的衣服,我才想起。这个铜扣只有半截,大概是他扯下标记时太粗心,铜扣扯断了留在衣服上。”

  众人默然,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不必说给他们听。”太史阑吩咐沈梅花,示意车外的学生。

  沈梅花和苏亚默默点头。

  “现在怎么办?”花寻欢茫然地睁大眼睛。

  李扶舟和太史阑同时奇怪地看她一眼。

  “你们干嘛都这样看我!”花寻欢叫起来,受不了这两人一模一样看傻子的眼光。

  太史阑根本懒得理她,李扶舟耐心地道:“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啊?”

  “抓到惯匪是事实,该请功就请功,该报奖就报奖,”

  “可这事涉及到军方和官府了呀,可是通城已经动手了呀……”

  “你是打算让军方和官府知道你已经知道了吗?”

  这话说得绕口,花寻欢掰着手指理了三遍才反应过来,张口结舌了一阵,忽然兴奋地一拍大腿,“哟!好玩!对的,那群兔崽子不知道我们知道了,其实我们就是知道了,我们知道他们不知道,到时候就是我们知道的一群看不知道的一群傻兮兮地演戏……,玩死他们,哈哈!”

  沈梅花默默地勾下了头,有此助教,人生悲哀。

  苏亚面色凝重,傻大姐的花寻欢能在这事里找到乐子,她却知道其中严重。搞不好在场的人都没好下场。

  “不用想那么多。”太史阑淡淡道,“该我的,就得给我;害我的,就得赔我。若山在前头——把山开了,让我。”

  ------题外话------

  昨天吐槽时刻,今天卖萌当先:亲们好,亲们再见,谢谢亲们,亲们好甜。么么哒。

  题外话:特别感谢无语墨莲,Evan000,梦之兰的支持,特别感谢孙雪然的体谅。

  60 奇女子

  通城的人,没有再追出界。

  关起门来怎么搞都是自己的地盘,出了门天地之大,稍不注意走漏风声,谁也不敢冒那个险。

  一行人先在路过村镇买了辆大车给太史阑休息,之后在附近市集买了些马,凑合着往北严赶,这回人人心里揣一怀悲愤和疑惑,再也没了先前游山玩水的兴致,不过两日,便赶到了北严。

  北严城,西凌行省首府,边境重镇,离丽京其实不算远,但赫然又是一种天地,这里离外三家军中的“天纪军”主营不过两百里,离西陵上府兵大营一百五十里,城门之外五十里就是西南境的城关,接壤西番西境。

  北严城麾下有五副城十小县,通城是属县之一。

  日光从北严高阔的城头上射下来,学生们抬手遮住眉檐,眼神里闪烁激动的光。

  一些学生踮脚对城门内望了又望,原以为北严城的官员一定会像通城一样,派人等在城门口,正好可以借此机会,狠狠告通城一状。

  为了避免引起骚动,以及担心一些学生定力不够,把持不定,太史阑等人并没有将猜测到的真相全部告诉学生,一些学生因此认为,通城那些人是嫉妒他们的功劳,丧心病狂,想要抢夺战果,才会对他们下杀手,北严城,自然不会的。

  然而望了又望,城门口哪有人影?众人悻悻进城,一路东张西望,生怕漏了接引人员,可等他们一直到了北严府衙,也没看见任何一个接待人员。

  五辆大车带着三十俘虏,浩浩荡荡进城的学生们,原本憧憬的是大开四门,城主迎接,百姓围观,当众夸街的荣耀,经过通城一役,这种幻想稍稍淡了些,化为吐露冤情的急切,和希望受到亲切的抚慰和补偿,此刻见到这种冷遇,便如被浇一盆冷水。

  这盆冷水很冷,但还没浇完。

  在门房坐了很久冷板凳,才等到府衙一个推官出来接待,那个花白胡子的老头,一边咳嗽一边告诉他们,知府大人不在,同知大人不在,治中也不在……总之,能排得上号的都不在。不过推官说,知府大人已经知道二五营学生前来考练之事,虽说北严临近战区,日常战事频繁,其实不需要多余的人来添乱,但二五营既然人已经来了,也不妨留下,至于那俘虏的事,也知道了,就收进大牢,待报上朝廷等候处理便是。

  “知道了。就如此罢”。一番话轻描淡写,每个字都淡漠坚硬,兼带轻蔑,石头般砸过来,像砸进人的嗓子眼,堵得人心头发梗,眼睛发赤,话都说不出来。

  “哪,你们去的地方也都安排好了。”那推官悉悉索索翻着一堆档案,眯着眼睛读,“沈梅花,照县仓大使;苏亚,明安县巡检;萧大强,熊小佳,理县巡检;杨成,北严城西路司河泊所大使……”他一溜声地报下去,众人相顾失色。

  仓大使是管一县仓库的,巡检是在关隘、渡口等要冲之地设巡检司,管理缉捕盗贼之事,也就相当于现代的派出所,河泊所管的是一县水利,所有学生,哪怕就是品流子弟安排在北严城,也没有任何一人进入军营,而且,全部被分开!

  按照往年惯例,二五营学生可以管理这些地方事务,但应该先在地方军营历练,而且为了方便和安全,也不会分开太远,如今这样的安排,不仅不合规矩,还将众人拆散,学生们本就憋一肚子气,此刻眼底愤怒之色爆燃。

  正在这时,那推官顿了顿,报出了最后一个名字。

  “太史阑,通城典史!”

  哗然一声,学生们瞬间暴怒。

  通城!

  居然把太史阑分到通城,那岂不是将她逼回死路?

  “放你娘的狗臭屁!”花寻欢破口大骂,“通城!你怎么不说地狱?战场?万人坑?”

  “你这是什么话。”老推官十分不悦,“这是上头的决定,二五营学生既然来考练,在这考练三个月内就算我北严府衙的属下,上峰命令,也敢违抗?”

  “你这算命令吗?”花寻欢怒不可遏,“这是乱命!”

  老推官冷笑,不理她,将手中任命书一推,道:“北严是战区官制,所有属员进行军事管理,上峰命令下达后,较远县区三日内报到,附近县区一日内报到,迟到者军法从事。你们有这时辰和我叫嚷,不如早点动身才是!”

  “不做了!”

  “走!”

  “回二五营,把这群北严混账做的事说给总院听!”

  “欺人太甚!”

  乱糟糟的叫声里,老推官捋须冷笑,阴恻恻道:“走,可以。不过恕老夫提醒一句,一旦光武营学生不接受命令擅自离职,尤其是这种群体离职,该营是要被整顿问责的,弄得不好,像你们二五营这么年年倒数的,就此撤销也是可能的。小心自己奔了回去,到头来找不到可以撑腰的人!”

  争吵声戛然而止,众人面面相觑,才想起来确实有这一条规定。

  老推官看众人阵青阵白脸色,得意一笑,赶苍蝇般挥挥手,“别堵这里了,走吧!”

  “这位大人对光武营营规倒是熟悉。”忽然李扶舟静静走了上来,笑道,“只是,只记其一,不记其二。”

  “你什么意思?”

  “光武营总例有一条。”李扶舟道,“但凡入营第一年,便获得朝廷及地方嘉奖者,一律不下放诸县实习,留在首府作为特备人才培养。”

  老推官想了想,这条规定是有,但第一年学子就想立功谈何容易,多年来从无先例,也便忘记了,随即他冷笑道:“难道有人获了勋奖不成?”

  “提出重大谏言为营内主事通过者,视为特功,予以嘉奖,赏‘嘉言’勋章,结业后允许升一级入仕。”李扶舟微笑,一指太史阑,“就是她。”

  众人吁出一口长气,老推官愣了愣。

  随即他冷冷道:“那你们等一等。”说完便转身进内。

  太史阑望着他转入后堂的背影,心想请示去了?领导们都不在?呵呵。

  犯错的都是临时工,领导们该在的时候才在。

  “麻麻……”景泰蓝拉她衣角。

  太史阑的规矩,要求景泰蓝跟在她身边,多看,多听,多想,但无论遇上什么事,都不许插手,小子乖乖闭嘴听着,此时才按捺不住。

  “怎么?”

  “坏……官……名字。”

  “别急。”太史阑拍拍他脑袋,“这其实不过是个应声虫,你看着,更坏的还没出来呢。大BOSS都是最后才打的。而且往往都很美型。”

  “好多坏官……”景泰蓝嘴角耷拉,如一只垂头丧气折耳猫,“好多……”

  太史阑心想这小子还挺有某种领导忧患意识的,

  “一切腐朽都源于制度,而不是领导者。”太史阑道,“只有深及体制的改革、强效有力的监督、完整健全的法制、利民踏实的国策,才有可能成就一个平稳发展的国家。”

  “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花寻欢茫然道。

  李扶舟却忽然回头深深看了太史阑一眼。

  脚步踢踏声响,老推官又回来了,面无表情看了太史阑一眼,道:“那你就在北严城做典史副手。”又不耐烦地催促其余人,“各位快点动身,耽误命令,吃亏的还是你们自己。”

  “我们大胜龙莽岭匪徒,杀敌数十,俘虏数十,如此大功,不给我们个交代吗?”有人忍不住,大声问。

  “有功也要上报才能叙。”老推官翻翻眼皮,“你们虽然剿了龙莽岭部分匪徒,但人家元气未伤,现在大股匪徒纠结在边境,扬言要杀民杀官造反,甚至逃到西番去,知府大人正为此焦头烂额,生怕境内闹出血案不可收拾,没怪你们不知天高地厚,乱捅马蜂窝就不错了。”

  黑白颠倒一番话,功劳抹尽还栽上罪责,众人直愣愣地盯着他滔滔不绝的嘴,气得手脚冰凉。

  “天哪……”沈梅花发出一声绝望的长叹,“我所憧憬的官场,就是这样的吗……”

  “还有那个陈暮。”老推官就像没听见,冷冷道,“他是通城盐商陈家灭门惨案的唯一生还者,是重要证人,要给府衙留下,稍后要对他进行取证。”

  苏亚眼神忽然一凝,蠕动着嘴唇没有说话,求助地看了太史阑一眼。

  太史阑面无表情,眼神很冷。很明显北严府衙不可信任,但这个要求合情合理,没有一分推却的可能。就算陈暮自己,期盼的也是早日请北严府为他洗涮冤情报仇。

  “我在北严。”她简短地回答苏亚。

  一句话,便是责任。

  苏亚抿唇,垂下眼帘。

  推官连连催促,命令不可耽误,众人在堂前无奈告别,按照规定,助教应该跟随学生尽保护之责,如果学生被分散,助教应该根据地理位置和人数进行分配管理,李扶舟道:“寻欢,理县在北严南部,水陆道路便利,可以兼顾周围南片市县,你去理县。我在北严城,兼管北严北部的学生,如何?”

  “好。”花寻欢瞄一眼太史阑,点头。

  “劳烦两位。”老推官却用案卷敲了敲桌子,皮笑肉不笑地道,“近期西番似乎有异动,在边境屡次集结骚扰,西凌上府兵大营已经派了千人队驻扎边境,并发出召集令,召集附近所有地方光武营,派出助教支援。两位既然来到我北严,自然责无旁贷,还请速速奔赴西北边境,参加作战。不要逗留在内地。”

  一阵沉默。

  半晌砰一声巨响,花寻欢一拳擂在了桌案上,木屑炸飞,溅了老推官一脸。“老乌龟,做事不要太过分,我已经忍你很久了!”

  如果不是史小翠拉着,花寻欢大概已经跳上桌子揍人了。

  “抹杀功劳也罢,分散学生也罢,发放郊县也罢,我等都服从了。”李扶舟也似动了怒气,冷冷道,“如今贵府还来这一手,是欺二五营无人吗?”

  “呵呵。”老推官还是那皮里阳秋(注:有屁不放的便秘样~~)模样,多年官场练就的太极推手,“先生指责得好没道理,北严府没有说不与你们报功,虽然你们捅了漏子,北严依旧会按照规例予以上报;分散学生是今年新出的条例,是为了更好地锻炼二五营学生,为地方出力。军令不可违,诸位与其和在下卖嘴皮子,不如早点上路,如何?”

  “我不走!我不走!”花寻欢勃然大怒,在史小翠手里乱蹦,“气死我了,我要爆了!我要揍人!我要打架!我不走!”

  “寻欢。”李扶舟似乎在想什么,一伸手按住她,“为国出力,义不容辞。既然上头有命令,先遵从便是。再说,你不是最喜欢上阵杀敌么。”

  花寻欢瞧了瞧他,眼神里有委屈,咕哝道:“只是这样子去上阵,叫人心火收不住……”不过她一向听李她一向听李扶舟的话,李扶舟向来有种令女人安心且信服的力量,咕哝了一阵,忽然道:“既然如此,推官大人,且让我与你告别。”

  她大踏步走上来,那老推官不耐烦地挥手,“走吧走吧啰嗦什么……”花寻欢理也不理,上前,一张臂抱住老推官,老推官大惊挣扎,花寻欢双臂如铁,紧紧钳住了他,深情地道:“按照我们五越礼节,告别长者时要磕额为礼……”

  “砰。”她的额头,重重撞在老推官的额头上!

  那声音响得景泰蓝在地上一跳,太史阑眼前好像看见无数乱冒的金星。

  老推官两眼一翻,连叫也没来得及叫,向后便倒,花寻欢立即嫌弃地松手。

  叭,老推官倒在地上,眼看着额头巨大的青肿,慢慢冒了出来。

  花寻欢一口唾沫,吐在地上,“一身油滑铜皮铁骨,咋没修炼到脑袋上?粪桶一样一拍就散!”

  学生们大笑,笑出满心的积郁,撞开迎上来的衙役向外走。

  “山不转水转,不就是半年考练么,等着咱们!”

  “保重!”

  “保重!”

  太史阑立在门口,看相处数月的朋友分道扬镳,每个人离开时,都对她挥挥手。

  “太史姑娘。”李扶舟在她身后道,“抱歉我也不能违抗军令……”

  “没事。”

  “十三他们,依旧会在附近保护你们。”李扶舟轻轻道,“国公按例不能介入任何地方事务。先帝驾崩后,现在朝廷和国公关系微妙,我目前作为他的总管,也不宜显露身份,干涉地方内政。不过你放心,虽然不宜再动用晋国公府的力量,但我私人还有些手下,稍后我飞鸽传书,令他们前来护你。”

  “我能护自己和景泰蓝周全。”太史阑转身,看着他的眼睛,“我要留在北严城,看着府衙给学生们一个公道。”

  “我信你能。”李扶舟笑了笑,忽然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

  这一抚出自无心,等他惊觉已经来不及收回,他自己怔了怔,太史阑也怔了怔。

  他的手指就在鬓边,因为发怔而多有停留,指尖透明干净,氤氲淡淡的独属于他的气息,肌肤相触的那一点地方,感觉到轻柔的力量,略略停留。

  一触即收,他收回手指,有点发怔地看着自己指尖,太史阑则转开了眼光,看见街边一棵玉兰树,刚刚绽开粉白淡紫的花朵。

  李扶舟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也要立即赶赴离此数百里远的西凌行省北边境,太史阑默然转身。

  最近这段时间她身边朋友成群,有爱闹的花寻欢,有沉默的苏亚,有猥琐的沈梅花,有弱受强攻二人组,有聒噪爱笑的史小翠……还有温柔体贴的李扶舟,她是爱静喜独处的人,有时也难免觉得吵,然后忽然,这些人统统从她身边离去,她便觉得,身边的风,都似显得空落几分。

  所有表面爱寂寞的人,内心里都有等待温暖的空位。

  热源是她们无可抗拒的吸引,像飞蛾,不由自主扑火。

  转过身,一个人静静站在台阶上。

  “苏亚。”太史阑道,“出发吧。”

  “我说过,跟着你。”

  “陈暮我会帮你注意。你放心。”

  “不是陈暮。”苏亚声音嘶哑而平静,“是你。”

  太史阑默然,良久道:“二五营学生在考练期间拒绝命令,会直接除名。”

  “那就除名。”

  两个人都沉默,很久之后,苏亚低低道:“我进二五营,当初只为活命,没想过将来如何,可是现在,我知道我要什么。”

  太史阑凝视着她额头上的伤疤,每一道痕迹,都承载了这个沉默少女苦痛至不能触摸的过往。

  她没有再说什么,看看北严城府衙高大的门楣。

  “那就一起走下去。”

  ==

  北严城府衙,大人们“都不在”,自然没人为太史阑安排住处,太史阑也懒得找他们,先去签押房找到那位王典史报了到,随即赵十三便通知她,找了两处房子,让她带景泰蓝去选一家。

  两处房子都离府衙不远,单门独户的精致小院,放在现代,就是黄金地段私家别墅,就算在异世古代,首府这样的房子也价值不菲,赵十三的表情,却好像这样的房子实在侮辱他的钱,践踏他的尊严,以至于太史阑都开始怀疑,丽京晋国公府,是不是马桶都是金的。

  首府人多屋子多,要想找到左右不靠的院子是不可能的,两个院子都有邻居,一家是位太常寺丞,带着个皮肤雪白的漂亮小姑娘,也不过两三岁模样,看着景泰蓝就笑。一家则是独居的寡妇,不算漂亮,丰腴健美。

  要依照太史阑和赵十三的意思,自然是选前一家,毕竟是官家,可靠些。寡妇门前是非多。

  在赵十三的想法里,某位尊贵的小主子必然也是选前一家,瞧那小姑娘多可喜,最合小男孩胃口。

  结果小流氓看了一眼小姑娘,无动于衷,回头遇见了寡妇,目光在人家胸上一打转,立即抱住柱子不走了。

  “住这……住这……”小流氓一边瞄寡妇的胸,一边四十五度天使角仰头望太史阑,“漂亮……麻麻心情好……”

  不是麻麻心情好,是景泰蓝色心好吧?

  不是房子漂亮,是胸漂亮吧?

  “是,是。”赵十三也不问十三也不问太史阑意见,连连鞠躬哈腰。

  太史阑瞟他一眼奴性。

  搬进新家第一晚,太史阑开始教景泰蓝认字英文字。

  “学点你我才懂的东西。”她道,“以后或许用得着。”

  “这是什么呀?”小家伙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母,眼睛里满是一圈圈晕眩的漩涡。

  “摩斯密码。”太史阑道。

  一晚上教了十几个“摩斯密码”,太史阑不得不承认,小子聪明得很,学习能力很强,一两遍就没什么问题了。可奇怪的是,他这样的身份,身边早有大儒教学,营养教育什么都不缺,怎么当初刚认识他的时候,南齐一些启蒙必备的经典书目都不会,说话走路都磕磕绊绊,活像个发育迟缓儿。

  “她说……只要我喜欢……学不学不要紧……呵呵。”迟缓儿抱着她的腿,笑得口水滴答。

  “那你现在觉不觉得苦?”

  景泰蓝脑袋摇得让人担心会掉下来,甜蜜蜜地扎进她怀里,“和麻麻一起,不苦。呵呵……麻麻,院子里逛逛……”

  “酉时,隔壁熟女已睡,你逛也看不见她。”太史阑毫不客气戳穿小流氓,拎着他走向床边,

  “睡觉,明早陪我上班。”

  小流氓悻悻地睡了,太史阑闭上眼,感觉还没睡多久,大门就被砰砰擂响。

  苏亚去开门,门口站着北严府一个衙役,大声道:“典史有令,城外水母庙发现名盗火虎,着太史阑前往捉拿。”说完转身就走。

  “等等。”苏亚喊住他,“带路人呢?”

  “不是告诉你在城外水母庙?”对方不耐烦地答。

  “城外缉盗是巡检司的事,不是典史职责。”

  “让你去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

  “兵丁和马壮呢?”

  “二五营的功勋人才,怎么还需要兵丁马壮?”那衙役诧异地道,“一个人够了!”

  “你”

  “苏亚。”披着衣服的太史阑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开口阻止。

  “知道了。”她对那衙役挥挥手这必然是某些人的命令,何必和一个传令的小人啰嗦。

  那衙役盯着她,他本带着挑衅之心而来,如果太史阑发作或拒绝,自有办法治她,总不教她好过。

  然而她连正眼都没看他。

  这个女子,天生冷峻威严,让人平视也如仰望,抬首间乱去呼吸。

  他不敢再说什么,头一低,走了。

  “走吧。”太史阑穿好衣服,招呼苏亚,苏亚默默地取了她的弓。

  两个女子驰出长街时,天际弯月边浮云未散,青石板路上投射长长的黑影。

  “火虎。”苏亚道,“西凌名盗,杀人无算,多年来雄踞官府悬赏榜首位,花红赏银一万两。其人据说喜怒无常,正邪难分,神出鬼没,狡诈阴险,善使左手剑。各地官府多次缉拿而无功,号称西凌第一盗。”

  “为什么叫火虎。”

  “真名没人知道,额上有火虎刺青。”

  “嗯。”

  苏亚静了一静,又忍不住道:“西凌行省曾先后联络数县,出动数百人对其进行围剿,都被他逃脱,官府对其围剿总计十一次,无一成功,据说他有极其精妙的易容术,瞬间易容,变化万千。如今,北严居然让你一人……”

  “兵在精而不在多。”太史阑仰头看着天际的月,“我们俩,就够了。”

  ==

  凭借衙役给的令牌出城,守城的老兵听说两个女子竟然是出城缉拿火虎的,诧异地盯了她们一眼,她们出城后,老兵还在默默摇头。

  “送死啊……”

  太史阑将一切疑问抛在身后,快马疾驰不过半个时辰,按照老兵的指引,果然在一处空地上看见一座破庙。

  北严此地,年年春夏涝,冬季旱,气候不佳,百姓贫苦,所以立水母庙供奉水母,祈求不兴水患,护民平安。直到十年前,容楚随老国公视察西凌,提出在当地主要河流沂河之上修筑堤坝,并亲自上书朝廷,调动周围诸省力量,使用民夫三十万,修建了后来被称为南齐北地第一坝的“沂河坝”,此后水患再无,庄稼得以作养,民生得以渐渐恢复。靠自己的力量得了活路,自然不需要再去求神,这水母庙也便衰败了。

  苏亚结结巴巴说完“沂河坝”的事,出了一身汗太史阑要求她多说话,逼得她最近险些舌头打结。

  太史阑却在想,一路走来,感觉容楚早些年做了很多事,倒是现在,一副游戏人间懒得再管模样。是当真功成身退,还是别有苦衷?

  和李扶舟不同,容楚在她心里,总罩一层神秘的纱,她因此几分警惕几分戒备,像在暗夜里,辨别前方路上的银白,是月光还是闪亮的水坑。

  不过,无论是月亮还是坑,他总是随时在她的思路里亮着,想绕也绕不过去。

  “过去吧。”她把马牵到一边,向水母庙走去,并没有掩藏行迹。

  能躲过那么多次围捕,火虎必有过人之处,隐藏是没有用的。

  水母庙就建在“沂河坝”不远的土岸上,岸上萋萋长草,几近人高。太史阑过去的时候,看见一个废弃的瓜棚前,一个流浪汉临河而立,对着巨大的堤坝在喝酒。

  两人的脚步立即放轻,警惕地盯着那人背影,不胖不瘦,不高不矮,没什么特色,一头乱发纠一头乱发纠结着随风飞。

  两人接近,那人却浑然不绝,一口接一口喝酒,酒味浓烈地传来,是当地劣质的包谷烧酒。

  直到太史阑和苏亚走到他身后,形成包围,他依旧没回头,只喃喃道:“山风湿润,黑云压顶,近期必有连绵雨季,去年少雨,今年开春即雨水缠绵,怕是多雨之期……”说完忽地一骨碌趴了下去。吓了太史阑和苏亚一跳。

  那人伏首于地,似乎在听地下的声音,良久又一骨碌爬起来,皱眉道:“不对呀……才十年,大坝怎么就有中空之声?去年不是刚刚加固过?如果今年多雨,水过防卫线,大坝再不牢固,岂不是一场祸事?当初防水防蚁,国公亲自监督,不至如此……难道是定桩木有问题?还是没好好加固?……他们真的这么大胆么……”

  太史阑站他身后,听他喃喃自语,不禁肃然起敬,这流浪汉,竟然是个精通天象水利,忧国忧民的高人,听他口气,好像这坝将有问题?

  “先生。”太史阑想想,还是开了口,“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那流浪汉顺嘴接话,语气愤愤,随即才反应过来,啊了一声道,“哪来的混账!鬼似的,跟在人后面!”一边转过头来。

  转过头来也没人看清他的脸,胡子和眉毛纠结在一起,眉毛和头发纠结在一起,乱糟糟一片,隐约眉眼不是太难看,就是有点脏。

  太史阑眼神掠过他额头,可惜这脑袋上毛发一片,眼睛都找不到。

  “看这天象。”男子以手搭檐,喃喃道,“今明两日,必有暴雨……唉,希望不要延续太久,只要不下个十天半月,倒也不至于有事……”说完也不理太史阑,自钻回瓜棚里睡了。

  太史阑走过瓜棚,回头看了一眼,那人正舒舒服服翻了个身,手臂撑在地面。

  这么惊鸿一瞥,太史阑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又想不出来,摇了摇头走开去。

  水母庙安静地矗立在山坡上,苏亚抢在太史阑前面,侧身一脚踢开庙门。

  “砰。”

  庙门缓缓开启,一簇火光跃入眼帘,火光后,一个中年和尚,有点茫然地抬起头来。

  那人细眉长眼,面色微黄,一身敝旧僧衣,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正在火里烤一堆豆子,看见她们,愣了愣,宣了声佛号,有点尴尬地笑道:“两位女施主,怎么深夜来此?是不是饿了?小僧正好煮了些罗汉豆,虽然粗劣,倒也可以果腹,两位要不要也来点?”说完递过一只装豆子的碗。

  他言语斯文,态度和气,和刚才的粗鲁男子截然不同的风神,连苏亚也对他点点头。太史阑道:“大师是此处主持?”

  “阿弥陀佛。”和尚道,“云游和尚,路经此地,借地休息而已。”

  “大师有无看见额上有刺青男子经过?”

  “刺青?”和尚想了一想,歉然笑道,“刺青没见,倒是一个时辰前,有位侠客经过,在此吃了小僧几颗豆子,他戴着抹额,也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太史阑看他身边,果然另有个座位,还散落一些豆荚。

  看样子,火虎是已经离开。

  “打扰。”她点点头,带领苏亚退出小庙,走下山坡。

  她大步在前面走,看见前方山坡下远远的瓜棚,瓜棚灯火已灭,流浪汉看来已经睡了。

  她忽然停住脚。

  心中似有警兆,如流星过,如闪电过,刹那间劈开她先前一直似有似无的疑惑。

  “不对!”她忽然纵身而起,转头就向小庙奔去,苏亚莫名其妙,却紧紧跟在她身后。

  然而已经迟了。

  长草一动,如风行水上,剑过清波,掠开一道青色波纹,波纹两侧的草尖柔软倒伏,露大地皱褶黑黄,唰一声轻响,仿佛自流光的尽头,暴起一条人影。

  那人影轻轻落在苏亚身后,一伸手掌间寒光闪烁,唰地掠过她的箭囊。

  苏亚迅速后退,一边试图拉开远射距离一边伸手进后背箭囊取箭,然而她瞬间脸色一变。

  抽出的是断箭!

  那人闪电般一抹,已经抹断了她所有箭!

  苏亚心知中计,快步前冲,那影子诡异一扭,已经到了太史阑身前,默不作声一个肘拳,重重捣在太史阑后背上。

  太史阑一个踉跄,扑跪在地。苏亚悔之不迭,快步冲上,那男人手掌一张,一柄剑从掌心弹出,对准太史阑背心。

  苏亚不敢动了。

  此时才看清楚那人,一身僧袍,一头乱发,细长的眼睛光泽幽黯,竟然是一半粗俗流浪汉,一半文雅云游僧。

  苏亚此时才明白,竟然遇见的两个人,都是火虎!

  如此迅速,如此泾渭分明,前后两种装扮惟妙惟肖,扮什么像什么,连语气语调神态动作都完全不一样,这已经超脱了易容的范畴,神乎其技。

  难怪十一次围剿,都无功而返。

  “这个,很聪明了。”火虎嘎嘎笑道,“看样子,差一点就猜了出来,幸亏我动作快,一直跟着。”

  他真实声音,也难以描述,似男似女,却又不算难听。

  “这次怎么就两个女人来?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嘛。这个虽然聪明点,但还没有武功。”火虎语气惊奇,伸手拎起太史阑。

  一拎没拎动,再一看,太史阑紧紧拽着地上一截树根呢。

  “哧哧。”火虎失笑,“真有意思……抓着个树根不挪窝我就拿你没办法?”一边笑一边拔萝卜似地用力往上一拔。

  “啪。”一声脆响,似是树根被拉断,太史阑身子被硬生生拽起,但与此同时,黑泥四溅,彩光闪烁,一样东西从树根底部飞速弹起,咻地越过正好身体一偏的太史阑,扎入火虎的手臂。

  “什么东西……”火虎只觉得银白光芒一闪,胳膊微微一痛,那东西根本不算利器,只入肉浅浅一点,血都没怎么流,他随手就拔了,笑道,“办法好,可是武器也太差劲了……咦……”

  他忽然晃了晃,两眼发直。

  “苏亚!”太史阑厉喝。

  苏亚早已扑了过来,半空中舒展身体如母豹,砰一声闷响她扑倒火虎,手肘左右一分、一顶,咔嚓两声卸了火虎腕关节,两腿一盘一绞,向上一扬,咔咔两声,火虎的踝关节竟然也被她给卸了。

  黑沉沉的霾云下她倒翘绞起的双腿,活像一只扬起尾钩的巨大母蝎。

  连太史阑都看得愣住,无法理解这样灵活的身体和奇绝的动作。

  火虎完全失去抵抗力,苏亚才一挺腰弹身而起,她的腰就像最强力的弹簧,一触便要弹上云霄。

  看见太史阑难得惊诧的眼光,她垂下眼,呐呐不语。太史阑也没有问,每个人都有她自己的秘密,朋友要做的,不是窥探,而是捍卫。

  一声呻吟,火虎从茫然状态中醒转,随即感到剧痛,此时才发现,自己大字型趴倒在地,手脚都不能动了。

  这个易容高手瞪大了眼睛,满眼的不可置信刚才怎么了?自己不是在低头拔那女人吗?现在怎么这模样躺在地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

  “妖术……妖术……”火虎忽然发出一声惨叫,“他奶奶的报应啊……”

  太史阑淡定地踩过他,取回了掉落在地的人间刺,刚才她看到地上有一截长藤连着一截树根,趁机让火虎踹落,她,在火虎说话的瞬间,将人间刺绑在藤上,刺入泥土,形成角度,火虎全力一拔,树根带着藤被大力扯动,人间刺随即破土而出,弹入火虎臂膀。

  也幸亏火虎常胜将军,骄傲自大,看见两个女人生了轻视之心,注意力又在武功最好的苏亚身上,废话太多,否则太史阑也来不及布置。

  “你怎么猜到……”苏亚问太史阑,是怎么发觉两个人是一个人的。

  “你说他擅使左手剑。”太史阑道。

  “嗯,左撇子。”苏亚想了想,却没想起来刚才火虎有用过左手。

  “不,未必使左手剑就是左撇子,保不准是他迷惑他人的计策。他右手其实更灵活。”太史阑道,“但有时候,骗人骗久了,会形成习惯。他的左手握剑握惯,虎口茧子比右手重,而且有的动作会习惯用左手。他先前在棚子里睡下,往右翻身,应该右手撑,他却用了左手。因为他一直用左手对敌,形成了‘左手更强壮’的潜意识。庙里他递豆子过来,是右手递的,垂在身边的左手却轻轻一握,也是习惯。”

  苏亚点点头。

  “八十老娘倒绷孩儿……”地上的火虎在呻吟,百思不得其解之后,只好将解释归结于神鬼和运气,“星浮大师说我壬申年涉江河遇阴人不利……我怎么不早听他的……”

  两个“阴人”不理他,一个单膝跪他身上,一个扯出随身带的长绳,结结实实捆了,火虎又在痛苦呻吟,“奶奶的也没人怜香惜玉……”

  他被苏亚压在地面上,耳朵贴着泥土,原本唠唠叨叨,忽然浑身一震,失声道:“堤坝这么空!”随即一抬头,又道:“下雨!”

  “哗啦!”一声,就好像天公应了他的呼唤,刹那间暴雨倾盆!

  头顶上风撕扯开浓云,将一天沉沉的黑云打散,散开的黑云间,闪着片片白光,那是雨,自云中生,过千万里天涯,狂飙砸落,大片大片的雨像幕布一般卷过来,风中的长草一瞬间齐齐断裂倒伏,遍地疮痍。

  这么凶猛突然的雨,太史阑和苏亚都被打到窒息,无法发声,只有火虎忽然仰天呼号,“完了!完了!比我想象得还糟!”

  “疯子。”苏亚嘀咕了一句,拖着他快速奔下堤坝,迅速把他捆在马上,和太史阑赶回府衙。

  ==

  大雨落下的那一刻,北严府衙后院里,府尹张秋被那一声巨响惊醒。

  一睁眼看见天瓢倾落,他眼底闪过一丝兴奋的光,披衣坐起,捻亮油灯,开始写信。

  信纸雪白,压印桑纹边,古朴又精美,是京中某个贵人的喜好。

  “……请兄台代禀:龙莽岭盗匪一事,卑职已有万全之策在心,必不致有所遗患,危害你我。此间地利人和,又逢天时,是为神助。请主子放心。稍后会对二五营诸人有所安排……另,沂河坝去年冬加固时,工程节余银两三百万两,已命盐帮刘舵私密押入丽京……请代问主子安。”

  信写完,他耐心地等吹干,放入特制的信封,小心地放在窗台下一个暗格里,等待天亮,有人来取走。

  随即他看向滚滚雨幕……这么大的雨,两个女人单身去围捕那个恶徒,荒郊野岭,杀人恶盗,能有什么结果?嗯,好及时的一场雨,到时候一切痕迹都被冲掉,正好又一桩死案。

  他手指敲着桌面,沉思,又可沉思,又可以给火虎的罪状上添一笔,赏金要不要再上一格?也好表表官府对破案的决心和诚意?唔,明早什么时候派人去收尸?

  ……

  大雨也惊醒了签押房值守的兵丁马壮们,众人都没了睡衣,起来关窗唠嗑。

  “那俩女人运气真不好,”那个报信的衙役嘻嘻笑道,“这么大的雨,看样子九死一生了。”

  众人大多都笑,也有人皱眉不做声,半晌一个半老兵丁道,“三狗,你乐呵什么,说起来人家有什么错?我家就在龙莽岭附近,家乡人多少年因为那些惯匪没过上一天好日子,这次捎信来说,那些山匪最近收敛了许多,才来得及抢种庄稼……咱们是庄户人出身,莫因为投了官府,就忘了做人本分!”

  “放你娘的屁。”几个年轻衙役恼羞成怒,“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听过没,你一身反骨,小心大老爷拿你!”

  “吵什么呢。”有人幽幽道,“反正那俩女人死定了,三狗子,报讯可是你去的,小心人家冤魂来缠你哟。”

  “胡扯什么。”一阵风过,三狗打个寒噤,畏怯地四面望望,强笑道,“我一身正气,两袖清风,我怕什么……”

  “砰!”忽然大门一声巨响。

  心里有鬼的众人,惊得一跳,互相望望,发现对方脸色都白了。

  “风……是风……”三狗勉强笑道,声音打抖。

  “砰。”又是一声,还夹杂着人声,似乎是在打门,风雨声里听来,明明是女声。

  “幻听……幻听……”三狗的白脸已经发青。

  “好像有人在撞门。”那个年老兵丁道,“三狗,今天是你值戍守门,你去开门。”

  “我……我……”三狗嗫嚅半天,赔笑,“牙叔,我今天老寒腿犯了,要么,劳烦您一下?您向来行得正,不怕这些脏东西。”

  “我?我一身反骨。”牙叔闭眼悠悠道,“不敢去。”

  “你……”三狗想怒,不敢怒,看看众人脸色,知道此刻风横雨急,有鬼敲门,万万没人代他去,只好咬牙提了灯,披了蓑衣,拿了一根水火棍防身,一步三移地去开门。

  雨大得对面不见人影,他一路冲到门后,手刚触及门闩,忽然“砰”一声,门被撞开了。

  一道闪电打下来。

  天地雪亮。

  雪亮的天地里,浑身湿淋淋,乌发粘额,脸色如雪的女子,直挺挺矗在他面前。

  一亮一亮的电光,在头顶上追逐,将门前人影映得忽明忽暗,隐约那人脸上,一道疤痕蠕动,两眸冷光四射。贴得极近的脸,冰冷毫无呼吸,他心胆俱裂地向下望去,一道长绳牵在苍白的手中,地上长长的一具尸体,洇开淡淡血迹……

  雨夜、闪电、血迹、牵尸的尸体……

  “鬼呀”他发出一声心胆俱裂的惨叫。直挺挺向后一倒。

  苏亚低头对他看了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放开了呼吸这家伙口臭真厉害!她屏息好久!

  那声惨叫惊动了其余人,众人战战兢兢,互相打气,蹭出来一看。

  两个乌发披面,脸色苍白,毫无表情的女子,拎着一个什么东西,湿淋淋地跨过门槛,门槛之下,三狗一动不动。

  瞬间人群晕倒一半。

  太史阑抬脚从三狗身上踩过,和苏亚两人拎着火虎一路向签押房来,她们到哪里,哪里人群四散。

  前堂的响动惊动了后堂,府尹大人披了衣服,匆匆赶来,一眼看见太史阑和苏亚,他眼睛向后一翻,似乎也要晕倒了。

  太史阑站在签押房的屋檐下,她脚下瞬间湿了一摊,抬手抹去脸上雨水,她盯住了拱门前大伞下的府尹。

  “太史阑,奉命捉拿巨盗火虎。”她一字字道,“虽无援助、无手下、无接应、无后援。但,幸、不、辱、命。”

  暴雨,雷霆,檐下笔直而立的女子,她脚下软成一摊的巨盗。

  漫天飞窜的电光,和比电光更亮更烈,更冷更杀气的目光。

  众人惊到无法言语,不可置信。

  “三狗子死啦!”牙叔忽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大叫,几个衙役身子一软,跪倒在泥水地里,怔怔地仰望着太史阑。

  府尹张秋也怔怔地望着太史阑,忽然不可自控地,打了个寒噤。

  ------题外话------

  和亲们讲一声,这两年呢,眼睛越来越不行,痒痛厉害时,我就盲打,所以看凤倾的老读者可能会觉得,我今年的错字特别多些,就是盲打的缘故,虽然我上传更新时会一字字检查,最起码要花大半小时来查错字,但因为后台显示的字太小,有时还是发现不了,所以呢,如果错字影响大家阅读,在此先说声抱歉。

  看书呐,最重要的是开心,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

  ==

  题外话:菇凉们,谁有去黑头的秘方或者产品推荐啊~~~~伦家广开言路,征集意见中~~~

  61 容楚的心思

  自那晚擒回火虎,太史阑在北严府上下的心目中,地位瞬间发生变化,由轻蔑变成畏惧,所有人都忘不了那晚暴雨初始之夜,拎着火虎跨过三狗尸体,用眼神逼得府尹一句话都没敢说的女子。

  这种变化的直接后果是,虽然刁难依旧存在,但态度不敢再居高临下,方式显得鬼祟温和,比如拨件积压数年乃至十年的疑难旧案给她审,说上级要求十日之内破案,不然就撤职查办啦;比如派她去和某些特别难缠胆大包天的地下黑帮打交道,要求她速速廓清治安,还百姓安宁啦,比如命她管理司狱,却在半夜偷偷放跑犯人啦,等等。

  结果,陈年旧案到了她手里,她把当初首告,证人,涉及的邻居街坊,以及可疑被告统统关在一个屋子里,然后自己一个人进去,众人都偷笑着等着看她出洋相——那起杀人案件,当初就证据不足,错综复杂,经过多少老吏能手之手,依旧没能啃下来,如今经年日久,哪里还有一分破案可能?把所有人都关一起,更是愚蠢得无可救药的办法。当时吴推官就说了,如果能因此找出真凶,他愿意在府衙门口倒爬三圈。

  然后不多久,里面有人嚎啕了,再不多久,太史阑出来了,拎着一个众人印象中都老实巴交的证人。

  证人在她手里嚎啕大哭,竹筒倒豆子一样交代了罪行,说得事理清楚毫无破绽,北严府迅速组织了七个最具经验和实力的刑名师爷分析案情,都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真凶。

  十年奇案,一朝被破,苦主敲锣打鼓,亲自上门献匾,吴推官在苏亚逼迫之下,当众在府衙门口倒爬三圈,他一边爬一边看太史阑,指望她识相给上司解围,结果太史阑目光穿过,视若无物,和苏亚讨论景泰蓝的拉稀。

  吴推官想发作,可是想起那日,死守真相从来面不改色的证人,在太史阑面前痛哭流涕交代罪行的诡异,也忍不住打个寒噤……还是继续爬吧。

  和黑帮打交道,一开始倒是惊险的,闯入黑帮地下总舵,要求对方以后不得滥收保护费的太史阑,险些被围困,但当她进入帮主内室之后不久,便被帮主热情地送了出来,不仅一口答应她的要求,还不住拍胸脯“以后太史姑娘就是我们金刀会的朋友,有什么尽管说话!”

  之后百姓敲锣打鼓送匾,一堆属官衙役呆滞……

  有人百思不得其解,悄悄打问金刀会帮主,那老家伙闭口不言,末了才哈哈一笑,“咱江湖上混饭吃的,义气为先,太史阑对我金刀会,有大恩哪!那件上头指定要上贡的宝贝,如果不是她,我老猛就十个脑袋也不够补偿……我警告你,这姑娘非常人,聪明点的,少得罪!”

  话是说给至交好友的,但很快就悄悄传开,这下不仅是府衙上下,连整个北严城都知道“太史阑非常人,金刀会老大都怕她!”

  至于管理司狱,狱卒“不小心将钥匙挂在门锁上”,后来钥匙倒确实还在门锁上,却变成了一堆渣渣,渣渣堵塞了门锁,不仅重犯出不去,狱卒们自己也开不了门,偏偏这个时辰,太史阑说想起重要线索需要印证,频频催促将案犯带出指证,这头连催四催,那头狱卒钥匙被毁不得其门而入,丢失或损毁钥匙对他们一样是重罪,狱卒们急得无法,只得砍断栅栏将人带出,事后再悄悄修补,修补的时候偏偏又被同知逮个正着, 当地的百姓,送上门新鲜的瓜果蔬菜。在城内,金刀会对太史阑的隐隐支持,也使城内商会和各类执业者,不敢对她刁难。

  抓获火虎的奖赏也已经下发,万两银子一分不少,另外,她是二五营在营学生,给予二五营当年营绩加分,对她予以“虎威”勋嘉奖,入职后提一级任用。加上之前她提出重大建议被采纳获得的嘉奖,她在将来入仕时,可以跳越九品末流,直接正七品进入官途,仅仅这一条,便少了五年拼搏。

  日子也便这么过去,转眼过了也快一个月,一切都上了正轨,连大牢里火虎的死刑判决都已经下发,将在秋后处斩。

  其间有入京押送年内税银粮草的府税使,回来说起丽京诸事,一说康王在和东堂来使比武中大胜,得太后重赏;一说康王上书,称地方光武营设立太多,虚耗物资,建议对排名靠后者予以裁撤,二五营首当其冲;一说陛下好久没有上朝,据说得了天花,虽然没有官方出面承认,但有人称曾经看见皇宫夜间“供痘送神”,这是皇族每逢在有人出天花,便要举行的祈福仪式,所以丽京猜测纷纷,都在担忧陛下的健康。

  太史阑听说这些消息时,看了景泰蓝一眼,那小子一边吃零食一边没心没肺玩皮球,笑得下巴上口水闪亮,天花豆没有,满嘴开花豆倒是真的。

  这一日又在下雨,从那晚暴雨开始,这雨几乎就没停过,衣衫棉被都因为浸润了过多的水汽,变得沉重粘腻,湿答答贴在身上,以至于每天赵十三要生起火给景泰蓝烘被子。

  “雨太大。”这一日傍晚的时候,太史阑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道。

  苏亚站在她身边,凝视窗外的雨,眼神里也有忧色。

  这样的雨本就不正常,联想到那日堤坝上火虎的话,两人心头都觉得沉甸甸的。

  忽然外头轰隆一声响,远处传来喧嚣奔走之声,赵十三派人打听,回来道:“牛角街那边几座房子年久失修,被雨水泡塌了。”

  太史阑听着,仿似终于下定决心,忽然转身,道:“走。”

  “去哪?”

  “大牢看火虎!”

  ==

  深夜行走在幽长的夹道里,只听得见脚步溅起的啪啪水声,连绵的雨从油衣上滑落,在地上旋转出一个个漩涡,中心深黑,边缘亮白。

  火虎关在最下一层的地牢里,严加看守,再上面一层,就是那三十个龙莽岭的俘虏,三十个俘虏不像坐牢倒像度假,有太阳晒,有不错的牢饭,整天大声隔牢吹牛,和看守嘻哈一片,据推官说,他们的案子已经报上去,还没批复。倒是后报的火虎的案子,很快就定了斩监侯,据说原本是斩立决的,但主管三法司的康王,忽然对这个江洋大盗产生了兴趣,说要亲自观刑执刑,当着受尽大盗荼毒的百姓的面,将这祸害明正典刑。

  康王是先帝驾崩后,当前垂帘的皇太后最为信重之人,他的意思,自然没人违背,火虎的死期就被推到秋后。

  看守地牢的狱卒,虽然面有难色,还是给太史阑开了门,没办法,他想到那批被发去黑庄子的同行,就心里打抖。

  火虎一看见进来的太史阑,脸色就变了变,“还在下雨么?”

  他在地牢里,感觉不到外间天时,然而这些日子,狱卒身上浓重的水汽,地牢里越来越湿的用具,都让他坐立不安。

  他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的案子,还在关心天气,太史阑微微有些感慨,点了点头道:“我想问你,那天堤坝上说的话,是否可信。”

  “我其实也是官家出身,先祖曾经是东堂工部侍郎,专管水利修建,土木工程,尤以精通水利闻名,家里有他留下的一本《河疏》,是他一生治水经验总汇,有一套专门的方法,可以了解各类堤坝状况,提前查知水患……”火虎叹气,“这一场雨,如果在半月之内停止,沂河坝当可无忧,可是快一个月了,雨还没停,我可以断言,沂河坝随时都可能垮塌!”

  “把你知道的情况写下来。”太史阑递给他纸笔,“我去向府尹请示。”

  火虎却惭愧地摇摇头,“我不认字……”

  太史阑一怔,火虎却冷笑道,“我便能写下来,你们这个府尹,还是不会理你。去年沂河坝已经加固过,我却听出底下出现无数裂缝,定桩木可能也已经腐朽,加固?加到哪里去了?他是一地主官,加固堤坝是他主持,你说,这里面都有什么事?他会允许你‘危言耸听’?”

  太史阑默然,火虎叹息,“有些东西我也不能确定,那天在堤坝上时辰太短,如果再给我机会好好查看,最起码我可以看出,哪几条堤坝最容易溃坏,哪些农田和百姓最容易遭害,可是现在,来不及了……”

  太史阑凝视他半晌,转身就走。脚步踩得雨水咵咵作响。

  她出了地牢,直入前堂,擂响门口的鼓。

  夜半鼓声,惊得值戍的衙役兵丁都一窝蜂的跳起来,里头的府尹也匆匆着衣到前堂,结果看见站在堂前的是太史阑,脸色都变了。

  “太史阑!”张秋冷着脸,厉喝,“深更半夜的你发什么疯!”

  “上万人命、千亩良田、一城民生、瘟疫灾害。”太史阑道,“大概能让我发疯。”

  “什么意思?”

  “沂河坝要垮了。”

  堂上静了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负责水利的孙同知,和河伯所大使金正,当晚正好都当值,最先爆发出大笑的也是他们。

  “胡扯什么……”孙同知笑得抱住了肚子,“沂河坝建成不过十年,去年刚刚修固!你危言耸听,也不能这样!”

  “太史阑,你再胡言乱语,府尹大人包容你,我可不饶你,你这什么意思,是说我失责吗?”金正笑完,脸皮一紧,冷冷瞪着太史阑。

  “太史阑,你过分了!”吴推官道,“你是典史副手,水利是同知大人和河伯所的事,你越级插手了!”

  “太史阑。”张府尹一直没笑,眼神里闪着幽沉的青光,“你夜半擂鼓,胡言乱语,惊扰同僚,越权越级插手水利工程之事,按例该给你处罚,念你初犯,不予追究,下去!”

  “上万人命,一地良田。”太史阑望定他们,点点头,“越不过你们的尊严、面子,政绩,和私心。”

  “放肆!”

  “堤坝何等大事,我们去年刚刚加固,陈侍郎去年冬来视察,还夸我北严防水工程稳固踏实,他是水利大家,还抵大家,还抵不过你的见识?”孙同知厉声道,“你再胡言乱语,扰乱人心,莫要怪我不客气!”

  “我治下的事,我自己承担,无知蛮女,滚出去!”河伯所大使金正勃然大怒。

  张府尹伸出手,摆了摆。

  “不必争吵,有辱官缄。”他淡淡道,“本府向来对下属一视同仁,虽然你已经犯错,逾越,但堤坝关乎民生,本府也给你一个机会,你拿出堤坝将垮的证明来。还有,是谁告诉你堤坝将垮的?”

  “火虎说的。”太史阑道。

  “哈哈……”又一阵狂笑,暴怒的嘴脸化为无尽的嘲讽,连张府尹都忍不住扑哧一笑。

  “我的天,还以为什么真知灼见,或者这位真遇见了什么高人。”金正大笑,“居然去听一个死囚的胡言乱语,这死囚还是杀人无数,害民无数的大盗,太史阑,你疯了吗!”

  “私下交联匪徒,竟然还将言语上递公堂!”吴推官大怒,“太史阑,你当真以为你是二五营学生,我们就不能处罚你吗?”

  “真遗憾没把景泰蓝带来。”太史阑侧头对苏亚道,“这些嘴脸很有参考性。”

  苏亚嘴角一抿,低头。

  这世上最气人的态度,不是咆哮对骂,不是淡定蔑视,而是完全当笑话在看戏……

  一堆人的脸都青了,骂没有用,吵也没有用,那个女人就那么站在那里,用一种“你们很好玩”的眼光,笼罩住他们。

  明明知道她只能听自己的,明明知道失败的是她,可不知怎的,每个人心里都窝囊得像塞进一把茅草,像遇见一场惨败。

  有一种人,居于下风还能让你感觉到其实是你在仰她鼻息。

  “太史阑,你确实过分了。”半晌,张秋阴恻恻地道,“当将功折罪。这样吧,既然你坚持堤坝要溃,坚持要管你不该管的事,那么你就去堤坝下方的三田村,实地查看沂河坝的情形,随时向本府回报。如果真的堤坝被淹,三田有人伤亡,你一样要承担责任,明白吗?”

  太史阑面无表情看着他,躬躬身便走。

  身后,河泊所大使金正冷笑传来,“你还是祈祷你的预言不会成真吧,因为三田地势最低,堤坝无论溃在哪里,三田必定遭灾,你就和你爱护的百姓们,同生共死去吧,或者你也可以散布你的‘沂河将溃论’,看谁会信你的,哈哈……”

  太史阑就好像没听见,大步走了。

  张秋沉默着,看着太史阑的背影,良久,转头,和孙同知眼神对碰。

  意味深长。

  ==

  回到自己的院子,太史阑先坐下来写了一封信,找来赵十三,道:“找个可靠的人,交给你主子。”

  赵十三已经习惯了太史阑那种淡定命令的语气,接过信,嗤道:“看情况,国公不是谁想见就可以见的。”

  “谁说要见他。”太史阑奇怪地看他一眼,“花瓶能堵漏?”

  “你……”

  “沂河坝要垮,我信。本地官府不能指望,我只有找他出手。”太史阑道,“请他拨些工人,安排些木料土石沙袋,最好再找些治河能手来。至于他,别来。”

  “呃……”赵十三心想主子一定会生气的……

  “他来了还要人伺候,添乱。”太史阑已经走开,去收拾包袱,“景泰蓝拜托你照顾。”

  “干嘛去……麻麻。”景泰蓝不知何时醒了,站在门口,睡眼惺忪地问。

  “下乡。”

  “一起。”

  “不行。”

  景泰蓝四十五度水汪汪天使角对太史阑望了一阵,太史阑视若不见,走来走去收拾包袱。

  良久,小子揉揉脸,摇摇摆摆回去了,没发表啥意见。

  ==

  当晚,一骑快马奔出北严,直向东昌城去。

  东昌城西南,有庄园名“雅园”,是东昌一位富商的别院,不过最近献了出来,供京中来的贵人暂住,此刻虽已入夜,但园内灯火通明,人影交错,显见得十分热闹繁华。

  园内东苑,轩厦深深,明烛高烧,几案前闲闲半躺着容楚,面前一堆文书信笺。

  “干得不错。”他正展开一封文书,细细阅读,随即轻笑。

  那封文书上,标记着“龙莽岭突袭事件”,下一封,则标记着“通城事件”。

  他的总幕僚,贴身侍从中排行第四的文四,立在一边,抓着一叠标记特殊的文书,笑道:“主子,这里还有十三写来的密信,就是您说的,关于太史阑一切大小琐事,您怎么不看?”

  “她生病没?”

  “没有。”

  “受伤?”

  “没有。”

  “被人欺负?”

  “没有。”

  “心情不好?”

  “似乎没有。”

  “和景泰蓝两个活蹦乱跳,各种欺负人?”

  “这个有。”

  “一路争执,一路打架?”

  “完全有。”

  “那还看什么。”容楚懒洋洋拆开下一封标记“北严”的信笺,“无病无灾,一路祸害,人人倒霉,唯她不败。哦对了,十三肯定还说了扶舟如何对太史阑献殷勤。”

  “主子不着急么?”文四笑容加深。

  “扶舟心障太重,而太史太骄傲。”容楚笑容淡淡,几分傲气几分从容,“他们相遇得越早,开初越美好,后路,越有变数。”

  “文四愚钝,不明白主子意思。”

  “扶舟就算已经动心,但心障未解,此刻必然还未明白他自己的心,他自己都不明白,如何能给出一个清晰的态度?”容楚懒洋洋地笑,“而太史阑何等骄傲?她不动心便罢,她如果稍稍意动,略有表示,然后遭遇李扶舟的犹豫或退却……你猜,她会怎么想?”

  文四想了想,惊得眼眸都大了一圈,“主子,您是故意让他们单独相处的!”

  容楚笑而不语。

  文思瞟一眼自己主子,心想这人少年时狡诈如狐,无比难惹,朝廷人人退避,这些年退出朝政,韬光养晦,原以为时光沉潜,多少会让他厚道点,没想到,骨子里奸诈阴险,早已修炼得更胜一筹。

  “属下明白了主子的意思。”他沉吟道,“您早已发觉了,太史姑娘似乎对扶舟更有好感,如果您此时强硬地留在她身边,隔绝她和扶舟的进一步交往,那么她会憎厌你,连带对扶舟更加向往,因为想象的事物,总是越想越美好的。”

  “对一个人的排斥,也会导致对另一个人喜欢的加深。”容楚笑得似乎有点无奈,“她倒未必排斥我,但是我如果不让她和扶舟接触,我很担心她会真的将他想得过于美好,最后遭遇迎头一击。”

  文四瞟容楚一眼说得真好听,真体贴,真的是这样吗?

  容楚对属下腹诽的眼光毫不在意,托着下巴,忧伤地悠悠叹息,“哦,当然,我也担心扶舟和她隔开后,经过一段时日,想通了,想明白了,真的放下一切来追逐她,再加上她对他这种性格的天生好感……到时候,嗯,八成一拍即合。”他一摊手,“这可不行,我不同意。”

  所以要在李扶舟还没想通,还没能完全放下的时候,把他塞到太史阑身边,让太史阑在萌芽阶段,就明白李扶舟的犹豫和不安?

  文四叹了口气,觉得和主子做情敌,真的不是件愉快的事。

  不过……

  “主子,难道这次你真的动心了?”文四笑得暧昧,有点不信的模样。

  容楚不答,半晌悠悠道,“我一直有点遗憾,她没能第一眼喜欢上我……”

  文四笑得嗤之以鼻哪,真的第一眼爱上你,你保准不要。这样被扔出去的女人还少吗?

  不过……嗯,懂得计较,下阴手去争,终归是好兆头,最起码说明这主儿还是在意的。丽京老夫人日夜焦心的事情,好歹有点眉目了,这位主儿再这么散漫下去,苦的是他们这些贴身属下,天天被老夫人催魂夺命,不停地打听他有没有女人,怪他们没给主子拉皮条……

  文四也悠悠叹口气。

  好容易似乎看中一个,不过现在看起来,高难度啊……

  容楚却已经低头去看文书,似乎也没将刚才的遗憾放在心上,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北严的情况有些不对劲。”容楚道,“前阵子进入涝季,我想起当初命人修建的沂河坝,便让人去看过那坝,回报说一切如常,就是当初的水位标杆,都已经没了,所以没能查出准确水位,只说今年水位不低,只要没连续大雨,应该不会有事,不过最近……雨势很大。”

  “主子不必忧心。”文四道,“水位竿有可能被渔家拔走。至于沂河坝,去年刚刚进行加固,今年绝不可能出问题。”

  “正是这样我才奇怪。”容楚道,“去年刚刚修筑加固的堤坝,怎么没发现水位标杆没了?发现没了为什么没有补充?他们到底好好加固没?”

  “不至于吧……”文四也惊了一惊,“北严多水患,加固堤坝是必须要做的事,否则一旦溃坝,死伤无数,这些年好容易作养起来的良田都会被毁,十年辛苦毁于一旦,谁担得起这样的责任?”

  “去年沂河坝加固工程,北严府上书请求拨银,户工二部称因五越局势紧张,正在调工遣银,银库不足,先是要拒绝的,是我上书请求,户部才拨了一千万两银子。”容楚冷冷道,“如果有人敢在这银子上做手脚……”

  文四的脸色也变了,想了想,终究摇了摇头,“不应该,这事干系太大了。”

  “不要小瞧人的贪欲。”容楚沉默了一会,低低道,“她正在北严,扶舟又被调走……看样子,我得去一趟了。”

  “可是您需要在这里绊住乔大人。”文四苦笑,“这段日子如果不是您一直绊着她,她早已追着太史姑娘她们去了。”

  “所以在我离开之前,先要把她调开。”容楚站起身,“走。”

  “怎么?”

  “调鸡离山去。”

  ==

  园内西苑,雅阁亭亭,半掩帘门,帘后端坐着乔雨润,也正看着一堆西局密报。

  “龙莽岭那件事,须得好好处理,不可留下任何隐患。”她道。

  一个太监坐在她下首,笑道:“此事北严府已经知道,张秋自己牵扯其中,必然会有所安排,大人放心。”

  “现在事情刚出来,各处盯着的人太多,暂且不要动手。”乔雨润偏头想了想,道,“等到张秋把二五营那批学生处理掉,你们便把龙莽岭残存的那批盗匪给……”她突然住口,眼波流转,笑了一笑。

  “是。”太监一副心领神会神情,随即笑道,“可惜通城那里没能把人留住,那群学生真是命大,不过到了北严,自然另有治太史阑的办法,如今两位助教都已经被调走,下面要把她揉圆搓扁,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乔雨润听见“助教”两字,脸色微微变了变,齿尖轻轻咬了咬下唇,冷然道,“她倒真有本事,让扶舟这么对她……”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太监没明白她的意思,不敢接话。乔雨润又皱眉道:“通城给他们逃过了,我这心里总有些不安,不把这些人解决,万一将来开审龙莽岭事件,我们虽然不怕,终究是个麻烦,殿下……也要怪罪。我应该亲自赶去的……可恨容楚!竟然把我绊在了这里!”

  “国公似被那太史阑所迷,甘心为她所用。”太监一脸不屑,“真不知道那女人有什么好的?许是国公腻烦了那些千娇百媚的,所以一时被这凶恶女子吸引?这样的男人。也只有太史阑那贱人看得上……”

  “闭嘴!”

  太监吓了一跳,愕然看着乔雨润她最近不是对容楚很有意见么?自己投其所好骂他几句,怎么也听不得?

  “仔细祸从口出。”乔雨润阴森森地道,“有些人,不是你配谈论的!”

  太监有点不服气,却不敢再说话,乔雨润沉思半晌,将手中密信一拍,决然道:“不管了,我不能再待在这里,给我备马,我要趁夜去北严……”

  话音未落,忽然外头有人传报:“乔大人,晋国公过来了,说有要事相商。”

  乔雨润一怔,脸色铁青,咬牙道:“又来了!阴魂不散的冤家!”想了想道,“说我身子不好,今晚不见客,请国公见谅。”一边回头叱喝,“竹情,还不快去收拾东西,无论如何,今晚我要走!”

  传报的人刚刚转身,外头珠帘拂动,容楚带笑的声音已经传来,“乔大人身子不好?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我既然在这里,怎么能袖手旁观?正好我这随从也略通岐黄之术,让他来为乔大人请脉……”他忽然回首叱喝那群试图拦住他的乔雨润手下,“你,还有你,对,你们还傻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全城给乔大人请最好的大夫?”

  乔雨润一听不好,这个心黑的,不管不顾要闯进来,还要把她的人赶走。一急之下,一边示意那太监退到一边,一边往榻上一座,手指一扯,外裳已经脱了下来,香肩半露,酥胸一抹,绰约在纱幕后。

  随即她气喘吁吁娇声道:“国公且慢……我这是老毛病了,自己带得有药,只需吃上一丸,静养三天,也便好了……请脉什么也不必了……人家……人家已经宽衣就寝了……”说到后来,语气羞不自胜。

  容楚的脚步果然停了停,乔雨润窃喜我衣服都脱了,看你如何能闯进来!你闯进来,我就能在太后面前给你添麻烦!

  “乔大人的老毛病是吗?”容楚语气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我依稀听太后提起过,说是内热,当时太后说活熊胆最是良方,只是太难得,我当时便记住了,后来配过些熊胆丸,可巧正好带在身边,要么你试试——”

  “我衣服都脱了呀——”乔雨润再没想到他如此霸道,急得尖声大叫。

  “嗤啦”一声,脚步停也不停的容楚,忽然一把扯下了间隔内室的纱帘!

  他将一大团纱帘团在手中,看也不看,对床上一砸!

  一声闷响,正要起身阻止的乔雨润被纱团砸倒,纱团层层叠叠铺开,正将她身子遮住。

  没等她有任何反应,容楚已经快步上前,一边笑道:“乔大人好勤勉,如此重病,还召集手下议事。”一边对那缩在一旁的太监道:“深更半夜,乔大人这里不方便,你还待这里干什么?还有你们——”他指定竹情梨魄两个大丫头,“主子身子不适,也不知道熬药端茶?”

  他一进来就反客为主,乔雨润给气得两眼发花,眼看太监被赶了出去,两个侍女手足无措,想要下床阻止,偏偏她自己把衣服脱了,罩着一堆纱动也不敢动。

  她相信,如果她真的披着纱下床阻止,容楚肯定会大叫被她非礼,不让她颜面扫地不罢休。

  他绝对做得出来。

  乔雨润只好披着一团粉色的纱坐在床上,造型略诡异……

  “乔大人既然病了,需要静养。”容楚也不让人给她请脉了,自顾自对赶来的西局探子们道,“那就不要让任何人前来惊扰乔大人,西局事务繁忙,乔大人操心过甚,病情加重如何是好?你们要体谅上司,别有事没事都来吵她。”说完对自己护卫一挥手,“这屋子的守卫太薄弱了,你看,我进来得这么容易,这怎么行?西局公公们想必精力有限,无法照管好乔大人的起居安危,那我们就偏劳一些,来人——”他笑道,“给我从今日起,好好保护乔大人。”

  “是。”

  “晋国公!”乔雨润气得两眼发黑,倚在床边,伸指颤颤,“你……你竟然要软禁我……”

  “乔大人这话从何说起?”容楚诧然道,“这园子不是我的府邸,此地不是我主人,你我都是此间客,谈何软禁?你防卫薄弱,又是一介女子,还在病中,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我和你同住一个庄园,说起来也是我保护不力,朝廷追究起来你要我如何承担得起?说不得只好辛苦一点,拨我的护卫为你看家护院,你该谢我才是。”

  “不敢让国公护卫为卑职看院。”乔雨润抿唇半晌,也很快恢复了冷静,勉强按捺住火气,一字字道,“国公身份尊贵,该卑职保护您才是,怎敢抽调您的护卫来保护卑职?这万一您护卫力量薄弱,也出了什么事,被杀了被抢了,卑职更加承担不起。”

  “那也行啊。我确实比你身份尊贵。”容楚很赞同地点点头,诚恳地道,“那么,你拨一半西局人手给我做护卫?嗯,放心,我不会多心认为你软禁我的。”

  乔雨润按住心口……

  这下更好,他的人不来,自己人被抽走,换汤不换药,这容楚,好狠。

  也好快的应变。

  她深深吸一口气,勉强笑道:“国公有令,岂敢不从,只是……”

  “那就这样了。”容楚立即打断她的话,“有劳。多谢。”

  乔雨润一口气吊在心口险些没能上来——她还没说完呀……

  “那我不扰了。”容楚终于满意了,也不给她看病了,也不关心她是否有人端茶送药了,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对身后文四道,“……给我迅速去信北边境,问问李先生情形,好好的怎么会重伤?谁能伤他?顺便派人送点药去……”一边说一边走了。

  正要起身的乔雨润,听见后一句话,怔了怔。

  李扶舟在边境受伤了?还是重伤?

  乔雨润脸色变幻——李扶舟和花寻欢被派去支援前方战事,是她的主意,目的不过是为了把李扶舟从太史阑身边调开,方便行事,也省得她想着两人在一起就怒火中烧,可是现在……他竟然重伤了?

  乔雨润的心微微乱了起来,这要真出什么事,她如何能放得下?

  “来人。”她想了半晌,终于唤了人来,密密安排了一番,那西局探子带着几个人,按照她的吩咐,奔北边境去查看情况了。

  乔雨润还想着,天亮了是不是再想个办法离开,然而看看身侧还剩下的小猫三两只,想着被抽去一半的西局属下,再加上刚刚派走打听消息的,现在身边已经没什么人可以用,要想从附近地方西局分局调人,短期内也不那么容易,自己就这么点人,哪里逃得脱容楚的手掌心?

  她恨恨叹口气,把纱团一扔,一翻身,睡了。

  她放弃想法,无奈睡下的那一刻。

  几骑快马,悄然驰出了庄园。

  ------题外话------

  摸下巴,说实话,今天容楚本来没打算放出来,不过听听评论区的呼声,我终于破了一回例,稍稍修订了原计划,把容楚放出来遛遛,不仅放出来遛遛,还稍稍剖析了他当前的心态,妹纸们别再嚷啦,我很识相了真的。

  熟悉我的老读者都晓得,我从来都坚守写作计划,从不被读者影响,这不是不尊重读者,而是一本书众口难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太过受各种意见影响,出来的书最后会变成四不像,反而会被毁。作者坚持本心,才有经典诞生,事实上,这五六年的作品,也证明了我的坚持没有错。

  所以,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耐心和支持,予我写作的清静空间。另外,对我难得的破例,攒到票的妹纸要不要砸我一下以示奖励?

  62 有了老婆忘了娘

  这边东昌城容楚和乔雨润斗智,那边北严城太史阑和苏亚出门,两人带了些简单用具,领了腰牌一路出城,天快亮时赶到三田村,太史阑并没有第一时间进村,而是绕着部分堤坝走了一遍。

  堤坝下本来应该有桩杆,用来测量水位,但是现在没有了,太史阑目测水位,觉得已经很高,每座堤坝都有一个临界水位,如今没有参照,沂河坝又是去年新加固,难怪没有人在意。

  沂河坝本身分成五条堤坝,两长三短,全长一百多里,分别围住了沂河地势比较低的下游数村,周围附近数十里,算是北严少有的水土丰饶之地,近些年开了水田,担负着全城水米蔬菜供应,有时还要供应附近军营,也是军粮的一处小供应基地,所以周围住户不少,加起来估计也有数千。

  一旦全面溃坝,人命、民生、乃至下半年收成,甚至百里远的正和西番备战的军营都将受到冲击。

  太史阑发现,她所走过的这一截堤坝,仔细看有的已经隐隐出现裂缝。火虎所说的危险,也许真的迫在眉睫。

  看看天色,天也快亮了,太史阑想了想,觉得三天之内,将长达百里的堤坝下游所有住户搬迁,在没有官府支持的情况下几乎不可能,必须先确定到底哪里最可能最先溃堤,把那批先迁走,一旦出现溃堤,之后的就有了说服力。

  她让苏亚快马走一遍所有堤坝,将附近的田地,地势,水位高度做个统计,然后迅速回北严城,将消息带给火虎,请他做出判断。

  苏亚做这些事需要时间,太史阑决定两头行事,她先在三田村住下来,等候消息并劝说百姓搬到高处。

  走下堤坝,她去找村长,村长一听说她是北严城府来的脸色就慌了,以为又是来收税的,末了听完她要借宿的话才长长舒一口气,带她去了一家比较殷实的农户家里,青砖瓦房,两进院子,里外干净,村户里十分难得。

  太史阑也无所谓好坏,正要进门,忽然目光一凝。

  村间小路上,走来赵十三,景泰蓝骑在他脖子上,笑嘻嘻地对麻麻招手。

  “不是不许你来?”

  “十三带我来。”景泰蓝呵呵笑。

  赵十三歪着半边脸,苦苦地笑了笑。

  太史阑盯着他。

  “他说……”赵十三慢吞吞地道,“要么带他来,要么去死。”

  ……

  半晌太史阑默默转头,有时候儿童教育太过有效果也不是好事。

  一转眼看见那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子,她脚步收回,一转身指着隔壁的草房道:“那是谁家,我们住那家。”

  村长一愣,“瓜老三一家天聋地哑,八个人五个缺,穷得没有隔夜粮,怎敢招待几位大人。”

  “正好。”太史阑道。

  瓜老三一家果真天聋地哑,一家残缺,瓜老三父亲是哑巴,母亲是瞎子,瓜老三也是个瞎子,老婆是傻子,四个儿女,一个盲,一个哑,只有两个健全。

  家里四面漏风,一件像样的家什都没有,自己垒的灶上面,架着铁锹当锅,床是木板垫着泥砖,连日多雨,水都快漫到床下,半床不成模样的黑棉絮,油汪汪,水润润,叫人看了心里发堵。

  景泰蓝一进来,嘴就张大了,眼神里充满不可置信啊!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随即他迅速闭上了嘴,因为一股难闻的郁臭气息冲进鼻端,冲得他眼泪泛起,想吐。

  但他没敢吐,隐约也知道,如果吐出来,麻麻会不喜欢。

  “你要跟出来,就得跟我住在这里。”太史阑看着他的眼睛,“不许喊苦喊累,你是男人,要为自己的所有事负责。”

  景泰蓝犹豫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这地方他哪能住,染上病怎么办?”赵十三看一眼那一家古怪,打了个哆嗦,“不行,不行。”

  “你是他爹?”

  赵十三惊得脸都白了,“你疯了,这话你也敢说……”

  “你是我丈夫?”

  “啊啊啊……”赵十三抱头,投降,“我宁可进西局的牢……”

  “算有自知之明,知道配不上我。”太史阑接过景泰蓝,“那就闭嘴。”

  赵十三默默垂头出去了。

  “弄点材料,买点必须的用具,最好备个船来。”太史阑看看这家实在没有住的地方,对着赵十三颓丧的背影喊了一声。

  赵十三的背影抽搐了一下,咬牙默默去了。

  瓜老三一家,惊恐地缩在床角,不知道该如何招待客人,女人们不敢抬头,用棉絮紧紧裹住衣不蔽体的身体。

  只有一个小小的人影,裹着半床棉絮站起来,费了好大力气点起火,从檐下破水缸里舀了点水,用铁锹锅烧开,先把桌上唯一一个脏兮兮的黑陶碗洗了又洗,才倒了半碗水,小心翼翼捧过来。

  “弟弟,喝水。”

  声音幼嫩清甜,听得人浑身毛孔,都似舒畅地微微一张。

  太史阑点亮积灰厚厚的油灯,一眼看清面前的小人,顿时眼前一亮。

  鸡窝出金凤,穷户生美人,未曾想在这样脏穷到无法描述的破家里,还能看见这样的人才。

  小姑娘不过五六岁,一堆脏人里难得的干净,小脸虽然微有菜色,但毫无污垢,琼鼻樱唇,黛眉青青,尤其出色的是一双眸子,极深的双眼皮,眼角微微上扬,黑眼珠比一般人要大,华彩璀璨,流眄生光,小小年纪,看人时便眼波流动,似有风华万千,而额头开阔,生一双舒展的眉。

  这陋室残疾所生的孩子,竟然一脸的大气尊贵模样,让人恍惚以为投错胎。

  “这娃娃命不好啊。”村长在她们身后叹息,“这般模样,生谁家不是如珠如玉的命,偏偏落到瓜老三家,生一张好脸,一副好性情,却没一双好眼睛……我劝瓜老三好多次,把这娃娃给卖了,她落个好地方,一家子也有得生活,偏是不肯……”

  这女娃是瞎子?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竟然是瞎的?

  看她所有动作,一丝不乱,景泰蓝不过开口嗯了一声,她便知道这个是弟弟,送水的方向一点不错,这样灵秀的孩子,居然是个瞎的。

  景泰蓝还没听懂村长的意思,看着小女孩两眼发光,笑呵呵去接她的水,“好……好……”

  他那小爪子哪里端的动碗,太史阑伸手给他捧住巨大的碗边,小色狼一眨不眨地看着小女孩,一边搭讪着一边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水,然后,“哇呀”一声。

  被烫着了……

  “弟弟慢些喝。”那小姑娘轻声道,俯下身,撅起小嘴给他吹了吹。

  景泰蓝痴痴地看着她,忽然伸出爪子,一把抱住小姑娘的脸,不由分说,“吧唧。”

  好大一口口水……

  小姑娘年纪还小,不晓得羞涩,笑眯眯摸了摸脸,抹去口水,道:“弟弟好香。”

  景泰蓝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太史阑抱胸,默默看他——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有了老婆忘了娘真是千古哲理名言。

  景泰蓝哪里知道太史阑瞬间下了这么猥琐的定论,他只是直觉喜欢,他所见过的女子们,都是成熟女性,遇上太史阑,更是成熟女性中的冷面杀手,这些人对他的态度,要么恭恭敬敬,要么敬而远之,太史阑虽好,但终究因为性格原因,稍嫌坚硬内敛,像这般年龄接近,又娇俏体贴的小姑娘,于他就好像沙漠里瞬间相逢绿洲,惊喜无限新天地。

  前头他也见过几个小姑娘,都一身富贵气,景泰蓝不感兴趣,倒是这个,朴素可爱,小子看着就觉得高兴。

  “住下……住下……呵呵。”小子也不嫌臭了,也不嫌穷了,抱住太史阑大腿不走。

  太史阑拍拍他脑袋,“别后悔就成。”给了村长一串铜钱,让他帮忙弄点吃食来,瓜老三一家此时最初的惊恐已去,也起身开始做早饭,早饭很简单,稀到可以看见人影的、发黑的玉米糊糊。

  早饭依旧是那个叫小映的小姑娘做的,她的一弟一妹虽然健全,但年纪太小,她不过六岁,已经承担了大部分的家务。

  景泰蓝自从看见小映,就黏住了她,太史阑也不管,她带景泰蓝住进这里,就是要让他看见,在那些金碧辉煌和美食华衣背后,有更多难以想象的贫苦。

  小映取玉米面做饭,景泰蓝就去帮手,小映舀出半勺,又小心地倒下去一点,景泰蓝抓抓脑袋,取了个大勺子,呵呵笑着舀出一大勺,献宝似地拿给小映。

  小映摸摸勺子,笑笑,“弟弟,不需要这么多。”

  景泰蓝困惑地放下勺子,可他觉得这么多也不够吃呀。

  小映烧水,景泰蓝就给她烧火,趴地下撅个小屁股,使劲扇,扇得满面黑灰,扇得几次火起又灭,小姑娘好脾气,一句不说,只慢慢教,“弟弟,轻些……弟弟,现在可以不用扇了……”

  小映搅拌锅中的玉米面,景泰蓝也站在破板凳上,拿个勺子卖力地搅啊搅,玉米糊糊溅了出来,落在小映脸上,她赶紧用手抿了,细细吃了,景泰蓝怔怔地看着她脸上被烫出来的红印,“姐姐……痛……”

  “不痛……”这聪明的小姑娘明白他的意思,柔声笑,“糊糊少,嗯,不能浪费。”

  “麻麻……”景泰蓝似乎有点明白,又似乎不明白,转头寻找太史阑。

  “这是百姓的生活,未必是全部,但有很多人和她们一样,很多人可能比她们更苦。”太史阑道,“景泰蓝,不要相信那些官儿们告诉你,哪里丰收,哪里乐业,哪里百姓平安康泰,一切美好。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永远都有你想象不到的苦难。一个国家要做的,就是如何让它的百姓,吃饱穿暖,得享教育。”

  景泰蓝不做声,看看她又看看太史阑,忽然咬着指头道,“过好日子。”

  太史阑想他这是打算让百姓都过好日子呢,还是打算让他看中的女人过好日子?

  哪一种都行。

  前一种是好主子,后一种是好男人。都是成功。

  早饭好了,没桌子,每人盛一点蹲地下吃,小映先盛给景泰蓝和太史阑,稀稀的,看不出黄色的玉米糊糊,一根黑色的手指粗的东西,形状和气味都不敢恭维——萝卜干?

  景泰蓝抱着碗,傻傻地不知道怎么吃,习惯珍馐美食的胃,实在无法对这种毫无色香味的食物产生兴趣,他的对面,傻子老婆呼噜噜地喝着,几口就喝干一碗,随即伸出舌头舔碗边,一圈又一圈,转得灵动飞快,碗边一点淋漓的糊糊,被舌头擦得干干净净。

  景泰蓝看呆了。

  “弟弟,吃呀……”小映拿着一个小木碗,碗里只有一点糊糊,笑眯眯地催景泰蓝。

  景泰蓝呆滞地喝了一口糊糊,小脸立即皱成包子。发呆半天,又试探着咬了一口萝卜干,一股诡异的咸苦的味道瞬间弥漫在口腔里,他眼神发直,“呸”一声赶紧吐出来。

  吐完就知道坏了,赶紧看太史阑,太史阑手指点点碗,“你发现没有,除了你和我,别人都没有萝卜干。”

  景泰蓝探头望望,发现还真没有,乌黑的大眼睛里满是困惑不解,“是因为难吃,所以别人都不吃吗?”他撅起嘴,开始跺脚,“讨厌!讨厌!”

  “弟弟不喜欢吃,那给我吧。”小映急忙笑着,夹过那萝卜干,小心翼翼地塞到两眼放光的弟弟嘴里,那孩子立即飞快地嚼着,满脸幸福。

  景泰蓝又傻了。

  “这是他们的好吃食,明白?”太史阑淡淡道,“你浪费了人家的好吃食,拿自己的来赔。”

  村长正在此时送来些肉干馒头,还有些自家蒸的糕点,景泰蓝垂着头,细声细气地道:“我不吃,姐姐吃。”

  瓜老三家的孩子们欢呼着涌上去,小映却在询问太史阑可不可以吃,并得到肯定答复之后,先拿了两个馒头给她父母,然后取了一块糕,坐到勾着脑袋的景泰蓝身边。

  “弟弟……吃糕……”

  “姐姐不怪我吗……”

  “你没有错呀,其实萝卜干真的不好吃……呵呵,不过吃下去比较饱肚子。”

  “我只是……我只是觉得黑黑的……好可怕……”

  “黑黑的……什么是黑的?”

  “啊……”

  “弟弟,我看不见,你告诉我,什么是黑的?村长说,看不见就是黑的,就是那种颜色……可我听说还有白的,黄的,绿的……”

  “对的,我穿的就是绿的,带着黄色的边,很好看……你为什么看不见?”

  “我没有看见过呀,有些人生来就是这样的。”

  “看不见是什么样子?”

  “就是没有样子……所有东西都没有样子……爹爹、娘、弟弟、妹妹……都没有样子……”

  “你哭了吗……”

  “没有……其实没什么的弟弟,我看不到,可我摸得到,嗯,绿色的衣服,黄色的边,你的脸一定是白的,很好看……”

  “那你多摸摸……”

  “嗯……”

  太史阑忽然快步走了出去。

  屋外的雨暂时停了,空气很清新,她仰头吸一口气,深深。

  “村长。”她对过来的村长道,“麻烦你集中村民,我有话要说,是北严官府的命令。”

  村长敲了钟,很快村民便聚了来,大多数衣衫褴褛,此处虽然遍地水田,但大多村民是佃户,且北严是军城,还多一份军费税,百姓一年到头苦出来的粮食和铜钱,大多交了税,难得温饱。

  “沂河坝要垮了。”太史阑开门见山,“大家赶紧往山上撤。”

  百姓们愣了愣,随即炸开了锅。

  “怎么可能!”

  “不行呀,我这一季的水稻刚下种!”

  “雨都不下了,垮啥垮。”

  “前几天河伯所不是刚来看过水位么,说没事儿的,怎么一转眼又变了?”

  “看啥水位啊,测位竿早被拔回家砍烧了。”

  “这女娃娃是官府的人?官府什么时候有女人了?莫不是骗人的吧?”

  “嗯嗯,骗人,走,走。”

  一群百姓,自说自话挥挥手,也便走了。

  一上午跑了三个处于下游的村,几乎都是这样。半下午的时候,苏亚气喘吁吁地回来了,带来了火虎的判断,“三田、明安、近水围、仙庵、仰义五村之外的堤坝,必溃。八百桥、六都、兴隆台可能有险,建议往高处迁移,冯家棚子以西的村庄可以不动。”

  八个村庄都必须迁移,涉及人口数千人。

  “哪个村最大?”

  “明安。”

  “去明安。”太史阑转身回到瓜老三家,对小映道,“小映,沂河坝要垮了,今天你无论如何,要把你的家人给转移到高处,离你们最近的杨家坪地势高,就去那里。”

  小映怔怔地张开嘴,想了一会儿,默不作声开始收拾东西,和她父亲道:“咱们去杨家坪避一避。”

  满村怀疑,无人肯信,太史阑指出堤坝上的裂缝,那些明眼人都不以为然,倒是这个眼盲的小女孩子,立即便信了。

  太史阑默默看着她,像是感应到太史阑的目光,小映回头,笑笑,“我看不见,可我会听。有的人声音像在飘着,说的话语气虚虚的,像云,那都不能信。有的人也没有太多话,可是每个字都很干净,很牢固的感觉,像……”她为自己的词汇不太美妙而惭愧地笑,“像树根。很稳。”

  说出来的话,不会干净,干净只是一个人传递过来的感觉,盲女的世界因黑暗而纯净,反而更加辨别出每个字里隐藏的光明。

  太史阑点点头,去抱景泰蓝,景泰蓝却不肯走,扯着小映的衣角,“我给你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搬家……”

  刚进门的赵十三“噗”地一声。

  太史阑看看她这半路儿子——明明自己贪恋美色,偏要说得正义凛然,以前怎么没发觉这份滑头?

  “交给你了,务必保护好。”她对赵十三匆匆点头,转身就走,赵十三张张嘴,想要将一个消息告诉她,她早已去得远了。

  十三从鼻子里愤愤哧出一声。

  ==

  “近一月大雨,沂河坝危在旦夕!乡亲们速速搬离!”

  “明安、近水围、仙庵、仰义五村之外的堤坝必溃!就在今夜或明天!”

  “我是北严城典史副手,沂河坝要垮了!速速搬离!”

  两个不喜欢讲话的女人,嗓子喊哑了,却没有百姓挪窝,去年刚刚加固过的堤坝给百姓们造成盲目自信,谁也不信新坝会垮。此时正是春种下秧季节,家家户户都在抢种,谁舍得丢下这要紧事,为一个危言耸听的传闻,扶老携幼地离家?

  人们潜意识都会拒绝灾难的逼近,惰性在此时发挥得淋漓尽致,也有发现堤坝确实出现裂缝的人,担心地去问村长和里正,村长却道:“咱们也去城里问过了,管河泊所的金大使说,那俩女人是疯子,煽动民心制造恐慌不知道想干什么,这不是河泊所和北严府的官方公告,他们也没发觉任何问题。”

  北严城官府的偷偷拆台,使迁移变成更不可能的事,到了中午的时候,又开始下雨,这回并不是暴风雨,还是那种绵长却不绝的雨,让人担心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者就在下一滴雨中。

  田里,该插秧的还在插秧,耽误了插秧,影响收成,年底的粮食就交不上去,在百姓看来,这才是关乎人命的大事。

  太史阑站在明安村的村口,看着来来去去不理会她的百姓,忽然道:“苏亚,会跳大神么?”

  “啊?”

  “你以前走江湖卖艺,应该看过。”太史阑道,“来一段。”

  “啊……”

  “你说过听我的。”

  “……”

  半晌苏亚从腰里摸出一个景泰蓝玩腻了的猴子面具,往脸上一戴。

  “哇呀——”

  一声叫石破天惊,村民们愕然回头。

  太史阑险些一个踉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大劫在遇,天地皆昏,日月无光,浊浪滔天。有我圣母,怜民孤苦,净女下凡,万民翻身。淤泥源自混沌启,净女一现盛世举。真空家乡,无生父母。净女降临,万物重生!黄潮劫尽,日月当兴。青桐矗立,圣女降临!山河奄有中华地,日月重开大齐天!”

  苏亚戴着猴子面具,窜上村口大石,嘶哑的喉咙唱着民间装神弄鬼的教义,她嗓子被毁,声音沉滞,唱起这教词不觉得滑稽,反多了一种深沉浓重,洪荒沧桑的悠远感。

  太史阑想,如果将来真的被排挤得过不下去,带苏亚混迹江湖应该也能过得不错。

  随即她往青石下一坐,盘腿,闭目,宝相庄严。

  村民们纷纷停住脚步,愕然看过来,苏亚拎起地上一个废弃的罐子,砰地往地上一砸。

  罐子粉碎在太史阑膝前。

  “青桐圣女显灵——”苏亚拉长嗓子,喊着她刚扯出来的名号。

  太史阑取过一块布,盖在罐子碎片上,手按在布上。

  村民唰一下围过来,两眼放光。

  “她在玩罐子刺手不伤!我看耍江湖的玩过!”

  “不对,是单手撑地过罐子!”

  “是要抛碎片玩杂耍吧?”

  “把罐子变成小鸟!”

  “变出个美貌大姑娘我就信你!”

  议论纷纷,笑声戏谑。

  然而渐渐笑声就没了。

  青布之下,一个东西慢慢突起,那形状,宛然便是罐子。

  村中一个老者,原本由人扶着看热闹,苏亚砸罐子时,他一脸不屑,太史阑手按在布上时,他微微诧异,但也没什么动静,直到那布下慢慢凸起,他忽然眼神一闪。

  “不是吧……罐子回来了?”

  “戏法!障眼法!我听说过!”

  “那种底下有机关的,咱们这可是实地!刚刚你还撒过尿!”

  “别吵!好了!”

  唰一声太史阑掀开青布。

  “啊呀——”村民们长长的惊呼,回旋出低沉的气流。

  那老者推开搀扶的人,快步上前,拿起罐子仔细一看,眼神一缩。

  这个他今早亲自扔掉的罐子,就是他用了三十年的那个,罐口上他无意中磕破的缺口还在。分毫不差。

  他见惯江湖把戏,以往这种大多是偷梁换日,“恢复”的罐子已经不是原先那个,而且也需要道具,像这样随便在哪坐下,手没有任何动作,就能拿出原来的罐子,他从未遇见过。

  “仙姑……”他直着眼,喃喃道。

  太史阑垂着眼——总算遇上识货的,这要都认为不过江湖把戏,就麻烦了。

  看出来这老者很有威望,众人一听他开口,怀疑神色顿去,都张大嘴看着太史阑。

  “圣女光降,普济众生!”苏亚立即开始跳大神,“我等奉圣女玉旨,特昭告明安等地村民,天公发怒,有惩北严,今明二日,沂河必溃!明安等地多善男信女,不涉奸恶者,圣女垂怜,特予告知。诸地乡老,不得违背圣女令旨!否则必招灾祸,绵延承续!”

  “沂河……”老者仰望着太史阑,“当真会溃吗……”

  太史阑睁开眼睛,老者迎上她微褐色的眸子,微微打了个战。

  “最后一次。”太史阑站起身,“信不信——生死由人。”

  她已经尽力,若对方顽固不化,她也不会圣母到跪求对方信任。

  “信我,伤的或是这一季庄稼。不信我,死的却会是无数人命。”她淡淡道,“孰轻孰重,自己选。”

  顺手将罐子给抛了,她对苏亚道:“走吧。”

  村人静默,看两个女子没发抖,没翻眼白,淡定地跳完大神,从人群中走过。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寒浸浸的。

  太史阑走出七八步,听见那老者高呼,“乡亲们,此乃奇人!必是承上天意旨前来解救我等!不可再当作儿戏玩笑,速速携带家小,离开明安,上杨家坪!”

  一阵静默后,身后轰然一声,杂沓的脚步声,终于慢慢从秧田里奔回。

  太史阑仰头,吁出了一口长气。

  ==

  百姓向来最有从众心理,最大的村子明安都抛下水田向外撤了,其余几个原本态度坚决的村子也开始动摇,陆陆续续有人开始向外走,就在村民向外撤的过程中,围住近水围的堤坝,决口三处,只是都比较小,很快就被当地村民以沙袋堵住,但决口的发现,也开始让村民坚定的信心开始动摇,他们望望水面,也觉得,仿佛,今年的水位,确实比往年哪一年都高上许多。

  太史阑站在地势较高处,看见百姓三三两两开始上山,皱眉道:“容楚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安排,一旦溃堤,如果水大,百姓的接应和食物火种,都必须要有人安排。”

  “我回来时经过金刀会,会首听说这事,说会拨兄弟们来帮手。”苏亚道。

  太史阑点点头,忽然眉头一皱。苏亚回头,便看见府尹带着同知、河泊所大使等人,到了杨家坪旁的堤坝上。

  苏亚也皱眉,百姓好不容易开始迁移,他们过来做什么?再来个三言两语,那就前功尽弃。

  不过张府尹倒没有说话,河泊所大使金正过来,冷笑道:“听说你已经说动了村人离村?行,由得你,但如果堤坝不溃,误了栽秧,还有这许多人扶老携幼上山有个什么闪失,以及相关花费,你打算怎么负责?”

  “等到不溃再说。”太史阑注视滔滔河水,懒得看他。

  “决口了!”忽然一声大叫,众人一惊,便看见杨家坪那边迅速围拢了一群人,众人奔过去一看,有两处裂开了尺许的裂口,这对堤坝来说不算大事,离溃堤还远得很,松一口气之余也不禁冷笑,金正道:“太史阑,这就是你说的溃堤?哗众取宠!妖言惑众!听说你刚才还假扮什么圣女蛊惑人心?你莫不真是什么邪教出身吧?”

  太史阑却没说话,眉头微皱——火虎曾说,杨家坪这里地势最高,且是最后一道拦江坝,再湍急的水,经过前面一层层的缓冲,到了此处都应该平缓,是最没可能溃堤的地方,如今杨家坪这边都出现决口,万一火虎估计错误,杨家坪也不是安全的地方,那这几千百姓,岂不是一样要面临洪水之灾?

  火虎毕竟没有亲临现场,苏亚也不是专业人士,报回去的数据,终究没有眼见分析来得确切,此事事关重大,怎么办?

  她看看四周,北严府的大小官员,大概是想看她笑话,已经来了一半。偏偏没有带任何治河专家来,金正虽然懂水利,可现在他绝不会伸出援手。

  “你们看着,我有事。”她对张秋随便一躬,也不等他回答,奔下堤坝,跳上自己的马。

  “喂你干什么去……喂我们在问话……你……没规矩的野人!”

  “啪!”长鞭一甩,光影飞落,下一个瞬间,太史阑已经驰远。

  一路奔回北严城,此时雨越下越大,太史阑在府衙门前停马,来不及系缰绳,直奔向后衙地牢。

  火虎一听她说杨家坪堤坝也开始决口,惊得呼一下站起来。

  “怎么可能?”他声音都变了,“怎么会这么严重?这下糟了,北严城外除了杨家坪地势高些,就没什么山可以任人逃生,最近的山在三十里外,扶老携幼根本过不去!”

  “决口不重,未必有溃堤可能。”

  “你不懂。”火虎烦躁地抓头发,“一旦三田明安等地溃堤,连带引起的震动会导致其余堤坝受损,杨家坪已经有了决口,到时候……”他忽然扑过来,抓住太史阑,“让我去!带人去堵,我去看看就知道哪里最薄弱,可以提前加固!”

  太史阑望定他满是血丝的眼睛,沉默一瞬。

  然后她道:“好。”

  “太史姑娘你说什么……”站在她身后的狱卒大惊,正要劝阻,太史阑头也不回一个肘拳。

  卒向后便倒。长流的鼻血喷溅在乌黑的栅栏上。

  太史阑一把扯住他的腰,扯下了钥匙。

  “劫狱!有人劫狱!”其余狱卒纷纷奔来,太史阑站定,回望他们。

  “三田、明安、近水围、仙庵、仰义、八百桥、六都、兴隆台!”她道,“有没有你们的朋友、亲人?”

  狱卒们站住。

  “你们拦我,就是杀你们的亲人。”太史阑道,“火虎我带走,一切罪责我承担,谁拦我,我就开了火虎的镣铐。”

  “谁拦我,我就杀谁!”火虎立即接口,大笑。

  ……

  半个时辰后,大雨里水花飞溅,两骑狂飙而来,后面还跟着一些壮汉,是太史阑在半路上遇到前来帮忙的金刀会的属下。

  火虎一到堤坝下,就霍然变色,一个翻身下马,大呼:“兄弟们跟我来!”

  太史阑火速地奔上杨家坪,按照火虎的指示,安排百姓在地势高处尽量往上攀登。

  张秋等人在堤坝上,看见四处奔走,指挥汉子们堵沙袋搬土石的火虎,一开始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等到确实看清楚,不禁勃然大怒。

  “太史阑!”张秋大喝,“你竟然私放牢中死囚重犯!”

  “景泰蓝来了没有?”太史阑抓住苏亚,苏亚摇头,“三田村的人几乎都来了,就小映和景泰蓝,还有小映的娘没来,村长说,小映的娘犯了疯病,非说出门有鬼,死活不肯离开,小映孝顺也便不肯走,我正想着回去看看。”

  “你留在这里,我去接景泰蓝。”太史阑两眼全是血丝,转身狂奔。

  “太史阑!你太过分了!”张秋和金正在堤坝上咆哮,“本府在问你话!来人呀,给我抓回火虎,还有你,太史阑,你逃哪里去!太史阑!你站住!你给我站住!”

  金正怒不可遏地提了袍子,抢了堤坝下一匹马就去追太史阑,“太史阑,府尹大人有令,你已经被剥夺典史副史职衔,并追究你不遵上令惊扰百姓妖言惑众私放重囚之罪,你还不速速停下……哇呀……气死我也……停下!停下!”

  金正的嘶叫在后头一路追着,太史阑就好像疯狗身后吠,头都没回一下,一路狂驰回三田村,村里却空空荡荡没有人影,再一抬头,她眼神一缩。

  三田村外堤坝上,竟然有十几条人影,其中有个小小圆圆人影,不是景泰蓝是谁?

  此时已是半下午,照火虎的断言,随时都可能决堤,他们这个时候跑到堤坝上,不是送死?

  太史阑几乎是滚下马的,一路狂奔上堤坝,一眼看见小映的疯娘,正在堤坝上又跳又叫。

  “天女来了!天女来了!来接引我了!就在这里!就在这里!”那疯婆子衣衫不整,双手向天,乱发间一双眼睛光芒疯狂,充满释放的喜悦和期待。

  太史阑瞬间有种因果报应的感觉——刚才她假扮天女骗得百姓离开堤坝,现在小映的娘“看见天女”引得景泰蓝上了堤坝。

  “赵十三!”太史阑怒喝,“你在这里怎么会让景泰蓝上堤!”

  赵十三苦着脸——这不都你教的?现在景泰蓝动不动,“要么做,要么死。”他敢拦吗?

  这个疯婆子,他倒可以拦下来,但这女人一被男人靠近就开始脱衣服,吓得他和众兄弟倒纵三千尺。

  太史阑此刻也没心思和他废话,她一眼看出,要人下堤,关键还在那疯婆子。

  她奔过去,那疯婆子看人靠近就开始脱衣服,小映哭着阻止,太史阑一蹲身,把疯婆子扛了就跑。

  众人都傻住,衣服解了一半的疯婆子也愣住,干瘪的胸垂下来,擦荡在太史阑颊边,一股难以形容的霉臭味道冲入鼻端,她想吐,强自忍住。

  疯婆子一被扛走,小映立即跟上去,赵十三抱起景泰蓝就跑,他步子大,几步超越了小映,景泰蓝在他肩上,担心地回头望着小映。

  果然那小姑娘跑不了几步,终究因为换了地形,眼睛不方便,被石子绊倒,哎呀一声跌倒在地。

  赵十三回首,正准备去拉,这时候金正骑马也赶到了,气喘吁吁地奔上堤来。

  金正奔上来时方向不对,没看见太史阑,直奔赵十三而来,此时赵十三抱着景泰蓝,伸手弯腰去拉小映,金正冲到他面前,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咔”一声响。

  清脆、巨大,整个地面都震了震,像山的脉,在瞬间断开。

  这声音如此不祥,刹那间仿佛将所有人的心都拽起,用力拉扯拽断,几乎在每个人心中一沉的刹那,地面也霍然一沉。

  “决堤啦——”

  赵十三发出一声惊恐的大叫,而他对面的金正,以及后一步赶来的北严府孙同知,张大嘴,似乎也在嘶喊,但居然发不出任何声音。

  极度意外惊恐导致的声带痉挛,无法发声。

  “轰轰轰。”几乎就在那声绝望的“咔”声之后,脚下的堤坝接连传出沉闷的巨响,随即,堤面轰然向下坠落,如果此时从天际向下看,便可见沂河坝如首尾盘旋的巨龙,在巨龙的中间龙骨,巨大的骨骼,一截一截地断落,断得齐齐整整,像被怒极的天神,操天斧劈成数段。

  几乎在瞬间,久蓄的河水便狂猛高涨,矗立成墙,怒冲而下!

  金正的眼神,倒映着山一般压下的河水,那是一面墙,撞在他生命中的墙,排山倒海轰然而来,将要瞬间碾压他的仕途,乃至生命。

  惊恐绝望的这一刻,狂涌而起的不仅是后悔,是不甘,还有深深的恨。

  恨老天不公,恨上司贪墨,恨当初张秋心太黑,拿沙石填了堤坝底部裂缝,主要定桩木发现腐朽也没换,说要留下银子好给康王送上一份他满意的寿礼。

  还恨太史阑的存在,为什么是她发现堤坝不稳,为什么是她救了所有百姓,为什么她这么讨厌,让他不得不为了讨好张秋来追她,以至于蹈入死路。

  此时此刻,他恨的全是别人,全然没想到自己,也曾分了赃银,也曾自大自信,也曾将太史阑嗤之以鼻。

  电光火石,思绪一闪而过,恨意滋生的那一刻,他看见赵十三转身去拉小映,抱在他怀中的景泰蓝担心地伸出手,半个身子扭出了赵十三的怀抱,而洪水,就在他们身后不过数丈。

  金正忽然上前一步,一把夺过景泰蓝,往身后卷来的河水里一抛!

  随即他转身就跑。

  赵十三拉到小映,忽觉怀抱一空,再一回头,心胆俱裂!

  小小的景泰蓝,一声未出,穿入河水之墙,瞬间不见!

  此时太史阑也已经看见这一幕!

  她离众人并不远,只是被堤坝上的长草给挡住了身形,她看见金正奔来,心里已觉不安,但还扛着个小映娘,不能就这么扔下。

  此刻一回首,正看见景泰蓝身子高高飞起,穿过水幕,落入河水巨墙,太史阑想也不想,眼角看见堤坝底下正有人狂奔而上,用尽全力,将小映娘往那人身上一抛!

  随即她也不管对方接没接到,更来不及看清楚对方是谁,转身,一头冲向堤坝。

  正在此时,铺天盖地的河水,当头压下。

  ------题外话------

  搓手,今天的票还不错啊,没让我被迅速追上,谢谢大家,嗯,一人一个法式深吻

  63 水中情

  没人能形容河水当头压下那一刻的感受,像天幕整个从头顶倒砸,砸进人的天灵盖,所有的意识瞬间全被黑暗和冰冷阻断,金花四射,胸腔憋闷,满腔的血都似乎被挤压在胸口,再在下一瞬就要破胸而出,冰冷的水绵绵不绝地灌下来,把奔涌的热血冲凉。

  头顶上的河水不像河水,像整个银河,一层一层地压下来,翻滚呼啸,永无止境,人在其中,不过如须弥之纳芥子,渺小到自己都感觉绝望,每一次挣扎,都被压得更深一点,恐惧和死亡的阴影,在此刻盘桓不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其实或许是一瞬,但在可怕的意识里这就是漫长的一生,太史阑喝了几口水后,及时调整了姿势,终于找到点自己的意识,调匀了呼吸,脚一蹬,出了水面。

  她此刻睁不开眼,发不出声,却拼着眼皮剧痛,拼命睁眼,眼前一片浑浊的黄色河水,刚才的堤坝、小村、人,都看不见了,瞬间这里就成了汪洋。

  太史阑一边挣扎拍水,一边对着奔涌的河水,大叫:“景泰蓝!景泰蓝!”

  声音出口便嘶哑,喉咙已经被河水灌得充血。

  河水滔滔,无人回应,太史阑知道在这种堤坝全溃,高水位河水倒灌的刹那,别说人,房子都能卷走,她就算及时跟在景泰蓝之后入水,很可能当时差之毫厘,转眼就谬以千里。

  但她不能放弃,不敢放弃,景泰蓝是她坚持要带在身边,她任何时候,和他同生共死。

  “景泰蓝!景泰蓝!”

  河水打旋,奔流无声,她沙哑的呼唤,像永远也等不到那孩子呢喃的回答。

  浑身酸痛,头也开始剧烈地痛起来,这一日夜,她来回奔波,殚精竭虑,体力精神已经濒临崩溃,跳进河水,全凭一股心气,她已经没有力气支撑。

  “景泰蓝……”

  半个时辰过去了……

  “景泰蓝……”

  一个时辰过去了……

  声音越来越弱,呼唤犹自不绝,哪怕唇间带血,哪怕下一瞬间就是死亡,她的呼唤也要带进阴间,让那孩子听见。

  “景……泰……”

  她忽然顿住。

  飞旋奔腾的河水里,忽然有一大块黑色的东西向自己的方向游来,仔细看却是一块门板,门板上小小的孩子,安静地躺着。

  她大喜过望,一生至今岿然安稳,原以为再无天地撼动机会,然而在黑暗寂灭前一刻,看见光。

  绝大的惊喜冲击得她忘记一切,怔怔张开嘴,灌了一口河水。苦涩腥臭的河水入腹,她才醒觉。

  门板很快到了近前,她第一眼看的是门板上的景泰蓝,害怕那不过是个死娃娃,好在,她看见微微起伏的小肚皮。

  眼神还没来得及错开,一只手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肩。

  那手虽冰凉却有力,抓住她的肩就像永远不肯再放开,一个她熟悉,以前有点讨厌,此刻却觉得是天籁的声音,在她耳侧笑道:“一个月不见,你越发水灵灵的让我惊喜。”

  容楚的声音。

  太史阑抹一把脸上的水,张眼看着他,容楚很狼狈,泡在水里,头发粘在脸上几乎看不清五官,脸上还有被细枝划破的伤痕,一侧脸颊有点青肿,不知道被什么给撞到。

  一向衣锦风流,华贵妖丽的容楚,以这般模样出现在人前还是第一次,太史阑瞧了瞧他,却觉得虽然丑,但却比平日要顺眼些。

  她在那鄙视容楚的丑,却不知道自己其实更不堪入目,额头被石头刮破,两颊连同嘴唇都是紫的,再加上苍白的脸色,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容楚扶着门板,虽身处河水之中,依旧笑吟吟,只是眼眸之中,隐隐有异样的光芒闪烁。

  这女人……

  这女人……

  心里翻来覆去就这三个字,后面的话似乎很多,似乎也到了咽喉便要喷薄而出,忽然便被堵住,太多的思绪挤在一起会成乱麻,太多的话挤一起就成无话,到头来也不过这几个字,诉尽多少人心复杂。

  这一刻只宜凝视,看她安好。

  不必再恼怒奔上堤那一刻,看见她刚刚一喜,就被她扔出来的疯女当头砸下,那女人脏兮兮下垂的胸,正正拍在他脸上。

  不必再震惊于景泰蓝落水那一刻,她迎着洪潮而去的背影,那一霎河水倒卷漫天,在她面前竖立起数丈水墙,她在那样横亘天地的巨物之下渺小如蚁,穿破水墙的身形却是一往无回的箭,是后羿操弓射日,一箭而去,漫天无光。

  他的心也似在一瞬间射了出去,穿透万丈汪洋,然后淹没。

  那一霎滔天浊浪掩盖了一切声响,赵十三奔来拉他的衣袖,手指被激烈的水流滑卷而过,他忘记了自己在做什么,下一个瞬间才发现自己也跳进了河里。

  他跳进去的那一霎,没看见太史阑,却看见了努力扑水的景泰蓝,难为那小小孩子那一刻居然没昏去,严格按照太史阑的教导,拼命拍水,容楚在那一霎什么都没来得及想,他身上本就带了绳子等物应急,当即抛出绳索,套住了景泰蓝,当时河水压下,险些一个浪头把他也给压到底。

  容楚笑了笑,发现原来自己也有这么傻的时候。

  “上来。”他看一眼太史阑发紫的嘴唇,一把将她拖向门板。

  “不要。”太史阑看看那不结实的门板,觉得实在不实的门板,觉得实在不够担负一大一小,当初泰坦尼克那块板,不就因为肉丝太重,冻死了杰克?

  “麻麻……”门板上景泰蓝忽然一阵咳,醒了过来,先茫然地往上瞪,想不明白头顶是什么,再看看四周,这下子吓醒了,一骨碌坐起来,一眼看见左右湿淋淋狼狈的太史阑和容楚,愣了一会儿,眼珠子定定的。

  太史阑知道他受到惊吓,任谁被那样抛入洪水,想要回过神都很难,看那小子嘴角一抽一抽,似乎要哭,但又强忍着的模样,伸手过去,拍拍他的小肚皮,道:“想哭就哭吧。”

  景泰蓝瞟她一眼,苦着脸,歪着嘴,一抽一抽地道:“你说男孩子不要哭……”

  “男人只是在不该哭的时候不要哭,比如疼痛、敌人故意的打击,同伴恶意的攻击。因为那时你哭,只会遭受更大的挫折。但逢上生死、至情和一切需要发泄情绪的事,你不要压抑自己。”太史阑低低道,“景泰蓝,我要你坚强,但没有要你变成没有七情六欲的木头人。”

  “嗯……”景泰蓝往门板上一趴,屁股一撅,开哭。

  “呜呜呜那混账……”

  “呜呜呜吓死我了……”

  “呜呜呜刚才谁踩我肚子……”

  “呜呜呜拖出去统统杀了……”

  太史阑唇角一勾,容楚开始咳嗽。

  “那叫救人。”他试图和某个不讲理的小孩讲道理,“你应该杀的似乎不是我。”

  “昌明十七年修坝……”小子撅着屁股,抱着脑袋,居然闷闷地说了这么一句,“你主持的……”

  容楚张开嘴的模样很有点意思,很难得。太史阑若不是泡在水里,就得赏小子一颗糖说得好!

  “他怎么知道这个?”容楚挑眉,看太史阑。

  “前阵子他看完了山河志。”太史阑道。

  容楚狐疑地看她,景泰蓝不爱读书是出名的,两三岁贵族孩童都开始启蒙的《大学》,他始终没读过前三篇,在遇见太史阑之前,这孩子走路不利索,说话不齐全,现在才多久?讲话越来越流利不说了,山河志那么厚厚一本,他看完了?

  “他对地理有兴趣。”太史阑道,“现有的山河志版本太枯燥,我给他画了萌版对照,跟他说,这是南齐的山河,很美丽,记下这些,就算你以后不能去,也算去过了。如果他做得好,我答应以后带他去最美的一个地方玩。”

  “呸。”景泰蓝闷闷地道,“我喜欢西海……可是现在……我再也不要看见水啦……”

  “这水是容楚搞出来的,也是你搞出来的。”太史阑拍拍他脑袋,“因为你们都没有做好这件事,所以你今天差点死在这洪水里。如果不是火虎发现得早,现在河面上还会飘着更多尸体,景泰蓝,你要记住这一天。记住以后你该做什么。”

  “呜呜我能忘记嘛……”景泰蓝又哭了,“人家裤裤都冲没了……”

  太史阑一瞟,果真,小屁股白生生嫩兮兮豆腐似的,还粘着一根长草,尾巴似的风中飘摇。

  “我渎职?”容楚斜眼瞟她。

  “还有监督不力、后续监管不足、任用腐败官员、漠视民生。”太史阑补充。

  “公……公……”景泰蓝爬过来,抱住容楚脖子,“有罪就认了吧……麻麻会说出更多的……”

  容楚,“……”

  ==

  “我们也不知道冲到了哪里。”太史阑眯眼看前方,“河岸都看不见,难为你竟然能找到我。”

  容楚笑了笑,自己也觉得是奇迹。河水冲下的时候他看不见太史阑,只好全力救景泰蓝,救下他的时候运气也不错,顺水飘来一块门板,他把景泰蓝放上去,心中估算着当时太史阑的位置,选了一个可能的方向就往那里去,也不能确定她是不是一定会在那方向,但心里总想着看老天安排,天不绝她,便能遇见。

  老天有情,不绝她,也不绝了他的想望。

  “这边露出屋顶,想必是座楼,先上屋顶,稍后等待救援。”容楚道,“我接到你的信,快马赶来,并调拨了邻县一批民壮,命令当地下府兵必须立即出动,想必现在快到了。”

  他一手推着门板向那屋顶游,太史阑想出力,他不由分说揽住了她的腰,强劲有力的臂膀,将她紧紧箍住。

  “你没力气了,逞强什么。”容楚动作霸道,语气却轻,忽然笑道,“嗯,最近瘦了。”

  太史阑瞟都不瞟他一眼流氓就是这样,有限的人生用来无限的调戏。你越当真他越兴奋;你当他是屁,他只有自己发臭。

  那一截屋顶看似近,真要逆流游过去也很不容易,难得容楚一手推门板,一手夹着她,还有余力,他仰头看着空荡荡的屋顶,再看看一路漂来的各种乱七八糟物件,但就是没有尸体,也不由轻轻叹了一声。

  “太史阑。”他道,“挽狂澜于即倒,救万民于灾前,活人无数,莫大功德。未曾想是你做到。”

  “世间不断毁灭,是因为人们一直在制造灾难。人间万患,其患在人。”太史阑淡淡道,“和做英雄比起来,我宁可不要再发生人为的祸患。”

  “人间万患,其患在人……”容楚重复一遍,笑看景泰蓝,“如何?”

  景泰蓝小拳头一拳捶在门板上,面目狰狞,“格老子的,等着!”

  容楚又呛着了,这好像是赵十三那个川西人的口头禅?这也学来了?

  太史阑赞,“好!不说脏话的男人不是男人!”

  容楚:“……”

  他需要从今天开始,学说脏话吗?

  ==

  “到了。这屋顶很结实。你先上去,再拉景泰蓝。门板不要丢。”容楚指挥太史阑。

  太史阑早已骨软筋酥,容楚托着她的腰往上送,无意中触及她的大腿。

  衣服都紧紧贴在身上,太史阑半截袍子都不见了,长裤裹着浑圆结实的长腿,容楚不过轻轻一触,便鲜明感受到指下肌肤结实而微弹,那股属于少女肌肤的跃动和青春,像一簇火苗般跳跃在指尖,他的心也似被忽然冒出的火苗,轻轻地燎了一下。

  这感觉瞬息即逝,像一丛花枝被风压近水面,沾水即起,洒开的水珠,带新鲜的香氛。

  太史阑刚刚爬上屋顶,正要伸手拉景泰蓝,蓦然一声巨响!

  轰然大震之声如天穹乍裂,霹雳一般响在耳底,震得水面上一阵波纹大动,震得三人耳朵嗡嗡作响,景泰蓝的尖叫完全听不见,只看见他惊恐大张的小嘴,“咔嚓”一声,屋顶被震裂,一分两半,太史阑倏地落了下去。

  容楚眼疾手快一捞,捞住了她的脚踝,什么也来不及想,往门板上一扔。

  啪一声太史阑落在门板上,门板顿时失衡,景泰蓝立即圆润地向水里滚去,太史阑伸手一抓,抓住小子的脚踝。

  三个人在水上水下,串成一长条,容楚抓着太史阑脚踝,太史阑抓住景泰蓝脚踝,景泰蓝的脸已经贴在水面上,再抬起来的时候,粘着一片脏兮兮的菜叶。

  小子咧着嘴,要哭不哭的样子,今天受到的惊吓太多,导致他自己都觉得,现在哭了,保不准下次还要哭,还是留着先吧。

  三人回头看那巨响来源,隔着茫茫水域,实在看不出什么,却觉得水流更大更急,水位眼看越涨越高,已经没过了刚才的二层屋顶最高处,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又有一条堤坝溃了……”容楚的语气不是猜测,是肯定。

  话音未落,便觉水流似乎突然凶猛了十倍,浊浪滚滚,拍打而来,一道道铁板一般撞在人胸前,太史阑在门板上存身不住,滚入水中,门板被水流撞击得上下起伏,随时要翻倒,景泰蓝扒着门边,小脸煞白。太史阑紧紧抓住门板,拍头拍脸的河水里放声大叫,“景泰蓝,抓住门边,不能放手!”一边勉力挣扎,想要抽出自己的腰带,将景泰蓝固定在门板上。

  “不行!”容楚声音在大片奔腾的河水中依旧清晰,“门板要裂了!”

  太史阑一看,果然,景泰蓝身下已经延伸出一条手指粗的裂缝。

  一道浪打过来,“咔嚓”一声,裂缝扩大如手掌,马上就要成两半。

  太史阑伸手,想要复原门板,可是裂开的缝隙马上就被激涌的水流冲去很多木片,不是完整的东西就不可能恢复原状。

  太史阑霍然转头,想要寻找可以代替的攀附物,忽然看见远处激流中有个圆形的东西,载沉载浮,似乎是个不小的盆,只是此时相隔还有不短距离,水流方向只会越拉越远,她又不能松开景泰蓝自己去找盆,不然河水立即就会把人卷出老远,景泰蓝会和她失散。

  容楚也看见了那个东西,忽然头一低,不见了。

  太史阑一回头,不见了他的人影,心中一空。

  她一生坚强独立,从没有过依赖他人的思想,然而此刻茫茫水上,孤立无援,那个平时不喜欢甚至有点反感的家伙,在她意料之外跳了水,又在她意料之外不见,她忽然心中涌起奇怪的感受。

  一瞬前一望无际的大水只是让她担忧,一瞬后一望无际的大水让她觉得寂寞。

  这感觉一瞬而过,随即她觉得腰间一松。

  再一低头,次奥,容楚在水底呢,把她腰带给解开了。

  古人衣装宽大,腰带是很重要的东西,这么一抽,又这么大水,弄不好很快她就要和景泰蓝一样,不穿内裤好乘凉了。

  太史阑没法发作,因为隔着有点浑浊的河水,她看见容楚把自己的腰带也解开了。

  然后他用自己的腰带一头捆在她手腕上,一头捆在自己手腕,再把太史阑的腰带递给她,示意她也对景泰蓝那么做。

  三人捆在一起,容楚眯眼瞧瞧那方向,低喝,“起!”

  “哗啦”三人破水而出,穿过层层水墙,跃起。

  刹那间迭浪千层,都在脚底,万千水波奔腾呼啸,在容楚足下溅开细碎水花,而上方水汽蒸腾,日光折射下光芒流转,七彩霓虹,容楚携两人踏花而来,奔日而去。

  穿越水幕的感觉很奇异,像瞬间越过时空抵达蓬莱,日光近在头顶,水汽簌簌似细雨落。

  只是刹那之间,容楚携带一大一小,越出三丈距离,落在一片砧板上,离那盆已经不远。他略略调匀呼吸,带着两人游了几步,再次破空而起,穿水而去,几次起落之后,终于到了那水盆边。

  仔细一看是个挺大的米桶,里面居然还有一卷一卷的锅巴,这边有风俗,把吃不完的锅巴燎焦,卷起,用作应急食用,不知道是哪里大户人家善于持家的媳妇,专门用一个桶存放这些锅巴,桶深,这些锅巴居然没被水打湿。

  此时此地遇到这么一个东西么一个东西,真是意外之喜,容楚立即将景泰蓝放进去,小子一进去就热泪盈眶,扒着桶边含泪道:“……好幸福……”

  “确实。”太史阑冷静地道,“我原以为是个尿桶。”

  “没关系……”景泰蓝从桶底拣锅巴吃,小嘴塞得鼓鼓的,甜蜜地道,“国公坐……抱着我……”

  太史阑点头,深以为然。

  容楚险些顺手把锅巴桶给推出去……

  太史阑看他脸色微微有些发白,在激流中带两个人横飞而起可不是件容易事,也不再和他斗嘴,这桶没有把柄,只有 两个铜环方便提起,她把容楚的腰带绑在桶边,道:“你进去歇歇吧,勉强能挤一挤。”

  “然后你推着?”容楚微笑,“然后遇上援救者,就看见我在桶里,你在桶外推着我?太史阑,你是存心让我这辈子没脸见人吧?”

  “大男子主义无可救药。”太史阑点评。

  “大女子主义自以为是。”容楚并不懂“大男子主义”是什么东西,但也不妨碍他猜出这是什么意思,并因此立即推测出大女子主义的概念并加以有力驳斥。

  太史阑瞟他一眼,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确实绝顶聪明。

  “进去吧。”容楚拎起她,往桶里一放,“是女人就别逞能。”

  太史阑靠在桶壁上,半阖着眼,她确实精疲力尽,虽然还想坚持,但几乎在身子离开流动的水,触到坚实的桶壁的那一刻,全身的肌肉便不听使唤地罢工,每根骨头都似能听见在吱嘎作响。

  倦极之下,她也不想再辩驳,迷迷糊糊,迎着残阳的一点光,唇角微微一勾。

  正面对着她的容楚的手,忽然微微一松,如果不是因为太史阑已经先把他系在了桶把上,或者他就会因失神瞬间被水冲走。

  稀薄残阳下,那个苍白的女子的一个模糊微笑,朦胧如蒙纱,多一层平日没有的娇软,少无数平日包装的凌厉,似钻石打磨,隔窗看雪,清透、温软,而光华。

  不常笑的人,笑起来,惊艳到令人惊心动魄。

  一霎心动被不和谐的声音打破。

  仔细一看,吱吱嘎嘎的声音,是景老鼠在吃锅巴,这玩意费牙齿,捧着锅巴的景泰蓝脸颊鼓鼓的,嘴巴上都是黑黑的焦屑。

  “累死啦……”他向太史阑撒娇。

  “少吃点,不然等下没水喝。”

  一颗梨树横卧在前方水域,容楚眼疾手快,在经过的那一瞬采了十几个梨子。

  “好快。”景泰蓝鼓掌。

  “经常要应付很多女人,自然快手。”太史阑说。

  正要递一个梨子给她的容楚,闻言将梨子送进了自己嘴里。

  太史阑慢慢嚼着锅巴,顺手塞了块锅巴到容楚嘴里,“景泰蓝吃剩的,你吃。”

  容楚瞅着那锅巴为什么他要吃剩的?

  不过这好像是这女人第一次喂他吃东西……

  他最终张嘴,将锅巴含了,舌尖一卷,扫过太史阑的手指。一双水光流溢的眼睛,笑吟吟瞟着她。

  “洗干净了?”太史阑道,“先前给景泰蓝把尿,一直没来得及洗手。”

  ……

  容楚决定,等他老去,写《红颜录》,一定要把“煞风景”和“无情趣”作为女性两大必须口诛笔伐之恶习。

  水流渐渐缓了下来,没有再发生巨响,但水势不减,而且也始终没有看到人影,四面茫茫水域,淹没两岸,始终找不到可以停靠的陆地,太史阑怀疑,可能就在堤坝断裂那一瞬,她已经被水冲下了很远,问问容楚,果然如此,所以他也觉得,能找齐景泰蓝和她,真是奇迹中的奇迹。

  天色渐渐的暗了,天黑之前找不到陆地,就最起码还要漂流一夜,虽说现在是初夏,可是河水依旧很冷,泡久了谁也吃不消。

  “我们轮换进桶休息。”她要爬出来。

  “小心翻了!”容楚按住她,“你给我先睡会。”

  “哪里睡得着。”太史阑凝视着他的脸色,“男人逞能也很傻。”

  “少年时我随父亲在北越作战。”容楚淡淡道,“雪地里一埋两天也是有过的。这点水还泡不死我。”

  “听说老国公英勇善战,真可惜从来虎父犬子。”

  “嗯,你这番评价很特别,和家父不谋而合。”

  太史阑拍拍蜷缩在她怀中的景泰蓝,于无人看见的黑暗处,露一点淡淡笑意,“所谓英雄所见略同。”

  “如此有缘,干脆做他的儿媳妇?”

  “虎媳焉可配犬子?”

  容楚似乎在笑,笑声闷闷的,“太史阑,天下有你这么骄傲的女人么。”

  “你如今见着了。”

  “是,我如今见着了。”容楚沉默了一会,再开口声音里已经没有笑意,他冰凉的手指摸索上来,触及了太史阑抓在桶沿的手,“太史阑,我曾觉得你太特别,太勇敢,如今我却希望你再特别些,勇敢些。”

  “嗯?”

  “足够特别和勇敢,或许我才能有机会……”容楚忽然不再说下去,捏了捏她的手指,又放开。

  “睡会吧。”

  太史阑没有再说话,她靠着桶壁,景泰蓝在她胸口发出细细的鼾声,身后就是容楚,将头搁在桶沿,靠着她,轻轻的呼吸就在她耳侧,奇异的,依旧那种芝兰青桂香气。

  月光斜斜照过来,三个人清冷却不人清冷却不寂寞的漂流。

  河岸始终看不见,也不知道是不是无意中被卷入了大河,这附近有泯江,区域广阔,分支众多,拦江坝一毁,把人卷过去也说不准,因为附近已经看不到建筑物的屋顶和居民家中漂出的事物,只有茫茫的水域,泛着无边无际的淡淡荧光。

  这一夜也便过去了。

  只是过得也不是那么容易。

  容楚也是长途奔波,决然入水,找寻景泰蓝和太史阑花费了太多力气,之后又凌空带人找到这个桶,随后在水流里长久浸泡,水下暗流涌动,他要不断调整身形,和水流做抗,还要护住桶,提防不要时时撞到硬物或阻拦物,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样的时刻耗费,凌晨最疲倦的时候他睡了过去。

  偏偏此时,桶经过一个水势较低的流域,嘣地一声,系带被不知什么尖锐物体割断。

  太史阑忽然睁眼,一把抓住了容楚!

  她也一直没敢睡踏实,几乎每刻都要醒来一两次,刚才心中忽有警兆,才及时醒来。

  若慢了一步,或许下一次睁眼,就看不见容楚这个人。

  虽然抓住了他,但容楚的手腕也被水中掠过的不知什么东西割破,险些割到动脉,太史阑撕下衣襟包扎了,却不敢乐观。此刻身边没金创药,伤口颇深,又泡在不怎么干净的水里,万一感染怎么办。

  再次要求和他替换,就差没勒住他脖子威胁,容楚根本不理她,太史阑也没办法自己爬出来,没容楚协助,平衡掌握不好。

  一夜就在这样不停睁眼,迷迷糊糊的状态中过去,醒着时耳边是呼啸的水声,睡着时依旧枕桶听河流,来来去去都是那种漫长流溯的声音,伴随他轻轻浅浅的呼吸,像时光在河流的罅隙里被慢慢拉长,而她在梦境的尽头,长久地奔走。

  有时朦胧中会不自觉拉住他的手,指尖触着便不自知紧紧相扣,黎明的天色下,湿漉漉的手指,扣住一场浮沉。

  天光渐渐亮了,望出去却还是昨日浩浩汤汤的水,景泰蓝在太史阑怀里不安地扭动,迷迷糊糊呢喃,“麻麻……热……”

  太史阑一摸他额头,有点烧。

  景泰蓝本身体质应该很好,但由于中了慢性毒,有所损伤,如今慢慢余毒拔清,又被太史阑拉着锻炼,身体还算不错,但毕竟小小年纪,受惊泡水,还是生起病来。

  容楚睁开眼睛,忽然道:“到尽头了!”

  太史阑一转身,就看见后方巍巍高山,这里赫然像是某条河流的下游。终于到了陆地了。

  然而随即她便觉得水流加快,推着桶一泻而下,四周的景物风一般从眼前掠过,连绵成一条色彩斑斓的长线。

  “为什么这么快!”感觉到底下的水流不仅仅是快,还似乎有一种吸力,太史阑喊声也不禁加快,是遇到漩涡了吗?这又不是海上,哪来的漩涡?

  容楚忽然起身,掠上桶沿,向前远远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好像到了边境北墨山,这地形……水流是向下的!断层!瀑布!”

  太史阑唰一下从桶中站起,抱住景泰蓝就要往外爬。

  哪怕此刻落在水里,也比在桶中落下悬崖粉身碎骨来得强。

  “那边有道山涧!”容楚忽然道。

  太史阑好容易才看见,在几株乱藤中间,露出窄窄的一点山体缝隙,四面崖石嶙峋,底下隐约一点山石,山石上方有一株突出的老松。

  但位置离这里很远,更重要的是,她根本不确定那里可不可以爬上去,底下那点隐约的山石,连一个人都站不住。

  “不行,站不下!”

  “必须试试,万一是下半截淹在水下呢?”

  瀑布已经接近,轰鸣的水声盖住人声,对话要扯破喉咙喊,这一日一夜,太史阑的耳朵几乎都被这种声音灌满,她怀疑脱险后耳朵要聋一半。

  水流之急无法形容,卷着碎石断枝和各种漂浮物,滚滚从桶边过,景泰蓝此刻清醒了些,扒着桶边,一眼看见前方不远的巨大虚空,迷迷糊糊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猫似的。

  然后他眼睛更圆了因为他飞了起来。

  容楚再次破水而出,带着两人飞身而起,这回他的纵起更加艰难,因为他还拎着桶。

  不敢弃桶,是怕到了那里,真的底下没有山石,那还得想办法把桶给栓在山崖边。

  这一起身,又在一日夜漂流之后,更加艰难,容楚的身形却依旧从容潇洒,瀑布之前水流参差,溅起大片碎玉乱琼,他横穿而过,脚底烟云。

  几番纵落,逆流而上,已经快到山崖边,忽然太史阑心中一跳,觉得风声有异,一转头,正看见斜侧的一座山崖上,有块悬浮的大石被突增的激流连番冲撞,终于从山体剥离,顺着水流一路向下,溅开一片片巨大的水花。

  这处地形如梯,一级一级向下,直至最后一个戛然而止,每层落差都不算小,导致巨石落下的时候,一层层地碰撞,石片层层溅开,也不知道和哪块巨石相撞,忽然砰一声巨响,几块中等大小的石头飞射四溅。

  其中一块砰一声撞到了桶身,哗啦一下,桶身下半截和桶底粉碎。

  太史阑在桶身被撞那一刻,一把抓住景泰蓝桶底已碎,要掉一起掉!

  啪又一声巨响,眼前木屑纷飞,一只雪白的手掌探了进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抓住了她的衣领。

  水花乱溅乱石呼啸光影纷飞,四面混乱迷离,迷离的景象里,太史阑清晰地看见,容楚在半空大转身,飞凤般向山崖而去的身形,诡异地弹成一个人体几乎不可能达到的弧度,那样的折叠,让她担心他的腰会不会折断,然而这还没完,在那样的折叠和悬空之中,他还能稍微挪了挪身体,只是这么一挪,太史阑清晰地听见他腰间发出“喀”的一声。

  然而也正是这几乎违背人体生理能力的一挪,使容楚间不容发地闪开了两道夹击而来的乱石,两道石头咻咻擦他腰部而过,在水面上滑出长长一道白痕,容楚头下脚上,身子弹开,手闪电般一抄一甩,太史阑和景泰蓝瞬间连桶被甩出。

  砰一声桶撞上一块飞石,正好将残余部分撞碎,还不伤桶内两人分毫,撞击的作用力令太史阑和景泰蓝飞了出去,正落向那处山石。

  这分明就是容楚精妙的计算了,百忙中太史阑转头一看,容楚飞身而起,足尖在她脚尖一点,身子已经越过了她,抢先落在了山石上。

  这一落,他全力出手依旧从容的脸色,似乎又有变化,一抬头,太史阑和景泰蓝已经落向了他。

  容楚一手接住太史阑,往怀里一揉,一手从她怀里夺过景泰蓝,扬手往斜上方一抛。

  他这一抛的时候,太史阑再次清晰地听见那声腰骨发出的“喀”声。

  砰一下,景泰蓝准准落在那株老松上,老松晃了两晃,便稳稳托住了他,景泰蓝两眼发直地揪着松针,一颗小心脏悠悠起伏了两下,确定安全后才吁出一口长气,拍拍小胸脯,一眼看见旁边有不少松子,小心翼翼地采了一颗,捧在手里,呵呵笑了笑。

  小子一日夜间屡经生死之险,一开始还惊慌哭泣,现在已经学会苦中作乐了。

  太史阑看见容楚抛出景泰蓝,一惊之下险些跳出,随即明白他要做什么,再看景泰蓝确实安全,也吁出一口长气不得不说容楚的反应和应变能力超卓,在这样的环境下,他竟然将什么都计算好了,连老松树可以让景泰蓝存身,不必再占山崖下这点地方,但又不足够太史阑爬上去,都算得精准。

  脚下水波一簇簇过,容楚靠在山崖上,将她紧紧抱着,太史阑一低头,才发现祈祷没有成功,这一点山石底下根本没有大片的实地,顶多只够一人站立,难怪容楚要将她抱着。

  再抬头,倒发现件好事,上方不远就有突出的山石,以容楚的轻功,完全可以跃上去,再以树藤为绳,将她们也给拽上去,一步步地就可以上山顶,正式脱险。

  太史阑微侧头,看着容楚,这么明白的事,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想不到。

  她忘记自己正紧紧靠着容楚,这一侧头,自然将脸颊和半边嘴唇凑到了容楚身边,容楚正靠着崖壁,嘶嘶地吸着气,忽然脸颊一软一凉,一睁眼,她的唇就在眼下。

  他立刻毫不客气地……

  ------题外话------

  我觉得停在这里真贤惠,托腮。

  我知道你们舍不得打我,摸下巴。

  说点正事,嗯,要票。别急,不光是说月票。消息灵通的妹纸应该知道是啥,年会投票初选开始了,嗯,就在书的页面,封面下面那个醒目的黄灿灿的一坨,清清楚楚的“年会投票”,和我的封面无比搭调的那个。

  初选投票免费,但只有等级为2级的会员妹纸可以投,每天十票,从7月10号到8月10号。请符合条件的妹子,为我喷薄一下你们的热情,11年,12年,我的一切成绩都是你们给予,往昔荣光同享。13年新开始,我有新的期待。

  前手翻直体前空翻转一百八十度嚎叫一声“初选投票不要钱!要投就投大桂圆!”

  谢谢!

  ==

  题外话:特别感谢朵朵喜欢大蘑菇,请卿倾情轻亲青,yinmingyu的大力支持~~~

  64 你亲我亲大家亲

  ……咬下去。

  当真是咬。

  齿尖触及薄薄微红的唇,带点恼怒的力度和小小的任性,他的上下齿之间,微微卷进去她一点红唇,一紧,一松,再一紧,弹跳出来回的韵律,像在玩笑,又像在挑逗。

  她唇上微痛,却又恰到好处地被控制得不太痛,只是这样被咬着,进不得退不得,以她的性子,是哪怕被扯成三瓣嘴也要夺回嘴唇主动权的,偏偏他不仅是玩弄人心高手,也是玩弄情调的高手,像看穿她的每一步举动,她要扯,他就松,她一怔,他就又咬上来。

  没完没了,纠缠不休。

  太史阑终于有点怒了,忽然张开嘴,她一张,容楚自然欢喜,如此挑逗,就是因为摸准了她的性子,保不准一怒之下就来咬他,正要迎上来,忽然太史阑抬头向前一顶。

  “啪”一声低低脆响,四颗大门牙清脆地撞在一起……

  容楚噗地一声低笑,捂住了自己发酸的齿根,这女人反应真是诡异,竟然用牙齿来撞他,她自己牙根不酸?

  他一边笑,一边按住了太史阑的后颈,毫不客气把她按在自己唇下嗯,趁着她现在一定牙酸发晕,一次享用够吧。

  还没来得及亲下去,太史阑又迎了上来,一口咬住了他的唇先下手为强,我咬!

  容楚低沉的笑声响在头顶,连带两人的胸膛都在微微震动,并不避让太史阑凶狠的咬啮,反而把唇向前凑了凑。

  这一凑,她终于感受到他微凉而馥软的唇,还有唇齿间熟悉的芝兰香气,他的肌肤素来光辉细腻,珍珠也似熠熠,靠近时却能感觉到和女子截然不同的弹性和质感,平日里他不留胡茬,此刻却能感觉到他下巴微微的胡茬,有点糙,戳着人,带点男人独有的浓郁而吸引的味道,还有他的身体,在这一刻的存在感鲜明,并不僵硬,但肌理实在,胸膛和腰的弧度,腰和腿的衔接……她忽然在此刻被唤醒了一直从未在意的性别意识,这就是男人!

  男人的香气!男人的身体!男人的无处不在无可逃避的气息!

  再精致、再风流,再美貌,他的强大和属于男人的味道,依旧鲜明得像此刻头顶葱郁的绿树。

  太史阑忽然就松开嘴,放弃了进一步凶狠的咬,他却不肯放松,眼睛亮了亮,像是看到她此刻心中难得的微微震动,得寸进尺地靠上来。

  “啪。”

  一颗圆滚滚的东西,砸到他头上,细小的散发松香的碎粒溅开来,两人霍然分开。

  一抬头,苍翠的松针间,露出景泰蓝粉白的脸,乌溜溜的眼睛,小脸上的表情,明白写着“不高兴”。

  “干嘛……干嘛……”他咕哝,“公……公……你也要来抢麻麻?不行……不能再来了……”

  太史阑抹一把脸,道:“再扔一个下来,我给你磕松子吃。”

  “什么叫‘也要’,‘再来’?”容楚却敏锐地听出不同,“景泰蓝,你说,还有谁干过这事?”

  景泰蓝瞅着磕松子的太史阑,不说话,他的金主到底是谁,小子清楚得很,才不肯随便得罪。

  “李扶舟是吗?”容楚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是他我就放心了。”

  太史阑不说话,磕松子。

  容楚瞟着她漠不关心的表情,神情似乎很满意。

  正要开口说话,却见太史阑把一把磕好的松子递上去给景泰蓝,回头问他,“为什么是李扶舟你就放心?”

  尊贵的容国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盯着太史阑,太史阑直直盯着他,两人目光在半空相撞,又是一场霹雳交锋。

  “太史阑。”容楚的脸就像六月的天,变得飞快,忽然又笑了,“你啊你……你是不是生来就为气我的?或者生来,就为践踏男人的?”

  “人生而平等。”

  “荒谬。”

  “无知。”

  “可笑。”

  “幼稚。”

  “愚蠢。”

  “腰还好?”

  “白痴……啊?”

  “这里。”太史阑轻轻一推他,“转个圈我瞧瞧。”

  “啊……”疑问变成了低低的惨呼,容楚漂亮的脸一瞬间扭曲得麻花似的,紧紧扶住自己左腰,“你这可恶的女疯子,别碰我,不行……”

  “景泰蓝。”太史阑转头招呼她家小流氓,“记住,逞能的男人很傻,你不行的时候,千万不要还想罩住谁,不然死也是白死。”

  “哦,好的。”小流氓点头,“可是麻麻,公公说,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

  “敢于承认自己不行的汉子是真汉子。”太史阑道,“你不要歧视他。”

  “哦。”景泰蓝眼神同情,顺便还同情地对容楚挺了挺小肚子,展示了他的骄傲。

  动作猥亵,表情猥琐。

  差点把尊贵的国公给挺憋过气去。

  容楚靠在崖壁上,一手扶住自己的腰,一手揽住太史阑的腰,唇角半边笑容半边怒气,笑的是这女人什么时候都能拿他开涮,怒的是这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在拿他开涮。

  他盯着她的后颈,很想惩罚地来一口,或者干脆学那个不是流氓胜似流氓的景泰蓝,也挺上一挺,让她明白,他到底“行不行!”

  然而眼神那么一落,看见微乱的乌发间她的肌肤,并不是常见的肌肤胜雪,倒像是日光下新采的蜜色,是日光下新采的蜜色,微淡一些,却更莹润,肌理紧绷而细腻,没有一丝不该有的纹路。

  而脖颈的线条,是国手最简单流畅的两笔,勾勒人体曲线如韵律之美。

  她语气冷淡而坚硬,肌肤和线条,却让人邂逅温柔,像午夜醒来,看见所爱的那个人,月光下,美人鱼一般的背影。

  一抹水花溅来,湿了他所盯住的那一片肌肤,蜜色更光亮,轻软而诱惑,他却抬起头。

  此时才发现,他虽然护住了她,可她也挡在他面前,迎着汹涌的潮,因为冷,也因为那扑面潮水的窒息,她似乎微微有些发抖。

  或许正是不愿他发现自己的发抖,她才更加冷酷地站出来。

  容楚很想换个姿势,比如侧身抱住她,这样既能站稳,又能使她免于水浪冲击之苦,可惜……

  他悄悄地扶住了腰。

  太史阑确实有一双利眼,看得一点也不错,他的腰确实出了问题。

  少年时那一场著名的战役中,他埋于雪下两天,终斩敌酋,成就不世功勋和少年美名,也因此顺利从众兄弟中脱颖而出,继承爵位。但腰部受寒留下隐疾,平日倒也很少发作,但先前水中泡一夜,再瀑布之上渡两人,为了景泰蓝和她的安全,那两个违背人体生理能力的大转身,再次引动了旧患。

  以为这毛病早好了,没想到一旦发作来势汹汹,容楚觉得自己半身都麻痹了,别说扭腰,现在动一动都困难,所以他死死贴住崖壁,呼吸大点,都觉得腰间撕心裂肺的痛。

  一大波浪头砸过来,太史阑忽然偏了偏身子,正好挡住那一片水浪,哗啦一下,从头到脚一个透湿。

  容楚的呼吸忽然有点不稳。

  太史阑没回头,没动。

  她先前清晰地听见那两声嘎吱,后来又感觉到他微微颤栗的呼吸,拂过她的后颈,那不是因为冷或者欲望,她很清楚那是属于疼痛的频率,难得他还记得和她斗嘴。

  忽然他不斗了,不说话了,呼吸拂过她的颈侧,依然有点微微颤栗,但似乎又和先前不同,带着点勃勃的热力和颤颤的弹动,像琴上丝弦,被瞬间拨紧。

  于是水波涌来,她迎了迎。

  一场水过后,两人都似乎有点疲倦,不说话,树上的景泰蓝打了个喷嚏,小脸微红,太史阑记得他还在发烧,必须立刻离开这里,点火取暖。

  容楚怕是不能动,不然他早带着她们离开这里,上到平台了。

  太史阑看看上头,撕下自己一只袖子,递到景泰蓝手上,“景泰蓝,看到上面一根树藤没有?对,就是那个,你用这布包住双手,把那藤拉下来,能拉多少拉多少,注意平衡,别让自己掉下来。”

  “这太危险。”容楚看看那高度,“松枝并不牢固,万一他用力不均,很容易掉下来。”

  “我接着他。”

  “你有什么本事接着?不过就是两人都掉进水里,还得我去捞。”

  “不用你捞,我有办法。”

  “无论什么办法,冒险我都不赞成。”

  “如果因为可能的危险就永远不去做,那不如回家绣花。”

  “要求也要有限度,他才两岁半。”

  “我三岁就杀人了。”

  ……

  半晌沉默后,容楚转头,看着太史阑的眼睛。

  明知她不屑撒谎,依然想要从那双眼睛里找出玩笑的味道,然而,没有。

  她看人永远那么坚定,是长矛,击穿人间一切虚妄。

  “啪。”一根树藤掷了下来,老松上,景泰蓝笑呵呵地道,“话真多……”

  太史阑和容楚,“……”

  太史阑一手接过树藤,伸手在容楚腰间摸索,容楚嘶嘶地吸着气,笑道:“孩子在面前,别这么猴急的……”

  太史阑哪里理他,这人腰现在僵硬冰冷得死尸一样,一万年没见过男人的花痴都不会因此引起任何暧昧联想,她按照印象,在他腰间一个暗袋里,摸到一把薄薄的匕首。

  匕首极薄,一层皮肤一样贴着他的皮肤,稍不注意险些割到她的手,太史阑抽出匕首,对崖壁上一插,一个洞无声出现,跟切豆腐似的。

  果然好刀。

  容楚挑眉,看自己价值连城的私密武器,就这么被她搜了去,还拿来当铁锹用这女人好像就不知道什么叫客气,嗯,如果她对占有男人,也这么不客气也不错。

  “景泰蓝,爬到我肩上!”

  景泰蓝圆滚滚的小身子,小心地顺着松枝挪下来,太史阑接着,把他挪到自己肩上,又往背上捋了捋,然后用树藤缚住。

  此时三人很挤,马上就站立不稳,太史阑立即顺着匕首挖出的洞,手脚并用向上爬去。

  容楚靠在崖壁上,看她还算灵活地向上爬,心想这女人招呼都不打,头也不回,嗯,有几成可能会回头找他?他赌一成……

  “啪。”一根更长的树藤,从平台上垂下来,正落在他鼻尖前。

  容楚抬头,就看见太史阑淡定的脸,眼神里写满“磨蹭的男人,快点!”。

  “这里风景不错。”容楚不接绳子,悠然自得看前方滚滚水波,不远处滔滔瀑布,“我忽然想起我的内功,和此刻场景颇有相似之处,你去吧,我练功,练完了,腰经也就畅通了。”

  太史阑看他一阵子,然后转头。

  容楚微微笑。

  然后他在水声中,听见平台上头,太史阑对景泰蓝又开始了现场教育。

  “逞能的男人很讨厌。逞能被发现还死要面子的男人,又讨厌又蠢。”

  “麻麻。”景泰蓝奶声奶气地道,“你是在说公公吗?可公公看起来很好呀,他刚才飞得很漂亮。”

  “那是刚才。”太史阑道,“你没看见,他裤子都快要掉了,都没法拉起来吗?”

  容楚觉得他有朝一日必须要把这个女人按倒在某处狠狠地惩罚,直到她懂得礼教、阶级、三从四德、为尊者讳,男子大如天等等人生至理。

  至于某处,床上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树藤一阵晃动,不一会,太史阑蹭蹭蹭地爬下来了,容楚笑吟吟靠着崖壁,双手抱胸,欣赏着她的英姿从下往上看,正好可以看见她全身的曲线,被水湿后才能发现的美妙,恰到好处的凹陷,再恰到好处的起伏。日光从山崖的折角转射,到此处优美如月光。

  她爬下来了,从上往下看,又是一处不算险峻却秀致的山峦,容楚觉得很满意,心情甚好。

  可很快他的心情就不好了。因为太史阑不由分说,往他面前一蹲,把他背上,拿起树藤往自己胸前一交叉,手臂穿过肩膀递过树藤,“自己捆上。”

  容楚不说话,半晌却笑了,懒洋洋在她耳边道:“我会抱紧你的。”

  太史阑有点诧异,这家伙这次竟然没有大男子主义,原本她打算如果他再装叉,干脆打昏他算了。

  还是挺识时务的。

  她吸一口气,开始向上爬,背一个大男人和背一个小男人那感觉几乎不可同日而语,何况这向上的斜坡十分陡峭,背上的压力超出了她的预计,她第一次险些没站起来,再深吸一口气,抵在水下的手掌用力,才缓缓站起。

  抬起腿刹那如千钧压顶,她仰望平台,不过一丈许距离,此刻看来便如天涯。

  背上的容楚,忽然也深深吸了一口气,太史阑竟觉得背上的重量轻了许多,这又是一种什么武功?

  她不敢再犹豫,趁着这背上一松的瞬间,蹭蹭向上爬,不过几步,压抑不住的喘息已经响起,额上的汗似密集的暴雨,出现的那一刻便噼里啪啦往下掉。

  汗水湿透衣领,随着整个身体微微的颤抖,一滴滴落在他的手背,她一声不吭。扬扬头,唇角薄薄一道齿印。

  “我用手,你用脚。”容楚忽然在她耳边道,伸出手,越过她的肩,抓住崖壁,五指一扣,便是一道深深的抓痕。

  她借此上身压力稍稍一轻,赶紧向上爬,两人合作,轮换使力,竟然便这么上了平台,最后一步时,太史阑最后一点余力都耗尽,短短一节便如咫尺天涯,还是景泰蓝机灵,找到了附近一棵石缝里的老树,将树藤系在树上,牵过来递给容楚。容楚抓住树藤,忽然双腿一紧夹住她的腰,暴喝一声,“起!”

  “砰”一声,两人重重摔在崖端,太史阑的双腿还搭在崖外。

  倒地的两人都在喘息,谁都没力气说话,好半天后容楚才躺在地上,斜瞟她胸前来不及取下的树藤,笑道:“我错了,我刚才还是应该让树藤给捆住,嗯……”

  树藤一捆,此刻想必他就可以看见她胸前风光,看清楚那平日掩藏在袍子之下的,到底是怎样秀丽的轮廓。

  无关调戏,无关淫浪,只是忽然知道了她坚冷外表下,有很多不愿为他人知晓的更女性更魅力的东西。正因为她要掩藏,所以他要做那个唯一看见的人。

  太史阑腿搭在山崖下,也懒得动,声音嘶哑地道:“我还可以往下捆捆,反正你腰也废了。”一边嫌弃地推开他夹住她腰的靴子。

  “会给你验证,到底废没废的。”容楚满不在乎地眯着眼。

  太史阑不理他,爬起来看看四周,这里是段矮崖,往上走或者往下走都有路,当务之急是先烤烤火去去寒气,精神回复了再赶路,如果能遇到山间猎户,也许就能更早下山。回到北严。

  她拣树叶,击石取火,忙了好一阵,腾腾的火堆烧了起来,她将景泰蓝脱光,小衣服用树枝穿了在火上烤,光屁股的景泰蓝对于这种坦然对山林的感觉十分向往,当即在林子里裸奔三圈,雪白的屁股一晃一晃,差点被一只山鸡当做巨大的蘑菇给啄了。

  太史阑还拣了一把石子,景泰蓝好奇地张大眼,问:“麻麻,这是可以吃的吗?今晚我们吃烤石子?”

  躺着烤火的容楚悠悠叹口气这女人果然不舍得让他闲着。

  果然,太史阑将石子放在容楚手里,道:“没事打几只野物,当中饭。”

  没事打几只野物……容楚望望天,再望望空无兽迹,连野鸡都被人声吓跑的树林,姑娘,你当野兽都是傻子,都往我手上石子上撞吗?

  守石待鸡的容国公,终究不是凡人,等了大半天,射下一只鸟,以及一只被追昏了撞过来的兔子。

  太史阑在石头上处理鸟和兔子,她没干过这些,不过没技术有勇气,下手毫不犹豫,大劈大砍,遍地狼藉,等她处理完,两只猎物面目全非,容楚脸上溅着一排血迹和三根鸟毛。

  将稀烂的鸟肉勉强用树枝串了,在火上烤。景泰蓝烤了阵火,穿上衣服,低烧已经退了,太史阑让他看着火上的猎物,自己过来,拿着先前撕下的布前撕下的布,二话不说,蒙上了容楚的眼睛。

  “我又不能动。”容楚笑,“你到树背后去脱便是。就你那平板,放心,我也没兴致偷瞧。”

  话还没说完,忽觉身上一空,随即一凉。

  貌似、好像、或许、可能……衣服被这女人给扒了?

  “就你这平板。”太史阑低头看看容楚,“我瞧了也没兴致。”

  “你不妨继续脱下去。”容楚略略僵硬后,又笑了,“或许你就有兴致了。”

  “我怕景泰蓝看见导致阴影,以后发育不良。”太史阑语气平板,抓了衣服走了。

  容楚好一会儿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她又在说他“小”!

  气着气着,便乐了。

  没事,他会让她明白,到底什么是男人的力量。

  太史阑把容楚挪到火边,先将容楚的衣服在火上烤干,拿了他烤干的衣服走到树后。

  身后传来簌簌的声音,这里虽然暂时没看见猛兽,但毕竟在山林中,她还是不敢走远。

  容楚躺着,听着那细碎的声音,纽扣解开时相碰的轻响,袍子滑落时流水般的轻音,他忽然眯起眼睛,对景泰蓝道:“景泰蓝,你那里是下风,等下烟熏了眼睛,换个位置。”

  “哦。”景泰蓝乖乖换了个位置。这下正对着容楚的,是刚才景泰蓝背后一株合抱的老树。

  此刻正午阳光正好,前方树木不多,遮挡不密,日光正将身后人的身影映射在老树上,老树太宽,树身面对容楚那一片可以算是平面,映出窈窕而健美的女体,略有些模糊的,然而依旧能看见一束细腰,一双长腿,起伏延展,是横卧苍茫大地的优美山脉,抬起的手臂接着日光,最鲜明的光亮在指尖点亮,苍苍的树纹里,写满一个年轻的影子。

  容楚微微笑了笑。

  蒙在眼睛上的那一层布,根本不会对他的视力有任何妨碍,微红的纹理里看过去,天地和她,都更美。

  身后脚步声响,太史阑出来,穿着容楚的宽袍,手上湿淋淋的是她自己的衣服,她将自己的衣服在树枝上摊开,一件一件的烤。

  这时候烤鸟和兔子也好了,腿和翅膀全归了景泰蓝,其余的她和容楚一人一半,没有调料,烤得也不算均匀,实在不好吃,但包括景泰蓝在内,每个人都吃得津津有味。水上历险漂流到现在,只吃了一点锅巴,这时候便是烤木头,他们都吃得下去。

  吃完兔子和鸟,太史阑安排景泰蓝休息会,自己坐到容楚身边,容楚闭着眼睛,听着她的脚步,踩着落叶,不算轻盈地过来,忽觉心中安适。

  “怎么?舍得把衣服还我了?”他笑问。

  太史阑不说话,坐了下来,容楚仰面躺着,感觉到属于她的气息,很奇特的气息,说不清是花香还是草香,或者什么香都不是,那气味微微有点凉,却又让人觉得亲近,像带着烟火的人间气息,竟然和她自身的气质格格不入。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坐到他身边,也是他第一次嗅见属于她的气息,以往她走路带风,沉静时便有距离,此刻才有机会沉浸在她气息里,恍惚间似换了人间。

  没有人说话,他忽然也不想打断这一刻心情,一双手忽然伸了过来,解开蒙他眼睛的布,随即落在他腰上。

  容楚身子又僵了一僵,近乎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她,她打算干什么?

  他宁可相信她是要脱他衣服强暴他,也不愿相信她竟然会给他按摩……哦……真的是按摩……

  她的手指落下去,精准地落在他腰上最疼痛僵木的地方,先轻后重,力度拿捏得当,一层层的力道施下去,一波波的热力传进来,他觉得沉重麻木如铁、剧痛隐隐在髓的腰部,似乎松快了许多。

  虽然他的腰疾并非按摩可以完全治疗,然而此刻出乎意料的按摩,他连心,都似乎微微软了软。

  她为了干活方便,像男子一样高高束着发,穿着他的袍子,显得过于宽大,松松地垮在肩上,露一抹锁骨,他的袍子是流行的领口开缝设计,于是窄窄缝隙开在她胸前,如风光跌宕一线天,她舒展手臂时,胸前微微起伏流光,淡淡的蜜色,在日光下耀眼,而过于宽大的衣袖,挽起在臂上依旧时时落下,便看见晶莹的手臂,像一道玉色的河流,延伸向黑暗里去。

  她是个有力道的女人,即使没有内功的底子,手上的力气依旧少见,只是按摩了不一会,颊上便微微发红,手指也有点虚软,他想起她这一日夜劳累历险,脱险后他不能动,景泰蓝需要照顾,她竟然没有一刻休息,天知道她怎么支撑下来的。

  心底忽然也起了软软怜怜的情绪,有点陌生,又有点疼痛,疼痛里又生出淡淡欢喜,他知道那叫心疼。

  手指挪动,忽然抓住了她的手。

  “行了。”他道,“你去睡。”

  太史阑低头看着自己手指,紧紧抓在他的手里,指腹相对,最靠近心尖的距离。

  再看看容楚,他的发冠不知什么时候被水冲去,乌发长长散开,有点纷乱地披在苍白的脸上,不觉得女气或虚弱,却多了种精致的狷狂,秀丽的放纵,他微微蹙起眉的神情,让人心也似微微一纠,像看见风卷了落雪,飏过天的那一边。

  一眼看过,便掠过,她不动声色抽出手,嗯了一声,转身离开。却也没有休息,捡了些树枝乱藤,简枝乱藤,简单编了个担架,挂了两根绳子。随手把容楚往上一拖,像拖一只死猪似的。

  容楚闭着眼任她折腾,心里告诉自己这个女人是在伺候我是在伺候我伺候我……

  “我觉得我们不能在这里过夜。”太史阑道,“趁时辰还早,我们下山。”

  “行,但你先把衣服还给我如何?”

  太史阑这才发觉自己一直穿着他的袍子,而她烤干的衣服,却被景泰蓝收了,扔到了容楚怀里,她走过来正要换,忽然停住脚步。

  容楚则早一刻便皱了眉。

  有人声。

  不止一人的脚步声,从各个方向来,步声轻快而迅捷,却又隐隐有重量,是江湖人士,且携带武器。

  那群人虽然来自不同方向,但目的似乎一致,眼看便往树林来了。

  太史阑静静站下,面对来人方向,腰板笔直。景泰蓝藏在她身后。

  来人很快发现了这里的火堆,果然走了进来,对太史阑看了看,对身边人笑道,“看来又不是本地猎户。”又笑问太史阑,“这位小哥,你也是过路人,打算往哪里去?”

  太史阑个子高挑,嗓音低沉,天生中性气质,现代那世就是西装领带,穿惯男装,穿起容楚的衣服,也毫无不协调感,玉树临风,姿态超拔,活脱脱就是乌衣风流的簪缨子弟。

  “下山。”太史阑答得简练。

  “如此,正好结伴。”那人笑道,“我等是南尧行省卷风帮中人,受武林檄之召,前往北严,不知和小哥是否同路。”

  “武林檄?”

  “武林檄是我北地绿林共同尊奉的武林至高命令。”那人耐心解释,“总盟主前日在北严下武林檄,称有好友在前日沂河坝水患之中失踪,据说是为人所加害,现召集附近武林同道,第一相助北严受灾百姓,第二寻找好友下落,第三除去北严诸恶,并许下巨赏,我等都是应召而去的。”

  太史阑听得眼神一亮莫非找的是她和容楚?是李扶舟吗?

  她正要回答,忽听得容楚一声轻咳,声音虚弱,到口的话便收了回去,再一转眼,看见这批人衣服各异,武器各异,神情各异,很明显是不断吸纳人加入的队伍,这样龙蛇混杂的队伍,谁知道里面都有什么人?容楚和景泰蓝身份太要紧,此刻又在最虚弱时候,实在不能轻易便说出身份。

  “我是本地武林中人,只是学艺不精。”她道,“在下史泰,这是我子史蓝,躺着的那位,是我内人,我们回家探亲,内人半路病倒。身体虚弱,就不和诸位见礼了。”

  容楚咳得更凶……

  众人探头一看,正看见担架上的容楚,身上堆着女装,长发散披,露出半边微微苍白的轮廓,着实美貌,大多人都不好意思再看,连忙转开目光,也有些人眼神猥琐,看了又看。

  有几个人眼神有点疑惑,想着这娘子虽然躺着,但好像好高个子,那脚也似乎太大了些,不过江湖儿女,倒也不算太奇怪。

  那个当先说话的中年汉子叫王猛,当即和太史阑攀谈,说要同行,太史阑婉拒,说自家妻病子弱,不敢拖累大家,还是各走各路的好,那个王猛却很能纠缠,再三说江湖相逢便是有缘,又说既然史兄弟妻病子弱,和大家走更有照应,太史阑觉得再拒绝反而引人疑心,只好同意。

  这下便省了事,当即便有人殷勤地帮忙抬了容楚的担架,容楚以袖掩面,做怯弱不胜状。

  袖子下的眼风,狠狠地挖了太史阑一眼。

  太史阑若无其事,我当老公,你当老婆,已经便宜了你。

  走了一截,和人攀谈,才知道王猛这么殷勤拉人同行的原因,原来武林檄是有赏的,拉帮结派去的人越多,越有可能受到奖赏,或者被盟主接见。

  “盟主接见有什么了不得的?”

  “你这是什么话?”王猛立即怫然不悦,“盟主何等人也?坐断三北,威凌天下,天下英雄,莫不以识得他老人家为荣,莫不以得见他老人家一面为荣,若还能在面见时,得他指点一招半式,则终生受用无穷。年轻人不知者不罪,以后不要说这等狂妄的话了。”

  他身侧一个白面汉子笑道:“王老哥向来最为崇敬北盟盟主,小哥知道以后不说便是。”

  “闻敬,还是你懂我!”王猛哈哈大笑,拍了拍这个叫闻敬的中年白脸人肩膀。

  太史阑看看那人,白脸,微黄的头发,黑黑的八字胡,看起来很普通,可不知道哪里总觉得不对劲。

  有了这批人帮忙,下山速度就快得多了,一路这些人滔滔不绝,太史阑不用说话,也听了很多,比如这些人大多崇敬那位下武林檄的盟主,却都不知道他什么模样,姓甚名谁,多大年纪,只说这人本身就出身江湖巨擘世家,只是之前一直很低调,五年前才在武林道大放光芒,先后战败当今天下最强的数名剑客,并击杀当时和西番勾结的北盟盟主,行事公正,很得爱戴,只是其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很少出现在西凌总坛,三年前更是曾失踪好一阵子,如今发出武林檄,算是这些年这位盟主的第一次大动作,众人都有心去参拜一番。

  又听说北严溃坝一事,众人都说溃坝损失惨重,千亩良田被淹,又说幸亏当地官府处置及时,早早预知了险情,通知当地百姓去高处避水,所以死亡人数为历年最少,不过几人,北严一位同知和一位推官殉职,北严府上级的西陵行省总督认为,北严虽然遭灾,但水患非人力可抗,北严府在这场水患中反应及时,处置得当,百姓几无伤亡,溃坝时府尹亲临现场,事后日夜指挥救灾,实在难得,正准备为北严府报请功折子,作为临近州县楷模,并为两位殉职官员求封。

  太史阑听了,面无表情,淡淡“哦”一声走开。她怀里景泰蓝张着嘴,瞪圆眼睛,已经不会说话了。

  “麻麻……”走开后小子才小小声地道,“……错了……都错了……”

  “是这样。”太史阑道,“抢夺功劳、推卸责任、粉饰太平、颠倒黑白。天下官员人人都擅之升官发财飞黄腾达必杀技。”

  景泰蓝目光发直,大概是联想到了以前那些完美无缺的说辞儿。

  太史阑眼尖地发现,好几个年轻的小伙子,都去过容楚的担架前,表示关心。

  “史家娘子,你吃不吃干粮?”

  “干粮对病人不好,史娘子,我这里有牛肉。”

  “史家娘子,这是这座山特有的野果,汁多甘甜,你尝尝。”

  “史娘子,看你脸色不好,可是觉得冷?哪,披上这件披风。”

  一群青春期荷尔蒙萌动的少年们,连日赶路寂寞,好容易看见个楚楚可怜的美人儿,美人儿虽然嫁做人妇,可她那徒有其表的夫君,毛还没长齐的模样,根本不晓得女人是用来疼的,尤其是这样美貌娇弱的女人,只知道抱着儿子冷冷淡淡走在一边,自始至终也没问候过他生病的妻。这叫这群少侠们如何忍得?

  少侠嘛,仗剑走江湖,专管不平事,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那些闺阁蹙眉,红笺泪痕的事儿,属于女人的尤其是美人的幽怨,那是无论如何都要管一管的,管得不仅少侠了,还香艳了,不仅香艳,还风流了,不仅风流,还扬名了,保不准还成佳话了,最不济也有一段绯闻,用来妆点本来有点苍白的飞扬岁月,何乐不为?

  这殷勤便献得越发来劲,一方面对太史阑这个“不识风情”夫君冷眼相对,一方面容楚担架前少侠们走马灯似的来回转。

  “麻麻……”景泰蓝睁大眼睛,不明白国公怎么忽然就这么吃香了。

  “所以景泰蓝你以后记得。”太史阑道,“美丽的不仅有女人,还有人妖。”

  “人妖”在担架上发出一阵无法控制的轻咳……

  ------题外话------

  今儿心情很沮丧,一件努力了两年的事情,因为无力改变的受制状况,眼看要泡汤。几年辛苦,花费时间精力乃至金钱也罢了,最郁闷的是,那种属于自己的东西自己却无权做主,由他人随意决定命运,轻而易举就毁了两年努力的憋屈,让人无法接受。

  所以今儿不卖萌也不煽情,只想和亲们说,很多事真的不是你努力就有用的,人生在世,处处身不由己。

  但也有很多事,努力就有效果,比如月票,比如年会投票,这算是我今天一系列不愉快里,唯一值得欣喜安慰的事,我永远感激你们。

  有亲说找不到封面下黄灿灿那一坨,那么,留言区置顶第一条有地址;首页中缝横幅点进去也可以;首页左下方潇湘公告点进去也行。条条大路可投票,就等你手指一敲。

  谢谢大家。

  ===

  题外话:这几天我都有早更,要表扬,对不~~各位少侠就不要再催更了,楼主我看着都“小”了~~

  65 我家“娘子”好漂漂

  当晚便下了山,在山下一个叫安溪的小镇住宿,此时太史阑才知道,他们竟然已经被水卷到了沂河下游,出了西凌行省,到了安西行省,现在位置离北严有三百多里路程,需要赶上六七天路才能回去。

  这一群人加起来约有百人,闹哄哄包了一座客栈,镇上别的客栈也已经注满了,来来去去不少携刀配剑的江湖人,看样子那个武林檄的号召力当真了得,太史阑无意中听王猛和闻敬嘀咕,说是这次盟主拿出了一个生死人肉白骨的宝药做奖赏,所以才让人更加趋之若鹜。

  这百来人多半是独行或小门派的江湖人,王猛的门派七环刀稍有名气,便被推举为首领,而那个白面人闻敬,据说是北地大盗,独行侠。看那眼皮下垂精神不振模样,倒更像个采花盗。

  太史阑每次看见那个闻敬,总觉得浑身不对劲,下意识地常常避着他,有次无意中看见容楚看闻敬的眼神,似乎也有些奇怪他发现了什么?

  住宿时因为太史阑是“一家三口”,所以分了一个套间,相隔一间房子是闻敬的住处,再过去是王猛,王猛和闻敬似乎很投机,吃过晚饭后,两人便约了进房清谈了。

  太史阑容楚三人的饭是送到屋子里吃的,吃的时候还不安生,小二不停敲门,说“安公子让小的给史娘子送刚买的胭脂。”“王公子让小的给史娘子送一碗火腿炖白菜,补养身子。”“李公子让小的给史娘子送参汤……”

  “史娘子”直挺挺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吃气饱了。

  景泰蓝扒着桌子大吃火腿炖白菜,用参汤漱口。太史阑坐在一边,唇角微勾,心情甚好。

  随即又嫌弃地看看那些胭脂水粉人家“老公”就在面前,这么明目张胆地献殷勤,把人当成什么了?这些人人品着实不怎样。

  容楚瞟瞟灯光下她难得的笑意,觉得偶尔“彩衣娱亲”一下,似乎也不是不可以接受的事。

  太史阑忽然起身向外走。

  “去哪。”

  “嘘嘘。”

  “屋里可以。”

  “你听过男人在屋里撒尿?”

  ……

  容楚默默托腮这女人是不是真以为自己是男人了?

  等景泰蓝爬上床,容楚捧住他的脸,情真意切地道:“你可千万记住了,咱们男人在女人面前的一切暂居下风和让步,都只是在宠爱她而已。”

  “包括做她老婆?”景泰蓝天真可爱地问。

  “今日你做她假老婆,明日她做你真老婆,有舍,才有得。”

  “呵呵。”景泰蓝笑。

  “您是在赞成吗?”容楚微笑。

  “麻麻告诉我。”景泰蓝咬着指头,“呵呵在她们那里,就是滚你妈蛋。”

  “……”

  太史阑出门当然不是撒尿,她心中一直隐隐有警兆,眼前总晃动着闻敬的黑胡子,出门随便绕了一圈后,便绕到了王猛的房后。

  窗纸上映着两人身影,比较壮实的那个是王猛,好像听见了什么可乐的事儿,正笑得前仰后合。

  闻敬稍稍瘦长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微微倾身,腰恰到好处地弯着,他的姿态让太史阑总觉得熟悉,她悄悄向前挪了一步,移到窗下。

  里头王猛的大嗓门正传来,“……和闻兄弟一见如故,若见到盟主,定然要为闻兄好好引荐……”

  闻敬的附和感谢声传来,却似有些心不在焉,呵呵笑了两声,压低嗓子,道:“王兄,我知你敬仰那位盟主,不过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区区一个北地绿林的盟主,其实值不得王兄这样的英雄如此看重,小弟倒有条更好的路子,愿为王兄引荐……”

  “啥?”王猛的声气听来有些不高兴,“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说来我听听?”

  闻敬似乎犹豫了一下,却又转了话题,道:“此事不急,倒是小弟今晚找王兄,另有要事,王兄可注意到今日加入的那夫妻,有点不对?”

  “哦?”王猛声调一高,太史阑眼神一冷。

  “在下看着,这两人倒像是北严府私下通缉的一对大盗。我在北严府有交好的朋友,他曾拜托我们北地的同道,注意寻找这对男女。这两个人杀人劫货,打家劫舍,奸淫男女,无恶不作,据说这次北严大水,和这两人作祟也有关系,因为这两人曾经偷了贵人的一些重要物件,官府不欲声张,意欲秘密捉拿,为此私下悬赏黄金千两,无需活捉,就地正法便可,事后以头颅验看,不仅黄金当场交付,还另有赏赐,要美女有美女,要金屋有金屋,便是要一官半职,做个军尉或者典史都可以,财富美女,正统出身,唾手可得,可不比这江湖刀头舐血的日子要好?”

  最后一句话声调微高。似是说得激动,王猛也似被最后一句话惊着,一直一动不动倾听的姿态,忽然往上蹿了蹿。

  随即他压低声音,沉沉道:“听闻兄口气,似是官府中人?”

  闻敬似乎有些为难,道:“是……也不算是。”

  “闻兄。”王猛语气不快,“大家虽然萍水相逢,但一见如故,王某着实是将你当兄弟看待,兄弟相交,贵在坦荡,你这说话吞吞吐吐,叫王某如何想你,如何帮你?”

  闻敬默然半晌,下了决心般道:“王兄虽出身武林,但小弟查探过,王兄祖上也曾为官,被前朝奸人挤兑才落草江湖,说起来也是落草江湖,说起来也是官家出身,小弟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小弟确实算是官府中人,不过可不是普通官府可比。”

  “哦?”

  “小弟出身西局。不知道王兄听说过没有。原先我们比较隐秘,不过近年来,上任了新的指挥使,改变了对外策略,现在想必大家多半知道了咱们。”闻敬嘎嘎笑起来,此刻才露出了一点公鸭嗓子,“隶属于皇宫大内,属于当今陛下直辖,康王亲管的西局!”

  “西局!”王猛语气震惊,似乎已经不会反应。

  “王兄,”闻敬得意地道,“你家族落草江湖,想必还眷念当初官身荣耀,如今好运重回,重振家声指日可待,只要你今日帮我将这夫妻二人掳获,为西局立下大功,日后再做上几件事,飞黄腾达,青云直上,只怕将来成就还在兄弟之上呢哈哈哈哈……”

  “啪。”

  碎裂声惊得闻敬笑声戛然而止,窗下嘴唇紧抿的太史阑紧紧靠着墙壁,摸住了怀里的人间刺。

  人间刺她从来都用三层皮条紧紧绑在手臂上,自从知道要发大水,更是加重防护,所以哪怕衣裳都被冲得差不多了,人间刺也安然无恙。

  屋内捏碎酒杯的王猛,咆哮声已经响起。

  “原来是西局的狗!”他蓦然一拳砸在桌上,“滚!滚出去!”

  “王兄你”闻敬似乎也没想到王猛忽然变脸,惊得滚下了炕,“你这是……你这是……”

  “阉人!”王猛低骂,窗纸上的身影浑身颤抖,似乎压抑不住愤怒,“竟然要我为你们西局做事!你们西局是什么玩意?权奸!阉人!无耻之尤!手下死无数冤魂的肮脏地儿,还敢叫我们去踩!”

  “王猛,你休要不知好歹!”闻敬大怒,“西局何等身份,岂容你如此辱骂!”

  “我就这么骂了,怎样?”王猛冷笑,“西局不是号称第一黑暗机构吗?不是号称最擅长打探消息吗?怎么没查过,当初我家先祖,就是被类似于西局的地下侦缉机构给陷害,重刑拷打险些丢命,好容易罢官去职回到老家,临终遗言,不许子弟们再入仕途,也不许子弟们为任何逼迫良民,构陷忠臣,杀人夺财,铲除异己的朝廷鹰犬卖命!闻兄,看在你我相识一场,你也无甚过错,我今日留你一命,你不要再说了,走吧!”

  闻敬似乎怔了一会,冷笑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既如此,就此别过!”

  王猛冷笑,端起酒壶,对嘴就喝。

  闻敬转身就走,太史阑慢慢直起身子。

  闻敬的影子,刚刚离开窗下,忽然一阵袖风响起,伴随“唰”地一声疾响,随即啪啪连声,一蓬鲜血射在窗纸上。

  红艳艳的鲜血凝珠,先挂在窗纸上,如一簇梅花瓣,随即经受不住那重量,慢慢垂挂,在洁白的窗纸上,涂抹出血色山河一般的羧皱。

  血滴离太史阑的鼻尖,只有一根头发丝的距离,浓郁的血腥气冲入鼻端,太史阑没动。

  王猛的惨呼声,像被闻敬扼在了咽喉里,断断续续传来,“你……你……”

  “你留我一命,我却不想留你一命。”闻敬冷笑,“你既然知道西局,怎么不知道咱们西局的作风?招揽不成,怎么能不杀人灭口?”

  他手一甩,王猛的身子麻袋般被甩落床下,太史阑从窗缝里看见,闻敬将王猛的尸体塞进床下,然后跳上炕,一拳打破了窗户。

  太史阑一惊,以为他发现了她,闻敬却没什么异常,打破窗户后,又跳了下去,似乎还要做什么伪装,太史阑趁他处理尸体一刻,快速离开。

  她匆匆奔回,打算叫上容楚景泰蓝立即走,一边奔一边思考,此时应该怎么走,容楚的腰伤最起码要三天才能勉强恢复,明天才能勉强走路,此刻便是走,也走不远。

  还没走到自己房间,忽然看见几个人拥向自己的屋子,她又一怔,难道闻敬现在就开始下手了?这么快?

  但仔细一看又不像,那几个人并不是一起的,而是各自从自己房间里溜出来,时间似乎也有先后,不过凑巧都在回廊上碰见,相互呵呵一笑,都有点尴尬。

  太史阑闪身躲到廊柱后,听得其中一人道:“呵呵,孙兄,你也出来散步啊?”

  “呵呵,散步,散步。”

  那几人挤着走了几步,又停下,互相望望。

  半晌,还是先前招呼的少年道:“那个……孙兄,你不是也往史娘子那里去的吧?”

  那个孙姓少年冷笑道:“怎么?难道你不是。”

  “孙兄。”先说话的那个掏出一张纸条,“这个……单相思怕是不好吧?我这有史娘子的邀约纸条,我可是应约而去的呢。”

  “我也有。”那个姓孙的少年立即也掏出一模一样一张纸条。

  其余几人纷纷道:“啊,我也有。”

  一堆纸条掏出来,众人面面相觑,过了好一阵,那个孙姓少年才道:“或许史娘子见我等殷勤,有心从我等中挑选未来良人,所以约了我们一起去?”

  众人沉默,半晌那先开口的少年道:“如此,一起去就一起去,说实在的,我虽然怜惜史娘子,却没有纳她为妾或者娶她为妻的意思,我家是西陕名门,是不能娶这种已嫁妇人的,不过逢场作戏而已,倒也不介意和诸位兄弟同好。”

  “我也是。”

  “我也是。”

  众人纷纷应和,随即互望一眼,大笑,“这样倒也有趣,大家一起玩玩好了。人多好办事,若是那个史泰不同意,正好揍他一顿捆起来,替史娘子出出气,也免得妨碍咱们玩。”

  “是极,是极。”一群人似乎觉得这样更有意思,呵呵笑着,一起往太史阑的房间去了。

  太史阑在廊下,也“呵呵”两声。

  牛,真是牛。

  勾引人妻也罢了,还要强抢,强抢也罢了,还要轮流发生性关系,轮也罢了,还要揍人家丈夫,轮人家老婆还要揍人家丈夫也罢了,还要人家丈夫捆在旁边看。

  这行径,比西局也不相上下了。

  这些“少年侠士”,给这样的行为下个“同情弱女,教训无良夫君”的冠冕堂皇理由,便心安理得地去执行了。

  果然不论古今,弱势都是无处申冤的一群。

  不过,容楚邀约这些混账,到底是要做什么?

  太史阑转身,换了个方向,从后窗进房,后窗开着。有对话声传来。

  “……你竟敢欺负史娘子!”

  “少侠救我!”貌似这是捏着嗓子的容楚,太史阑从窗缝里一看,次奥。

  床前站着个少年,衣衫半解,满脸淫笑,逼向床前。

  容楚一手撑床,一袖掩面,身子后倾,微微颤抖,青丝散披,楚楚可怜。正一边拉过被子盖住自己,一边对门边呼唤,“少侠,救我……”

  门边有个少侠,刚刚进门的样子,看见这一幕,怒火中烧,一把抓起盆架上木盆就扑了过来。

  太史阑一头撞在了墙上……

  “砰。”一声闷响,太史阑一瞅,嗯,登徒子顺利被木盆拍昏。趴倒在床前。

  那见义勇为的侠士赶上来,坐到容楚身边,正要温柔地揽过“史娘子”的肩安慰,容楚一手掩面,惊呼,“怕……”把那被打得头破血流的少侠往那后来人怀里一推。

  那人下意识去接,一边道:“史娘子莫怕,待小生救你……”正要踢开那倒霉蛋,趁美人受惊哭泣梨花带雨这一刻,好好软玉温香一番,忽觉掌心一痛。

  他一低头,便看见不知何时,一只手从昏倒那人胁下穿出来,手上一柄刀,薄得像薄情人的唇,又或者是美人新修的眉,在那雪白的指尖一闪,慢条斯理地戳入了他的手筋。

  “啪。”

  其实应该没有声音的,可不知为何,他却好像听到了手筋被挑断的声音,又或者,那不是手筋被挑断,而是所有纵马江湖,风华大展的梦想,被瞬间割裂、戛然而止。

  那柄新眉一样的刀并不因为这一声戛然而止而停住,流水一般滑过他左腕,又是轻轻一挑。

  血腥气淡淡漫开,不过流了几滴血,他却瞬间晕了过去。

  摧毁他的不是两根筋,是这人生的所有希望。

  太史阑从后窗爬了进去,容楚一点也不意外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靠在枕上,悠悠闲闲拈了颗蜜饯,蜜饯大概是第一个被砸昏的人送的。

  两个人在他脚下流血,他就像没看见。吃完蜜饯,用他那绝世小刀,再慢条斯理剔手指。

  “到底怎么回事。”

  容楚吃着蜜饯,不理她。

  问,问什么问,不就是你招惹来的?

  太史阑再一看那两人,衣衫不整,双双倒卧地下,说起来后来那个是救人的,被挑了手筋似乎有些冤枉,然而太史阑看看他身上,一包粉红色药囊落地,不用猜也知道是个什么玩意。

  同样其心可诛。

  她匆匆将刚才发生的事说了说,此时那些少年自然已经到了,却在门口叽叽咕咕,互相推让,似乎都觉得第一个进去不好意思,倒给了太史阑说话的时辰。

  “走?”太史阑问容楚。

  容楚靠着被褥,摇摇头,笑吟吟道:“为什么要走?”

  太史阑默然看着他,“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她现在想起来,自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是什么了。是闻敬的两撇乌黑的胡子,一个头发细软发黄的人,胡子怎么会硬挺乌黑?这易容技术太不科学。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容楚只是笑,一颗一颗吃蜜饯,拈起一颗蜜饯笑吟吟问她,“来一颗?这乌梅腌得不错,就是桂花用得有点多。”

  太史阑瞟他一眼,有人血流披面地在脚下,还能吃这么香,果然人妖都是变态。

  “闻敬应该不止一个同伴,”容楚道,“西局的风格,很少有单独执行任务的时候,所以他出面试探王猛,不顺利便敢于暴起杀人,你我现在走,反而打草惊蛇。”

  “你先前就看出他的底细了?”

  “西局的人,身上有股尿骚味儿。”容楚轻描淡写地道。

  太史阑表示不能更赞同。

  “西局乔指挥使和你不是相处甚欢?”她问,“怎么敢杀你?”

  “谁说是西局要杀我?”容楚笑,“明明我们是死于流寇之手嘛。”

  太史阑默然,官场上的事,果然她还得学。

  门上传来“夺夺”之声,嫖客们很有礼貌,终于商量出章程,准备文雅地进入,温柔地掠夺,和平地瓜分、慈悲地轮。

  太史阑挑起的眉毛是在询问你要用他们干啥?

  容楚微笑的唇角是在回答瞧着吧呢。

  “门没关……”容楚让太史阑再次爬出阑再次爬出后窗,捏着嗓子,又举袖遮脸,莺声呖呖地答,“快进来……我怕……”

  屋外少侠们对望一眼,露出喜色,忙不迭地往里挤,当前挤进去的人,头一伸,望着地上的两个人,“呃”一声僵住了。

  “刚才这两人,意欲对奴家用强……”真难得容楚学起女声来竟然也一流水准,虽然矫揉造作了点,但淑女向来都这么矫揉造作,所以造作得恰到好处。

  “太过分了!”怒愤填膺的那一群,忘记他们也是来准备用强的,当即有人将两人拖出去,重重扔到天井里。

  屋顶上响起嗖嗖两声衣袂带风声,因为这屋子里全是人,只得掠了过去。

  试图前来动手的闻敬等人,半路退回。

  容楚唇角笑意微深。

  他了解西局的人,天下最为污浊阴暗的太监,来干天下最为污浊阴暗的特务。正是才尽其用,将污浊阴暗发挥到极致。他们像地下的地老鼠,爱惜性命,贼头贼脑,轻易不肯出洞,只有成群结队才敢大量肆虐。只要他们人不多,哪怕容楚躺着,太史阑看上去不会武功,他们都不会冒险。

  “史娘子好本事,李邱二位,武功可不弱呢。”也有人心中怀疑,出言试探。

  “奴家哪有这武艺……”容楚伏身被褥之上,长发流水般披泻,楚楚之姿,看得那群人邪火直冒,“是……是闻大侠……”

  “闻敬?”众人都怔了怔。

  “先前……先前是闻大侠,不请自入,直入我房中……”容楚羞答答地道,“奴家惊惧,极力推搪,正在此时那两位闯了进来,奴家正要呼救,未料闻大侠忽然发怒,将两人打倒后离开,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容楚“怯怯”瞟了一眼说话的孙姓少年,眼风娇媚,“说他看上了奴家,还说王大侠也看上了奴家,他先去解决王大侠,再来看我,还说……奴家只能是他的……别人要想染指,他就一个个宰了,扒光了……吊到门楼上给大家瞧瞧……敢和他抢女人的下场……”

  “好狂妄的闻敬!”孙姓少年面色嗵地涨红,拔了刀就跳起来,“竟然敢如此轻蔑我等!”

  “闻敬一个独行盗,之前也籍籍无名,这等人物,敢如此目无天下英雄?”

  “我看他是欠教训!”

  “想宰了我们扒光吊起?哈哈!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兄弟们,走,咱们这就见识下,他要如何一一扒光我们,将我们吊起?”

  少年们群情激奋,捋袖子拔刀取剑,就要向外走。

  大家哥俩好瓜分是可以的,吃独食是不成的,吃独食还不知道收敛的,是必须要教训的。

  “各位少侠,且慢”容楚倾身床下,牵住了一位少年的衣襟,“切莫冲动,那个闻敬,似乎武功很高,而且……而且他好像还有同党,诸位冒冒失失去寻,万一有个闪失,叫奴家……叫奴家如何放心得下……”

  “武功很高?有同党?”少年们纷纷转身,眼神惊疑不定,想着确实没见闻敬展示过武功,但看王猛对他的看重,想来不是弱者,又想如果有同党,会是谁?眼光在众人中扫射不定,渐渐染满怀疑。

  “有没有同党,看等下闻敬做什么就知道了。”容楚掩袖捂嘴而笑,“他闻敬,武功不如王大侠吧,所谓教训王大侠从何说起?可如果王大侠吃了亏,那……”

  “对。”众人恍然大悟,“那就说明闻敬必然有同党帮忙嘛。”

  孙姓少年目放异光,“娘子不仅美貌,不想还如此聪慧,遇见娘子,实为我等之福。”

  容楚羞笑,“少侠谬赞。”眼波从袖子上方飞过去,悠悠挂挂,似带了钩子,一钩,又一钩,钩得众人眼神发直,如果不是还担忧着闻敬那事,便恨不得扑上去,把这媚人的小东西狠狠地揉进粉榻里去。

  窗下蹲着的太史阑,嚼着草根,心想遇见史娘子,确实有福。

  找史(死)。

  众人都沉默下来,此时也无心情瓜分美人,都在想着如果闻敬真的动得了王猛,那自己便是冲过去算账也占不到便宜,邀集了大家一起去?谁知道里面哪个是闻敬的暗中好友?

  容楚不过一句话,众人便生了外心,暗室里怀疑诡异的眼光瞟来瞟去,到处漂浮着不信任的气息。

  也不过稍稍等了一刻,忽然便爆发出一阵惊呼,“出事了!”

  众人一惊,冲出去,便见闻敬跌跌撞撞从王猛屋里出来,左臂鲜血淋漓,惨声大呼,“出事了!有人夜闯客栈!王猛大哥被杀了!”

  众人都激灵灵打个寒战,对望一眼,各自看见对方发青发白的脸颊。

  “凶手何在?”孙姓少年壮着胆子高喊,“待我等前去捉拿!”

  “他打破窗户逃走了!”闻敬答。

  众人又是一个寒战,这回眼中怀疑之色已去,换做惊悚的肯定,“闻敬果然杀了王猛!果然有同伴!”

  “好狠的人……”有人低声道。

  “怎么办……”

  “各位少侠。”容楚在床上悄声道,“依奴家愚见,向来敌明我暗,方得取胜之道。诸位还是切勿打草惊蛇,便做先信了闻敬模样,以免引得他杀心大发,狗急跳墙伤及诸位。诸位先和闻敬周旋着,暗中查探,找寻出其党羽,待到了北严,一举交给官府,此人在官府必有案底,保不准还是什么隐姓埋名的大盗,诸位如此,既擒了杀人要犯,又得了官府赏赐,官府大人见诸位英明勇武,定要请各位做推官典史,造福一方,自又是一番好前途。”

  众人眼神一亮好计!

  又安全,又有功,到头来诓骗闻敬去官府,自己一点力气也不用花,一点危险也不用冒,何乐不为。

  “史娘子真真兰心慧质。”孙姓少年眉开眼笑去摸容楚的手,“如此一朵娇俏可人解语花,我还真有几分心思,想要娶回家做个妾,想来将来也能做个贤内助……”

  “砰。”门被推开,带来一阵凉风,长身玉立的“史家相公”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堆色狼,面无表情地道:“三更半夜,诸位聚集在在下房中,是要做什么?”

  孙姓少年的禄山之爪,唰地收了回去,在自己袍子上掸掸灰,呵呵笑了两声,还没来得及想出理由,容楚已经娇滴滴地道:“刚才听说王猛大哥被杀,诸位少侠担心奴家也被杀手所害,都前来保护奴家,并在此商议对策。”说完眼风溜溜顺人群一圈。

  他那眼神过处,谁都看了,谁都没看,谁都觉得看得是自己,那女子眉横远山,眸凝秋水,盈盈一瞥,无限风情,似乎便是个无言的邀约“少侠你先委屈则个,待有机会,我……”

  众人都心热了,热了也便荡漾了,荡漾了也便伟大了,都纷纷昂首挺胸道:“是极,是极,我们在此保护史娘子,并商议驱敌之策。”

  “在下回来了,不敢再劳动诸位保护我家娘子。”太史阑将那个“我家”两字咬得很重,大步走过来,重重将容楚一搂,“王猛大哥被杀,闻敬大哥正在寻诸位帮忙追凶,各位还是速速前去吧!”

  “是极,是极。”少侠们讪笑着,“史兄不会武功,此等大事还是在家呆着,保护好娇妻为是。”羡慕妒忌恨地看着那搂住纤腰的手臂一眼,用眼神将之砍成十七八段,才悻悻退出。

  人都走光了,室内陷入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

  “让开。”太史阑的声音。

  “嗯?”容楚的声音。

  “我说你让开。”

  “是你搂住我的。”

  “让开!”太史阑开始撕掳容楚的爪子。她象征性搂住那家伙,人一离开就放手,谁知道那家伙不知何时,用一根带子把他自己绑在了她的腰带上……

  “嘘,别撕。有人瞧着。”

  太史阑一怔,停手,狐疑地朝外望望。

  “嘘……嘘……”容楚懒洋洋地嘘着,听起来不像紧张,倒像给小孩把尿,嘘完几声,没骨头一样懒懒靠在太史阑腰上。

  唉,真舒服。

  早说过这女人看起来硬,身上其实极其有料,皮肤和身体,比别的女人更柔软更莹润,比如腰这个位置,是个优美的腰窝,瘦不露骨,腰侧却又软软地荡出一个漩涡,他的脑袋靠上去就不想让开来,如果能再挪一挪,挪到正位睡下去,想必更加销魂……还有她的手臂,刚才那有力一搂,虽然乾坤颠倒有点让人不乐,但那般主动自然还是第一次,他不趁机多蹭几下,难道还等下次?

  太史阑警惕地望了一阵,没感觉到任何危险,再一低头。

  某人靠着她的腰,眼眸半阖,似睡非睡,唇角一抹淫荡的笑。

  太史阑唰一下站起来,也不管某人的手还绑在自己腰上有种他把他自己栓她裤带上!

  容楚的脑袋并没有重重地落在床上,也没被她的步子拖到床下,太史阑刚站起,他便睁开眼,唇角若有憾意,手指一掠,一抹刀光一荡,随便绑起的布结断裂,他悠悠叹口气,看看某人笔直的背影,伸手曼声召唤,“来,睡。”

  又道:“这回我不占你便宜。”

  “无妨。”太史阑道,“你是我妻,占我点便宜可以理解。”

  “那便上来睡吧,我的夫君。”容楚似笑非笑,掀开半个被窝。

  太史阑唇角微勾,正准备拿起桌上没喝完的参汤,浇到那半边被窝里,自己和景泰蓝睡去,忽然看见对面容楚虽然还在笑,但眼神厉光一闪。

  与此同时她心中也警兆一动,虽然什么都没听见,但也知道,这回真的有敌接近。

  “好。”太史阑一把抱起一边小床上的景泰蓝,往容楚怀里一塞,“娘子,孩子半夜要喝奶,你记得喂他,真是辛苦你了,为了不影响你的睡眠,我就在短榻上委屈一夜,多余的奶记得要挤掉,不然涨奶难受。”

  容楚唇角笑意僵了僵。

  太史阑一本正经瞧着他。

  头顶上有细微的声音。

  “史娘子”抽着唇角,带着笑,接过“孩子”,柔声道:“好的,夫君。”

  ==

  夫君大人安稳地睡了,史娘子挤没挤奶不晓得,屋顶上的声音很快没了,天亮的时候太史阑起身,看见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睡得四仰八叉,景泰蓝的肥脚丫蹬在容楚肚子上,容楚的手拽着景泰蓝的头发。

  看来所有男人,无论他尊贵还是美貌,都不具有“优美睡相”这种优良品质。

  值得庆幸的是两只都不打呼,当然,如果真有打呼的,太史阑必定把他拎出去晒月亮。

  早上早饭照例有人送,各色点心包子的一大堆,那个孙姓少年送得尤其丰富精致,太史阑喝着他送来的雪莲银耳汤,给景泰蓝喂着他送来的蟹黄汤包,和大头儿子商量道:“看样子孙少侠真的看上你家公公了。”

  “许了吧。”景泰蓝鼓鼓囊囊地道。

  太史阑点头,觉得未为不可。

  被无良母子给卖掉的某人,没来得及吃早饭,正在辛苦工作。容楚帕子包着头,靠在里间的暗影里,正和孙少侠深情款款地低诉。

  “……奴家昨夜一夜未得安眠,奴家那夫君又好生粗鲁,鼾声如牛,奴家辗转反侧,流泪到天明……”

  “史娘子放心。”孙少侠心疼地望着佳人掩在半边乌发里的脸,心想史娘子什么都好,就是声音造作了些,还有总是喜欢掩着脸呆在黑暗里,不过有病的人怕光喜静,仔细想来还怪让人心疼的,想着想着便伸手去抚长长袖子下的佳人的手,“你放心,既然你这般对我信任,我定然是要好好疼爱你的。”

  佳人的手盖在一方浅金镶梅花衣袖下,摸着腴润柔软,孙少侠陶陶然,心想史娘子看起来瘦,手倒是丰满,有肉得很。

  容楚眼光斜斜瞟过那衣袖,他的手好端端在被子里呢,那袖子下不过一只猪蹄而已。

  “闻敬势大,又为人凶暴,他对奴家贼心不死,日后必来滋扰。”容楚唉声叹气,“少侠你保护奴家,奴家自然没什么不放心的,就怕少侠你孤掌难鸣,万一被对方藏在暗中的宵小所害,叫奴家……叫奴家怎么放心得下……”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静悄悄,尾音摇啊摇,听得人魂飞掉。

  孙少侠听得佳人关切,心花怒放,却也觉得此话有理,犹豫道:“闻敬昨夜形态如常,还说要找杀害王大哥的凶手,足可见此人心志凶恶坚毅非常人,他现在要做好人,不至于当面对我等下手,倒不必怕他。只是你说他还有帮手,这就得费点思量,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奴家正是忧心这个,或者……”容楚倾倾身子,“咱们先下手为强?”

  “哦?”孙少侠眉头一动,“可是这么多人,谁知道哪个是他帮手呢?”

  “奴家倒有一计……”容楚的声音低了下去,孙少侠俯身,认真地静静聆听。过了半晌,门帘一响,他满面春风地出来,看了看外间正在喂儿子吃饭的太史阑一眼,淡淡道:“史娘子累了,史兄弟记得不要去打扰她。”便扬长而去。

  太史阑双手抱胸,看着这个登堂入室勾引人家老婆,还反客为主嘱咐人家老公的极品,对景泰蓝道:“景泰蓝,你看,护不住自己老婆的男人是最没用的男人,什么玩意都可以喷他一脸。”

  景泰蓝这回没有大点其头,似乎在沉思,好一会儿才道:“我要娶小映。”

  太史阑想了一会儿才想起小映是谁,“哦?护得住吗?”

  “为什么护不住?”景泰蓝眨巴着眼睛。觉得小映那么好那么美,人人都该和他一样喜欢她,难道会有人不喜欢她吗。

  “她是个盲女。”

  “是呀。”

  “所以?”

  “所以我要陪着她呀。”

  太史阑不说话了。

  两岁多孩子的童心,弥足珍贵,不该被太多的现实太早浸染,他终究要背上很多责任,面对很多艰难,并不需要她现在就强加其上。

  一份无忧无虑的喜欢,也是难得美好心情,她要为他保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她抱起景泰蓝,对着他的眼睛,“做个勇敢的男人。”

  “麻麻,我会。”

  忽有个声音插进来,笑道:

  “我也会。”

  ------题外话------

  淫笑着把手伸进美人们的……兜里,“小娘子,快点把票票交出来,嗯,你们放心,既然你们把最宝贵的东西给了我,我定然是要好好疼爱你们的……”

  66 揩油法宝

  太史阑抬头,不知何时容楚掀帘而出,靠在门边,笑吟吟看着她。

  “你能动了?”

  容楚慢慢挪了挪腰,“可以走几步,但要借助外力。”微笑伸手搭在旁边的柜子上,那姿态,太史阑立即想起清宫戏里的太后们,伸着长长的爪子,搭在弯腰弓背的太监们肩头。

  嗯,外头好多太监,愿意为容太后提供肩膀。

  她没有问容楚和那孙少侠说了什么,眼前这家伙论起阴谋诡计她跑马也追不上。

  “起程咯。”外头传来闻敬的招呼声,王猛一死,他竟然也便成了这批人的新大哥。

  那批昨晚想来偷香的少侠们在人群中,警惕地盯着四周,他们此时也看出不对,王猛之死已经报官,按说今天当地官府就该来查看勘验,少不得要留众人问话,但官府根本没来人,闻敬还是和老计划一样一大早喊着要出发。这时候要说闻敬身份没什么特殊,谁都不信。

  孙少侠叫孙逾,家族在北地算是有点势力,隐然是那一批少年的首领,一大早出发时,他便召集了众人,各自嘱咐了几句,随即殷勤地扶着从头到脚披了披风的容楚上车,自己也爬了上去。

  太史阑带着景泰蓝要上车,一只脚蛮横地一横,“这车坐满了,史兄弟换辆车吧。”

  “儿子要吃奶。”太史阑漠然举起手中的娃娃,娃娃合作地做垂涎状,对容楚伸出双手。

  “两岁多了还要吃什么奶?这孩子也太娇惯,再说你们没有请奶娘?”

  “家贫无钱。”容楚楚楚地抬起袖子,羞不自胜。

  “喏,拿去。”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被孙少侠骄傲地塞到了史娘子的手中。

  “史娘子”立刻笑纳,好歹这点钱还够他吃饭给一次小费。

  “孩子给我,你下去。”孙少侠接过景泰蓝。心想美人喂奶也是一件不可不看的好事。

  太史阑瞧了瞧他,一言不发,转身下车。

  走好远了还听见孙逾讥笑,“懦夫!”

  ==

  太史阑要上别的车,没人肯让她坐,她便坐到后面牛车去,悠闲地倚在车身上。

  远处闻敬看着孙逾钻进了容楚的马车,眉头皱了皱。

  车子不多,大多人骑马,行了不久,到了一处林子,车夫说要休息一下,把马车赶入了荫凉处。

  三辆车,两辆在外,一辆在内,在内的那辆,正好是容楚那辆,众人都聚集在水边饮马休息,看不到里面那辆马车的动静。

  太史阑下了车,站在一株树后,容楚和孙逾都没下车。

  过了一会儿。

  忽然一声炸响,容楚的那辆马车车身一倾,拉车的马受惊,便要扬蹄而起。

  一道人影飞快从车中窜了出来,坐到车夫的位置,抓起缰绳死命一勒,骏马长嘶,浑身肌肉块块突起,前蹄数次空踢之后,终于没能前进一步。

  众人被惊动,都赶了过来,满身大汗的孙逾扔掉缰绳,瘫坐在座位上,刚才那一勒也耗尽他的力气,现在两臂酸软抬都抬不起。

  随即孙逾一转头,看了看四周,分辨了一下哪些人是从水边奔过来的,哪些人就在附近。

  他阴鸷的眼神沉沉扫射众人一圈,才跳下车,众人询问纷纷,他随意摆摆手,“没事,没事,刚才那马踏到了一处荆棘,受了惊。”

  太史阑等人都走开,低头绕到车后,发现一处轮彀有松动,她用木棍将榫子紧了紧,再抬头看看树梢,碎金的阳光洒下来,淡绿的枝叶在不住晃动。

  孙逾受了惊,觉得和史娘子在一起有危险,当即走开,太史阑爬上车,挪回正位,容楚笑吟吟靠在软垫上,吃青梅。

  “你干的?”太史阑看看他。

  容楚笑而不答。

  太史阑可不认为现在闻敬会下手,人多眼杂,树林有阻碍,就算惊马,也不能造成太大伤害,何况还有孙逾在车上,以西局做事的风格,出手之前先观察,出手之后不留根,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然是辣的,怎么可能在还没有把握的时候冲动。

  “鼠辈多疑。”容楚道,“闻敬等人正是因为不确定我们的身份,以及不确定我们是否真的伤病在身,才迟迟不动手,此刻我搞这么一出,他们必然疑惑震惊,不知道队伍里还有什么敌人,不知道对方目的身份,自然要更加小心不敢出手。这个队伍人员驳杂,来历各有不明,容易互相怀疑,正好可用作我们的盾牌,等过了这几天,我也能勉强出手,自无需在乎他们。”

  太史阑瞟瞟他——不仅故布疑阵,还要借力打力,不仅装神弄鬼,还搞风声斧影,西局这群人遇见他,也叫倒霉。

  晌午的时候在一家路边店打尖,此时离间分化计效果鲜明,以孙逾为首的少侠们一堆人,远远坐在一边,眼神里充满怀疑,闻敬单独坐在一桌,神情有些不自然。

  容楚披上披风,蒙上面巾,伴着太史阑走了过来。

  众人都回头看去,只见少年腰背笔直,英姿挺秀,淡蜜色的肌肤薄薄的唇,女子则风姿楚楚,未挽妇人发髻,只将长发垂背,在腰后束一道结,这种装扮原先是男子发型,近年来在南齐南方仕女中也有流行,看起来分外亭亭婉婉,纤纤弱质。两人携着清秀小童,自日光下缓缓走来的时候,众人都觉得眼前亮了亮,想起“神仙璧人”之类的老套而美妙的词儿。

  就是史娘子个子实在太高了些,嗯,想必她如此美貌聪慧,却嫁给史泰这个穷酸废物,必是因为如此。

  那一对“神仙璧人”,慢慢地、“和谐”地走着。

  “容楚,拿开你的手!”

  “我得有人倚着。”

  “有拐杖。”

  “用不惯。”

  “你披风下……拿开!”

  “哎呀别闹,人家都看着呢……你腰真细。”

  “滚粗。”

  ……

  “真是郎情妾意,美妙一对。”一个老汉摇头晃脑地赞。

  容楚抬头,对众人展开颠倒众生笑容。

  “史娘子,这边坐。”孙逾忙不迭招呼,拿筷子让位子,把容楚招呼得无微不至,容楚懒懒坐下,巧笑倩兮地招呼太史阑,“夫君,来坐。”顺势就软软地靠在了太史阑肩上,还满足地长吁了一口气,幽幽道:“夫君的肩,最是宽厚好倚,奴家的腰似也不那么痛了。”

  一众少年嫉妒得眼中冒火。

  太史阑面无表情,眼中也在冒火——幽幽冰火。

  便宜老婆的披风,真是偷摸悄捏趁势揩油之必备法宝。

  太史阑有点后悔,早知道这人无耻到没下限,当初就不该顺手推舟让容楚做老婆的。

  应该让他做妾。

  这样她吃饭他就得站着伺候,她睡觉他就得睡在脚踏上,走到人前就得落后她三步,没事跪着给老爷捶腿。

  下次记得,妾。

  座中一个少年问,“我家是开药堂的,史娘子到底所患何病?或者小可可以帮助一二。”

  “产后疯。”太史阑答。

  ……

  “我觉得那几个,哪,那个,那个……”孙逾现在却没什么欣赏美人的心思,紧张地对容楚暗示周围的人,悄声道,“很可疑。”

  “奴家愿闻其详。”容楚娇滴滴地道,温柔抚摸着怀中的景泰蓝,景泰蓝如一只被猫爱抚的仓鼠,可怜兮兮地缩着,抱着双臂,抵抗身上一阵一阵的鸡皮疙瘩。

  “刚才马车受惊时,按说在附近的人就是可疑的人,留在溪边饮马休息的,根本来不及来回做手脚。”孙逾道,“我刚才趁机看了下,当时在马车四侧的,就是他们几个,想必是闻敬同党。”

  “少侠真是智慧天纵!”容楚立即大拍马屁,“想必在你运筹帷幄之下,闻敬同党,必然无所遁形,终究要一一现于少侠慧眼之下!”

  “呵呵。”孙逾满面红光,“只要有心,没有谁能逃过我的眼去!”

  “少侠或者可以再注意一下。”容楚漫不经心地道,“但凡同党,就算隐藏行迹,也必有他们互相联系的方式。不知道闻敬等人,用什么方式联系呢?”

  孙逾被提醒,怔了怔,恍然大悟道:“所言极是。”一边四处张望,试图看出“闻敬等人联络方式”来。

  太史阑淡淡喝茶。

  傻叉,又被忽悠了。

  闻敬等人本来就是一起的,互相认识,要什么私下联络方式?以为是地下党接头吗?

  孙逾等人不过是被容楚耍着,又玩了一把心理战术而已。

  林中马车失足已经引起西局鼠辈的疑惑,孙逾等人表现出的怀疑和扎堆,会让闻敬更加不安和警惕,此时孙逾“寻找私下联络方式”。眼神不可避免要在闻敬四周扫射,眼神鬼祟,这叫闻敬这种特务,怎么坐得住?

  与其疑神疑鬼,被人悄然威胁,不如先去主动威胁别人,总有人沉不住气,爆开了,敌暗我明也就不存在了。

  少侠们在议论“敌人的私下联络方式。”

  “闻敬刚才咳嗽了一声,可是?”

  “刚那个白脸人,手叉在腰上,我看是通暗号!”

  “有这么明显的暗号?哎呀,那个人在抠鼻孔,抠得太用力了吧?一定有问题!”

  “咦,那两个人撞了一下。”

  “过去看看有没有掉纸条。”

  “闻敬的眼神好鬼祟……他看了我十多眼了!”

  废话,你都看了人家一百多眼了,眼神更鬼祟。

  容楚微笑,喝茶,太史阑没表情,喝茶。

  淡定,从容,微微眯着眼睛,像两只猛兽,看着爪下一堆小白兔举着草在玩“你看不见我”的游戏。

  一顿饭吃得杯弓蛇影风声鹤唳,到最后除了容楚太史阑景泰蓝,没人吃饱——都忙着侦查与反侦查了。

  下午继续上路,天光还亮着,有什么事也不会在大白天发生,到了下午行路的时候,彼此的戒心越发明显,两拨人的互相警惕,导致其余人也受影响,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不安的神情,走路时都尽量和避免和别人靠太近。

  晚饭在一处小镇住宿,照样包了一个院子,孙逾那一伙不肯和大家一起吃,叫伙计送饭到房里,顺带也送了“史娘子”一份。

  “史娘子”躺在床上,裸着上半身,腰上搭着长长的热毛巾,一边慢条斯理地撕着烤鸭的皮,一边享受着“夫君”的按摩服务。

  太史阑每晚给他按摩一次,每次她都以为容楚要趁机调笑,每次容楚都一言不发,比她还沉默。

  容楚才不是傻子,调笑也得看什么时候,这么好的事儿,随便一调笑给调飞了,再想她伺候,下辈子吧。

  热毛巾垫在腰上,太史阑的力道不轻不重,热力透骨入肤,一层层地漾进心底,一半痛一半爽,他额头冒了汗,舒服得呻吟一声。

  完了太史阑毛巾一抽,伸手一招,景泰蓝跳上来,小脚丫一阵猛踩。梆梆响。

  容楚托着腮,心想本国公甚是有福,这待遇,先帝都没有过。这腰痛还是好得太快了些,太史阑就这点不好,太卖力,不肯偷懒。

  忽然门板一响,一个人影急匆匆闪了进来,竟然是孙逾,不敲门便破门而入。

  此时容楚衣裳不整睡在短榻上,披风挂在床边衣架上已经来不及拿,他上身衣服已经褪下,肌肤再细腻,线条再优美,也能看出是久经锻炼的男人身体。孙逾不请而入,一转身就能看穿真相。

  一霎那间,太史阑伸手去够披风,容楚却一把拉下了太史阑。

  砰一声太史阑栽在他背上,脸紧紧贴着他背部肌肤。

  芝兰青桂香气扑鼻而入,脸部触感细腻光滑,似软缎,比软缎温暖,似美玉,比美玉柔润,肌肤触及的那一刻,似从脸到心都被熨了一熨,像落入温柔的云。

  孙逾一抬头,看见“史娘子”衣衫不整,婉转承欢,“史泰”表情僵硬,俯身其上,淡黄灯光一团暖云,映照得那美人露出的腰侧肌肤精致细腻,熠熠如珍珠,她微微侧首,额上香汗微微,纤长的手指,无力地垂在榻下,不染蔻丹。

  香艳……无比香艳……

  孙逾险些忘记来意,直着眼咕嘟嘟咽下一口唾沫,好大声音。

  这两位……是在玩后堂花?

  看不出史娘子纤纤弱质,床上如此……豪放大胆……

  “孙兄,非礼勿视!”直到太史阑低沉的声音,带着怒气传来,他才惊觉自己的不妥,连忙讪讪退了出去。太史阑等他出门,一窜而起,顺手扯下披风扔在容楚身上。

  容楚笑吟吟地穿衣服,自觉不亏。

  孙逾又等了一会才进来,这回虽然正襟危坐,眼神却总溜溜地往容楚屁股上瞧,容楚神色不动,看他的眼神笑眯眯的,一旁的景泰蓝却忽然觉得四周好冷打了个颤。

  “月黑风高夜,杀人越货时,”容楚忧心忡忡地道,“奴家觉得,闻敬的耐性只怕不能长久,今夜必定有所举动。”

  孙逾悚然一惊,连忙站起,“那我邀约好友,前来为娘子护法。”

  容楚拉住他的衣襟,笑道,“不急。”附耳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声音低得只有孙逾听见。

  孙逾浑身幸福地颤了颤。眉飞色舞地道:“娘子好计!等我的好消息。”

  他大步走了出去,太史阑默然坐在一边,问:“今晚动手?”

  “别急。”容楚笑得散漫风流,竖起一根手指,“全打起来就不好玩了,一个一个地,杀。”

  ==

  闻敬穿行在黑暗中。

  他虽然孤身一人,却并不觉得寂寞,因为他知道,就在他身侧不远,各个角落,只要他召唤一声,就会有不下十个帮手出现。

  他之所以还没召唤,是因为不确定,到底该不该下手,以及该向谁下手。

  他是西局在南尧行省的分部的一个小头目,专门负责南尧等地的信息搜集,侦缉官员等任务,五日前接到西局自西凌行省分部传来的指令,指令是绝密级,来自京城,他这个外派的小头目以前从没见过,指令的内容很简单,在沂河下游流域寻找三个人,年轻男女,相貌俊秀,可能身边还有小童,这三个人可能在一起,也可能各自分散,他们要做的,就是找出这几个人,然后就地杀掉,至于凶手,正好借武林檄发布,附近北地江湖汉子齐齐聚集这个绝妙时机,推到江湖人身上,还可以趁机整顿下北地武林势力,西局对江湖势力,尤其是传说中统管北地乃至天下的武林总盟,早就垂涎已久。

  虽然没有明白,为什么西凌的任务会让南尧的人来执行,但绝密级的指令不容轻忽,西局南尧分部的密探们几乎都已经出动,闻敬这一批不过是其中一支而已。

  闻敬并不知道容楚和太史阑的身份,在他看来,这两人不过就是西局黑名单上必死的名字而已,上头传下的指令,要求他务必小心,一击而中,不得留下任何线索把柄,所以他才在明知对方武力不足的情况下,依旧小心谨慎,试图拉拢王猛,再杀人灭口。

  但内心深处,他并没有把这对“夫妻”看在眼里,此刻他在思考着孙逾那一帮武林子弟的奇怪举动,不管怎样,牵扯上这一堆轻浮少年,他是不愿意的,西局要的是秘密行动,而不是被一群咋咋呼呼的鸭子惊破。

  在后院一处隐蔽的角落,几个人影悄悄潜到他身侧,问他:“大人,今晚是否动手?”

  闻敬想了想,总觉得心里不安,沉吟半晌道:“先别急,我看不如先让那批小子安分一点再动手,老四,你去孙逾那里,给他点警告。”

  那个叫老四的汉子,冷笑道:“那小子色令智昏,西局的事也敢插手!”

  “噤声!”闻敬瞪他一眼,“去吧!”

  “是。”

  众人四处散开,那个叫老四的汉子,一路往孙逾房间去了,他知道这个时辰,这批少侠都会出门找乐子,不会在房间里。

  老四溜进屋内,果然没人,窗户半开着,窗下一朵玫瑰娇艳,老四阴冷地笑了笑,看了看风向,掏出一个纸包,撒了点药粉在玫瑰上,又撒了点药粉在木窗边沿。

  西局暗杀手段千奇百怪,“花诱”是其中一种,据说是新任指挥使所创,她将毒下在美丽的花叶上,爱花人免不了要去嗅,再下在窗缝边沿,睡觉时总要关窗的,稍微用力,窗缝被震动,粉末弹了出来,谁能预料谁能躲?

  老四一边下毒,一边想娘们想的杀人玩意就是风雅又恶毒。玫瑰洒了点无色透明的粉末,并无异常,月色下看起来更加娇嫩晶莹似敷粉,老四也恶毒地笑了笑——姓孙的小子正在追求那史家娘子呢,看见窗台下的花,难免要想摘一朵去献媚吧?

  这毒不会死人,却会令人神智模糊,意识混乱,武功渐失,那帮少年以孙逾为首,他出现问题,小团体自然如鸟兽散。

  老四完了事,哼着小调出门去,这座院子中间有个小小的竹林,竹林中有井,直接穿过竹林对面就是他的屋子。

  老四走进竹林,幽篁千层,拂动碧绿的暗影,人脸在其中斑驳。

  唰拉拉声响,有两个人拂动竹叶,从对面走了过来,还没走近,一股浓烈的酒气。

  老四嫌恶地皱皱眉——大概又是那群“少侠”,买醉寻欢回来了。

  不健全的人总是分外厌恶别人的完整,他下意识避开身子,想要换个方向,那两人却跌跌撞撞过来,一抬头,一张鬼脸一闪。

  老四一惊,才看清对方戴了面具,这一惊他便停住,对方冲过来,不由分说重重撞了他一下。

  一股血泉唰地射在了碧绿的竹竿上,将他要出口的怒骂冲散。

  老四捂着腰间深而狭长的伤口,仰面倒下去,撞碎了几根老笋。蓬一声轻响,他袖间一个纸包弹开,一股淡淡的烟气散了出来。

  孙逾站直身体,捂着鼻,恨恨地看着那纸包,“这老王八,还真下手了!”挥手招呼同伴,将老四拖到井边,扔了下去。

  “闻敬发现了怎么办?”他的同伴有点不安地问。

  “死无对证。”孙逾狞笑,“他和这个老四话都没说过,凭什么出来给他报仇?”

  “这毒包,不带走吗?”

  “带走岂不是说明他被人知道下毒,那不就等于说是我下的手?”

  “孙兄真是大智慧者!”同伴大赞。

  孙逾得意地笑笑,眼前却浮现“史娘子”半掩的娇媚颜容,“孙少侠尽管放心,对方行阴私苟狗之事,是万万不能当面向您问罪的。如果在他身上发现什么毒物,也不必拾取,只做不懂便好。这样闻敬必然摸不清情况,不知是您下手还是路人杀害。”

  真是个聪明绝顶的女人啊,对方一举一动如在眼底……必须娶了她!

  孙逾神色阴阴地走了,他在盘算着,如何令“史娘子”投怀送抱,如何金屋藏娇,史娘子真是个妙人儿,貌美,聪慧,还会隔江后堂花,保不准还能玉人凭阑教吹箫……

  如果那个史泰敢于阻拦,便一并杀了,至于那个孩子倒是个累赘……看心情决定吧!

  半个时辰后,在井边,闻敬看到了老四的尸体。

  他的神色比孙逾更阴沉——老四被杀得干净利落,凶器伤口是最普通的刀伤,十个江湖客有八个用这种,毫无线索可寻,原先要疑心孙逾的,毕竟老四是去毒他,或许是下毒时被孙逾发现被杀,可散开的毒药纸包在地上,根本没人捡拾,对方就好像不懂这是珍稀的毒药,按照常人的心理,如果是孙逾因为被毒而动手,必然要拿这毒药泄恨或者拿去寻找解药配方,事实上,现在看起来,凶手好像完全不明白这是毒药。

  而老四脸上的神情,带着骇异,也不像是面对孙逾应该有的表情。

  “大人……”几个属下在暗影里,小心翼翼低唤。

  闻敬转身,脸色如铁,半晌挥挥手,几个属下从怀里掏出药粉,弹在尸体之上,默默掘了个浅坑,将尸体的衣服给埋了。

  “依我说,根本不必理会是谁动手,那夫妻小孩三人,就该是咱们要找的,宁可杀错,不可放过,既然三人病弱无武功,直接杀了便是!”

  “胡说!他们那屋子,孙逾就在隔壁,往来不休,如今又打草惊蛇,一旦动手,怎么能掩人耳目?”

  闻敬冷言驳斥了属下的建议,深深看着太史阑屋子的方向。

  “莫急,总有机会的。”

  ==

  机会并没有如想象中那样,说来就来。

  接下来的一天之中,失踪事件再次发生。

  有个中年汉子,约了几个朋友去街上买剑,其中就有孙逾等人,结果剑没买回来,回来的是那中年汉子的脑袋。

  按照孙逾等人的说法,那汉子看中了一把好剑,偏偏别人也看中了,为此发生争执,对方一言不合,拔剑砍了他的脑袋逃走。他们追之不及,只得把剑和尸体带回来。

  真相自然不是这样的,据闻敬属下回报,中年汉子是作为引子,引孙逾等人进陷阱的,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自然表面上只派出了他一个,其余人暗中跟随,谁知道跟了半路,忽然孙逾等人一声惊呼,像是遇见熟人,推着中年汉子就进了路边一个院子,随即门关上了,那院子墙矮屋小,暗探们正在犹豫如何不动声色地跟进去,门又开了,出来的是一脸惊惶的孙逾等人,还有同伴的尸体和头颅。

  里面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猜也能猜得到,就在那简陋门板之后,几个人趁西局探子不防,围攻而上,刀剑齐出,瞬间便结果了一条性命。

  西局的人,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亏,众人私下聚议,都怒不可遏,表示一定要给那批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点教训。

  闻敬则想得更多,他在想,孙逾等人也不见得如何聪明,是怎么猜得到西局的这些手段的?就好像未卜先知一样,难道这队伍里,还隐藏着一位高人?

  众人吵着嚷着分析着,商量着对付孙逾等人的办法。倒把主要目标容楚和太史阑给忘记了。

  客栈隔室,容楚慢悠悠饮茶,清碧的茶水倒映他笑意融融,眼波深深。

  ==

  这事儿刚商量完,更坑爹的事情发生了,一群西局蝙蝠从闻敬处散开,准备回到自己的住处,结果其中有一个人始终没能推开他的房门,再找到他的时候,他头朝下,栽在粪坑里。

  这种不光彩的死法彻底激怒了西局密探,更令他们无法接受的事,对方竟然选在他们开会结束,最松懈和想不到的时候下手,西局有一套自己的联络方式,出入都会有及时通知,但唯独在开会结束后各自分散这短短的一段时间内,是个谁也没有想到过的空窗期,现在,这空窗的时辰,被杀手的剑穿破,落一地空风。

  闻敬震惊,也越发紧张,到了此时,他已经不知道该怀疑谁,对方的表现超出了他的认知,西局的行事作风和手法规律,向来是只有西局和少部分国家显贵才知道的事,不可能是这个江湖草莽队伍中的任何人能掌握,但此刻对方所表现出来的对西局行事方式的熟悉,让他从内心里渗出深深的寒意,像行走在暗夜里,自以为无人发现,偶一回头,忽然看见一双含着阴冷笑意的眼睛。

  隔室的隔室,茶香袅袅,容楚的眼睛,明媚而笑意盈盈。

  ==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闻敬再谨慎,也不得不出手,一不做二不休,他准备把孙逾等人一网打尽。

  于是在第二天,接近通城的一个大镇上,孙逾等人行路中,忽然遇见了一起打劫镖银的案件。

  热血江湖,拔刀相助,难得这么个表现的好机会,孙逾等人当然要冲锋在前,群攻在后,将那批穿得比花子还破烂的强盗,赶了个落花流水。

  见义勇为是愉快的,做人恩人是很有成就感的,尤其当千恩万谢的镖局局主,还有个千娇百媚的女儿的时候。孙逾等人心情很好,觉得最近真是春风得意,处处顺利。

  镖局就在前方镇子不远,叫虎威镖局,局主殷勤地请少侠们去喝茶,一迭声地唤人割肉打酒,要好好宴请救命恩人。但是又表示了为难——这一批好汉人太多,足有百人,真要请还真请不起。

  闻敬立即识相地表示了他没有出力,不去赴宴,孙逾等人眼神讥笑——强盗来时,这批人在后面磨磨蹭蹭,还挡住了其余想出手的人,哪有那脸再去吃人家的?

  “史娘子,一起去吃一顿吧。”孙逾倒没忘记他未来的妾。

  太史阑垂眼看了看容楚,论起判断力,这天下只怕没人是容楚对手。

  “史娘子”抬起头来,怯怯拉了拉夫君大人的衣袖,“整天坐车怪闷的,我最近精神也好了些……”

  哦,那就是有戏了,太史阑端起夫君的架子,威严地点了点头。

  这家镖局看起来规模不大,但屋舍倒是气派,里外三进院子,敞厦连廊,宴席设在庭院中,准备得很快。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漂亮的局主女儿也在座,亲自给英武的少侠们斟酒,以至于很多人酒还没喝,舌头就大了。

  不过酒香刚刚漫出来,容楚就以手扶额,做怯弱不胜之状。

  太史阑立即扶住他,容楚对她眨眼睛——快点站起来,打翻酒杯啊,惊呼呀,关心啊,扶我啊,大声询问啊……

  太史阑瞧瞧他,把他往景泰蓝身上一推——戏码太恶心,不干。

  景泰蓝接着他“娘”,小子不负众望,大呼小叫热泪盈眶,“娘,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爽?娘你别死呀……”

  “我恶心,闻不得这个……”容楚以袖掩面,气喘吁吁。

  孙逾怔了怔——以前没见史娘子闻不得酒味啊,许是这酒烈了点?

  他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酒杯——有酒才有醉,有醉才有睡,没了酒,等下要想趁机占局主女儿便宜都没了理由……

  思想斗争半晌,终究还是对他未来的妾的爱占了上风,他含笑站起,推回了那美人敬上的酒,“家门有训,在外不得饮酒作乐,局主好意心领,我等以茶作陪便是。”

  眼神凶狠狠扫射一圈,众人只好悻悻放下酒杯,都嫌恶地盯了病美人史娘子一眼。

  史娘子无辜地靠着“夫君大人”,眨眨眼睛。

  因为孙逾坚辞,局主苦劝不能,只好撤了酒,便命上菜,容楚忽然细声细气道:“听闻此地靠近渝水,盛产渝水白鱼,此鱼肉质鲜美,滑嫩丰腴,尤其以活宰切片为鱼脍为上,很多年前奴家曾经吃过一席白鱼全席,当时主家白案一手好刀工,当着宾客的面,片鱼如落雪,青瓷托珍脍,衬满树桃花一地落英,着实好看、好吃、好玩。想来局主江湖高人,这一手生片鱼片,一定也擅长得很。”

  他这么一说,众人想着桃花树下,刀光如雪,刀下鱼片也如雪,纷纷缕缕落入青瓷盘,薄如纸,软如绵,确实有意境、有滋味、有品位,都不禁向往,纷纷笑道:“史娘子一席话,听得我等馋涎四溢,不知道有没有口福,尝尝渝水生鱼脍。”

  局主神情僵了僵,随即笑道:“佳客有意,自然要奉上的。”不多时命人抬了一盆活泼泼的鲜鱼来,果真当面飞刀剖鱼,制成新鲜鱼片,众人都觉得新奇,连吃带笑,容楚随意拈一块尝尝,目光流转,似笑非笑。

  忽然那局主女儿款款过来,一屁股挤坐在太史阑和容楚的中间,手臂搭着容楚的肩,低声笑道:“娘子好见识,未知娘子哪里人氏?”

  话声软软,一柄刀却硬硬地搁在容楚的颈侧,那女子用袖子挡着,笑嘻嘻对他道:“娘子声音太低,许是怕羞不敢说话,不如我们进厢房慢慢说?”

  几个大汉不动声色地走了过来,正围住了太史阑和景泰蓝的退路,手按在腰上,袍子底下硬硬的。

  四周欢声笑语,少侠们还在出神地观赏厨子精妙的片鱼刀艺。

  容楚以袖掩面,娇声道:“奴家不明白姐姐的意思。”

  那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看看眼前明显二十多的“妹妹”,嘴角抽了抽。

  “既如此,妹妹请。”她扯出一脸假笑,半扶半拖将容楚拖起,太史阑随之站起,那女子回头对孙逾道:“史家姐姐似乎不太舒服,奴邀她进房稍事休息。”

  孙逾等人漫不经心点点头,忙着吃鱼剥虾,那女子假笑着扶着容楚快步进去,几个大汉慢悠悠地堵在后面,挡在门前。

  门关上,帘子放下来,那女子立即变脸,将容楚重重往里一推。

  容楚“哎哟”一声,她的手还没到他的腰,他已经扑在床上,脸在被褥上舒服地蹭了蹭。

  那姿势看在别人眼里是狼狈的四仰八叉,看在太史阑眼里——嗯?他不会想睡觉了吧?

  “就你们这等货色,值得大人们小心翼翼,观察至今?”那女子一把推倒容楚,已经发觉他确实行动不太便利,戒心顿去,站在门口冷笑。

  “干脆放信号给闻大人,让他们直接过来解决了吧?”一个男子站在那女子身后低声请示,“里头的,外头的,都是塘里的鱼虾,根本翻不起浪,真不知道闻大人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

  “不必通知他们了。”女子眯着眼,“上头下的命令我也看了,要找的人确实像这两个,既然闻敬请我们帮忙,咱们就帮到底,何必再劳烦他们呢。”

  那男子眼光一闪,两人都心有灵犀笑了笑。

  西局各地分部也有竞争,完成绝密级任务的厚重赏赐谁都想要,所以闻敬只请求同僚帮忙解决孙逾等人,而他这些同行则把算盘打到了容楚和太史阑头上。

  太史阑奔到窗边,抬手要开窗,手掌一拍,窗户纹丝不动。

  门口的两个人都笑起来,“别白费力气了,这屋子是特制的,所有的窗户和门,都已经被锁住了。”

  “少废话,动手吧。”那女子眼神一冷,拔出靴筒里的短刀,一步窜了过来,她似乎特别憎厌容楚这样“娇滴滴的娘子”,窜到容楚面前,一把揪住他衣襟,劈手就戳。

  “嗤啦”一声,衣襟撕裂,两团圆圆的东西弹了出来。

  那女子一惊,一让,随即看清楚那是什么,顿时一怔,连下刀都忘记。

  “你不是……”

  “砰。”一声闷响,肘拳击在后背上,发出的声音极其扎实,女子向前一个踉跄,扑跪在地上。

  背上的疼痛很快变成了麻木,意识有点模糊,她抬起头,看见那个冷峻的少年,正冷冷放下袖子,手臂上绑着一个三棱刺,幽幽生光。

  听见那少年道:“他不是女人,我才是。”

  ……

  ------题外话------

  月票一天被追了一两百票,咬得好紧,忧桑——更新减一千字。

  本周周末不休息,上周周末也没休息,据说下周周末可能还是不休息,忧桑——减一千字。

  年会票给力,幸福——加一千字。

  天热,少食,瘦一斤,幸福——加一千字。

  平均取数——还是一万字。

  以上,玩笑。

  不过人生从来加加减减,有得有失,想维持住一个对得起自己的平衡,是门技术活。

  愿亲们不减幸福,不加忧愁,天地通透,心境愉悦。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