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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6章 八爷的真心


  第196章 八爷的真心


  云烟一时间愣着没说话,抱着膝头动也没动,星光微微打在她鬓角和睫毛上投在皎洁的脸颊上,朦胧中更显出一种特有的干净和安静,一如当年。


  雍正坐在黑暗的床头,一字一句的开口。他的嗓音又低沉,还带着沙哑。


  “你上次在龙辇上突然问我,有一天你若跪在人群里,会不会认出你。我知道你以为我做皇帝久了,干纲独断,怕有朝一日我也会不知不觉变得让你感到陌生。于是今日不过说了一句话,你便丢下我走了。你已经这样欺负了我大半辈子,到了快五十岁我还要这样巴巴的来找你,你觉得世间还有哪个人能让我如此,你以为我还有什么做皇帝的脸面!”


  云烟听他的话语速越说越快,越说越委屈,到了最后简直就是颠倒是非黑白,上纲上线到了做皇帝的脸面上。


  他说她欺负了他大半辈子?说给谁去谁能相信。


  “你……”


  雍正完全不给她说话,自顾道:


  “你说什么我不应你,你说什么我不给你。年氏要从葬,朕有说答应了吗?大臣们要朕赐死八九,朕有说同意了吗?他在你心里地位就那么重,重得连你脸色都变了,手也在发抖,朕当时恨不得立刻就赐死他更好!”


  一番连珠如炮把云烟说的一愣一愣的,好客易等他停口,帐幄里只剩他浓重的喘息。


  云烟恍然大悟道:


  “原来你是在吃……”


  视线明显的瞪过来让云烟几乎立刻把最后一个醋字咽进肚里,在黑暗里都能感受到他表情。


  云烟哭笑不得的抬手去轻轻扯扯他龙袍马蹄袖,叹息道:“都一把年纪了……”


  雍正敏捷的反手一把捉她手在掌心里,死死握住,恨恨道“你是不是嫌我老了”


  云烟立刻闭了嘴,无奈的起身慢慢爬到他身前去,被他一把搂住,揉在怀里。她抬手轻轻去摸他脑门,摸摸他发辫,再摸摸他的耳畔。


  他有了江山,也有了责任。有了皇权,也有了华发。老是真的老了些啊,快五十岁的人了到底不是年轻那会了,只是这脾气,倒是一点没变。


  而她的容貌变化确实不大,随着年月过来,已经几乎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年龄。他乐于看到她在他的呵护下,不受风吹雨打容颜不改,可又日渐看到彼此的差距,又更怕自己老去。他不说,她却懂。


  她在他怀里仰头轻轻道:“你会不会嫌我不如别人出身好,会不会嫌我不如别人漂亮?”


  他低沉道:“怎么可能?我还没说原谅你,你又来气我?”


  她搂住他颈子把脸埋进去哽咽道:


  “是啊,怎么可能。我只盼你再老些,等到我们俩都老到白发苍苍,牙齿掉光,再也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俩,手牵着手晒太阳,然后一起……”


  雍正双手捧着她脑后,重重的亲住她唇一下又放开,声音也有哑。


  “在我的天下里,你是帝妻,唯一的。你想说什么,做什么,全凭你高兴,总归有我。”


  云烟在他怀里蹭蹭他唇角,轻哑道:


  “我不是怕你不理我,不是怕你不要我,我只是不想因为一些可以预见的事情赌气或为难,伤害感情,也伤害彼此。我们大半辈子夫妻,就是相互爱惜才走过风风雨雨。世界上多少人,能共患难,而不能共享乐,就是忘记了一如既往的互相珍爱,而变得面目全非。”


  雍正抵住她额头不住的点头,摸着她脸颊,无比的眷恋。


  “你说的一点不错,你这么多年一直是个最通透的人,比世上多少王侯将相看事情都明白。可你知道吗?我想给你的,远比你已经接受的更多。”


  “你怕你提了老八老九的事情,我会生气,你怕你开口反对年氏从葬的事情我会为难。”


  这个男人,总是敏感又睿智。


  云烟咬唇低声道:“你真要……”


  雍正故作不解道:“不给年氏从葬?”


  云烟嗔道:“老四!”


  雍正听她这么叫倒是被顺了毛,但见她这么着急,不由得声音又不悦了:“你就那么在意”


  云烟无奈道:“刚说不生气,好好的又吃什么飞醋”


  这不还没提呢,又生气了。


  雍正不说话,云烟只好贴到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他偏过脸来挨到她脸颊暖昧的擦过去道:“不许反悔”


  云烟点点头。


  雍正缓缓正色道:


  “他们同是圣祖之子,也至少救过你,我没有忘,虽然我早已经用无数人命还给过他们,我也依旧不会杀他们,但这辈子我也不会放他们。老八在两朝间为了争储夺嫡所做下的罪行罄竹难书,你以为老大和老二的事情,谁才是幕后黑手,十三被牵连圈禁谁才是罪魁祸首,如果十三不是为了保护我,一人扛下罪责,我根本不可能全身而退。老八培植的门生党羽遍布全国,老九敛聚的资产已经富可敌国,我大清皇权不是儿戏,你应该懂我。”


  事到如今,还能再说什么。是的,不杀,已经是最大极限,但高墙圈禁一生对于如此骄傲的八九二人来说,也许已然失去了生命的意义,是绝望。这样的绝望,无人可救。


  云烟自他怀里仰看他,默然道:


  “其实,我自始至终只有一句话:有朝一日……让我去送他,最后一程”


  雍正的目光缓缓对上她,又别过脸去,半响不说话。


  让他这样的男人答应这样一个要求,真的太艰难。她也明白。


  云烟一直等着他,动也不动。耳边终于传来一声:“好”


  酷暑炎夏,事情比预料中恶化的更快。


  八月二十七日,是九阿哥允禟“塞思黑”四十四岁的生日。这一天卯时,日出破晓,他在直隶巡抚衙门之前四面高墙的保定禁所内,病逝。


  有人传他是不堪受辱,服毒自尽,也有偷偷传闻是当今雍正帝下毒赐死。


  当这个消息报到圆明园九州岛清晏内,雍正沉默了下才挥挥手让人退下。他慢慢站起身来转过头,云烟一身白色晨缕已然赤足站在西暖阁门帘边。


  只剩殿内的自鸣钟,滴答滴答的走着。空旷又孤寂。


  朴素的马车徐徐的走着,谁也不知道里面坐的是当今天子。从圆明园去宗人府在北巷禁所的路显得异常漫长,云烟趴在雍正怀里,默默的不说话。他也紧紧抱着她,坐在马车中闭着眼。


  到了禁所大门前,俨然是重兵把手,密不透风。马车刚刚接近,门前亲兵已然严阵以待,大有不放一只苍蝇通过的意思。禁所主事已然接到通知迎出来,便服打扮的苏培盛坐在马车前从怀中掏出腰牌一亮,主事甩袖跪地叩首,所有亲兵立刻整齐的树立兵器,齐刷刷跪地。


  马车里传来一声低沉又不怒自威的嗓音道:“起吧”


  主事和所有亲兵听得天子御令才起身来,目送这辆马车进去。进到院内,雍正抱了云烟下马车,往高墙后院走去。


  无法逾越的高墙,所有的门均被封死,像铁桶一般。这是第一次,雍正命亲兵砸开了封死的大门。


  云烟往前走了一步,却被一只大手紧紧抓着。她缓缓转过身,把另一只手放在他手上道:“我自己进去……你不必陪我”


  雍正依旧死死抓着她手,哑声开口道:“如果可以,我很想反悔。我应该说,万一他会伤害你……”


  云烟微微扬起唇角,笑容里带着些平静的哀伤。


  “可你不会,你知道他也不会。”她抬手摸摸他脸颊,“等我出来。”


  雍正终究没有反悔,他还是放开了手,目送她纤细的背影走进了高墙中大门内,看她停在屋前站了一会,抬手在门前轻轻敲了三下,推门进去,合上门……密密麻麻的亲兵沿着屋外将屋子团团围住。


  搭在拇指和四指手间的怫珠忽然断了,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般在空旷的门前散落了一地,狼藉的滚落在他足上的龙靴旁打着转,最终归于静止。


  ======


  云烟轻轻推开门进屋时,那个熟悉却消瘦许多的背影背对着她坐在塌边,他的背影依旧傲然挺直,而脑后的辫子已经凌乱而银白。


  一夜白头,这种滋味,没有经过的人是不会懂的。


  云烟轻轻合上门,慢慢走近他面前,他依旧没有动。


  云烟走到他面前缓缓停住,目光一触及他消瘦而苍白却依旧漂亮惊人的面孔,惨白的唇角布满血丝的双眼,脑门前一层狼狈的青茬,已然鼻子一酸,心中如钝刀凌迟一般隐痛。


  “八爷……”


  这哪里是那弯弓射狼天人之婆的八王,这哪里是那个海棠树下玉山倾倒的八爷。这皇家,弱肉强售,手足相残,最终就是,如此结局。


  他们彼此间的目光对上。


  不知何时,泪水已然无声无息的沿着她的面颊滑落下来,砸在地上。


  “这是你第一次……为我流泪。”


  他开了口,声音却再不是当初的温润,而是如砂纸刮过般的低哑,只是语气一如是当年模样。


  云烟闭上眼缓缓蹲下身,目光落在他满是尘土的靴子尚。他却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惊得她起身帮他拍背,又抽出绣帕给他,他先是挡开了,云烟再一次送到他唇边,他苍白瘦削的手接过帕子捂着唇剧烈的咳了一会才平息下来。


  云烟扶着他,目光触及他手间的帕子,那绽放在帕间的点点殷红让她的心已然掉人万丈深渊。


  八阿哥苍白的唇角却笑了,眉宇间竟还带着久违的倾城之色。


  “我没想到,最后一个来送我的会是你。我更没想到,他会允许。”


  云烟闭了闭眼,泪光强忍在眼眶和眼角间徘徊,终究哑声道:“白哥已经不在了,如今来送你的是云烟。八爷说对吗?”


  八阿哥点点头,“是云烟……一直都是……遇见时是,离开时,也是……如果老九还在他一定……咳咳……”


  云烟的泪再也忍不住,她背过身子紧紧捂着唇,用牙齿死死的咬住自己掌心的上缘才能让自己不要哭出来。


  八阿哥看着她,勉力想要抬手去扶她,却在半途中缩了手。


  云烟转过身来,双目已然红了一片。她见八阿哥正抬手去颈下拽什么,还没看清楚。他已然将手递过来,她怔怔的张开手心接住。


  温热。


  他苍白的手移开来,触目的情景落入她眼帘里──


  这也是一块玉佩,红色的绳子,羊脂白玉,细腻又温雅的雕刻着一个“禩”字。与她颈间那个“禛”字玉佩,几乎一模一样!


  “康熙四十七年,你在我书房里那天,我就想为你戴上……可终究……只能将它攥在掌心里,看你去寻那块“禛”字玉佩……看他将你抱走……咳咳……


  这其实是我们出生被赐名时,每个皇子都会得到的一块玉佩,从不离身,如今我要走了,你若不喜欢……出去后就丢了吧”


  云烟收起手掌,将玉佩死死握在手心里,感到手心中如一团火般烫的五脏六腑都疼了。


  “八爷……是因为良妃娘娘吧……”


  云烟抬起眼,眼角里的泪像穿越了岁月的尘埃,恍然如梦。


  “很久前,我一直都不明白,一直都不明白,也从不相信。后来我恢复了记忆,我才明白,是因为良妃娘娘。”


  八阿哥笑了,他的眼神里也似乎回到了从前的记忆中,他的声音身哑,很勉力,一字一句却像在回忆着一生般慎重。


  “也许,从初遇时你躲在青桐树后我记住你,是因为我额娘。历史是如此惊人的相似,可你们的选择却截然不同……她故意让圣祖皇帝发现了她,而你却死死的躲开了我和他……你不知道我有多生气……不知道气的是你,还是自己……我努力想证明你是错的,却发现自己越来越相信你是对的。你跪在我面前请罪时……你求我放过你时,我真的想过放手……可是你策马奔来木兰狼群中摔落在我面前时,我已然知道自己放不开了……太多年了,后来的事情,我做错了很多,也有做对的,如今想想却不再后悔,我这一生……知足了”


  云烟脑海里闪过他年轻时的样子,丰神俊秀让万人倾倒的温润,狠戾果敢坚毅不拔的冷酷一切就像前世的事情,别人的故事。


  原来,他竟是真的。是真的。她一辈子也没有相信过的,八爷的真心。


  滚烫的泪滴在手背上,滴答一声。她抬起左手将玉佩塞进右袖里,又用右手去够左袖口里带着的东西,拿出来俨然是一把很小的紫檀木梳。


  云烟起身站在他身后,帮他轻轻打散发辫,从前一头的黑发俨然已经整体发起了一片银光,灰白而凌乱。


  他是应该体体面面的,这才是八阿哥这样天生美丽男子的样子。


  她一点点帮他梳齐凌乱打结的长发。屋外的阳光透过被砸开的大门照进窗前来,照亮了屋内,连空气中舞动的灰尘都像是有生命的。


  他的长辫第一次在她手中,却整整齐齐服服帖帖的被打理好,安然垂在他已经消瘦的背脊后。他的衣衫,他的靴子,云烟都蹲下身子为他一一整理好。


  “如果……”云烟默然哑声张开口。


  “不……我不要你去求他……也不用……”八阿哥又开始弯着身子剧烈的咳起来,云烟扶着他,甚至轻拍着他在小榻上躺下,他却咳得越来越凶,越来越多的殷红染红了他手间的她的帕子,让云烟肝胆俱裂。


  “老九已经走了,一直在等我……你知道他这个人的,其实,最怕孤独。”


  八阿哥的唇角带着未干的血迹,染红了些苍白的唇,竟显出些当年绝艳的风华。


  “我不可能跟他……保证什么,我也不可能……再活在这个世上……归隐山林了……他对你好吗?”


  云烟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泪水像断了线般捂也捂不住,只能拼命的点头。


  八阿哥带血的唇角有些释然,他的声音越来越黯淡而费力。


  “他虽然……心狠手辣,但我不得不说……他对你……是真的……他杀朱紫凝满门,灭年氏一族……是为了江山…但其实也都和你有关…老九不懂他……为何…不给你……封妃……我……懂……因为…在他心中……你……不是…不是嫔妃……这辈子……我什么都争不过他……下辈子……”


  云烟握住他冰凉无力的手掌,泣不成声。“八爷……”


  斜靠着的八阿哥努力回握她的温暖的掌心,通红的目光中似乎也泛起水光来,也停在她脸上。嘶哑的嗓音里虚弱又无力。


  “云烟……叫我一声……好吗”


  云烟知道他的意思,她明白。这是这辈子的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他这样要求。


  她哽咽着一声轻唤,语不成调。


  “胤禩……”


  不是八爷,不是允禩,更不是阿其那,他是胤禩,一直是。


  八阿哥缓缓闭上眼,分明有一滴晶莹的东西顺着眼角滚落下去,转瞬即逝。


  “你……去吧……他……在……等你……让我一个人……静静的睡一会”


  云烟死死的捂住自己的唇,唇上已经咬出了血腥味,口腔里弥漫的气味,竟像是铺垫盖地的血腥。她终于颤抖着松开自己的手,目光滑过他闭目安详的面容,已经连泪也没有了。一切都归于寂静了。


  当她走出这间屋子,就永远的告别了这个纠缠大半生的故事,整个大清朝最芳华绝代的男人。


  猛然抱上前来将她揽入怀中的是满眼的龙纹,山河,红日。


  在陷入黑暗前,她还记得在心中轻轻对他说。


  胤禩,再见。


  半世清情 正文 197章 我的名字


  人生中,有多少人说过再见,就是再也不见。


  云烟找到弘旺,如今的“菩萨保”,将胤禩的玉佩交于他,才见到他的生母——竟是福儿!而弘旺已经出嫁的妹妹之母,是碧月。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


  这个男人,终其一生也没有摆脱他的出生,他的母亲,他的爱恨纠缠在一起,无人可解。


  名满天下,烟消云散。


  雍正四年的万寿节,也是雍正朝在天下升平安定祥和的一个万寿节。


  雍正平日是从不休息的,只有在生日这天会给自己放假。至于他为何放假,放假又做些什么,大家大抵是不知道的。


  这一年,雍正帝的宿敌和隐患几乎已经全部肃清,皇权稳固,盛世中天,雍正帝本人的心情也是可想而知的轻松。在连续三年停办万寿节筵席后,群臣上表的大办筵席之事虽然亦被雍正帝减免,但乾清宫的小规模庆祝活动还是举行了。


  乾清宫早膳中多了几个生面孔,皆是当年春天选秀刚选入宫中低位份的答应常在。由于三年孝期已过,皇帝本人又长期忙于政事并不热衷,皇后纳拉氏做主选入的几名小答应与当今天子几乎没有打过照面,更不用说晋升。若是在圣祖皇帝家宴怎么也是轮不上的,但在当今天子后宫的情况,所有人都凑上桌,也不过两桌。


  乾清宫里,当今最受宠的王公贵族和亲信大臣参加了乾清宫的庆祝活动。雍正即兴作诗题字,他本人墨宝本就是极品,一时间臣下赞不绝口,君臣尽欢。


  兰葭听到帐幄里响动似乎是醒了,便端着托盘轻手轻脚的进屋拨开帐幄道:“夫人今日感觉可好些?”


  云烟自枕边抬起头来掀开眼睛:“嗯。”


  兰葭轻轻道:“万岁爷临走前,嘱咐奴婢在巳时前伺候夫人用药。”


  云烟低低了应了一声,从床铺间翻过身来,用手背扶住眼帘,一头青丝也随意捋在身下。


  兰葭将放着药碗的托盘小心翼翼的放在床头小几上,去拨开帐幄挂上金钩,又将药碗捧上前去准备喂她。


  云烟抱着被子靠坐起来,就着她手上喝药,忽然道:


  “今日是……十月三十?”


  兰葭立刻点头应道:“夫人想起来了,今儿是皇上万寿,夫人前段生病精神不好,皇上不让奴婢们和夫人提,今年大办宴席虽然依旧被万岁爷免了,但乾清宫还是有些庆祝。”


  云烟点了点头,眼神飘到窗外去,阳光正好。她回过神来将药碗接过,一口气喝了交给兰葭。声音也是轻轻哑哑的。


  “我不过是伤风头疼,出去走走便好。明儿让太医不用再用药了,喝了总爱睡觉难受的很。”


  兰葭应了声,云烟也起了身来。待洗漱完毕,用些了小点,云烟看看时辰便亲自捋袖到养心殿前面膳房里去下了碗长寿面。


  走进乾清宫偏门的时候,已然能听到人声鼎沸,远远的那欢乐情景竟于她遥不可及了,王朝卿领着云烟往雍正的御书房里去。


  她停了停,悄悄驻足在偏院一隅的花墙后,看那正殿最上方的那一身明黄龙袍之人大半身子倚靠在巨大的金龙座上,左手持酒盅,戴着硕大玻璃种血美人戒子的右手扶着雕满金龙的扶手,身前金龙案上摆满了菜色。不知是否是酒精中和了他的威严,明明年逾半百,微醺的浓睫和眉眼间,却自有一派风流态度。高大的御阶红毯之下,王公贵族、一品大员,俱是欢颜。


  云烟到了御书房里,遣了王朝卿下去,推开窗子在窗边站了会,隐约只能听到一点点正殿的声音,转身看看食盒里长寿面,时间若是久了怕是凉了不好再用。


  站得累了,她转头看看便在御案后的天子宝座上歇了。龙座总是宽大的,这还是她第一次一个人歇在上面,褪了绣鞋缩在上面抱着膝头倚着,绰绰有余。上午喝的药效又起,一个人等得又有些犯困起来。


  不知何时,恍惚听到忽远忽近的门口有脚步声和模糊的请安声:“皇上吉祥。”


  一抬头,那人却站在身侧已经用筷子夹了长寿面往嘴里在送。


  云烟一个激灵,忙去拉他龙袍袖子,“早凉了,哪里能吃。”


  雍正回过身来拉她手,刚好把一口面嘬进嘴里咽下去,侧脸到侧颈上一路都有些酒后的红晕,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嗓音明显带着酒后的沙哑,样子有些惑人。


  “放食盒里还温着呢,吃了酒正好填填肚子。”


  云烟仰头看着他,雍正放了筷子弯身挤座到龙椅上来,身上的龙诞香混着清冽的酒香气一下灌满了云烟的鼻息。


  他将大手抄在她纤细的腰背后,另一手已然把她双腿抱起往自己大腿上搂。云烟扶着他肩头道:“喝多了。”


  雍正气息都贴在她面上,低哑道:“郑没喝多。”


  云烟摸摸他有些汗湿的额头道:“好,没喝多。”


  雍正把她手抓下来放在唇边亲吻,云烟当他酒后闹人也不在意。


  “苏公公呢,我让他上点醒酒茶来……”


  雍正立刻打断道:“朕不要喝。”


  云烟像哄孩子一般道:“好,那你看一会是去后面东暖阁里歇完再回去还是现在就回……”


  雍正将她指尖含到口里去一咬,惊得云烟反射性的往回抽。他拉她手却不松,整个人一下把她压倒椅子里去。


  云烟惊得另一只忙搂着他颈项,手指紧紧扣在他绣金的龙领上,眼神整个都掉进眼前他的眼底去。雍正低眼看了她一瞬,滚烫的唇角已经欺上来,含住她嘴唇。


  呼吸里都带了他唇齿间美酒的气息,熏得她脑袋昏昏沉沉。她一手搂着他滚烫的颈侧,一手揪着他龙袍胸前的衣襟,渐渐放开来,两只手都揽到他后颈上。唇齿相依间,难舍难分。


  雍正忽然将她整个身子从龙椅里抱起来,大手在龙案上一挥。云烟依旧半闭着眼睛在他唇齿里,只觉得一阵眩晕,身后哗啦啦一片片声响,像是书册落地声,身下已然坐上了硬邦邦的龙案。


  云烟睁开眼来,推扶着他肩头,唇舌也习惯性的抵开他下唇,微红着脸颊轻喘哑声道:“还说没喝多。”


  雍正的声音更是沙哑,贴着她低低道:“我以为你忘了。”


  云烟一下去拉他钻到衣襟里去的大手喘道:“怎么可能。”


  雍正又看她眼睛,唇也欺上去。


  云烟显然发现他吃了酒有些那个,根本拉不住他大手,耳朵也红了。


  “你……”


  雍正用食指贴在她唇上道:“嘘。”


  云烟还没回过神来,稀里糊涂的就发生了。


  男人老了有老的妙处,只有陪一个男人从年轻到老才知道他这变化,炉火纯青的变换着角度与力度,比你自己还知道你每一个敏感要紧处,爱人之间的每一点都是你不用说出来就能给你的,直摆弄的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尤其还是在没有尝试过的陌生地方,御案上,龙椅上,越庄严的地方越让人所有神经都敏感起来。这个平日里最一丝不苟乾纲独断的男人,在这龙案龙椅上处理了多少国家大事,谁知道他也会在这里……


  屋外忽然传来说话的人声,惊得娇汗淋漓的云烟浑身颤栗的僵住身子抱住雍正,牵连着某处不住的环环紧缩,死死扼住,简直磨人至极。


  而他近在咫尺的性感低喘声大得几乎让云烟想去捂他嘴,雍正也不言语,大手握了她一只纤细白嫩脚踝提得更高,最后直接架在肩上,按着她几乎快要折断的纤细腰肢,准准压着敏感处,身下左右厮磨搅动画弧的幅度更大了。


  云烟一身凌乱,小脸涨的通红,哪里受得了他这样,何况是门外有人的情况,她浑身软绵绵的处处敏感,内里酸软的像千万蚂蚁钻心,抓着他胸口衣襟的手指都泛了白,大也打不动他,咬着他耳垂,眼角带泪小声啜泣的几乎要哭出来。


  “有……啊……”


  雍正漆黑的眼里有着微醺的爱?欲,低沉又明亮,汗珠滴过后,像水洗过的天空。


  “谁也不敢进来。”


  他的声音又沙又哑,眼里还带着些唯我独尊的张扬,身下已然换了另一番动作,突然又重又狠的对准要紧处狠冲猛挑,失了自制般的力道。


  云烟死死咬着唇,知他吃了酒有些控制不住力,但猛然被插到深深处,口中一下叫出来,内里一片着火似的疼痛,又迅速泛起一片蚀入骨髓的酥麻,不知多少反应,越发让身上人不休。这感受几乎是接二连三,应接不暇,让她一双白嫩小腿开始受不住的顿足,连他腰身也夹不住,在他背后乱蹬,整个身子都颤得厉害。


  雍正低喘一声,一把托着她细腰将她扛到身上,双腿也环在腰后,整个压进御案边的宽大龙椅里,自己一双强健大腿跪在龙椅上,一手握着她细腰,一手去揉搓她内衣里半露出的白嫩玉兔,身下动作一刻未停,只是换了角度,时快时慢,三长两短的勾弄着。


  云烟恍惚间听屋外人声已然早就静了,抬着泪眼去看他眼,半是娇半是羞,断断续续的哽咽道:


  “你……坏……不可……再……”


  话音还没落,双腿已然被他大大分开挂在龙椅的两个扶手上,内里最碰不得的地方又是被他狠命的连连不断,浑身可怕过电般的几乎要飞上天去,酸麻和痛痒已经分不清楚界限,丝滑肌理间痉挛得脚尖已然绷直了,顾不得在哪里,断断续续开始哭吟。脚踝间,冰凉的龙纹扶手,腿心间,炙热如铁的龙根,几乎是冰火两重天。


  相对狭小的空间里,几番轮回下来,不论是坐在他腰间,还是俯身跪趴在龙椅里,皆被他摆弄了个遍。浑身衣衫也几乎被他剥完了,只剩件轻纱内衣挂在锁骨上也掩不住粉红半露,反而为窈窕的身子欲盖弥彰的平添了性感娇娆。反观他自己,看起来几乎龙袍整齐,越发对比的让人感到血脉喷张。


  雍正紧紧搂着她柔软无比的身子,埋在她胸口上重重的吮吸娇嫩的粉红,用胡子轻轻刺在她胸口心跳处。他滚烫的大掌在她柔滑的大腿内侧摩挲,一片麻痒,唇瓣她耳边强势命令道:


  “唤我名字。”


  云烟已经说不出话来,大腿间依旧在颤抖,红唇微微张着,半闭着的眼里都是潮湿,沁满了荡漾的涟漪,如同身体里被反复蹂躏绽开的蕊心最深处。分不清是怕他,还是要他。


  她知道他要开始了,她只能抱着他把滚烫的小脸埋在他怀里,两人死死搂在一起。眼泪不断的掉下来,又被他龙袍襟口前的布料吸去。


  “胤……禛……胤禛……胤……禛……”


  她喘着,哭着,不断叫他名字,好像这样才能在茫然飘渺的天地间紧紧抓住什么。


  她唤他一声,他便应一声,又像是喘息,无休无止。


  一下又一下,那真正疯狂式的完全侵占让她全身都在痉挛,最后已然不知他穿透到哪里,又在哪里猛然绽放,灵魂飘起来,几乎以为自己死了,浑身都泛起一阵阵鸡皮疙瘩,后怕的头目森森然。整个人都像被彼此燃烧成灰烬,生死复来。


  久久之后,雍正抱着云烟翻身过来,自己躺靠在龙椅里,搂着趴在自己怀里的她,一手拉了龙案下她给他常备的明黄色薄毯整个罩住她身子,低沉而绵长的喘息。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她耳垂和她鬓角毛茸茸的碎发,在她恍惚中,都能感到的柔情万千。


  “你看你是在后面东暖阁歇一会呢,还是我现在就抱你回去……”


  他低沉沙哑的磁性嗓音在云烟耳边响起来,内容似曾相识的耳熟,待她会意过来简直又羞又气的去掐他腰身,手指却像千斤重的,使不出力道,倒像在摸他。


  雍正抓住她小手,凑到唇前亲一下,看着两人手间一对同样红宝戒面的戒子,漆黑的眼底都是笑。


  云烟半睁着眼帘也看见了,把头往他胸口埋的更深呢喃道:


  “老夫老妻的你还欺负……”


  雍正挑眉道:“老?”


  云烟立马瘪嘴不吭声了,生怕这人为了不服“老”又做出什么来。


  雍正低头亲了又亲她脸蛋哑声道:


  “冷了吧,我抱你去后面洗漱完我们再回,回去给你做生日。”


  云烟趴在他怀里搂着身上毯子,给他做成了这样,哪里还有力气做生日,便昏昏然应道:


  “嗯。”


  一路被他抱着,腿间酸软的像麻木了,她也没有力气再操心。如今不再是从前,他已然是皇帝,还是个最让人敬畏可怕的皇帝。这雍正朝,没有太后,没有能威胁皇权的大臣或后妃,一切的一切,雍正皇帝总是那个手握绝对权力的天子,所有人,都在仰他鼻息生存。


  待两人泡完热水澡,云烟才清醒些,恨恨的跟身前人算账。那人却耳语问她觉得好不好,羞得她起身就去穿衣,站起来还有些虚,幸好有他扶,险些摔着。


  云烟换上养心殿送来的衣服,又拾了他换下的龙袍,里外三层竟然都几乎湿透,心知他分明是从不知道哪百年的醋吃到了如今,若封“天下第一醋”,恐怕非当今天子莫属。


  用了些点心下午茶,两人从乾清宫乘龙辇回了养心殿,天色已经近黄昏了。殿里的宫女太监们乖觉的集在门口迎他们,给万岁爷祝寿,说吉祥话。雍正显然心情出奇的好,全都打了赏。


  回到屋里,雍正拉着她进西暖阁里拿出一盒四方的印章来给她。


  云烟有些意外道:“好好拿你那些章做什么?”他本人最爱刻章,从那会年轻时做到如今,不下百十来方,家里处处有,云烟都给他收在柜里。


  雍正笑道:“你打开看看。”


  云烟轻轻拿起第一枚精美的寿山石印章来,仔细去看底下篆刻的文字:“四……”


  她抬眼看他,他在笑。她又努力去看第二枚。“养……心……殿?”


  她不抬眼看他,已然去拿了第三方和第四方——“圆……明……夫……人?雍正……夫人?”


  雍正看着她干瞪眼,偏云烟还无辜的看着他。最后他哭笑不得的把她环在怀里,拿着她手在桌案的白纸上印了印章,带着她读:


  “四宜堂……养心殿……圆明主人……雍正主人。”


  云烟有些耳热,印章做的字哪里好认,早印在纸上也好辨认些——


  四宜堂,养心殿,圆明园,雍正。


  这个男人送给她的生日贺礼何止是四方印玺,几乎是他的一生。


  雍正刮刮她鼻子道:“都是你的。”


  云烟看进他眼底,知他心意,搂着他背脊道:


  “何止这些是我的,那柜里柜外,连你,也全是我的。”


  雍正大笑道:“对,全都是。”


  晚上暖黄的灯下,他为她足踝上的红痕擦药,侧脸上已然不再年轻,可这个男人的感情,总是历久弥新。


  雍正王朝平安稳固的日子似乎终于开始了,隆科多,允誐和允禵的囚禁成了波澜不惊的事实,雍正帝还筹划着对准噶尔用兵,入兵西藏。


  怡亲王允祥随着雍正总理朝务,兴修水利,改革新政,屯兵筹武,外交欧洲,临近春节还又添一子,乳名唤阿穆瑚琅。虽是庶子,却一样得到了雍正的赏赐。


  不久,雍正特赐怡亲王允祥亲笔御书“忠敬、诚直、勤慎、廉明”匾额,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开春后,雍正让皇后纳拉氏为四阿哥弘历和五阿哥弘昼挑了几个侍寝侍女,他问云烟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时,她摇头说不去。


  古代这种扭曲的皇室婚姻制度,从心底她总是无法赞同的。好好的姑娘被首先指给阿哥们,因为出身不够,就要甘于做暖床的丫头,或屈居为妾,去侍奉后来人。且不说这婚姻对女性的扭曲,这说这样的长子往往都不是嫡子,后一辈间的恩怨在所难免。康熙朝大阿哥和太子之争,如今的三阿哥弘时之事,连带着比弘晖还大的那个夭折的弘昐,其实根源往往都出在这里。


  雍正对四阿哥弘历的婚事极为看重,遍选满蒙贵族血统中贤良淑德之女子,连画像也在养心殿东暖阁里堆了一摞,云烟深知他帝王之意,慈父之心,他有自己过来人的经验,不仅想为弘历的未来助力铺路,也想让他的婚姻能真心喜欢,想两全其美这着实难得。所以,他拉着问她意见时,她也陪着他看。


  最后选了一幅画像是正黄旗察哈尔总管富察氏李荣保之女,端庄贤淑,面容齐整秀美,雍正戴了眼镜左看右看,又去看云烟,云烟也点头,却附耳跟他说了句话。雍正想了想,取了眼镜下来,捏捏她鼻子。


  云烟怀揣这份画像偷偷去了阿哥所,什么也不说就叫弘历到六十院里来,把画像拿给弘历看。弘历竟然明显表现出欣赏之意,问云烟情况。云烟心里稍安,虽然人不曾相处不知后事,但最起码欣赏喜爱也是第一步,更是她仅能为他做的了。


  回到养心殿里,云烟趴在雍正怀里,看他在御赐嫡福晋的折子上写朱批,一时间失了神。雍正放下笔,将她整个包在怀里晃晃哄哄道:


  “等我们六十长大了,我一定让他娶心爱女子为妻,可好?”


  雍正五年七月十八日,雍正帝在紫禁城西二所为四阿哥弘历和李荣保之女富察氏举行了隆重的成婚大典,这一年,他整整五十岁。


  新媳妇富察氏很是贤惠乖巧又打扮朴素,陪着弘历来养心殿请安时也能看出小两口的温情和睦,连雍正见了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极为满意。弘历见了云烟,便拉着青春年少的富察氏一起叫云烟姑姑。


  可没过几日,一件事情却像一个危险的噩耗打破了一切喜庆的气氛——


  雍正五年八月初六日,已削去宗籍的三阿哥弘时,在宫外抑郁而亡。


  198 急转直下


  这是雍正没有想到的,真的没有想到。


  精美的青色釉杯盏从他的手中滑落,清脆的碎裂声久久回荡在养心殿里。


  关于弘时的直接死因,没有再对外公开。


  当宗人府内侍把去清理出的一盒东西放到皇帝御案上时,雍正的痛恨和伤心都是无法用语言描绘的。


  云烟并不知晓这盒里都是些什么,一眼看过去,白绫带子、小托子状的银器、几粒暗红色的药丸、带羊毛的圈子……她正要伸手去看,却一下被雍正拉回来死死扣在怀里。


  云烟嫁给雍正多年一直被宝贝着,平日房里连弄哭了也哄,哪里又让她见过这些东西。但她并不是没在书上见过没听说过一星半点,当年康熙朝废太子私下里放纵……这种床第间玩乐淫欲的东西,在这个朝代里,几乎是半公开的秘密。


  云烟缓缓搂紧身前压抑着痛苦的帝王,内心惊的像是忽然明白了,心里也如灌了铅般坠的难受。


  这是历史又一次不怀好意的玩笑,还是皇家斗争的必然循环。前几年病逝于咸安宫囚所的康熙朝废太子允礽,如今削了宗籍的三阿哥弘时,嫡子,长子,有多少都落得这样抑郁放荡最后家破人亡的凄惨下场。弘时更是什么也没留下,连膝下一子两女也在不久前全部夭折。


  雍正与弘时,这一对因为八爷党摒弃了父子关系的亲父子,随着弘时的早亡而彻底失去了一切转寰余地。


  雍正这样好面子的人如何能让别人看见自己的狼狈,他依旧坚持忙碌着政务,没有在朝臣面前表露一丝痛苦,更没有休息一日。他总是这样刚强,从不服输,但云烟知道他有多痛,就像心里生生被剜去一块肉般的痛,连他处理政务到半夜上床来,手脚都是冰凉。


  云烟拉开热哄哄的被褥搂盖住他身后,一双温暖的柔荑又去捂他的手,将一双大手放入怀里。雍正不说话,将头深深埋在她颈窝里,沉沉睡过去。


  这痛苦随着日子似乎总能减淡,但有一个人却不能。


  永寿宫皇后纳拉氏差内侍来报,近五十岁的齐妃李氏在长春宫已然不吃不喝,卧床不起,奄奄一息。


  母凭子贵,母为子累,在这皇城里都是变化莫测的事情。帝王与后妃的宠爱是一件至为奢侈而短暂的东西。三年,五年,还是十年。有了十年,也不是一辈子。


  她膝下的三子一女全死了。是的,随着弘时的死去,什么也没有了。这就是最早服侍雍正的女人,她与懋嫔宋氏,与后来者居上的敦肃皇贵妃年氏的命运几乎如出一辙,甚至更加悲惨。


  夏末的天空蒙蒙亮,云烟一身单衣半跪在床边帮雍正更衣准备上朝,他依旧习惯的揽着她纤细的后腰,默默看她仔细的为他整好龙袍衣领。


  云烟将朝珠为他挂好,抚了抚他肩头,极为平静的轻声道:


  “今日若不忙下了朝去后面看看吧,我就不陪你了,在家等你回来吃饭。”


  雍正闭目没说话,手间一紧,将她一身单衣的身子搂进怀里。云烟也将双臂搂在他龙袍背后,轻轻的抚摸,对于心灵相通的两个人,其实什么也不用多说。


  雍正久久后放开她道:


  “明日,我们带着六十动身去圆明园吧。”


  圆明园里的天似乎都比紫禁城里的蓝,呼吸着这里亲切的空气,过着单纯的朝务和郊外的生活,复杂的痛苦似乎更快一些的离开了这位帝王。


  可疾病却似乎缠上了怡亲王允祥的孩子。三阿哥弘暾、六阿哥弘昑都开始生病,情况最不好的就是年纪最小的两位两三岁小阿哥,乳名绶恩的八阿哥和乳名阿穆瑚琅的九阿哥。


  而六十自从生病后也一直时好时坏,怎么样也胖不起来,先天不足的征兆似乎明显起来,整个人越发显得病弱。


  古人常说,水满则溢,月盈则亏。一则弘历弘昼都大了,只有六十小小惹人爱。二则六十从小在云烟和雍正身边长大,又是允祥亲子,这份情感当真是谁也撼动不了。所以从前的云烟内心总是怕雍正过于宠爱六十,一直守着规矩让六十住在阿哥所里,就是怕特殊的宠爱折杀了小小的六十,但六十的日益病弱让两人都更加不放心,只好将他单独带在圆明园里,带在身边。


  在圆明园里不像宫里那样拘谨,云烟常会将六十抱到九州清晏里,带在两人左右。雍正习字画画也会抱着他一起,用饭时也是一家三口。


  午后偶尔得了空,一家三口乘着船在圆明园水域的碧水蓝天里划船,在杏花春馆前上岸,在菜圃里种一亩三分地,都是农家乐。雍正脱了龙靴挽了裤脚务农的样子着实让人大开眼界,小六十精神显得比平日好一些,撅着小屁股蹲在云烟身边玩泥巴,两只小受黑黑的就往他皇阿玛身上扑,云烟拿他们没辙,一对父子却哈哈大笑起来。


  雍正为怡亲王允祥建造的绮春园就紧挨着圆明园旁边,就是希望他一同住在这里,不用劳顿。但允祥的身体还是随着政务的劳顿和一个个孩子的离开变得一日不如一日,在雍正六年就快来临的时候,他的八阿哥绶恩和九阿哥阿穆瑚琅接连夭折,而三阿哥弘暾也病的越来越厉害。


  每逢入冬,六十又变得不太好起来,云烟感到了一丝莫名的恐惧,太医的长期医治也似乎没有更好的疗效。雍正知道云烟日夜的忧心,听闻允祥府里弘暾因用朝鲜医官吴志哲之药而有效,不由得大喜,一方面让他也为六十诊治,另一方面听他所说又下谕让朝鲜供高丽参,一下免除朝鲜税赋六万元。


  这一年的春节过后,六十的情况却急转直下,雍正和云烟一直留在紫禁城里。六十的病情越来越不好,这一次更是来势汹汹,由于先天不足他连心脏也开始变弱,太医已经彻底不给外出了。


  雍正的政务繁忙,而六十更是让云烟放不下。她几乎终日来回在阿哥所与养心殿间,亲自照顾汤药,不假他人之手,连整个人也瘦了一圈。可六十的反复高烧,失眠心悸,精神萎靡让他整个人显得面黄肌瘦起来。所有人心里恐怕都有不好的预料,但云烟却不敢想,她所有的精神支柱都是六十有一天能好起来。


  每天夜里,她睡在雍正的怀里会越来越多的惊醒,每次醒来,面上都有湿润的痕迹。她会梦到她第一次抱着小老鼠一样的六十的那天夜里,梦到欢笙说,你若能让他多活一天,我都感谢你,云烟姐。


  六十还是十三和欢笙的孩子吗,不,他早就是雍正和云烟的孩子。雍正对六十的疼爱已经表现的更加明显,什么样的赏赐,不管是一盏灯,还是一本书,最好的永远都留给六十。


  在一个惊雷大雨的夜里,云烟猛然从雍正怀里惊醒,她口中叫了声六十,就从床上爬起来赤足要下床,被雍正一把抱住。闪电和惊雷在窗外炸裂,照亮云烟的脸上已经全是泪。


  雍正立刻道:“什么也别怕,我们立刻穿衣去。”


  雍正慌忙套了常服,又用披风一把裹了云烟,就大声换人备龙辇,又差太监去阿哥所先看。两人冒着大雨连夜出了养心殿,刚走到半路,陈福公公带着阮禄一身狼狈在大雨中扑通跪倒在龙辇前哭报:“六十阿哥不好,突然出了疹子!”


  天空里的炸雷在紫禁城上空呼啸轰鸣,时明时暗的映照着金色的琉璃瓦,至高无上的重檐庑殿,威严的铜龟,仙鹤,日晷,华表……大雨如同夜一般,没有尽头。


  两人赶到阿哥所里时,触目惊心的一切都让云烟感到心碎。六十浑身高热,他不断的叫着,额头,颈子,身上,连手心脚心里都是一块块猩红色的疹子。


  云烟顾不上那么多就冲上去,雍正也几乎同时大步跟过去,养心殿太监阮禄脱口叫了句:“万岁爷小心”,话音没落,竟被雍正回身抬手一个重重的耳光扇的摔了出去,所有人都吓的跪成了一地,再也不敢讲话。


  满清人最怕的就是疹子,因为天花出痘和疹子太像了,当年的顺治帝和董鄂妃,甚至康熙帝都是这样,活下来的只有康熙。太监阮禄忠心为主的话没有半分错处,只是他不知道,这一刻,雍正也只是个父亲,纵然前面有刀山火海他也必然不能和妻儿分离。


  云烟握住六十红肿的小手,心痛的看他小脸上和小臂上蔓延开红疹,听到他小嘴间难受的呻吟,被窗外巨大的雷雨声遮盖,不断的说:“妈妈来了,六十不怕了。”


  雍正去迅速看六十的耳后和颈后,摸着六十高热的额头,也是脸色异常凝重,但他依旧不断安抚云烟道:“不要怕,太医很快就到,没事的。”


  云烟的泪不断往下掉,一种强烈的恐惧感攫住了她的心。她的手冰凉而战栗,被雍正握住手里,却怎么也捂不暖。


  雍正的话音刚落,门前就传来嘈杂声,太医院小儿科的太医几乎都到了,连不远的四阿哥弘历和五阿哥弘昼也穿了衣服赶到院里。


  雍正几乎是将云烟从六十身边抱开,才让出位子给太医们上来诊治。云烟趴在雍正怀里,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一刻也不敢眨眼的看着太医和六十。


  几个太医一诊,便大惊失色的用帕子捂了口鼻,跪地参差不齐道:“恭请圣上移驾!”


  窗外的炸雷声似乎停了,只有闪电忽明忽暗的照亮雍正的脸孔,云烟苍白了脸颊已然要推开雍正独自上前,雍正死死的搂着她。


  “说。”


  首席太医立刻颤巍巍道:“应该是小儿急性猩红热,传染力极强,并发症不可预计,臣等须细细诊断,恳请圣上速速移驾!”


  云烟一听,几乎面无人色。


  “我不走,我留下照顾他,你们快开药方,快……”


  “云烟!”雍正一下抓住她的肩头不放,红着眼睛压抑道:“等太医诊断完详说再进来,六十已经这样了,你不能……”


  “不,我不走!”云烟像头护犊的母兽,满眼里只剩下六十,她死死的掰开雍正的手,已然往床前扑去。


  “云烟!”雍正如何喊她,她也没有迟疑,可很快她突然感到颈后一阵痛,一下陷入黑暗里!


  云烟再醒过来的时候,雨已经变小了,窗檐下的雨水在晨光未晞中淅淅沥沥,就像老天爷的泪水。她不再流泪,她也不再回养心殿。除了八百里加急公务,雍正几乎也都留在阿哥所里,对外封锁了一切消息,雍正帝这样疯狂的举动已然不再是所有人认识的雍正。云烟每每赶他回养心殿,最终两人都是抱在一起挖心彻骨的痛苦。


  怡亲王允祥也来了,三阿哥弘暾刚刚过世,三人面对,当真是心如刀绞。命运的魔鬼就像从弘时死的那刻缠上了这个家族,一切都让人感到无力回天。


  六十一会冷,一会热,咽喉肿的厉害,神智不清,喝了药后红疹渐渐好一些。太医开的药都是云烟亲自去煎熬,云烟戴了自制的口罩,戴了手套,坚持自己照顾六十,连雍正也同样冒险待在六十身边,待在云烟身边。每天夜里,两人就在外屋临时的小榻上相拥而眠,这样情景哪个奴才见了不要落泪。


  死亡的天秤在云烟的坚持和命运的袭击中拉扯,最不幸的问题出现了,猩红热所引起的变态并发症很快影响到了他先天不足的心脏,一种类似心肌炎的并发症彻底袭击了六十的身体,让所有人陷入绝望。


  九月九日,重阳节,云烟准备了全宫里最好的茱萸留给六十,可是他只在弥留之际看了一眼,握在小手里,喃喃自语道:“嘛嘛……六十……很乖……让……皇阿玛……放心……”


  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他就像睡着了,红红的小脸蛋,手里抓着红红的茱萸,在这个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日子里,像一个最纯洁的小天使,永远的睡去了。


  云烟的心也被撕裂了,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黑暗里。连日的操劳和心碎像是彻底击垮了她,雍正收拾起所有无法释放的悲痛,已然要面临更危急的情势。


  三天两夜,这个女子的昏迷为整个养心殿,整个紫禁城甚至这个帝王都带了一片愁云惨雾。


  雍正不能再倒下,死也不能。他衣不解带的守着她,猩红的眼睛,满脸冒出的胡茬,再不是那个齐整威严的雍正皇帝。


  云烟醒来的时候,只喃喃的说了一句:“用火葬……这样地下的小虫子不会咬他,他会怕……”


  雍正死死的抱紧她,云烟在他怀里放声痛哭。


  不是亲子,更胜亲子。


  两个人在空旷的龙床里拥抱,丧失六十的痛苦,午夜梦回里,只剩彼此,一夜间平添多少华发。


  “云烟,天不会塌……你还有我,我还有你……答应我,我的手还在这,无论何时我们分不开,你明白。”


  雍正的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他摸着她的鬓角,搂着她,一遍又一遍的告诉她。


  此刻的她是这样脆弱,失去了全部力气,但还有这个男人,他内心的痛苦不比她少,但他还是强力的为她撑起一片天地,甚至撑起整个帝国的天地。他已经失去了六十,失去了太多孩子,再不能失去她。


  云烟眼角的泪滑落入发鬓,终于无声的轻轻点了下头。


  ☆、毫无保留


  八阿哥福惠,亦称六十阿哥,葬礼以亲王规格,却是火葬。


  出殡当天,云烟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执意去送六十最后一程,雍正虽百般忧心,亦感同身受。


  火葬仪式很肃穆森严,在场的人很少,都是皇帝亲信,云烟、雍正、怡亲王胤祥,每一个都是骨肉至亲之人,是别人无法体会的,其间心痛不提也罢。


  云烟的身体十分不好,从葬礼回来后更差了。太医诊断是伤心过度,积劳成疾,须终日卧床静养,连衣食起居也全是雍正亲手打理。连每日清晨上朝时,他也百般不放心离开一会。


  紫禁城的黑夜还没亮起,九龙天子就起床更衣了。


  若是谁说当今雍正皇帝自己穿龙袍朝服一定没人相信,可事实总是出乎人们想象之外。他不仅是自己穿好龙袍,还端着碗坐在床边。


  雍正的右手轻轻的抚摸侧睡女子披散在枕头后的青丝,手滑倒她颈窝下,左手环过她纤细的腰侧,小心翼翼的将她整个身子搂抱转过来,又将她身上明黄色丝被往上掖好,欠身拾起床帏里的明黄色靠枕垫在她身后。


  云烟半睁开眼睫,整个人气色都不好,因病更显白皙的皮肤下透明的隐约能看到青色血管。


  苏培盛轻手轻脚的端着托盘跪呈在床下,雍正摸了摸云烟的额头,伸出左手去端起托盘上盛着七八分满清粥的金釉瓷碗,一勺一勺将粥吹凉了喂到她嘴边。


  云烟吃了两口后,就摇摇头表示不想吃了。雍正又哄哄她再吃两口,她毛茸茸的眼睫微微动动,又吞了几小口,最后不过用了小半碗,便罢了。


  雍正放了碗,又在床边靠着把她搂在怀里用明黄色帕子在她唇角细细摩挲。云烟软软的靠着,半响掀开眼帘勉力轻声道:


  “几时了……不要迟”


  雍正嗯了一声,缓缓起身来,站在床边又弯身摸摸她头,似乎欲言又止。他十分明显的瘦了,一双眼睛微微凹陷下去,更显得苍凉冷厉而难以亲近。


  云烟抬起纤手覆到他大手上,虚弱的握了握他,他骨节分明的大手默契的下滑下来,她的唇轻轻亲在他厚实的掌心上,缓缓将他手放开,小声道:“快去吧”,然后纤细的身子就慢慢翻过身去。


  她的唇很柔软,却有些凉,不像他的掌心那么暖。


  雍正的下颌线条明显紧绷起来,又在原地站了几秒,才抬手将挂金钩上的帐幄取下来,缓缓拉上,转过脸抚了抚龙袍的马蹄袖,昂首大步走出去。


  每天清晨这样艰难的短暂分别总是要上演,虽然短暂却让这位帝王感觉到近乎恐惧的气息。这一生,内心从未如此害怕。抱在怀里,尚且担心失去,何况分离。


  云烟的情况实在不好,两人除了他上朝处理公务,几乎时刻不分。大半辈子过来,两个人几乎已经融为一体。其实,她也是很依恋他的,像个孩子。


  过年的时候,他亲手为她梳发髻,穿上火红色的新衣,抱着她在窗前看小太监和宫女们在庭院的空地上放烟火。


  新年伊始,宫廷三年一次的选秀在雍正朝不过是走个过场,选入的秀女少得屈指可数,能见天颜的怕更是没有。


  西北战事又起,朝务愈加繁重。家庭,国事,内忧外患,要如何刚强的男人才能撑起帝国的天空。而怡亲王胤祥的身体情况也每况愈下,只是他与雍正一样,都在强撑。随着西北战事愈演愈烈,上朝的时间越来越久,让人实在难以兼顾。


  屋外晨光未唏,云烟喝了药后靠在龙床床头,半闭着眼睛轻咳着推雍正去上朝,纤手和他大掌交握着,两人似乎都还不愿意松开。


  又停了停,云烟张开睫毛看到他熟悉的目光,软软推他手心道:“嗯?”


  雍正低头凑过来用唇蹭蹭她额头半响说了三个字:“不分开”


  云烟默然着没有说话,却抬手搂了他颈子把脸抵在他颈窝里,不知是笑还是泪,无声的回答他,她也是一样。


  雍正用大拇指一边帮她擦眼角,一边低声道:“真的”


  云烟不解的迷蒙看他,只见他冷峻瘦削的脸颊上都是柔和隽永的神情。他低头仔细的帮她掖着被子,云烟感到身子一轻,连着身上的锦被,一齐被他双臂整个抱起。手也不自觉的抓住他龙袍前襟。


  雍正小心翼翼的将她抱出来,稳步的往外走。云烟窝在他怀里,虽然不解却不担心。


  他并没有出去正厅,而是从后门走出去,这似乎是一个新开辟的封闭御道,墙壁内龛上都放着灯台,地上铺着红毯,一点也不冷。经过了一个拐角就是幽长而严肃的笔直甬道,苏培盛已经远远地在门前守候。甬道通往的两间屋子并不华丽,却显得很不一般。


  雍正抱着云烟直接大步进了屋内,屋内有布置好的宽大御用宝座床,屋里生着暖炉,迎面是一堵隔墙,开有小窗,挂着帘子,布置严谨。


  雍正抱着云烟在宝座床上坐下来,轻轻将她抱趟在身边的床铺上,头枕在他大腿上,给她掖好被子低声问她冷不冷。


  云烟摇摇头,环视了下四周,抓抓他修长的手指,仰着头看他。


  雍正将掌心贴在她额头上轻轻抚摸道:“这是新创立的军机房,一会老十三和张廷玉他们在外面奏报公务,你困倦了就睡。”


  云烟似乎明白的点点头,往他腰身上挨了挨,把脸颊埋在他腰间半闭上眼睛。


  雍正抬眼看了看苏培盛,他立刻拨开隔扇上的小窗向外道:“宣”


  房外传来值班太监尖细的叫传声:“宣军机房大臣觐见!”


  云烟半闭着眼睛,依旧能听到张廷玉在隔墙外跪奏军情的内容,每每递折子进来,也是苏培盛去拨开些帘子接进来,呈给雍正。


  怡亲王胤祥时不时的在咳嗽,似乎用帕子捂着,低低的闷咳,提出的见解却是独到的犀利。他提出让晋商秘密购办军需,不再向民间另行摊派。鄂尔泰和张廷玉等皆附议。


  军机房的成立主要源自雍正七年的西北战事,却以史无前例的意义架空了议政王大臣会议和整个内阁。所有入选军机大臣的人员皆是雍正皇帝嫡系亲信中的最嫡系,心腹大臣与雍正的交流是直接而快速的,省去了朝堂上的繁文缛节,牢牢掌控住了军国大事的命脉,所有人都直接听命于雍正皇帝,总揽军国大事,成为国家新一代的政治中枢。


  每日云烟都被抱在雍正左右照顾,即使在军机房内。几位军机大臣都是雍正多年亲信,自然也不会不知窗后还有谁。


  十月,云南赵州出醴泉,鄂尔泰奏闻,雍正听到难得的吉祥消息很是开心,马上褒奖他“化民成俗,格天致瑞”,加官少保。


  云烟的身体在雍正无微不至的爱护和坚持下渐渐好起来,常常看着他日渐瘦削锋利的颌骨线条让她内心软痛不堪,她在床褥里抚摸他熟睡中的腰身,才知他远比她以为中瘦的更明显。


  就在云烟好起来,准噶尔战事也进展顺利后,雍正却在为社稷祈雨时忽然晕倒了。


  这一次,也许是忍耐和压抑的太久,所有一切发作起来,当真是病来如山倒!


  云烟被他这样突如起来的倒下吓坏了,整个人连什么也顾不上了,只剩他。怡亲王胤祥拖着病体赶来的时候,对外封锁了全部消息。


  他从未病的如此重。风寒入体,高烧恶寒,心脏绞痛,昏迷不醒,一夜一夜的反复发作,病情严重的让太医院全体太医几乎日夜守在养心殿配房里,生怕皇帝一口气过不去,有什么闪失。


  他明显多了些白发,口唇在一夜之间溃疡的厉害,无法进食进药,云烟就用嘴一点点喂药给他喝,一直握着他的手,不离开床榻半步,不眠不休。她知道他绝对不会离开她抛下她。


  雍正醒来的时候,云烟正在给他擦身,他抬手去拉她手,她才搂着他胸口呜哇一下哭出来。


  这真是一场大病,如同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云烟坚持每天给他擦身,在临睡前给他做一次全身的按摩,每次随意挽着头发,忙的大汗淋漓,他就轻轻摸着她后脑,眼里都是柔软。


  少年夫妻老来伴,莫过如是。


  他问她会不会怕。她却笑着说从不害怕。


  他搂她在怀里在耳边低声说了句话,她愕然的捂住自己的唇,不可置信的久久无法回过神来。他轻轻的说,早就想好了,一直没有告诉你。她发现自己浑身都在颤抖,目光触及到他眼底,才明白他真的可以为她做如此,整个人就埋进他胸膛里,紧紧与他相拥。


  这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她只在瞬间想到过,却迅速被她按压下去。而今,却从他嘴里亲口说出来。这是两个灵魂的彻底结合,毫无保留的。


  他对她说,他却会怕。这辈子虽然已经安排好,可下辈子,下下辈子却依旧没有安排好。


  这一次大病给雍正放了次难得的假期,加之有了军机房,心腹大臣们就可以很好的替皇帝分忧。每日只有最重要的军务,云烟才会读给雍正听,让他批示。


  都说病去如抽丝,太医院奉上的既济丹颇有疗效,雍正的睡眠明显好些,内火消退不少,口中溃疡也消了。待他渐渐好起来,御驾就移去圆明园里。


  云烟平日里陪着雍正静养,午后的时候,常带雍正躺在庭院躺椅里晒太阳,两人侍弄花草,养狗逗猫,过着世外桃源般的日子。云烟又爱上看食谱,每天对膳食清单做足了功课,御膳房也是卯足了劲应承,终极目的都是为了当今天子的营养。


  雍正有天沐浴时轻轻叹息一声被云烟听到,便问他怎么了,他遗憾道自己明显胖起来,身材不如从前好了。


  云烟闻言大笑起来,去将他浑身上下摸一遍,才知道他这样坏人,又是安慰她又是逗她,兴许还真有这样的自恋。不过,他的身材真的一直是很好的,便是再老些再胖一些也不会难看,更显得威严沉稳。


  道士贾世芳、张太虚、王定乾等人成了雍正皇帝的常客,常来到九州清晏东暖阁里密谈,圆明园炼丹似乎成了雍正皇帝的另一个秘密。云烟知道这是为什么,却无法去劝他放弃掌握下辈子命运的念头。她明白他,这一次大病,真的让他看到了生命不远处的终结,和不可掌控分离的恐惧。


  雍正八年春,皇后纳拉氏和怡亲王胤祥相继病重。雍正口谕封熹妃钮枯禄氏为熹贵妃,摄六宫事,便拖着病中的身体马不停蹄的赶往怡亲王府探望怡亲王胤祥。


  自欢笙故去,云烟再没有踏入过胤祥的府邸,而此时的怡亲王府也不再是多年的十三阿哥府。两人再一同走进怡心斋内,早已不是青春年少。


  200


  200、山河寂寞 ...


  他知道,自从六十离开后,她不再流泪,笑容也不过是笑给他看,可她的指尖总是很凉,她也从未真正走出过这样的痛苦。


  雍正将云烟纤细冰凉的手整个包进大手里,走入怡心斋的每一步里,两个人的手都是冷。


  怡亲王嫡福晋兆佳氏从内室里退出来,低首福身在两人面前请安,低低的声音带着颤抖。


  “启禀皇上,怡亲王……让臣妾转禀……恭请皇上御驾回銮,不可因他使龙体接触病气。”


  雍正坐了个起的手势,沉默了一会,一字一句低沉道:“他已经阻止了朕不下数次,如今在门前还要骨肉不得见嚒”


  兆佳氏身子一颤双膝跪倒在地上,抓着帕子的手分明都在颤抖,眼角里的泪光像最锋利的刺扎进两人眼底。


  “恳请皇上恕罪”


  之前为了不影响雍正龙体,怡亲王允祥从圆明园边的交辉园搬到了西山别苑,最后又回到怡亲王府,又多次恳请婉拒雍正的探望,十天半月总要强撑着去军机房处理政务。


  云烟看着熟悉又陌生的这里,快十年了,欢笙走了快十年,六十也走了。


  她侧首望向雍正,又弯下腰将怡亲王嫡福晋兆佳氏从地上扶起来,轻轻拍拍她的肩头。


  “十三”


  云烟忽然朝内室喊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不大不小,直入门内。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有人再叫起了,这个称呼依旧是不同的。


  “十三,你四哥他……来了”云烟的声音慢慢低下去,书房里静的仿佛只剩呼吸的声音。


  内室里传来一阵阵压抑的咳嗽声。兆佳氏苍白着脸,手指扣在门边。


  雍正和云烟的手指扣在一起,几乎不约而同的迈步。雍正戴着玉扳指的大掌放在门上轻轻一推——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当年陈设,熟悉的架子床,朴素,雅致。从不受宠的阿哥到权倾天下的和硕怡亲王,他始终还是他。


  可那一身香色单衣躬身靠在床头咳嗽的人,一头发辫已经泛起银光。他瘦的厉害,长脸配上病重潮红的皮肤,乌青的嘴唇。


  抬起头来时,唯有那双琥珀色的双眼,依旧那么好。


  “四……哥……”他的眼底又何止是思念,是眷恋,是一切平静的波涛汹涌。


  自古最是无情帝王家。一个男人的一生,能够有一场真正刻于心底的男女之间的情感和一场真正交心的男人之间的情感,这个男人才能算是没有遗憾的。


  当雍正几个大步跨到床边紧紧抓住允祥的手,云烟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们时的样子,以及他们所带给她的动容。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的她不知道胤禛有没有这样一个女人一场爱情。但她看到他却有这样一个兄弟,一场男人之间的令人动容的情感。


  那时的她也不知道,在最是无情的帝王家,在可能出现的利益或权利的面前,这两个男子是否还能像那刻一样深爱着彼此,不离不弃。


  但她还清晰的记得,当时的自己在内心祈祷,真的的希望胤禛和胤祥都能够得到这样一场真正的男人之间的情谊。默默期望这情谊,如芬芳的玉兰一样,会在细水长流的日子里持久的散发出迷人而沁心的香气。


  如今,她却终于明白,他们终究没有薄待彼此。而她,成为了那个女人,那场感情。


  云烟蹲靠在雍正的身边,伸手轻轻握住允祥的另一只手。他的手,比她更凉。四只手的交叠,更将三个人连在一起。


  “我……一直……以为……你……再不会……”


  他如是说,说着十年来从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个他们心底最深的结。


  欢笙走后的十年,他们交谈的太少,更像是不敢提起。她再不肯踏足这里,一切都被尘封在那个痛苦的夜里,似乎也封存了他们的交流。


  这一双最剔透的琥珀眼睛,干涩垂危的声音让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滚,眼球里胀痛到连心脏也跟着疼,视线刚要模糊,她就会轻轻眨眨眼,看着眼前的人,摇头,再摇头,嘴角上不知是泪还是笑。


  “十三……不……不是的”


  云烟紧紧的握着他的手指,脸上滚落的泪水像身体的一股一股的哀伤,闭上眼,再睁开,面前的他,仿佛还是那个微笑着叫云烟的皎皎少年。


  “我只是……怕伤心”她很努力的微笑着回答他,哽咽着。“我,从未怪过你。”


  苍白的银发,病入膏肓的面容,一切的一切更是无法掌控的生命流逝。这样的十三,仿佛就是自己。


  雍正连眼睛也不敢眨,帝王悲怆的泪竟然模糊了整个世界,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最心爱的弟弟怎么已然变成了如此的模样。为了国家,为了他,他早已燃烧尽了一切。到了此刻,他竟然才恍然大悟。


  痛彻心扉的感受,就像从身上深深剜去一块血肉。十三,对于他怎么会和别人一样,这个人,与全世界都不一样。


  从六十到十三,这个世界,无力掌握的生死,无力掌握的命运真正让这个帝王刻骨铭心的感受到这样的无力感,恐惧感。


  怡亲王允祥断断续续的说着曾静吕留良案,说着他所有整理留下的公文,说起造办处的瓷器,说着选好的陵寝,雍正的,他的,说起所有他走后的公务安排。甚至说起自己的葬礼一切从简。


  雍正像被触动了最痛的神经,他固执的不肯再听,不断的叫着老十三,不断的告诉他,他会好起来,他会昭告天下请四海名医来为他诊治,撕碎的心肺几乎接近极限。允祥却像是在笑,目光渐渐失去焦距,瘦削而冰凉的手指已经他的手也握不住,他只是断续的叫着四哥,像少时一般。


  云烟将整个脸颊埋进手前渐渐冰冷的瘦削手掌里,泪也冷了。


  天色暗下去,罗衾也冷下去。死亡像面镜子,映照了未来的路。


  如果时间能够停在最美的时候,只是如果。


  四十四岁的怡亲王允祥,十四岁的十三阿哥胤祥。这样一个最好的人,匆匆的抛开岁月,走去千山万水之外。


  山河寂寞。


  人们都说和硕怡亲王允祥的离开对于雍正皇帝是致命性的打击,他的昏厥,他的痛苦,他的内疚,却远比人们所能想到的更深。


  圆明园寂静的夜,连风吹过回廊,屋檐上滴雨的声音都听的那么清楚。


  “四哥,她太苦了……她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从宁古塔的死人堆里爬出来……你给她一口饭吃,她已经安分的没有任何奢求。


  四哥你还记得吗?她在木兰为你差点被狼……她绝没有勾引过八哥,她不是那种人……四哥,她只是个罪奴……如果你不是真心对她,如果她还能活,老十三求四哥念在她忠心耿耿九死一生的份上……饶过她!”


  鲜血淋漓的拔刀之前,十三阿哥胤祥紧紧抱着昏迷女子的手臂,猩红的双目,嘶哑的声音,随着多年尘封的记忆闯入梦里。


  每个九州清晏的夜半,这风吹过围廊时入梦的人,总是那个人年轻时的模样。


  那个少年的音容笑貌还从未离开,每每闪现在眼前的,全是他策马飞奔的声音和朗朗的笑声,刚想叫住他,他却骑着马远去了。


  云烟从梦中醒来时,看到月光下的罗帷轻轻拂动,仿佛一个人轻轻的脚步刚刚离开。


  目光不知停了多久,直到落在窗前。


  那站在黑暗和月光下高大的背影显得萧瑟而沧桑,竟像凝固在时空之外,一动不动。


  云烟将单衣轻轻披在他的肩头,掌心也趴伏在他背脊,一齐看向窗外。


  远处层层叠叠挂着的明灯,像当年他们青春少时最幽远的回忆。正如同,他们梦见的同一个人。


  身前的大掌握起她的手,一遍遍用手指描绘着她掌心的纹路,曾经纠缠割断的命运曲线。


  他将她抱坐在窗下的藤椅里,两人似乎在随着椅背的摇晃而入睡,外厅西洋钟慢悠悠的滴答声仿佛穿过了五湖四海飘荡而来。


  悲伤,痛苦,思念,一切的感情都像是超越了凡人能承受的极限般,以平静的可怕的样子呈现。


  怡亲王一走,雍正帝便恢复了他爱新觉罗胤祥的名字,配享太庙。“忠敬诚直勤慎廉明”的怡贤亲王胤祥,普天下唯有他们两人分享相同的字,所有的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仅如此,铁帽子亲王,是为大清开国时独有的八位功勋至极的亲王氏族所封,世袭罔替,世代荣宠至极。而此时,惊世的第九位铁帽子亲王也出现了,怡亲王,正是这个雍正帝永远都不希望他消失的名号。更不仅如此,除了弘晓世袭的怡亲王爵,更再多封一位郡王由弘皎世袭。


  怡亲王胤祥的葬礼办的是铺天盖地的逾制,雍正本人拖着病体的祭奠,见闻者无不落泪。全国上下的官吏,甚至边陲百姓得知怡亲王薨逝的消息都陷入了一片悲痛中,道祭者常有。


  雍正令将原怡亲王府改为贤良祠,常年供奉香火,以怡亲王胤祥功勋卓著而奉为首位。


  逝者如水,伊人远走。


  胤祥的离开,几乎像抽走了这个帝国的中流砥柱,也让这个失去眼泪的帝王看到了生死的边缘。


  曾静、吕留良案,从前胤祥一手包揽下的繁杂国务,一切都让雍正日夜的操劳辛苦。


  谋父、逼母、弑兄、屠弟、贪财、好杀、酗酒、淫色、诛忠、好谀奸佞。


  汉族文人对雍正的怨恨,官僚士大夫对雍正的不满,曾经的八爷党徒对雍正无法根除的仇怨……不管是事出有因,还是捕风捉影,亦或是凭空捏造,每一个词都是刺目的猩红,积聚在一起,就是一个牛鬼蛇神般可怕的千古昏君榜样。


  雍正并不是个完美的男人,他有很多缺点,云烟心里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但她也更清楚真实的他是怎样的人,纵然不完美,却绝不是一个如此被误解的昏君。


  民间竟流传着雍正与圣祖和妃在守灵期间有染才晋封她为贵太妃的谣言,竟然流传着他一夜宠幸七八个妃嫔宫女的传言,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人啼笑皆非。


  云烟亲眼看着曾静战战兢兢的坐在御案边吃饭,亲眼看着雍正趴伏在御案上一字不漏的阅读由曾静口供和他所发上谕而最终收编成册的《大义觉迷录》。


  她为他手持灯台,为他照亮奏折,他的疲惫,他的憔悴,他的倔强,他的悲伤,他的坏脾气。只有她,才懂他。


  这之后,就是长长的休养生息。多少人都不知道,雍正,还能否站起来。


  她在暖黄的灯下为他摘白发时,抚摸他的鬓角和发线,用唇瓣描绘他的眉心和睫毛。


  爱一个人,不仅爱他年轻时,美丽的样貌,更爱他华发丛生后,沧桑的灵魂。


  201


  201、他的女人 ...


  四阿哥弘历的嫡福晋富察氏在雍正修养中时常带着亲手做的羹汤来尽孝探望,雍正和云烟都很喜欢她。


  她与四阿哥弘历的感情也一直很好,弘历府内女眷也都融洽和睦,颇有当年的四福晋那拉氏之风。之前弘历的侍妾格格富察氏在六十阿哥病重薨逝期间为弘历生得一长子,名永璜,由于时机不好,一直没有大操大办。


  而此时嫡福晋富察氏生得一嫡子,可谓此时风雨飘摇中的难得慰藉!


  雍正难得这样开心,连云烟也是。他沉思半响,在御案前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一个:琏。


  云烟趴在他肩头看到这个字,亲亲他的耳畔,他也丢了笔,看她笑。


  这样一个雍正钦赐的琏字,这样及时出生的时刻,怎么不让四阿哥弘历这样心思剔透的人欣喜,不让他对这襁褓里小小的婴孩心爱至极。


  琏,宗庙之器。


  几乎比当初康熙皇帝看重弘历还要更尊贵,这是出身高贵的嫡子。


  永琏满月这天,久未露面的雍正从圆明园回来亲临弘历在紫禁城西二所的寝宫。


  云烟见到了裕妃耿氏,熹贵妃钮枯禄氏和久病不愈的皇后那拉氏,只除了齐妃李氏和懋嫔宋氏。她刚准备一一行大礼,却被前面伸来的马蹄袖拉住制止——


  云烟看看他肩头,雍正微微侧过身来,随着岁月愈加深邃的黑瞳看到她眼,眼角的细纹每一条都是帝王的气息。


  皇后那拉氏虽然从重病中缓过来,但气色已经非常差了,但仪态依旧时刻没得挑。她似乎没想到雍正会突然到场,连忙向他请罪,要避开圣驾,以免让病气影响龙体。


  雍正摆摆手,关怀了几句,留她在下座。看到五阿哥弘昼,想起他被耽误的婚事,便将此事交给了熹贵妃钮枯禄氏和裕妃耿氏一齐操办。


  雍正八年的秋天,五阿哥弘昼大婚了,懋嫔宋氏也走了。


  云烟静静的趴在雍正怀里轻轻问,她是不是你的第一个女人?


  雍正微微眯起睫毛,似乎在回忆,而后轻轻点点头。


  人们都说,男人通常是不太喜欢自己懵懂未知初经人事时的第一个女人,因为那是他们最窘迫的记忆,尤其是,帝王。


  但对于宋氏,云烟一直怀有一种特殊的情绪。


  想起宋氏,她会想起他少年青葱时的样子,不是嫉妒,更像是感怀。宋氏的默默离开,更像是这幽幽宫闱高大宫墙中一声岁月的叹息。


  雍正和云烟之间有一种奇异的默契,不会忌讳谈起他的女人。说起这些的时候,又像是最亲密的朋友。


  大雪总是随着年关悄无声息的来,云烟在浴桶里听着窗外沙沙的落雪声竟然睡着了。模糊醒来时,感到有人在替她擦身子,又厚又软的羊绒毯暖融融的裹着身子,再熟悉不过的动作和气息让她又安心的沉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入夜了,身边是穿着薄薄丝绸里衣的男性身体,高大,温暖,熟悉。


  云烟的脸颊轻蹭了两下,把头埋的更深,用手臂圈住他的腰身,周身都是暖。


  雍正的大手习惯性的在她背上摩挲了几下,又去摸她睡的滚热的脸蛋,在黑暗里模糊道:


  “饿不饿”


  云烟蹭蹭他手掌小声道:“不饿”


  雍正缠在她腰身上的手把她托抱上来些放平在宽阔柔软的龙床里,她光滑的肩背也从锦被里露出来,胸前亲肤的锦被被他一寸寸拉开。


  他双手捧着她在身下的脸蛋,细细的将发丝都捋开,然后亲亲她的唇。她也将扶在他肩头的手移上去,捧着他的脸,仰起头亲亲他。


  他喜欢在她身体里的感觉,静静的感受。很有一会,两人都没有动。


  温柔时,千般情浓,骤雨处,万种风情。


  两个人静静的抱在一起,守候下一个天明。


  除夕的夜里,雍正再次拉着云烟来到乾清宫交泰殿后的坤宁宫,这里已被布置一新。


  这东端二间是雍正初登基时,他们俩在去养心殿前住过三四天的地方。那时的云烟并不十分清楚,而后在某个意外的时候,才恍然大悟他的良苦用心。


  坤宁宫,明代中宫皇后的寝宫,而在大清,这是帝后大婚时的洞房,而也不过只住两日,皇后就会搬出坤宁宫另则一个宫殿居住。在大清,到目前只有一位皇后住过两日,那就是康熙皇帝的第一位皇后赫舍里氏。简而言之,只有当朝皇帝娶原配皇后,才有资格住入坤宁宫东端二间的洞房。


  雍正在身后扶着云烟的双肩轻声道,“云烟,我们在这里补办一个婚礼好不好”


  云烟心中一阵软痛,他的心思,她懂。


  多年前的暗巷,让她直面目睹那场十里红妆的婚嫁,他是记得的,一直记得。


  坤宁宫,他一直想给她最好的。别人都没有的。


  她抬起手覆上自己肩头他的大手,抬起眼睫浅浅的笑着摇摇颈子。


  “一辈子都过来了,哪里在乎那些。只要在你心里,我是你的妻子,我这辈子,足够了。”


  她转过身,用指尖刮刮他硬挺的下巴,眨眨眼口吻软糯道:


  “再说,咱们头发都要白了,再办不是像二婚?”


  在圆明园修养的日子里,西洋画师郎世宁会被雍正叫来作画。可他并不喜欢一本正经的画作,他会像个孩子一样半认真半玩笑的口吻道,云烟,我下辈子若换成别的样子你还认得出吗?


  于是,雍正洋装图、雍正打虎图每一张都让云烟笑。她总是说,画上好看,但你比画上更好看。


  “正月观灯”、“二月踏青”、“三月赏桃”、“四月流觞”、“五月竞舟”、“六月纳凉”“七月乞巧”、“八月赏月”、“九月赏菊”、“十月画像”、“十一月参禅”、“腊月赏雪”。


  一年四季,每个月,每一日,都是一个剪影。


  抚摸着“雍正农耕图”,云烟靠在他怀里,默默潸然。那挽着裤脚耕田的帝王,他身后的女子,孩子。他们曾经的美好,曾经的一家三口,还有留在如来膝下的曈昽,只留在这青山绿水的记忆里,永不褪色。


  雍正九年夏季过后,在畅春园养病的皇后那拉氏病情越来越糟,雍正让太医院会诊,得出的结论也是时日无多。


  这似乎是个早就可以预见的结局,一个个的离开,离开到近乎让疼痛麻木的地步。雍正还会心痛吗?云烟不知道,她觉得依旧会。


  她会握住他的手告诉他,多陪陪她。


  风雨四十载,雍正这样的性格,做他的福晋,做他的皇后,真的不容易。


  云烟不知道自己还能为这个母仪天下的大清皇后做些什么,在她心中,可曾恨过自己,像恨这个时代每一个与她分享丈夫的女人一样,甚至更恨。


  那拉氏是悲哀的,但也是幸运的。因为高贵的出身,她可以不是宋氏,不是李氏,不是年氏,更不是云烟,是四阿哥胤禛的嫡福晋,雍正皇帝的皇后。可又因为高贵的出身,她注定不是四阿哥胤禛的第一个女人,更不可能是雍正皇帝唯一的女人。


  这个时代每个女人从内心里都是有资格去恨别人的,恨别人抢了自己的位分,恨别人抢了自己丈夫的恩宠,因为这本就是三妻四妾的时代。可云烟没有,她自始至终没有权利恨任何一个女人,甚至是对年氏,也似乎没有理由去恨。


  无从选择,是对她命运的最好诠释。


  云烟靠在窗边,忽然想起远方的一个故人,知道这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事。


  她翻出小柜里她一直整理好的来往信件,发现最后一封来信已经是在胤祥病重之前了。


  那时,他在遥远的木兰策马。如今,他又在哪里?


  云烟叫来侍卫长拉锡,让他去打听消息来报。


  她好久没有提过笔,雍正曾教过她写毛笔字,但她也不过学他几分。


  下笔后寥寥数语,还未及封口,雍正回来了。


  云烟将信递进他手中,雍正没有看,缓缓握住她拿信的手。


  雍正九年九月,有一个男子在秘密安排下进入了皇家园林“畅春园”,这是里他爷爷康熙皇帝生前最爱的地方。


  云烟再见到他时,突然发现自己忘记了他的年纪。二十岁,三十岁?


  这个从前她怀抱中的小阿哥,那个在乌镇别院里拉着她手放花灯的男孩儿,已经很高很大了。


  他分明是胤禛年轻时候的模样,更加黝黑健康的容貌身材,漆黑的眼睛,眉宇间六七分的相似,一个男子汉的样子。


  他唇边带着的弧度,却那么似曾相识,像他某个叔叔常做的那样,温文尔雅。


  云烟一时不知该如何与他相认,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帮他轻轻拉开内室的门,再在他进去后轻轻合上。


  此时的今日,只有弘晖,是皇后那拉氏最大的慰藉,最大的幸福。


  作为一个女人,作为一个母亲,这是云烟能为皇后那拉氏做的最后一件事。


  雍正九年九月二十九日,皇后那拉氏薨,谥孝敬皇后。


  雍正病体初愈,臣工以怕龙体触景生悲为由劝止,雍正便没有参加葬礼,从诸大臣议,以明会典皇后丧无亲临祭奠之礼,令皇子朝夕奠,遇祭,例可遣官,乞停亲奠。


  弘晖在葬礼之后,与雍正长谈了大半夜。在云烟醒来时,雍正说他还是走了。


  音容永隔,离开的人永远不会老去。走的人多了,常让人看到某些日子心中便会一痛。随着岁月,这些日子便越来越多了。


  天下大定,仿佛知道手中的日子越来越少,彼此都是用尽心力的对对方好。


  雍正简直将云烟当做女儿来养,他有次在亲密里嘟囔了声宝宝乖,惊得云烟瞪了他半晌,脑海中想起他曾在奏折上写过的“朕之宝贝大臣”便不这么惊悚了。后来,他却更爱这么叫了。


  雍正的一切爱好,云烟都是没有不满足他的。不管是玩猫逗狗,抑或是炼丹弄道。云烟知道他孜孜不倦潜心钻研的便是来生的安排,却不能去阻止他打击他,说这是迷信。毕竟,来生到底有没有,她这个二十一世纪的人也同样不知道答案。


  雍正十年春,四阿哥弘历和五阿哥弘昼皆在祭祀途中染了风寒病倒。


  原本不过是个小小的风寒,却像一下为大清王朝拉响了一个红色警报,整个朝廷就像被警醒了一般,炸开了锅。这个最糟糕的真相,浮出了水面。


  这个真相就是——雍正皇帝的儿子,真的太少了!


  少到经不起任何一点闪失,随时可以全军覆没的地步!


  ☆、202春光乍泄


  弘历和弘昼的症状不是很好,风寒起时,又遇上连绵阴雨,颇有小病大症的模样。由于从前阿哥的夭折似乎都由小病引起,皇帝继位后多年再无所出,这种情况引起了各方面的心思,甚至隐隐骚动。


  云烟自然不会忘记大名鼎鼎的乾隆皇帝,只要历史没有偏颇,弘历就不会有事,弘昼她是不清楚的。她只能安慰他,孩子们一定不会有事。


  从阿哥所看完弘历弘昼回来的路上,两人没有承龙辇,借着月光走在寂静的御道上,宫人们远远的跟着,浩浩荡荡的看不见尾。


  雍正一直背着手默默走着,云烟就跟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


  月光洒在身上忽明忽暗的,周围似乎有些飘动的云。雨已经停了,风还是有些凉,吹得他背后长辫上的明黄色穗子和龙袍裙裾上的海水波浪摇曳起来。


  前方人的脚步缓缓停了下,回过身来,背在身后的一只手也顺势抬起来,另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依旧背在腰后。


  云烟抬手把自己的手放到他宽大的掌心里。雍正的手紧了紧,把她被风吹的有些凉的手包在掌心里牵着,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在紫禁城巍峨空旷的宫墙下,他牵着她的方式,像一个大人牵着孩子。


  她纤细的手指在他掌心软软的划着,他侧首看她。


  云烟半靠在汉白玉栏杆上微笑,鬓角发丝被夜风吹起,月亮洒下的光圈映照在她睫毛上,显得朦胧又浅淡。


  “你知不知你越老越有魅力?这样看人可不行。”


  雍正一双漆漆深瞳里也渗出比月光更明亮的笑意来,缓缓道:“我以为你早就看腻了”


  雍正十年,他五十五岁。


  膝下只有两子,甚至比独宠董鄂妃、年仅二十四岁崩世的世祖顺治皇帝留下的皇子数量更少。


  废太子允礽之子弘皙袭承了理亲王爵位,作为曾经备受康熙宠爱的皇太孙,有一股悄悄的势力聚集在他身边,不容小觑。这种暗涌平日一直蛰伏着,借着此时像是终于有些露出头来——除去如今雍正皇帝寥寥无几的子嗣外,若在阿哥辈里去看,弘皙无疑有所谓继承大统的头一份资格。


  世人皆知,此时的雍正皇帝有多么需要一个儿子来稳定大局和民心。


  而雍正皇帝对此显得颇有些深沉,暂时没有任何一丝表露。他炼丹弄道的进程似乎没有受到这些影响,圆明园中炼丹炉里的火苗一直没有熄灭过。


  他突然找她要生辰八字时,云烟也是愣了好一会不知如何作答。


  如何作答?


  一个不属于这个时空的人如何有生辰八字。


  她只能摇摇头说记不清。


  他戴着玉扳指的大手轻撑在额前回忆道:


  “你入府时是是十二岁……而且和我一天生日,具体时辰……”


  她默默回忆,只知道那个时空的自己是早上八点左右生,这个时空的,无从得知了。她只好硬着头皮迟疑道:


  “我记不太清楚了,似乎是……辰时”


  雍正放下手道:“辰时,确定?”


  云烟扭身闷声道:“不太确定”


  他从背后把她搂到怀里来,若有所思道:“一定会有办法的”


  春天的风吹了几遍,似乎就带起热气来,而养心殿围房内丹火不熄的地方似乎尤甚。


  雍正帝从炼丹房后的密室里背着手走出来,苏培盛忙躬身上去小心扶他手肘。


  “万岁爷”


  雍正站了站,微微眯着双眼仰头看了看不远处养心殿顶上琉璃瓦反射出的阳光。


  “夫人回来了?”


  苏培盛早有准备的答道:“回主子话,夫人还在西二所探望两个阿哥没回来呢。”


  雍正唔了一声,龙袍下摆的龙靴动了动,缓缓抬起脚步来,侧脸上显得有些微的疲惫。


  “摆驾乾清宫罢,朕还有几个重要的折子”


  苏培盛嗻了一声,一边扶着他走,一边又低声道:


  “万岁爷龙体是不是有些乏了……要不要……”


  雍正拜拜手示意没事,也没有要乘龙辇的意思,苏培盛也不再言语,低头躬身陪他往乾清宫去。


  待到了乾清宫批了会折子,雍正渐渐感到眼前有些发胀,坚持批完最后一张后,单手端了御案边的描金珐琅彩瓷杯来饮下一口热茶又放下,取了眼镜后闭目靠在龙椅上,像是越发感到天气有些热起来。


  他低声咳了一声,殿外苏培盛立刻躬身快步进来,见了他靠在龙椅上闭目的脸色,忙小心翼翼的试探低声道;“万岁爷……是不是龙体不爽”


  雍正依旧闭目,长长的嗯了一声,低沉道:“有些乏”


  苏培盛忙道:“那奴才伺候万岁爷去旁边东暖阁小睡一会?”


  雍正点点头,缓缓睁开眼扶着龙椅扶手站起来。


  苏培盛喊了声:“摆驾东暖阁”便忙托着他手肘,扶他下了御阶往东暖阁去。


  雍正自正式登基后几乎没怎么在乾清宫过夜,西暖阁的二十七张床他一次也没睡过,东暖阁也只临时会歇一歇。太监和宫女战战兢兢的都排在东暖阁前候驾,待雍正进去,才大松了口气。


  东暖阁里的大龙床已经收拾的整整齐齐,雍正往床侧一坐,便似乎热得去解喉下龙袍纽扣,苏培盛忙蹲下去给他脱了足上龙靴,又轻手轻脚去替他解纽扣,帮他解龙袍腰带。


  将龙袍脱下后,雍正一身明黄色里衣觉得松快不少,歪头就躺上枕头。苏培盛轻手轻脚给他拉上锦被,再将明黄色帐幄放下来,才退出来。年轻的宫女们屏息将月洞门上的纱幔也轻轻放下来,退外守候。


  徐徐风来,层层纱幔的午后乾清宫东暖阁像一个最森严又旖旎的华梦。阳光被窗棂遮挡,形成一个个小格子映照在室内雕满五爪金龙的陈设上。


  雍正侧卧着睡了一会,似梦非梦,耳边似有笛声,气闷胸热,头目森森然。不自觉已然翻身踢了被子,手也去解了里衣扣子。些微凉爽些后,他又翻过身子睡过去。


  春意迟迟,忽隐忽现的热又让他从梦中恢复起意识来,他重重的嗯了一声,回荡在室内,沙哑又低沉。


  帐幄被一双白皙的手小心翼翼的拨开——


  雍正似乎听到耳边轻唤,纯男性的喉结动了动,闭着眼睛唇角也微微弯了起来,抬手便一把将床边纤细的腰身搂入龙床帐幄里压到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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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烟一身青色长裙外套藕色坎肩,衣裙上都绣着精美的云纹,头上只梳着一个简单的旗髻,也没带什么头饰,更显得清爽。她远远的走近乾清宫,身后跟着兰葭和福公公。乾清宫总管王朝卿已然迎上来请安,一边禀报皇上摆驾在东暖阁歇息。


  云烟点点头,让他退了,就要往东暖阁去。正要进门前,门口的宫女太监们都无声的福身请安,正巧苏培盛从外出恭回来,他忙打了个千低声禀报说万岁爷似乎龙体微恙,正在房里小睡。


  云烟听了,秀气的眉毛有微微皱起来轻声道:“上午不是好好的……我不在的时候,怎么了?”


  苏培盛寻思着摇摇头低语道:“从丹房密室里出来就问了夫人有没有回来,然后就到了乾清宫批折子,只用了盏茶”


  云烟蹙眉微微点点头,就抬头轻轻往里走。苏培盛亲自上去帮她轻轻推开门。


  云烟一个人走进东暖阁,走在地毯上几乎没一点声音。她轻轻拨开月洞门的帐幔,刚向内踏出一步,赫然间,便一眼看到龙床上半掩的帐幄间的情形!


  岁月没有例外的在这个男人身上留下了痕迹,但它又是偏心的,这痕迹却丝毫没有减损他男性的魅力。他浓密微银的鬓角,他眼角眉梢的细纹,他的下颌,他半裸的宽厚肩背和手臂上肌肉的线条,喉结上缓缓滑落到胸口上的汗珠,半掩浓睫上的冷酷和性感,比年轻时更加充斥着一种不同于青年男子的中年雄厚魅力,再配上帝王无以伦比的威严和气势,这种凌驾天下的魅力和男人味是无不让人屏息的。


  她是太久没见过他抱着别的女人的样子了。


  帝王低沉的呼吸和女性的细喘,凌乱滑落在龙床边的宫女装、翻乱旖旎的明黄色锦被、帐幄,以及那帝王半褪下的黄绸里衣和窄腰上的里裤,那宽阔肩背和手臂肌肉线条下隐约露出的白嫩胸峰、大腿……


  实在是一副血脉贲张的景象。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站在这里看,他更像是个真实的雍正皇帝,而不是她如寻常夫妻一般的丈夫。


  一声猝不及防的惊叫声传来,龙床上雍正身下的年轻宫女似乎看到了不远处的人影吓得一下叫出来,忙去掩自己身上,雍正也抬起身来,帝王的怒火似乎一下被点燃了,满面愠怒的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字:“滚!”


  年轻宫女被帝王的怒气吓得浑身都在发颤,由于雍正抬起身子,她似乎看清了所站人的样子,原本通红的脸色刷得一下变得煞白!


  雍正眯着眼睛转过头,在看清月洞门纱幔边站着的人时——


  屋内静的连根针落下都能听见。


  雍正脸色铁青的几乎彻底凝固了,年轻宫女慌乱的抱着胸口连滚带爬的从龙床上摔下来,简直摔得狼狈的要命,长的倒是不错。


  这是乾清宫东暖阁的当值宫女,没有不认识所站何人的。


  云烟没有说话,手也从纱幔上拿下来,轻薄的纱幔缓缓全部飘落下来,纤细窈窕的人影已经转身走了。


  云烟走到门口,苏培盛已经满面紧张的候在门口,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她的脸色,似乎是听到了里面响动,也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不敢进去。兰葭和福公公显然也明白了。 这都是在紫禁城里经过多少大风大浪的奴才,也看着有些慌了的喊:


  “夫人……”


  云烟的目光扫了他们一圈,脚步没停,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兰葭和福公公忙跟着离开。


  苏培盛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也掩饰不住浮现出一副大事不妙的焦急。


  这时,屋里连滚带爬的出来一个衣衫狼狈春光乍泄的年轻宫女,不是别人,正是今日东暖阁当值的宫女之一苓儿。


  云烟她一路向前走,几乎一步不停的回了养心殿。兰夕迎上来,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一愣,再看身后兰葭和福公公瞪眼睛抹脖子的一致表情。


  云烟快步的进了穿堂往内寝走,兰葭和兰夕就快步跟着,用口型交流。兰夕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眉毛都拧在一起。


  云烟进了西间卧室在榻前坐下,双腿也蜷缩在身后,整个身子靠在坐塌里,不发一语。


  两人交换了个眼色,兰葭蹲□小心翼翼的开口道:“夫人……”


  云烟将手肘靠在迎手上闭目默然道:“都下去吧,谁也别进来”


  兰葭张了张嘴又小声道:“那万岁爷……”


  云烟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眼。


  兰葭和兰夕皆闭了嘴,齐齐退出去。门前福公公保公公都面面相觑的候着,几个人都是面色难看的紧。


  不一会,殿外已经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太监宫女们请安的声音:“恭迎皇上,皇上吉祥!”


  雍正的脸色阴沉的渗人,目光几乎是要择人而噬,脚步也连龙袍都踢得翻飞。苏培盛快步的跟在他身后,张起麟几乎就是小跑。


  整个养心殿所有人连呼吸也不敢了。


  雍正大步走进穿堂,走到西屋紧闭的门前,所有人都跪下了。他伸手就要推门,一只不怕死的手一下护在门前,惊得在场所有太监倒抽一口凉气——


  兰夕叫了一声道:“皇上!”


  兰葭忙垂头低声道:“启禀万岁爷,夫人……在休息”


  ☆、203心头肉


  雍正抬起的大手僵在半空中,半响才硬生生的收成拳,骨节隐隐作响的声音都能听清,终而垂下来。


  就这么一直站着。龙袍的后背上似乎都是湿的,氲出了深色。


  太监宫女在他脚下跪成一地,齐声惶恐战栗道:“圣上息怒”


  门纹丝不动,内室也没有半分声响。


  所有人的头都叩在地上,视线里只剩一点点皇帝脚下的龙靴或龙袍的裙摆。这寂静让所有人莫不恐慌,连天子第一近侍大总管苏培盛的背后都被冷汗打湿了。


  殿外传来整齐威武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御前侍卫长拉锡的声音洪亮的传来:


  “启禀皇上,贾世芳所居寝殿已搜查完毕,已押入刑部死牢待审,所搜出巫蛊密咒之物呈皇上预览。”


  殿内所有太监宫女的耳朵都竖起来了,兰夕歪歪头,用眼珠子看身边的兰葭,两人又一齐去看身边的苏培盛,依旧躬身低着头的苏培盛微微侧头动了动眼珠。


  “晚膳……备好了么”


  眼前的龙靴忽然动了动,低沉沙哑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竟然是这样一句匪夷所思的话,几乎让所有人错愕。


  苏培盛用手肘忙去捣身边的陈福,保公公才忙反应过来有些小结巴道:


  “启……启禀万岁爷……御膳房应该还在备,奴才立刻去问”


  雍正的身子终于动了动,哑声道:“等夫人休息起来,伺候她用点百合粥。”


  所有人齐齐声道:“喳!”


  雍正提步出了穿堂,苏培盛张起麟也忙爬起身来跟出去。


  兰葭和兰夕一下瘫坐在地上,福公公和保公公也是忙抬起袖子擦汗,个个面色惨青。


  “百合……粥?”兰夕摸不着头脑的看着兰葭,后知后觉的重复着刚刚那位万岁爷的话,不知道怎么冒出这么一句。


  兰葭思索了下默默爬起来,又去拉兰夕。


  “今儿早上……夫人起床时咳了两声……我听万岁爷上早朝前交待了保公公一句晚膳加道百合粥”


  张保被她俩一看,忙将擦汗的手拿下来不住的点头。


  兰夕张了张嘴,也低头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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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烟是真睡着了,一个人趴在睡塌上就睡过去了,又深又沉。


  模糊间一只熟悉的大手来摸她脸,她猛然惊醒,发现是个梦而已。而窗外光线,太阳似乎下山了,什么声响也没有。


  入晚的紫禁城让人感觉特别森严而压抑,那每一条朱红古老的深巷筒子里承载了多少嫔妃宫女的爱恨情仇,白头宫女的日日吟唱,深闺怨妇的夜夜血泪。


  所有人爱的争的只有一个男人,都是那个坐在金銮宝殿上手握天下生杀予夺的天子。不管他是年轻还是苍老,不管他是高矮抑或胖瘦。从一定意义上来说,当一个男人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那他必然是这个天下最有魅力的男人。


  看这紫禁城内,再放眼天下,都是他的女人。曾经西暖阁的二十七张床,敬事房的绿头牌在这个王朝里早不复康熙朝的风光。


  她的丈夫早就不再年轻了,但他还是皇帝,泱泱大中华的皇帝。


  推开窗口,同样的月亮,紫禁城的却显得冷了。


  云烟拉开门,兰葭和兰夕一下从门前小凳上站起来齐齐看着她,显然是不知等了多久。


  云烟轻道:“收拾下,立刻让人准备车辇”


  兰葭和兰夕大惊道:“夫人!”


  云烟愣道:“你们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兰葭和兰夕立马跪下了,低低道:“夫人三思……不管什么人,这么多年总抵不过夫人在万岁爷心里一根手指头,夫人若离开万岁爷,怕这紫禁城也要被掀了!”


  云烟失笑的轻轻摇头道:


  “我只是说准备下去圆明园,我觉得牡丹台的花应该开了,突然很想去看看。”


  兰葭和兰夕全都傻了眼,也松了口气。


  兰夕看看窗外天色道:“现在就去吗?万……”岁爷还没回来几个字还没说出来立刻就吞进肚子里。


  兰葭回过神低声道:“夫人?”


  云烟显然表现的不容置疑,兰夕点点头就出去唤殿外的太监和亲兵。兰葭忙进屋陪云烟去收拾了几件随身东西,衣物什么圆明园里都是常备的,怕是比宫里还全,也没什么带的。


  紫禁城自然是不容随意出入的,但皇帝的令牌在云烟柜子里是应有尽有,她出入一直坐的是雍正的龙辇,她的自由自然在紫禁城里是默认的无人可以限制。只是,平日里她与雍正从来都在一起,同进同出,这次算头一次她自己单独去圆明园。


  对于皇家来说,她一直是个独特的存在,就好像,雍正的影子。雍正的就是她的,他的床,他的东西,他的所有秘密,他的一切。


  云烟随身带了他的令牌,还有银票。出门必带钱这都是云烟的小脾性,其实哪里用的上她用钱。从前雍正每次看到她带钱都是笑。


  外面保公公已经带着小太监将晚膳布好了,兰葭要伺候云烟用点饭,她说不想用就要走,兰葭急了拉着她用托盘端着一碗白嫩嫩的百合粥上来非要云烟喝两口,云烟拗不过喝了两口就放在桌案上出去了。兰葭也只好忙着跑出去,一边和保公公使眼色。


  养心殿的人显然都是懂的,从上到下谁也不敢违逆夫人的意思。虽说有亲兵护卫,龙辇不过是回另一个夏宫圆明园,但夫人那就是万岁爷的心头肉,这种时候他们做奴才的要是不去通风禀报,那真是想被揭皮了。


  云烟自然知道下人必然告诉雍正的,而且不管是亲兵还是出行的一切一定经过他首肯。


  第一次一个人坐雍正的龙辇,正黄旗的御前亲兵威武的骑马走在两边,马蹄声听起来很有安全感。


  晚风微微吹着,她拨开车帘看着悄悄爬上夜空的皎洁月色,越看越是温柔。


  雍正大步匆匆的赶回养心殿,一屋子的奴才,内室已经空空荡荡,只剩一桌基本没动过的晚膳和那碗微微冒着热气只动了两口的百合粥。


  中年的雍正很久没有自己骑马了,这次真是让整个紫禁城的亲兵胆子都要跳出喉咙眼了。


  年轻时精湛的骑术倒是没有怎么退步,没一会他带的队伍已经追上龙辇的队伍,跟在龙辇后一路骑着,整个队伍一下噤声,全副紧张起来。不可不谓千古奇景。好在是晚上,也没人看清。


  到了圆明园时,云烟觉得豁然开朗,回家了。


  她第一就是跑去牡丹台,牡丹花竟然真的开了,月光下随着微风拂动,美得像画一般。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全是美的回忆,抑或是山崩地裂,生死不离的那些往事。也许世上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不论如今如何,日后如何,它们都是存在的,该被铭记的,不可磨灭的。


  回到九州清晏里,云烟才觉得饥肠辘辘的。下人也早就备好了晚膳,吃了几口,云烟觉得口渴,又不想喝汤,便吩咐兰夕去酒窖里取了前些年她和雍正亲手做的桂花酒来。


  经过几年的存放,桂花酒的滋味甘甜悠长,她坐在窗前看外面层层叠叠的明灯美景,更觉得开阔,饮了几杯下去脸色也是出奇的好。


  兰葭一边倒酒一边迟疑的开口道:“夫人……贾世芳……您听到没有?”


  云烟蹙眉道:“什么?”


  兰葭道:“万岁爷回来时在门口那会,您没听到?”


  云烟茫然道:“我睡着了”


  兰夕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兰葭忙掐她一下道:


  “夫人,奴婢们也不清楚,只听到拉锡来报万岁爷说道士贾世芳刚被押入刑部死牢了,像是因为什么巫蛊秘术……”


  云烟听了缓缓思量道:“嗯?”


  兰夕快言快语道:“奴婢们是想是不是与下午……”


  云烟沉默了,不再说话。兰葭忙去拉兰夕衣角示意她不要多提那个事。


  坐了一会,云烟索性脱了坎肩散了旗髻,随意用手帕扎了长发,带着桂花酒到院后秋千架上坐着看月光和不远处其他几个岛上彩彻区明的景色。


  不仅是牡丹台的牡丹开了,连九州清晏里照着四宜堂种的白玉兰也开了。


  月光下一树树的花开,暗香盈袖,就像在树下曾经牵着的手,温柔如水。


  秋千起落,桂花酒香,她笑起来,不知不觉间似有些微醺。


  身后推着秋千的手变得越来越轻,似乎只肯让她小幅度的晃晃。


  云烟闭着眼睛带着笑意道:“这才推几下……就累了,换兰夕来么”


  一院的寂静。


  云烟正欲睁眼,身子已经被强有力的手臂从秋千上托抱起来,手脚反射性的就开始虚软的挣脱,往秋千上赖,连鞋子也掉了。


  她努力看清,迷蒙触目的却是栩栩如生的金龙,昂首怒目,傲视天下。身前的人缓缓蹲下低着头将掉下的鞋子给她穿好,再抬首时,漆黑的龙目,深如寒潭。


  雍正打开双手,看着她。云烟看着他,动也不动。


  雍正双手上前将她整个腰身一搂,半搂半抱的将她整个身子扛起来。云烟觉得酒精一下涌上来,头越发晕的厉害,虚软的推打着他的肩背,像个小猫徒劳的挠着,大半个身子都趴在他肩头,臀后和后膝弯都被他牢牢托扣着。


  屋里已经空无一人了,下人们早不见了。


  熟悉的内寝里,桌前的龙凤香炉徐徐的吐着香气,一缕缕在月光下妖娆生姿。


  云烟睁不开眼,动了几□后出了一身汗,只觉得被轻轻放到熟悉的龙床上了。身子一起一落间,桂花酒的后劲似乎上来了,她蜷着身子趴在枕间,连眼前也看不清了。


  睡的正好,朦胧中有手在褪她鞋袜,又将她拖转过来试图解她衣扣,她颈间一凉,惊得就去拽自己衣裳。


  “乖,听话”


  耳边熟悉的声音哄着,又去褪她衣服,又去摸她脸颊,但衣服的主人似乎毛了,眉毛也红了,啊呜一口咬在他大掌内侧,挣得就推着要爬下床。


  雍正嘶的吸了口气,一把握住她细腰,把她压趴在龙床床沿边。云烟手指刚扣住床沿,一头青丝散在身下,脸颊上都是酒后的红晕。


  雍正嗅着她纤细肩颈上的桂花酒的香气,停了一会沙哑呢喃道:


  “傻瓜,桂花酒也是酒,哪里能当水喝……听话,给你脱了衣服好好睡觉”


  云烟似乎没听清他说什么,像个闹夜的小猫一样,在他怀里挣扎不休,小腿扑腾扑腾的,用小爪子挠人。纤细柔弱的身材,配上一如既往的容颜,依旧是小女儿的样子。


  雍正看着她醉晕晕的嘟嘴样,恨不得狠狠亲亲她,他刚想这样,云烟身子拧坐在床沿一蹬,晕晕乎乎的身子失去平衡就往后倒去——


  雍正心都快给吓停了,眼看拉不住一下抱住她,两人咕咚咕咚几声一齐摔到龙床下的地毯上去!


  好在铺的是羊绒地毯,摔得不重。雍正抱着云烟后脑,情急之时把她基本护着,自己手肘磕的有些疼,来不及在意慌得就去看身下人。


  云烟被摔的眼晕,嘤嘤抽气。


  雍正心疼的就摸她脑袋,又去摸她纤细的手臂手腕,摸她腰身和腿儿,四处检查,问她哪疼,她又不说话,他捧着她脑袋就循循善诱道:


  “看看我,我是胤禛”


  不说这话还好,云烟抬眼朦胧的看着他,似乎一下看清了,冲着他肩头就是一口。推开他就欲站起来。


  “你放开!”


  雍正闷哼一声,嘴角却微微扬起来,一把将她死死搂在怀里。


  “不放”


  云烟挣不开,眼睛都红了,眼角湿湿的,似乎又气又委屈的要哭了。几番轮回下来,她脑后的发丝也被汗湿了,不堪一握的腰身还被勒坐在他怀里。


  雍正拿着她的手就往自己身上环,“云烟,听相公……”


  “不跟你说话”


  云烟酒劲上来了,捂着耳朵死活不松开,嘴角又娇又翘,气呼呼的又娇乎乎的,孩子一样嘤嘤细细的哭咽起来。


  雍正哭笑不得,一看她那爱娇的样子,忙去要她擦眼角,心都软得像摸着小猫的肉垫似的。他把她扭来扭去的窈窕身子搂正,腿儿也搂住,让她几乎整个人就是坐在他大腿上。


  “不哭了,全是我的错。”


  雍正摸着她脑后发都湿透了,便伸手去解她胸前开了几粒扣的外衣,一摸肚兜上缘和滑腻的后背也是一层汗,就要去解她肚兜。


  云烟啊呜一声哭出来,满肚子的酸味似乎彻底打翻出来了,一边打他一边试图起身道:


  “你别碰我”


  雍正搂着她香肩和后脑,耐心道:“我……”


  云烟委屈的用纤细的食指指着他脸颊,简直颠倒黑白道:“对了,你还让我滚!”


  雍正简直是乌云罩顶,握住她手指放在唇前亲了一下道:


  “胡扯,谁敢让你滚,我叫谁滚也不敢叫你滚啊!”


  云烟鼻子里委屈的哼了一声,朦胧的眸子连焦距也找不到,断断续续的哭喘,额角都是汗。她听了这话不知哪里来的酒劲一个挺身,用膝盖挣着从他腰间跪坐起来压倒他,不断的点着他胸口,颇有女王风范的语如连炮道:


  “我明明瞧着你不是挺享受吗?刺激不?下次要不要给你选个更刺激的地儿重新再来一次,省得被打断了偷不着,你心里不跟猫抓似的!”


  完全是醋坛子翻了,就是醋了,酒精的作用下,从里酸到外。


  从来都很讲道理的云烟,某人的宝贝疙瘩,在酒精和醋意的作用下,完全让人没辙了。


  雍正一边包住她挠人的小手,一边紧紧搂着她后腰苦笑道:“都是我的错不行吗”


  云烟抽噎的压着他更醋意泛滥道:“哪的错,你说,你哪只手摸的,哪儿……”


  雍正抽了一口气,却显得更为受用,身后的里衣早也湿透的粘连在后背皮肤上,一直压抑着半硬的地方又充血的更厉害,额头又有点发烫起来。


  云烟迷糊中后知后觉发现的他反应,又羞又恼的去打他腰下抵着自己腿心的□,哭咽道:


  “就是它,你们都坏!”


  雍正压着她纤手将她掌心隔着里裤压在硬挺的隆起上面,低沉喘息道:


  “我当时还穿着里裤呢,你没看到?”


  云烟一下埋头在他肩头嘤嘤起来:“要是我不进去,你就,肯定就……”


  雍正喘息了声,紧紧吻在她发上。


  “我不知怎么给你说,今天下午搜出贾世芳的密语录里用了我的生辰八字,中午我在丹房运气时服了丹药后就一直有些热,本也没什么,睡梦中似乎总听到有笛声,然后渐渐硬的厉害,后来我似乎隐约听到你在叫我……”


  云烟一边哭咽一边攥着他身下的硬挺,觉得渐渐越发涨的狰狞厉害,滚烫的戳在她掌心里。


  “谁的”


  雍正抱着她细腰,半仰着几乎只用大腿的力量将她整个身子挑在半空,如星空般浩瀚的漆黑鹰眼一瞬不瞬的仰着看她,低哑道:


  “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祝忠实读者小夕,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204从未心安


  云烟睁开眼睛的时候觉得浑身都像散了架,连小手指动一动都疼,头也是。好容易翻个身,躺在偌大的龙床上,手边冰凉的蚕丝绸床单上,已然是空空荡荡。


  她抱着身前的轻薄锦被缓缓的蹭起身来,整个身子缩在幽暗的帐幄里,抬起手遮住眼前,微微眯起眼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张了张嘴,哑哑的唤了声:“兰夕”


  很快,从屋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帐幄被轻轻打开——


  “夫人醒了”


  云烟抬眼看向捧着洗漱托盘的兰夕和正在挂帘子的兰葭,嗯了一声。


  兰葭躬身上来拿了靠枕扶云烟靠坐起来,一边轻声禀道:


  “万岁爷大清早就上朝去了,刚刚苏总管差常青来问夫人醒了没有,说万岁爷下了朝在前殿见李卫大人。”


  云烟有些没精神的闭了闭眼,意思是听到了。


  兰夕上来给她披衣,又为她束发。“贾道士昨晚被下令处死了,还有那个……”


  云烟一睁眼,还带着丝雾气的瞳仁慢慢看向兰夕。“哪个?”


  兰夕愣了一下,声音渐低道:“还不是乾清宫那个苓……”


  云烟去拉胸口衣襟的手僵住了,“怎么?”


  “夜里三更……听说是跳井的,捞上来早已经断气了。”兰夕小声道。


  云烟眼皮一跳,眼睫也垂下来,拉着衣襟的手攥了半响才缓缓落下来。


  她静默的漱口,旁边的两人大气也不敢出,直到慢慢起身下了龙床,坐在梳妆台前由着兰葭和兰夕给她梳发髻,眼睛就一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兰葭看着云烟的脸色,轻轻道:“夫人不要不开心……兰夕她也是口快怕夫人还闷着”


  云烟回过神来舒了舒唇角:“没有”


  兰夕迟疑的蹲在她脚下道:“夫人已经……原谅万岁爷了吧?”


  云烟摸摸手中的象牙梳,忽而也轻柔的摇摇头。


  “谈何原谅,你们也知道他是万岁爷。”她嘴角浮现出一丝浅淡又安静的神情。


  是否是一场政治上的弥天阴谋,还是一场皇宫内皇帝与宫女最寻常的偶然临幸,事到如今,似乎已经都不重要。如若不是阴谋,当真是帝王宠幸无常,青春枉死。


  从多年前温泉别庄的那个絮儿到如今乾清宫的苓儿。她不知道如果这种事不被她看见听见,她们是否也同样会消失的干干净净。


  这皇宫里,就是如此残酷。


  作为主子,他从来不是个心软的人。作为皇帝,但凡有一丝疑虑,人命也似草芥。睡在她身边几十年的男人,始终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帝王。


  时移世易,只有这份世人不知的、生死相随的患难之情和理解之情不曾改变。如若不然,恐怕该治罪的就是她这个打断皇帝雅兴的肇事者了。


  “我说句你们不一定了解的话——我孤身一人在他身旁陪着他几十年,他生命中的女人如过江之鲫,不知凡几。就算心里欢喜几个貌美鲜艳的漂亮姑娘,我也是懂的。”


  她舒了舒唇角,像笑又不像,目光落在象牙梳齿缝的光线中。


  “他这辈子,为了父兄争斗,为大清社稷,为天下百姓,终年也不过在生日时休息一日,声色犬马之类已经享受的太少。就算是个普通男子,也爱漂亮女子,何况是他这样的人物。”


  每个女子从内心都渴望自己的一生能被人小心安放,妥善安置。自小,有父亲疼,长大后,有丈夫爱。没有惊怕,没有苦难,没有四下流离,没有无枝可依。


  晓禾也想的,一直想,后来变成云烟,渐渐不再去想。


  兰葭和兰夕蹲在云烟腿下,仰着头看她柔和平静的神情。这是一个怎样的女人,她的话语里已经听不出一丝的嫉妒和怨怼。


  云烟微笑着抬手将兰夕额边碎发轻轻捋开,又摸摸兰葭的头。


  “放心,我自有分寸……嗯……你们也跟了我不少年了,等我近年给你们寻到了老实的好夫婿嫁出去,年岁再大些,你们自然就懂了。”


  兰葭和兰夕一齐愣住,异口同声的急道:“夫人不要我们了吗?”


  云烟拿食指轻轻戳了戳兰夕额头,又看兰葭道:


  “说的跟宫里缺你们这口饭似的。”她轻叹了口气,“这红墙下的白头宫女已经有了太多,我是有私心的,不希望再多你们两个。”


  兰夕红了眼圈急道:“奴婢们从小就跟着夫人的,夫人若换别人怎么……怎么贴心?”


  兰葭也咬唇迟疑道:“奴婢们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


  云烟愣了一愣,微笑道:


  “傻丫头们,这么打算着已经很有一段时间了,只是没与你们明说。你们都是最好的,一心为我好,我们多少年情分,我怎么会不知道?只是……”


  她顿了顿,柔和笑道:“这好夫婿可不是明儿就能找到,还要时间呢。若是找不到好的,也不能随便去了,只怕真要一直跟着我了。”


  兰葭立刻道:“奴婢们宁愿一辈子跟着主子!”


  兰夕急急道:“奴婢也是!”


  云烟摸摸她们头,拿着梳子站起身来沉默的走到窗前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圆明园的天空比紫禁城要蓝,屋内显得很敞亮。


  兰葭爬起身来,正要去拿贵妃椅上的外袍,余光不经意从内室外纱帘下过,一瞥间瞪眼动了动嘴又迅速闭上。她拉了拉兰夕的袖子,兰夕刚要张嘴忙自己抬手捂上嘴——那分明是一双再熟悉不过的黑底金纹龙靴。


  一把象牙折扇轻轻挑开帘子,龙靴的主人踏着地毯悄无声息的走进来。


  肩头被轻轻披上一件外袍,云烟低头用梳子梳着长发,头也没回叹道:“知道你们心疼我,可你们终究是有父母娘家的人,再嫁个好人家,我就是在哪里都放心了。”


  戴着玉扳指大手骨节分明,顿时停在了半空中,终而轻轻落在她纤细的肩头。


  云烟肩头一僵,手上梳发的动作也止了,缓缓抬起颈项半转过身来抬眼看他,面容平静——


  他漆黑的双目被阳光映照的泛起一圈金色,四目交接,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雍正抬起右手将云烟手中的梳子从她指间取下,拿在眼前端详。云烟缓缓回了原本的姿势,而他的左手臂已然抬起来从背后环住她的颈项,整个人贴站在她背后。


  他的大拇指轻轻抵着她的下颚,冰凉的翡翠扳指贴在她喉上,连掌心也不松不紧的扼在她脉搏跳动的颈侧。


  云烟微微一楞,本能的要躲开钳制转过身来。


  “嘘,别动。”雍正贴在她耳畔,嗓音低沉而轻。


  “你看这么多年了,圆明园里的日头还是比宫里好看许多”


  云烟沉默的嗯了一声。


  他停了停道:“朕知道,你一生想要的,朕都不能给你。可我,从未心安。”


  从未心安。


  云烟默念着这四个字,闭着眼睛将下巴抵在他虎口上。


  雍正停了一会,将她转过身来,轻轻牵了她手,一步步走到桌案前坐下,拉她坐在身边,手也没有松开。


  桌案上香炉里的龙涎香徐徐的飞升起来,悠悠湮没入他们的眼角眉梢,仿佛时光也放慢了脚步。


  “三十多年前,朕身边有许多人,你在。如今一个个的都走了,你依旧在。”


  他微眯着眼缓缓道,略微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个中年帝王的沧桑。


  “你这只手握着不握着,始终连着我,十指连心。”


  云烟浅浅的露出些笑容,唇角的弧度很柔和。她轻轻回握他的手。


  他的目光落在她眼中,将她的手扣在自己五指中,眼角的感情已是再不需要旁白。


  雍正十年秋圣喻登极十年,久居圆明,紫禁城内宫女蒙恩赦出宫者不再少数。宫内人员精简后也少了一笔巨大的开支。


  整整十年,后宫无一子嗣诞生。在千百年封建王朝的历史上,也是很少见的。


  新年之后,云烟无意在圆明园殿见了苏培盛送绿头签在,那是从不送进九州清晏的绿头签。


  许是刻意安排或者主仆默契,自雍正登基她入宫后,多年也从未真正撞见过苏培盛送绿头签的场景,一眼扫过去不过是那十来个名字,熹贵妃裕妃宁嫔刘贵人春常在英答应……那一个个娟秀的蝇头小楷简直关乎每个女人的命。


  苏培盛正要退下去,云烟却饶有兴致的看起了绿头牌,雍正一边低头批着折子,一边抬头看她。他清了清嗓子道:“过来”


  云烟移了视线笑着看向他,“常常在?真是好名字。”


  雍正一手持笔,另一手把鼻梁上架着的眼镜取下来,微微挑眉看了她一眼,又抬手去捏着鼻梁两侧,显得有些疲倦。


  云烟移步走到龙椅后去,两只手扶着他太阳穴轻轻揉按起来。苏培盛忙端着装满绿头签的盘子退出去。


  雍正闭着眼睛,一手扶在龙椅把手上,另一手向上抬着轻轻搭在她正动作的手腕上。


  “你还记得狮子园里那个管领刘满吗?”他突然道。


  云烟手停了停,回忆了下嗯了一声。“记得,黑黑的,蛮老实。”


  雍正拉了她手,“他那个闺女也在宫里。”


  云烟听了依旧嗯了一声,放下手才移了步从椅后转过来站在他身侧,戏谑笑道:


  “常常在?”


  雍正脸上浮现出一种大为受不了的表情,捏捏她腰道:“除了你还有谁当得起常常在三个字?”


  云烟瞪他一眼又笑了,雍正就势把她拉坐到身上环着。


  云烟自然地环了他颈项,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他额头光洁的发际线,平静道:


  “翻牌子了吗?”


  雍正抬眼看她,云烟回看他。他突然一把将她扛起来,往偏殿内室暖阁里去了。


  这季节最好的时候,不冷不热又带着点凉。柔棉的内衣亵裤贴在身上最是亲肤,从身上被剥掉的感觉也最敏锐。


  雍正一直抱压着她,她的亵裤从腰下被他从光滑的大腿间拉掉,奶白色赤/裸的大腿和臀部的线条在他一身周正的龙袍下若隐若现。


  他用双眼看着她,几乎没有停顿的掰开她微微蜷缩的大腿间,云烟推着他肩头的龙纹,刚要开口,手指也猛然掐进他肩头去,眼角顿时湿了。


  雍正的动作不停,两人也不说话,视线胶着着,只剩彼此越来越重的喘息。


  春日午后阳光有些倦怠,帐子里也是半暗着。这里原本是他处理政务小憩的地方,云烟也从没在这里睡过。


  雍正以手指为梳慢慢梳理胸口上她的一头长发,时光显得绵长而悠远。


  “老十七家的妾侍快要生了,朕与他已经说好,收到宫里来做个阿哥。”


  云烟睁开眼看他微愕道:“允礼本就子息单薄……”


  雍正笑笑道:“这个妾侍可不就是他自己喜欢的,以后还会有。况且日后……阿哥依旧还他。”


  云烟愣了愣,仿佛又明白过来般的看着他。


  雍正也看着她,两人拥抱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久等了,卡文太久,感谢不离不弃。


  205、蓦然回首


  云烟垂首看着怀里如小猫一般的孩子,小心翼翼的将金镶玉项圈给他戴上。


  他有一双温柔的眼睛,那么小,看人的时候也仿佛带着笑。


  云烟突然失了神,直到兰夕唤她,她才回过神来,收了手。她抚了抚襁褓上的锦缎,偏过头轻声道:“抱小阿哥下去给刘贵人看看罢,然后早些回去。”


  兰葭应了声,带着两位精挑细选的乳母一齐出去了。


  云烟望着她们背影,直到消失。


  她不再亲自抚养小阿哥,甚至连抱的也不多抱了,只是每日里总会问起下面小阿哥的情况。雍正看在眼里,只是不说。他哪里不知晓,她是不敢了。


  他是个性情温柔的孩子,他的眼珠里有着比他八叔、十三叔更真正的温柔。


  她不敢给他过多的爱,也不敢这样看着他与六十有几分相似的小脸和眼睛。她默默祈祷他能在这宫墙里平安长大,有一天回到他阿玛身边去,不要卷入皇室每一代必经的争储风波里。这皇帝睡塌上的辛苦,恐怕没有人比她看的更近更清楚。不多久,刘贵人册了谦嫔,也算后宫新贵,她对小阿哥到是十分上心,小阿哥长的也不错。


  圆明园的日子过的平顺,他们几乎不再回紫禁城了,只是雍正依旧是忙碌于朝政,一点不比在宫内清闲,另一方面,圆明园丹炉里的火又更旺了。杀了一个图谋不轨的贾世芳,似乎依旧不能改变皇帝心中寻找生生世世不分离的执念。几次夜里,雍正带着她去试药,道场里满目都是她看不懂的罗盘与道符,如坠异空。他殷切期盼,却一次次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她不得已告诉他丹药伤身,作为一个早就通达三关的人,他又如何不知道,只是在所不惜。她看在眼里,那种滋味不是常人能懂。


  “夫人,奴才给您打着伞,大中午的小心晒。”养心殿太监常青一边撑着伞一边叮咛,十七八的年纪,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显得十分灵秀。


  云烟笑了笑,抬手去接伞。“你们回去吧,不就一截子路,哪有那么娇气。”


  兰夕接过云烟手中食盒揶揄道:“夫人行行好可给咱们个受万岁爷打赏的机会吧,爷一见了今年第一碗绿豆汤,可不是开心的要打赏嘛”


  云烟听了也忍不住一笑:“你个丫头,嘴越发厉害了,不嫁出去怕是不成了。”


  兰夕一听又是撒娇又讨饶的,笑着一路往圆明园殿走去。


  云烟进了殿里,太监们默认照例是不用通报的。


  她刚一踏进去,太监们请了安,她便照例问了句:“有在议事吗?”


  柴玉如今已经做了圆明园殿的总领太监,他脸上有些转瞬即逝的迟疑:“禀夫人……没有”


  云烟点点头,走他身边经过时,不免又看了他一眼。兰夕狐疑的看了柴玉一眼,上去一把拽了他就咬耳朵,刚听一句,就踩了他一脚,追上云烟去。


  云烟刚走进月洞门,就听见了笑声。随着笑声,一副其乐融融的画面也跃然眼前。


  雍正神情柔和的垂目看着身边人,他高大的身躯靠在躺椅里,,穿着龙靴的双腿自然地分开耷在踏脚的上,常服的袍脚耷在膝上,金色龙纹的长裤隐隐露出来——


  一个细眉细眼的绿色宫装女子抱着小阿哥正蹲在他腿边笑,旁边的嬷嬷们也满脸堆笑。


  看着这女子侧面,柳叶眉,肤色白净,身量纤细,十六七岁的豆蔻年纪,不十分抢眼,却有似曾相识之感。


  云烟脚步微微停顿,屋内人已然全部看见她。


  兰夕挎着食盒跟上来,唤道:“夫人”


  雍正抬起头来,看见她。绿色宫装女子也抬首对上她视线,那双眼,分明是,熟悉的感觉。


  嬷嬷们忙一众矮了身子跪地请安,那女子也匆匆就着姿势请安,有些微微狼狈。


  雍正看着云烟,从躺椅里将右手抬起来,云烟一步步走过去,将左手放进他抬起的手掌里。


  “谦嫔娘娘和小阿哥处的不错”云烟平静的抬了抬右手示意她们起来。


  谦嫔刘氏正是这绿色宫装女子,她显然也明白了云烟的身份,忙低头应声将小阿哥抱上来意将其放入云烟怀中。


  云烟将手从雍正手中抽出来,接过小阿哥。他正将一只小手指塞在嘴边温温的笑。云烟心中一阵柔软,心中忽然闪过当初那个温润男子的影子。这样小的年纪怎会像煞了那个叔叔?


  腰后突然有只手像是替她抚了抚裙后的褶皱,她才发现自己晃了神,抬头看看谦嫔刘氏——


  蓦然回首,都是故人的影子。身边的这个人可曾想到那对爱极又恨极的兄妹?


  爱,抑或是恨,终究归于尘土。


  云烟怜惜的碰碰小阿哥的小脸,将小阿哥交给兰夕。“去吧,小阿哥也该饿了。”


  众人一起跪安下去,谦嫔刘氏只在起身时看了一眼椅子中闭目养神的皇帝。云烟看着她们背影,目送她们离开,她不再说什么,什么也没说。


  四海升平的日子不长,古州地区又起哗变。雍正十二年七月,当地传言“有苗王当出”,苗人皆信,遂反对流官统治。官府曾抓获造言者“苗人老包”,后又释放,于是一些人“纠众滋事”。


  其实古州自雍正七年征服之后,即设古州厅,以流官管辖。古州地区旧有土官名目,如长官司、副长官司、土舍等。这些土官虽在建厅之后被授予土千总、土把总、外委土舍之名,协助清政府管理苗寨,但总不能如昔日一样耀武扬威。因此,他们一直希望恢复旧日之局面。


  雍正帝听闻鄂尔泰急报古州事件后,为避免可能发生的事端,立即派吏部侍郎吕耀曾、大理寺卿德福,会同地方官员赴古州宣谕化导,但无效果。后又对滋事者进行镇压。结果引起了更大规模的叛乱。


  临近年关,雍正嘴角上火起了一串水泡,可急坏了太医院,内药外敷也不见消去。他平时里最爱齐整,又是茶水不离的,碰着就疼,当真是闹心。


  屋内暖香细细,雍正一身金底出黑狐毛的团龙袍子盘腿坐在厚厚的龙座榻上,一手拿着奏折,一手去端茶盅。


  一声闷闷的抽气,茶盅又被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吓得屋里屋外几个小太监连带着苏培盛,跪了一地。


  云烟拨了帘子进来,一瞧他皱眉神色,目光看到他嘴角那一串红红的水泡,抿了抿唇。


  她一边挥挥手让几个小太监起来,一边走近座塌,苏培盛忙带着他们爬起来退出去。


  雍正看着奏折头也没抬,伸出一只手来准确拉到她手后抬了头。


  “怎么这样凉?”


  云烟反握了他手,“是你手热。”


  雍正抬手又蹭蹭她脸颊,依旧说一句:“多穿点”


  云烟点点头,手从他掌心里滑出来转身进了内室,雍正又恢复到原来姿势继续看着折子。


  不一会,云烟出来,端着小药盒和棉棒,往他身边一坐,低着头用棉棒蘸了透绿的药膏,歪着头轻轻往他嘴角上点。他唇角微微一动,牵起鬓角新添的银丝,在午后阳光折射下分外刺目。


  云烟的目光在他眼角纹路上停驻,雍正敏感的移了眼神对上她眼。


  “怎么?”


  云烟微微一笑,“还疼么”


  雍正道:“好多了”


  云烟点点头,低头收着药盒要站起。雍正忽然抬眼道:“朕最近……是不是老多了?”


  她心中一凛,他是如此敏锐的人啊,一直都是。


  她放下手中药盒,却抬了手去摸他脑门,倚在他身边,把吻落在他脑门中央。


  “不老”


  雍正十二年的万寿节,不过是一盏薄酒,雍正帝遇风就打了个喷嚏,回来早早睡下,半夜里就发起烧来,浑身都是滚烫。云烟睡到半夜,突然被小腹上搭来的大手给热醒,忙爬起来叫人点灯。


  这一病有些毫无预兆的来势汹汹,颇让云烟和苏培盛都想起几十年前在王府里时他那场风寒大病。如今到底岁月不饶人,五十多岁的人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若不是生病,真不能如此休息。四阿哥弘历五阿哥弘昼倒是日日来请安,几位皇子福晋也孝敬恭顺。朝堂上政事、地方动乱可不因皇帝生病而减少,没歇几日不上朝,雍正就召军机大臣到九州清晏里来议事,又受了累。雍正一急,心肺口舌都是一片内火,病情反倒重了。几经反复,情况不容乐观起来。太医叮嘱不方便洗浴的时候,她就每晚亲自给雍正擦身。要说从前,似乎也不是没有过,可一辈子生活下来,他反倒不自在了,让她有些看不懂。


  云烟隐隐感到担忧,却命令自己坚强。这一切看在眼里,对于雍正,她不知是爱好还是责好,一辈子不曾干涉,如今也更没有缘故去不理解他对黎明社稷的坚持。


  圆明园内华灯初上,云烟望了望窗外扶扶鬓角发丝,侧眼见苏培盛领着养心殿太监柴玉将热腾腾的铜盆端上来,点点头示意他们端进去,便低头开始卷起自己白色风毛的袖口,一边跟进去。


  单手拨开西暖阁内室的帘子,雍正肩头散着龙褂,鼻头上架着眼镜,倚在龙床上看折子,一边看着一边又开始咳嗽,床边散落着一堆折子。


  屋里的地龙是足足的,冷到不冷,只是对病人又是两说。


  云烟走过去,抬手给他拉肩头龙褂,轻声道:“没睡一会又起来看折子了”


  雍正又咳起来,抬手拜拜又去掩口。他咳嗽的样子让云烟内心莫名一刺,刚要涌上的一点痛迅速被她从面容上压制下去。她一手落在他后背上轻拍,一手摸了摸他额头,顺着他脑后发辫轻抚下来。


  云烟瞥了一眼他手中奏折,折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忽然感到这字像佛禅一般缠绕着他一生,从未离开,从未喘息。


  目光俯视下,他的双睫不再如年轻时那样浓密,风霜后倒更像几分记忆中的康熙爷。


  这一生,她从不曾责怪他,埋怨他,甚至要求他。因为他有他的抱负,他的黎明百姓。


  如今,此刻,她发现自己的私心几乎要克制不住,不愿让他这样累了。


  睡前她要给他擦身的时候,她很自然地去拉他的裤头,他竟突然抬手按住了,她就抬眼看他。


  雍正靠在枕头上偏过头去轻咳了几声低哑道:“不用解。”


  206、大结局


  云烟低头看看雍正,把手松开来,再给他轻轻拉上被子,收拾完了给他卸下帘子再出去。


  待她再进来的时候,雍正侧卧着背对帐子似乎已经在龙床上睡着了。她轻手轻脚的又熄灭房内几盏烛火,只留了角落一盏,就着昏黄的光亮收拾他换下的衣物和床角小桌上散乱的奏章和笔墨。


  悉悉索索的声音很轻微,床上帝王的呼吸声时隐时现。等全部忙完,她习惯性的端了个矮凳坐在龙床半掩着的帐子边,一静下来,外殿西洋钟的滴答声分外明晰,脑海中回想起刚刚太医院首席刘裕铎说的话。


  不知何时,雍正翻过身子来,似乎却像是醒了。戴着玉扳指的大手从床帐中伸出来,云烟一愣,忙将手递上去。


  “怎么,还不睡”他的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也轻柔。


  “没事,我就听听西洋钟的声音。”云烟轻轻答道,“皇上怎么醒了”


  雍正道:“朕忽然梦见从前在王府里的日子了……你就坐在青铜树下洗衣服。一边洗着那鬓角的碎发就掉下来……你就用手肘蹭一下继续洗……过一会又掉下来……”


  云烟听着听着就愣了,内心刹那间涌出一股股悲痛来。


  “云烟?”


  她听到雍正唤她名字才回过神来,强忍着咽了口气才带着笑开口。


  “云烟在呢”


  雍正停了停哑声道:“你坐上来”


  云烟起了身来用另一只手轻轻拨了半边帐子,看见他向外侧靠在明黄色的龙枕上,黑漆漆的眼睛已然睁开了。他似乎正要讲话,眼神却忽然寒光一闪——


  云烟感到背后一凉,猛然脱口叫道:“有刺客!”身子已经反射性的扑上雍正身前。


  闯入内室的蒙面刺客见状似乎有微微的迟疑,利刃微微偏了点角度似乎想寻着空隙直取雍正,但一剑下去还是刺上了她的下腹,顿时鲜血如注!


  刺客收刀再欲击时,雍正摸起枕下利器脱手击向刺客面部,他偏头躲闪,面上蒙布一下散落下来,脸颊边被拉出一道长长的血口!


  是个女人!


  只在千钧一发间,大内侍卫图海已然带剑而来,直取刺客,刺客回身用兵器招架,兵刃碰撞发生的声音异常刺耳。不消一会,刺客已然被大内侍卫包围。她夺路无门,正欲自刎,却被图海打落兵器,一手掐住她喉咙,另一位大内侍卫都林从她身后反剪住她的胳膊压上前来。


  “快来人,快!“雍正用手捂住云烟下腹部的血口,已然声嘶力竭。


  “皇上!“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声,苏培盛和图海匆忙赶到床前,只见龙床上被鲜血染红,雍正一身明黄色里衣已经血迹斑斑,他搂着身前颓然的女子,整个人都像瞬间老了十岁。大家都被这场面惊呆了!分不清到底这血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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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刺客潜入九州清晏一事几乎让皇宫上下震动,雍正却下令封锁消息。


  圆明园不如紫禁城密不透风,可也是守卫森严,若是外人就算飞檐走壁也难突进内苑,而这刺客的确不是来自外部。经圆明园殿太监指认这刺客竟然是园中宫女,名唤琥珀,分明武功不俗,而她死活不肯招认受何人指使,终而在狱中用咬舌自尽。苏培盛翻开原始记档,查到此女本姓包。鄂尔泰闻之恍然奏云,古州苗乱之首乃名包利!


  云烟伤势不轻,幸而及时救治得以保命。醒来之时,她看见雍正的脸,突然感到前世今生冥冥之间似有定数,内心如无风的水面般平缓。


  雍正没有说话,把脸颊贴在她掌心里,细密的胡茬刮在她的掌心,她抬手去摸他的后脑,却感到手掌心里有温热的液体滴下来。


  雍正十三年二月,古州、台拱、清江等处苗民聚众反叛,阻塞驿路,蔓延内地,官兵力不能御,连省城贵阳亦为之戒严。三月,攻清江。四月,陷凯里。闰四月,陷黄平旧州、清平、余庆等县。雍正帝命贵州提督哈元生为扬威将军,湖广提督董芳为副将军,调云南、湖广、广东、广西之兵往援进剿,要求他们“痛加剿除,务心根除,不遗后患。”又任刑部尚书张照为抚定苗疆大臣。鄂尔泰因事变发生,上疏自责,请削伯爵。


  让云烟意外的是,雍正的病看起来似乎好了很多,他不仅能下床,也能上朝。一点不像之前那个卧病在床之人。而她自己,一直在九州清晏卧床几月,过完雍正十三年的春天后,才终于可以下床走动。


  这一下床走动便让她很快发现了一个让她震惊的事情——她抱着从扶手下拿出的紫檀盒子,近乎茫然的半坐在雍正平时批阅公务的宝座床上,精致的盖子已经孤零零的滚落在地上。


  她早该想到的。


  她的目光落在盒中一颗颗鲜红的丹药上,已经去了大半。那鲜红,如血一般刺目而妖艳。


  饮鸩止渴。


  屋外由远及近传来靴子的囊囊声,一声声“皇上吉祥”。


  “怎么下床了”


  雍正进来之时,云烟依旧坐在那里,慢慢抬起眼来看他。雍正的眼神在触及她手中盒子的时候瞳仁明显一缩,渐渐又恢复到平静。


  他慢慢走过去,午后的屋里静得连衣料的摩擦声都那么清晰。他走到她面前缓缓蹲□子,伸出带着硕大血美人戒子的右手,将地上掉落的紫檀盒盖捡起。


  他就这样半蹲着,将手中的盒盖轻轻放在云烟手中的盒子上,将满目的鲜红掩去。


  哗啦一声,整个盒子都从她手中掉落下来!


  鲜红的丹药如珠玉般滚落一地,映照满室的辉煌别有一种夺目的美。


  云烟已然一下抱住雍正,死死的抱住他,将整个脸颊埋进他的颈口里,失声痛哭起来。


  这么多年,她从未如此肆意放声痛哭过。这一刻,整个屋子里只回荡着她的哭声。


  雍正闭着双目,双手紧紧抱在她腰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云烟哭累了,像个孩子一般趴在他肩头渐渐睡着。


  睡梦中,她听到雍正与宝亲王弘历说话的声音,两人的声音低而平静。她模糊的听着,手指却似乎连动一动也没有力气,下颌下分明盖着锦被,连那柔软的感觉都那么清晰。


  “皇阿玛!”


  她几乎一下被宝亲王弘历突然拔高的音量惊得立即清醒过来,他语气里的震惊和不可置信全部流露无遗。在她记忆里,弘历早已经长成一个喜怒并不如此外露的男子。


  “弘历,你再重述一遍朕的话。”雍正的声音非常冷静。


  “若皇阿玛……百年之后,帝陵只留衣冠,皇后皇贵妃金棺可入帝陵……皇阿玛与云烟姑姑……骨灰并成一瓮……长眠于……雍和宫四宜堂……青桐树下。”宝亲王弘历像是咬着牙重复着,几次间断,才勉力说完,连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云烟翻过身去趴伏于枕上,似乎全身的水分已经都蒸发了,再流不出一滴眼泪。脑海里翻飞着的,她早已记不清的音容笑貌。


  丹药无用之日,便是终结之时。首席太医刘裕恒的话在她脑海中反复闪现,渐渐变得从容而平静。脑后发丝上,一只大手轻轻抚上来。


  晚间再服丹药的时候,云烟问雍正可曾惧怕。雍正答,说万岁不过只是个念想,没有人不会死,历朝历代,秦皇汉武也逃不脱最后一刻。欠你的太多,反而安心。生生世世,总要叫我去找你还的。


  云烟举杯带笑道,或许此生相遇,已是重逢。用一生见证你君临天下,无怨亦无悔。


  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夜,雍正帝在圆明园九州清晏驾崩,世人震惊,众说纷纭。顾命大臣取出乾清宫正大光明匾之后的秘密建储遗诏,皇四子弘历即位,改元乾隆,史称“乾隆皇帝”。


  雍和宫内香火鼎盛,迎风招展的青桐树在阳光的照耀下,枝叶飒飒。玉兰花开了,一如当年。


  作者有话要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也没有永远不结束的故事。虽然,亲手结束是很难的。这两年,我也经历了很多事情,更新的不及时,也很少上线,让大家焦急,非常非常过意不去,但真的从未想过弃坑,从未想过放弃。今日终于实现诺言,完结这个故事。这个故事让我与很多很多的读者相识,甚至现在已经成为了很好的朋友,这真是一种感动,也是一种缘分。


  更多的,无法用言语表达。感谢大家一路支持!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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