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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闺秀(作者:李筝) TXT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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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书名:寒门闺秀

  作者:李筝


  ☆、第一章兄妹情深


  安然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哥哥安睿时,自己五岁,哥哥九岁。

  爸爸说要给她找个妈妈,还会有个哥哥会保护她。安然很高兴,她穿上了自己最喜欢的花裙子,两个小辫上还扎了粉色的丝带。她想,她终于也有妈妈了。那个时候她并不明白,那些嘲笑她是没有妈妈的孩子口中的“妈妈”和爸爸帮她找来的“妈妈”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也幸亏她对自己的亲身母亲没有什么印象,因此对继母并没有太大的排斥,尽管这个新妈妈对她并不算太好。当然,继母也从来没有虐待过她,至少吃的穿的,从来没有少过。只是小孩子的直觉让她知道,好像妈妈并不太喜欢她。

  但从那天起,安然的生活却发生了质的变化。因为,她有了一个聪明漂亮的哥哥。哥哥好像什么都懂,而且,哥哥非常疼爱她。哥哥会非常耐心地教她认字、算数、背诗,还会带着她出去玩。自从有了哥哥,附近的小朋友再也不敢欺负她了。

  但自从有了妈妈,爸爸在外面的时间就更多了,经常几天半个月甚至几个月都看不到人,哥哥说爸爸出去做生意去了。

  爸爸不在家,妈妈要上班,还要做家务,哥哥就担负起送她上下学以及辅导她功课的任务。很多时候安然都想,她其实可以不要一个新妈妈,只要有哥哥在就行了。

  爸爸虽然不常在家,但只要回家,总会给他们兄妹带很多礼物,而且会抽出时间陪他们去动物园、去科技馆、去海底世界、去游乐场,还会带他们看电影、下馆子。看到她和哥哥总是手拉着手和乐融融,爸爸总是会露出幸福喜悦的笑容来,摸摸她的头,拍拍哥哥的肩膀称赞哥哥几句,而后便满脸感激地看着妈妈。

  爸爸的生意越做越大,他们住的房子也越来越大,越来越漂亮。安然八岁的时候,他们搬进了一栋两层的小别墅,前面还有一个小花园。但随后,妈妈也跟着爸爸一起出去跑生意了,跟爸爸以前一样,有时候十天半个月都看不到人。家里请了钟点工帮他们兄妹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对安然来说,每天都跟哥哥一起上学放学,其实跟从前也差不多,只不过以前是妈妈做饭,现在是钟点工何阿姨。安然曾偷偷在心里评价过,何阿姨做的饭菜比妈妈做的好吃多了。

  周末和假期,哥哥被妈妈张罗着报了好几个学习兴趣班,什么珠心算啊,跆拳道啊,少年科技班啊,还有英语和数理化提高班等等。妈妈也问过安然要不要跟哥哥一起去补课,安然看着哥哥都觉得累,只学了绘画和书法。

  安然喜欢画画,而且颇有天分。自古书画不分家,为了让自己画上的题字不至于影响整幅画的效果,安然也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练字,后来慢慢也爱上了练字时那种平心静气的气氛。而哥哥是没有专门练过书法,却能把字写得很好看得人,让安然羡慕不已。

  在哥哥安睿辗转在无数个学习班的时候,安然自己在画室里写字画画就可以打发一天。

  哥哥不但是安然心中的天神,也是老师和同学眼中的最耀眼的明星。从小学五年级起,就不断有人给哥哥送情书,不过哥哥从来不看,安然在各种礼物的攻势下,也曾经给哥哥传过几次,直到有一天哥哥对她说:“安然,你希望哥哥以后有时间就去陪别的女孩子看书写字玩乐吗?”

  安然一听,赶紧摇头。不要,哥哥是她的,不许陪别人。

  安睿笑了笑,轻轻捏捏她的脸道:“那以后就不要再帮别人给哥哥送这些东西和纸条了,不然,哥哥可就去陪别人,不陪安然了。”

  安然点头,以后再也没有帮人传过小纸条。

  哥哥越长越好看。他个子高挑,皮肤白皙,眼睛明亮有神,笑容总是那样温和,遇事时总是那样沉稳,好像就算天塌下来也不用害怕。

  哥哥成绩很好,总是年级第一,相比之下,安然就逊色多了,不过有哥哥辅导,她总能考进班里的前三。爸爸妈妈很忙,很少参加哥哥的家长会,从八岁起,她的家长会就是哥哥去开的。

  安然十三岁时的一天晚上,爸爸妈妈都不在家,她突然觉得肚子疼。安睿被她吓坏了,抱着她就要上医院,然而刚刚走到门口,她忽然感觉身体里有一股热流涌了出来。安睿也是一怔,随后看了看自己濡湿的手上满是鲜红的血迹,脸一红,便明白了。

  安然也明白了。十三岁的女孩子,该懂的都懂了,但此刻更多的却是害羞和不知所措。

  安睿将她抱去浴室,洗了手后又帮她找了干净的衣物递进去,留下一句“等我一会儿”,便出门去了。

  当安睿红着脸扭过头背对着她将一袋卫生巾递进浴室的时候,安然突然觉得自己与哥哥之间有了一种不一样的亲密。

  换好衣服出门,哥哥却在厨房里给她煮姜汤。这是安然第一次喝姜汤,辣辣的,虽然也很甜,其实并不怎么好吃,但这一生也没有第二个人给她煮过姜汤。

  之后的几天,安睿一直盯着她,不让她吃生冷辛辣的食物,不让她碰冷水。以后他便更加关注她的身体情况,总是提前几天就不让她碰冷水,吃冷饮,每当她开始肚子疼的时候,他就给她准备热水袋和姜汤。后来安然曾经想过,哥哥怎么什么都懂呢?甚至比她还懂得多。

  安然十四岁的那年暑假,有一天晚上天气预报说有雷雨。安睿担心停电,让安然赶紧去洗澡。安然洗了头再洗澡,时间不知不觉中拖长了一点,雷一个接着一个,一个比一个响。安然也有些害怕了,赶紧将身上的泡泡冲干净,然而就在这时,忽然窗外闪过一道明亮的闪电,而后就是震耳欲聋的雷声,与此同时,停电了。

  四周一片黑暗,而雷声却仿佛就在头顶炸响。安然“啊——”地惊叫了一声,一声“哥哥”便脱口而出。

  安睿从客厅的沙发上跳起来奔了过去,刚刚推开浴室的门,正好窗外又闪过一道闪电,让他清楚地看到了安然身无寸缕洁白无瑕还淌着水滴的鲜美稚嫩的身体。

  两个人都呆了一下,完全的不知所措。

  然而,就在这时,又是一个炸雷轰隆隆突然响起,仿佛就劈在楼顶。安然再次惊叫一声,什么也顾不得,黑暗中径直扑向门口的哥哥。

  安睿反射性的抱住安然,直到摸到她光滑的身体,想起之前看到的画面,这才反应过来。可是,他却没有理智推开她了。他也不能推开她,安然害怕打雷,每当雷雨天的晚上,他都是陪着安然一起睡的。

  从小到大,安睿不知道抱过安然多少次,但这一次却和以前的全然不同。

  十八岁的少年,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而安睿从小与安然一起长大,心里也没有住过别的女人,那一刻的意外就好像一个导火索,很快就引燃了他心底隐忍的感情。他不但抱住了安然,没有放手,还忍不住在她背上迟疑地游移抚摸。他呼吸急促火热,口中只喃喃地叫着安然的名字。

  安然完全怔住了,等她回过神来却没有推拒。她心中有些惊恐,有些害怕,还有些隐隐的喜悦和激动。从小到大,安然就没有喜欢过别人,哥哥在她心里,是比爸爸妈妈还要重要的存在。哥哥喜欢她,安然心里其实是知道的。她也喜欢哥哥,而且,哥哥不是她的亲哥哥,她小时候不懂,但后来也就明白了。

  这一夜,他们有了第一次情人的拥抱,安睿第一次亲吻了她。

  有些事情,一旦有了开头,就仿佛泄闸的洪水,怎么还能再堵回去?两个人的感情一旦捅破了那层纱,便是一日千里。从那天晚上开始,安睿帮他辅导作业,奖励和惩罚都变成了亲吻;他们一起看电视再也不是一人坐在沙发一头,而是变成她躺在他怀里看。暑假一个多月,他们朝夕相对,除了严守着最后一步,该做的不该做的他们都探索过了。

  他们有一个约定,等安然考上大学,他们再完成最后一步,正式在一起。

  很多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一旦陷入早恋,就会耽误学业,但安然和安睿却是相反的。为了能挤出更多的时间谈情说爱,为了能顺利考上大学,安然不得不拿出十二分的认真来学习,再加上安睿的严格要求,安然的成绩不但没有退步,反而进步了不少。父母每次看到安然的成绩单就放心了,自然也没有怀疑什么。至于安睿,他向来自制力极好,做事很有计划,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什么时候可以做什么,他一直把握得很好。

  安然一直觉得,世界上有哥哥,是她生命中最美好的事情。

  ------题外话------

  前世部分有两章,请亲亲们耐心一点哦!



  ☆、第二章晴天霹雳



  安睿上高中以后,每个假期都会抽出时间带安然出去旅游。他们先跟着旅行团跑国内的各大旅游景点,从故宫长城到苏州园林,从内蒙草原骑马到海南岛享受日光浴,他们去过黄山看日出,去过神农架寻野人,只要安然感兴趣的,安睿便会安排时间带她去。

  国内的景点走过几次以后,安睿又将目光对准了国外。兄妹俩报团去过伦敦看白金汉宫,去过巴黎看圣母院,去过普罗斯旺看薰衣草田,去过瑞士滑雪,去过意大利听歌剧,去过荷兰看郁金香,去过希腊看神庙,去过埃及看金字塔,两人还计划着等安然高考以后去马尔代夫。

  安然升入高中开始住读时,安睿已经进入大学。为了安然,安睿放弃了去清华的机会,选择了本市的一所重点大学,距离安然的学校只有一个小时的车程。为此,爸爸心里很感动,而妈妈心里却是有些不高兴的。

  安睿念的是工商管理,为以后继承父亲的公司做准备。本来大学的学习是比较轻松的,但安睿兴趣广泛,再加上开始到父亲的公司实习,每一天的时间都排得满满的。但不管多忙,安睿每个周末都会抽出时间陪伴安然,查看她的学习情况,帮她整理重点,辅导她复习功课,陪她去绘画辅导班,当然也会带她出去玩,好好放松。他们一起去看电影,逛商场,去公园里散步爬山,去郊区野游钓鱼等等,城里城外,到处都有他们留下的足迹和幸福快乐的笑声。

  安睿受大学同寝室的同学影响,还花了几个月时间学了吉他,学着其他同学追求女朋友的样子,在周末的早上,一大早爬起来在安然的窗口下唱情歌。安然披头散发地推开窗户,看着哥哥站在楼下草坪里一边弹吉他一边仰头唱歌,满面含笑地看着自己。那一刻的幸福和甜蜜难以描绘,安然真恨不得立即从窗口跳下去,跳到他怀中……

  虽然从小一起长大,相互熟悉好像自己,但恋人该有的约会和甜蜜,他们一样都不会少,只会比人家拥有的更多。

  安然每周去上学都是哥哥开车送她过去的,家长会也是哥哥一手包办了。同学们都羡慕她有一个好哥哥,特别是班上的女同学,总是拐弯抹角地打探安睿的情况,不过早已经开窍的安然再也不会帮她们传情书了。

  安然十七岁时,安睿已经大四了。早已经涉入公司管理的他并没有继续念研究生的意思,很多东西在实践中比在学校学得快、学得透。可是,爸爸妈妈却忽然开始着急起来,因为即将大学毕业的儿子,竟然从来没有交过女朋友。夫妻俩不得不担忧,据说现在社会上同性恋很多,特别是在大学里。而安睿有个相处得极好的男同学,平日里言行无忌,经常勾肩搭背的,让爸爸妈妈看到过好多次。

  因此,在安睿大四的最后一学期,除了要协助父亲管理公司,还要被父母带出去相亲。结果自然是没有结果,安睿无奈之下只好跟父母说他现在还太年轻,不想谈感情的事情,而且他很挑剔,一般的女孩子他看不上。却不知安睿的解释反而让父母更加担心起来,一般的女孩子看不上,难道儿子喜欢的真的是男人?于是,相亲宴越发频繁,不但安睿苦恼,连安然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幸好安然已经高三了,离高考越来越近,兄妹两个都很激动,毕竟他们一直约定等安然考上大学就突破最后一步,真正在一起,而后便向父母摊牌。

  为此,安睿都想好了。

  大学毕业以后,他要把名字改回去,改成自己生父的姓,同时将自己的户口从安家迁出去,单独立户,这样,以后他们到别的地方去登记结婚应该就没有问题。毕竟按照中国的婚姻法,继兄妹也是不能结婚的。

  安睿顺利毕业,高考也终于到了。安睿每天亲自打点安然的吃食,安排她的复习和休息,每天接送她去考场,俨然最尽职的送考家长。爸爸妈妈虽然还是跟以前一样不着家,却每天都会打电话回来询问兄妹俩的情况。

  安然考得很好。每当她想起哥哥沉静稳重又饱含宠溺的目光,她的心就感到非常安定,完全发挥出平时的水平。本来安然想就在这一天把一切都交给哥哥的,但这天晚上班上开毕业狂欢会,她和大部分同学一样喝醉了。第一次喝醉的安然难受了好几天,体贴的安睿自然不忍心在这个时候要她。这么多年都等过去了,实在不差这几天。

  等安然身体恢复,大姨妈又来了,如此又等了几天,爸爸妈妈似乎也挂心她的成绩,竟然天天回家住,让两个想要偷吃禁果的人找不到机会。如此一直等到成绩下来。

  安然放弃了学了十年的美术,而是报考了财经大学,以便将来可以进公司帮哥哥的忙。她的高考成绩相当不错,从往年的分数线来看,应该没有问题。很快,录取通知书下来了,爸爸妈妈好像都放了心,又全心投入到工作里。

  这天,爸爸在邻市的分公司有事,妈妈也跟去了,两个一直想要偷吃禁果的人终于找到机会了。

  安然和安睿都暗自激动,白天去商场买了很多东西。晚上,两个人又去法国餐厅吃烛光晚餐,为了壮胆,两个人都喝了一点红酒。而后微醺的两个人便手牵手回到家里。至于其他该准备的,安睿早就准备妥当了。

  两个人洗了澡羞怯地上床,安睿刚刚脱去安然的衣服,正用激动的目光巡视着安然洁白如玉的身体时,突如其来的一通电话打断了他们。

  电话是妈妈打来的,电话中,妈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焉不详,但安睿和安然还是听出个大概来。

  原来,爸爸在高速路上遇到了连环车祸,情况很不好。

  所有的激情立即褪去,剩下的全是对父亲的担忧。兄妹俩立即开车赶到邻市的医院,爸爸还在抢救中。

  这时,手术室的门忽然打开来,一个护士跑出来,焦急地说因为今晚的连环车祸,病人太多,血库里的血浆不够了,让人赶紧打电话去临近的医院调,同时询问病人有没有直系亲属在,要先抽点血救急。

  当时安然正好上厕所去了,不在这里。妈妈立即道:“安睿,快,给你爸爸输血!”

  安睿立即撸起袖子,但随即又怔了一下,迟疑道:“妈妈,我和爸爸的血型可能不一致吧?”

  不想妈妈却哭叫道:“怎么会不一致?你是他的亲生儿子,你们都是O型血……”

  安睿只觉得一个晴天霹雳从天而降,劈得他一时间神魂离体,脑子里乱得什么都思考不了。心里空荡荡的只不断重复着一句话——“你是他的亲生儿子……”

  就在安睿浑浑噩噩的时候,护士简单验血以后,便抽出八百毫升鲜血送进了手术室。

  “安睿?安睿?”妈妈看安睿神情不太对,这才有些紧张地关心起儿子来。“你怎么了?是不是刚才抽血抽得太急了点头晕?来,妈妈扶你去那边坐一下。”

  安睿回过神来,吞了吞口水,面色苍白地问道:“妈妈,您刚才说,我是爸爸的亲生儿子?我不是……我不是有爸爸吗?”

  妈妈奇怪地看了安睿一眼,疑惑地问道:“难道你爸爸没有跟你说过?”

  安睿强自镇定了一下,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发颤:“爸爸应该跟我说什么?”

  “我以为……”妈妈张了张嘴,却半天没能发出声音,眼神也从疑惑慢慢变成震惊,许久才道,“我以为你爸爸跟你说过安然是你亲妹妹,所以从小你才对她那么好……”

  安睿只觉得脑子里仿佛被人丢了一颗炸弹似地,轰地一声炸得他头晕眼花,四肢无力,脑子一下子被炸成了一团浆糊,完全无法思考,只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在回响着:安然是你亲妹妹……安然是你亲妹妹……

  “妈妈,这……这怎么可能?安然怎么会是我妹妹?”

  安睿嘴唇蠕动了半天才颤抖地问出一句话来。

  妈妈看安睿神色不对,忙扶着他在手术室外走廊里的椅子上坐下来,长叹一声道:“我和你爸爸一直以为你们都知道的……其实,我和你爸爸是在外面打工时认识的,也打算好年底就回老家结婚的。没想到你奶奶忽然病重,他没来得及跟我告别就回了家。后来等我发现有了你,却一直联系不上他,无奈之下只好回了你姥姥家。”

  安睿紧张地看着妈妈,胸口仿佛悬着一把刀,正一点一点地剜着他的心。

  妈妈停了一下,又接着说道:

  “你要知道,我们那个时候未婚先孕是多么伤风败俗的事情,所以你姥爷做主逼着我嫁了人,就是你一直以为的生父谢诚。我们结婚婚后七个月我就生下了你,他一直怀疑你不是他亲生的,所以我们经常为这事吵架,只是一直都避着你而已……你爸爸在你奶奶过世之后又去打工的厂里找我,辗转打听到我已经嫁人了,还生了孩子,伤心失意下回了老家,几年后才跟安然的妈妈结了婚,但安然的妈妈生她的时候难产,生下她就过世了。后来我和你爸爸偶然见面,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我便跟谢诚离了婚,跟你爸爸重新在一起……”

  安睿的心已经痛得麻木了。他现在脑子里一片混乱,完全无法思考。头又痛又胀,飘来荡去都是一件事情,他是爸爸的亲生儿子。他和安然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那他和安然要怎么办?安然怎么能是他亲妹妹?怎么可以这样?

  妈妈看安睿脸色相当难看,想到他二十多岁的人了,居然从来没有交过女朋友,他们给他介绍了那么多的女孩子他全都看不上,又想到兄妹两个不同寻常的亲密,依稀也猜出几分来,脸色也顿时变得更加难看起来。

  “我一直以为你爸爸跟你说过……”妈妈颤抖地说道,“你爸爸背地里总是说,亲兄妹就是不同,毕竟有着血缘的牵引力,看看你们兄妹处得多好……”

  安睿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老天怎么会这样残忍?安然,安然,他心爱的安然怎么能是妹妹……

  “不,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从洗手间返回的安然听到的就是一对痴情男女破镜重圆的故事,却好似一个晴天霹雳劈在她头顶。她整个人都被劈得怔住了,仿佛有一把刀猛然捅进她胸口,痛得她完全无法思考,甚至无法呼吸。

  哥哥怎么能是哥哥呢?那她要怎么办?

  安然忽然抱着头跑了出去。这一刻,她除了逃避,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哥哥和爸爸妈妈。哥哥成了哥哥,她要怎么面对他?如果爸爸妈妈知道她和哥哥兄妹乱纶,会怎么看他们?

  安然的突然奔跑惊醒了安睿和妈妈。妈妈一看安然的反应就知道自己猜对了,这两个孩子竟然真的……

  安睿看到安然跑了出去,没有来得及多想,下意识地就追了出去。这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安然怎么承受得了这样的事实?他们竟然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妹……

  “不,不对!”跑着跑着,安睿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由得双眼一亮,忙喊道,“安然,停下,听我说,安然……”

  安然不是他的亲妹妹,绝对不是!安然是他一手带大的,每次体检的结果都是给他看过的,安然的血型是AB型,绝不可能是爸爸的女儿!他们不是亲兄妹,不是!

  安然听到了哥哥的喊叫,却没有停下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知道自己现在无法面对变成亲哥哥的安睿。她泪流满面精神恍惚地跑出了医院,忽然听到一个凄厉的声音叫着

  “安然,回来!不——”

  安然最后的记忆是腾空的身体,以及落地后触目惊心的一片血红……

  ------题外话------

  下一章安然就变成村姑了。如无意外,每天一更,请喜欢的亲亲们给个收藏支持下,谢谢!

  ☆、第三章穿越重生

  安然提着个小竹篓,用一块削得尖尖的竹镐在小山坡上挖野生的香葱,偶尔看到有蜗牛也捡起来放在竹篓里的小竹盒子里。香葱可以拿回家炒鸡蛋吃,蜗牛是给家里的鸡鸭捡的。

  这个身体今年才四岁,不过安然已经来到这个陌生的时空已经整整一年了。这一年的生活让安然从最初的如在梦中,到现在已经完全接受了这个无奈的没有哥哥安睿的现实,只是,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什么朝代,她到现在都还没弄明白。这话是不好明着问人的,可平日里大家也不说这个话题,她从家里的书中也没有找到答案,至于历书,那些年号什么的她是完全不懂的。

  “妹妹,回家了!”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子向安然跑来。

  “哥哥!”安然将刚刚挖出来的一根香葱放进竹篓里,提着把柄上缠了破布的竹镐向哥哥跑去。

  赵安齐接过安然的小竹篓,笑道:“妹妹又挖到这么多香葱,晚上让娘给你炒鸡蛋吃。”

  “麦田里的草都拔完了?明天还来吗?”安然对着哥哥咧嘴一笑,让哥哥牵着自己的手往回走。她也想吃炒鸡蛋,可是那个也太费油了,家里的油只剩下一点点了。要不跟娘说鸡蛋还是蒸着吃吧?

  七岁的赵安齐小大人似的回道:“都拔完了,明天我们再出来挖野菜,娘就不出来了。”

  “哥哥,山坡上有一颗野梨树呢,你说会不会结梨子?要不然等爹爹回来了,让爹爹把它搬到我们院子里去吧?”安然望着不远处灌木丛中那几朵苍白瘦弱的小花,想起穿过来以后就没有吃过水果,一时间口水不断上涌。

  赵安齐抬头一看,摇头道:“那棵树啊,结的梨子不好吃,所以才没人要的。”

  安然失望地“哦”了一声,转过身来继续往回走。其实她很想说,这棵树结的果子不好吃还可以嫁接的,但哥哥要是问起来她怎么知道的她要怎么回答呢?要不先央求爹爹把书弄到院子里,等明年开春她找个爹娘不在的时候偷偷嫁接?可是对于嫁接她也只是在生物书上见过,具体操作她也不会啊!算了,还是等以后再说吧!

  赵安齐看着妹妹失望的样子,立即道:“到了夏天,山上有很多刺梨、刺莓和地瓜(一种长在地上的小红果子),秋天还有糖果(一种味道很甜的小野果),到时候哥哥摘了给你吃,酸酸甜甜的,比野梨子更好吃。妹妹你看,那就是刺梨花,好看吧?”

  “嗯!”安然看着路边那几朵粉红色的野花,重重地点点头。“这个花好看,回家我画了给娘当花样子!”花朵大大的,叶子细细的,看起来有点像蔷薇,做花样子最好看了。安然前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花呢,不过似乎哪次出去旅游时看到过有人卖刺梨干,说刺梨营养很丰富还能防病强身什么的。嗯,以后让哥哥多摘些来吃。

  “妹妹画的花样子又别致又好看,娘说这些新花样绣的帕子每一张都比以前的多一个大钱呢!妹妹真能干,都能帮娘亲挣钱了……”赵安齐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敬佩几分感叹。

  “哥哥也帮娘亲做了很多事啊!哥哥也能干!哥哥是最好的哥哥!”安然望着山坡下一片绿油油的麦田,远远地看到娘亲扛着锄头背着背篓的身影,深深吸了一口气,浅浅一笑。有这么疼爱她的爹爹、娘亲和哥哥,面包会有的,水果也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明天会更美好的!

  只除了,没有哥哥安睿……

  记得自己刚刚穿过来的时候,爹爹和祖父母、大伯三叔还没分家,她都“病死”了,娘亲守着她哭,大伯娘反而在外面骂她和娘亲装病偷懒不干活。后来她睁开眼睛,看到面黄肌瘦的自己,猜度着自己这个身体多半是被饿死的。

  不过,好在爹爹因为她“差点”病死一事忍无可忍,终于闹着分了家。虽然最开始的时候艰难些,但在舅舅家的帮扶下盖了新房子,娘亲又做些女红拿去卖,现在一家人至少不至于饿肚子了。

  几天前爹爹去县城里参加县试去了,如果爹爹考中了秀才,以后他们家的日子就更好了。

  “齐哥儿,囡囡,你爹还没回来呢?”

  安然正在想爹爹呢,就听到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也是在问她爹爹。

  “爷爷,我爹爹还没回家呢!”安然回头,就看到祖父赵茂生扛着一把锄头正从田埂上过来。

  “来,这个给你。让你娘煮给你吃吧,别让人看到了,小心些,快回家吧!”赵茂生从怀中摸出一个鸟窝来,小心地放在了赵安齐提着的小竹篓里面,又抓了几棵香葱掩盖起来。

  原来是六颗鸟蛋。

  安然只觉得胸口忽然间升起一股异样的暖流来。爷爷平日里不爱说话,却总是默默地帮扶着他们。分家前,爷爷看她饿得面黄肌瘦的,就把婆婆偷偷藏在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她吃,虽然她并不喜欢吃肥肉;分家后,地里忙的时候,爷爷忙完自己地里的活儿也会过来帮忙;爹爹去参加县试了,走的那天爷爷还偷偷送了五百钱来呢!

  “谢谢爷爷!”赵安齐感动地望着爷爷道了谢,而后拉着安然就跑。爷爷的地跟大伯家的紧挨着,只怕大伯娘就在后面,给她知道可就糟糕了。

  兄妹两个很快追上娘亲,安然看到娘亲肩上扛着一把锄头,背后背着个背篓,里面是今天从麦田里挑出来的杂草,是拿回家喂鸡的。

  “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等爹爹回来,娘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安然见身体瘦弱的娘亲这么辛苦地下地干活儿,心疼得不得了,可惜她实在太小了,帮不上什么忙。唉!前世她也看过几本穿越小说,好像人家穿越以后总是能带着一家子发家致富奔小康,可是她仔细想了想,自己好像什么都不会啊!

  顾宛娘心中只觉得万分的熨帖,对着安然温柔地笑笑,说:“快了吧,算算日子,就这两天了。”

  安然的新家在村子西头,很快就到了。三间敞亮的大瓦房,后面三间拖厢是厨房柴房和卫生间。外面是用竹篱笆围起来的小院子,院子门口一个朝门,上面盖了瓦,下面是两扇木门。

  顾宛娘放下锄头和背篓,自去操持鸡鸭的吃食。赵安齐将安然捉回来的蜗牛拿去喂了鸭子,然后帮着娘亲喂鸡。

  安然将小竹楼里的鸟窝小心地取出来放在桌子上,看着里面六个比拇指大不了多少布满麻灰色斑点的鸟蛋,心中感叹着,这是自己在前世也吃不到的好东西啊,可惜实在太小了。是煮着吃好呢还是跟鸡蛋一起炒香葱好?

  安然想着,提了自己的小竹篓端了个小板凳坐到小院门口细细地理她的香葱,掐掉发黄的叶尖,抹去蒜头的泥土,一根根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

  眼看天色渐晚,夕阳照在小院边上的杏花树上,让粉白的花瓣多了几分艳色。这是去年爹爹才移栽的一棵杏树,想不到今年就开花了。安然抬头望着那一簇簇粉白的花朵,想着过几个月就能有杏子吃了,不由得口水直往上冒。

  这时,一只鸟飞过满天晚霞,仿佛天更蓝,彩云更艳了。今天的晚霞好像特别美。安然呼吸着晚风中那一丝杏花的甜香,忽然想起前世和哥哥傍晚坐在窗前看落日的时光,心里顿时涌出无限的幸福和甜蜜。她想,就凭着前世哥哥给予的那段甜蜜和幸福,她就能撑过这一世所有的辛劳痛苦。她曾经那么幸福过啊!

  “然姐儿又在等你爹呢!”

  “然姐儿真乖,都知道帮你娘做事了……”

  “然姐儿也挖了这么多香葱,真能干!来,婶子在地里也挖了几棵,少了也不好炒菜,然姐儿拿回去让你娘给你炒个鸡蛋吃吧!”

  不时有从地里回来的人打小院外面经过,看到安然都和蔼地跟她打声招呼。

  “嗯,囡囡在等爹爹呢!五爷爷回家了?”

  “三婶娘好……”

  “谢谢六婶……”

  ……

  穿越到这里一年了,安然小嘴很甜,又懂事又听话,村里几乎没有人不喜欢她。这不,不过才这么一会儿,她的小竹篓里就多了一把香葱,几棵野菜。

  她坐在小院门口,不时地抬头远望,却始终没有等到爹爹的身影。算算日子爹爹也该回来了啊!不是昨天就该放榜了吗?

  “囡囡,进屋来吧,天晚了,要关门了。”堂屋门口,母亲顾氏已经喂好了鸡鸭,打算去厨房做饭了。哥哥赵安齐手里捏着一根一丈来长的竹竿,正一边数数一边将小鸡赶到房檐下的鸡窝里去。

  安然嘟着小嘴回道:“囡囡再等等爹爹!”

  在这个家里,安然最喜欢爹爹了。因为爹爹的疼爱总让她想起前世的哥哥安睿,总是那么温柔又耐心。想到安睿,安然心中又是一阵甜蜜一阵心痛,忍不住喃喃叫道:“哥哥,安然好想你……”

  “妹妹,你在叫我吗?”赵安齐将院子里的鸡都赶进鸡窝里去了,一路小跑过来。他小心地将安然从凳子上拉起来,摸着她冰凉的小手,有些生气又有些心疼地凑到自己嘴边哈了口气,然后用力的揉搓了一下。“都说了外边风大,娘开始生火了,到灶前烤火去吧!”

  安然看着眼前不过才七岁的哥哥赵安齐,大大的眼睛里忽然有些湿润。前世,哥哥安睿就是这样拉着她冰凉的小手哈气揉搓,然后放在他口袋里取暖的。

  “哥哥……”

  “怎么了?哥哥弄疼你了?”赵安齐看着安然眼中似乎有几分泪意,以为自己手上力气重了,立即变得轻柔起来,又哈了口气,然后将她两只小手放到自己腋下取暖。

  安然摇摇头,努力眨去眼底的泪意,呵呵笑道:“哥哥真好!囡囡喜欢哥哥!”

  赵安齐咧嘴一笑,什么都没有说,脸上却微微有些泛红。

  这时,一个三十来岁的乡下妇人扛着把锄头从小院门前走过,看到门口的安然和赵安齐,忽然高声道:“哟,看看,我们齐哥儿可真是个好哥哥呢!这么小就知道疼妹妹了!对了,齐哥儿啊,你爹回来了吗?”

  ☆、第四章县案首

  安然听到这个声音,心里立即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厌恶来。这个女人是她的大伯娘,长得不丑,也很勤快,可是极其的自私护短,嘴又碎,动不动就撒泼耍混。安然刚刚穿过来的时候赵家还没有分家,当时这个身体才三岁,都病死了(要不然她也不能鸠占鹊巢进了这个身体),娘亲为了照顾她没有下地,这个女人就在院子里指桑骂槐,骂娘亲躲懒、骂她装病、骂她看病吃药花了多少钱,最后甚至连什么药罐子讨债鬼之类的话都骂出来了,气得娘亲抱着她在屋里哭。也是为此,爹爹再也忍受不住,主动提出分家,连一间房子都没有要,还是在外祖父和舅舅的支持下才在村西头新建了这几间土瓦房,后来更是为了争口气,才借了银子求了以前的恩师作保去县里参加科考的。

  赵安齐放开安然,对着竹篱笆外面的妇人点头招呼道:“大伯娘从地里回来了?我爹爹还没回来呢!大伯娘,大哥下学了吗?安齐好久没跟大哥玩了呢!”

  “还没回来啊?这都多少天了?莫不是落榜了不好意思回来吧?”王氏撇撇嘴,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冲着屋里的顾氏高声嚷道,“我说宛娘啊,你也别难过,好多人就是考到五六十都不一定能中的。不是我这个当嫂子的看不起老二,他虽说年纪也不小了,可正经读过几天书?就这样还去参加科考?那不是白花了钱又耽误功夫嘛!就他那样的都能考中,我们赵家村不知道要出多少秀才了。我看你还是多劝劝老二,以后还是老老实实在家种地吧!这谁不想当秀才娘子呢?可一般人她没有那个命啊!这就算过了县试,还有府试和院试呢!”

  赵安齐听得直皱眉,怎么大伯娘的话就这么难听呢?哪有还没消息就咒自家人落榜的?但对方毕竟是长辈,他心有不悦也不好说什么。

  安然也被王氏一席话气得想撕了她那张自以为是的臭嘴。她才不管王氏是不是长辈,当即从哥哥身后探出头去,故作天真的眨眨眼睛道:“要考这么多次吗?那大伯娘告诉大哥哥,还是不要读书了,又辛苦,以后又考不上,还是早点跟着大伯娘学着种地的好,免得以后什么都不会,会娶不上媳妇的,那多可怜啊!”

  王氏脸上的奚落讥讽顿时呆滞了一下,低头狠狠地瞪着安然道:“这烂嘴的丫头,怎么说话呢?你大哥哥可是考状元的命!真是商贾的女儿没家教,嘴这么臭,长大了也嫁不出去……”

  王氏此话一出,连赵安齐都忍不下去了。小小年纪的他当即皱着眉朗声道:“大伯母,您是长辈,有长辈这么说侄女的么?小妹今年才四岁,她懂什么?不是大伯母您自己说的考秀才很难很不好考不如在家种地的吗?小妹倒是哪句话说错了?让您当长辈的居然这样编排她?”

  王氏又噎了一下,骂了一句:“还真是一对牙尖嘴利的,也不知道像谁……哼……”估计也是想到自己对两个孩子说话确实太刻薄了些,被人知道了怕要在背后戳她脊梁骨,于是哼了一声便转身悻悻然地回去了。

  安然看着王氏远去的背影,忽然高声道:“大伯娘,大哥哥考不上不要紧,我爹爹是一定能考上的!”

  “大嫂,你刚才说的什么?我没听清,要不你到齐哥儿他爷爷奶奶跟前再说一遍?”顾宛娘从屋里出来,听到王氏如此编排自己的宝贝女儿,气得差点当场落下泪来。

  王氏装着没听到,头也没敢回,赶紧走了。她知道刚才说的那些话要是让公公婆婆知道,自己肯定要挨骂的。不但公公婆婆,甚至就连自家的男人都是盼着老二能中的。

  安然看着娘亲咬着唇含着泪的样子,立即小跑过去,拉住娘亲一只手,安慰道:“娘亲别哭,爹爹一定会中的,县试能中,府试能中,院试也能中。”

  “嗯……”顾氏哽咽地嗯了一声,见女儿如此聪明贴心,不由得含着泪轻轻笑了。她温柔地牵起两个孩子的手道:“天色晚了,回屋去吧,娘要关院门了。”

  安然失望地哦了一声,又踮起脚尖往外面看了一眼,正要转身回屋,却忽然看到远处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大步往家里走来。安然立即挣脱母亲的手,迈开两只小短腿飞快地跑了出去,边跑边喊:“爹爹——爹爹——”

  顾宛娘一惊,抬头一看,只见安然已经跑到那人影跟前,随即就被高高的举起来,清脆的笑声在晚风中是那样的幸福喜悦。孩子他爹,真的回来了!

  “爹爹,爹爹,安然好想你!”安然搂着爹爹赵世华的脖子,笑着在爹爹脸上亲了一口。虽然这个时代很落后,又重男轻女,但安然穿越过来一年最深的感受却是爱。父母的爱,兄长的爱。爹爹和娘亲从来没有嫌弃过她是个女儿,反而因为她变得懂事听话而加倍的疼她,连哥哥都比不上。

  “爹爹也想我们小囡囡。”说着,赵世华便在女儿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安然看爹爹这样高兴,立即问道:“爹爹考中了是不是?囡囡知道爹爹一定会考中的!”

  “是,爹爹考中了!不但考中了,还是案首呢!”赵世华略带几分得意道。

  案首是什么?安然其实不太明白。但既然有个首字,那就是第一了?

  “爹爹考了第一?爹爹好厉害!囡囡最喜欢爹爹了!”

  “呵呵,爹爹也最喜欢我们小囡囡了。”

  说话间,赵世华已经抱着安然大步走到小院门口。看着妻子含泪的双眼,赵世华忍不住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拉住妻子的手道:“宛娘,我考中了!我考了县案首!”

  这一晚,一家四口高高兴兴地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饭,有香葱炒腊肉,蒸鸡蛋羹,腊肉丁炒野菜,还有一个红豆煮腊肉汤。而祖父给的几个鸟蛋顾氏打算留着明天早上煮给安然吃。

  赵世华今天很兴奋,说了很多县试的事情。他高兴的不单单是这次考了案首,而是从这次县试中发现的考试方向对他极为有利。

  顾宛娘道:“你之前也不过是在农闲的时候温习了两个月,就考了案首,现在离府试还有一个月,你好好看书,其他的事情就不要管了。”

  赵世华摇摇头道:“不用。你不知道,这次县试的题目跟以前很不一样,只死看书是中不了的。除了有传统的四书文、经论,还有具体实例的判案,考察对律法的熟悉;有案例侦破,考的是人的聪慧细致;还有对某些常见的风俗时事的看法,甚至还有农事水利测算等题目,考的都是个人的见识和能力。不过那些题目都太简单了,我想,府试和院试估计也是这些题目,只是难度上有所增加罢了。倒是之前一直都有的试帖诗和律诗没有了……”

  安然听到这里不由得心中一动,她只知道古时候科考考的都是四书五经,怎么听爹爹说起来,有点像她前世的考试呢?难道这个时空的皇帝也是穿越的?

  “囡囡怎么了?来,这是你喜欢的瘦肉。”赵世华看安然望着自己呆呆的,便将妻子夹给自己的这块肉的肉皮和肥肉咬掉,将剩下来的瘦肉夹给女儿,温和地笑道,“吃吧,一点肥的都没有了。”这丫头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不喜欢吃肥肉,只喜欢吃瘦的,他倒是不明白,这瘦肉嚼着费力,又总是嵌牙,有什么好吃的。

  安然看着碗里这块红色的瘦腊肉,又看了看放在自己面前的蒸鸡蛋羹,心中是说不出的感动。家里穷,一个月也未必能吃上一回肉,但爹娘总是将肉夹给他们兄妹吃。而母鸡生了蛋,爹爹娘亲舍不得吃,也舍不得卖,总是蒸鸡蛋羹给他们兄妹吃。而哥哥却总是让着她,自己只吃两口,剩下的都给她。

  “谢谢爹爹!爹爹吃蛋羹!”安然用粗瓷勺子舀了一勺给爹爹,又要给娘亲和哥哥舀。“娘亲吃蛋羹,哥哥也吃。”

  安齐接过安然的勺子,却将里面的蛋羹倒在安然碗里,说:“好了,妹妹你自己吃吧,哥哥吃了你就没有了。”

  顾氏与赵世华相视一笑,看着这两个懂事的孩子,只觉得浓浓的幸福在胸口流转,又甜又暖。

  ☆、第五章安然小“天才”

  饭后,顾氏去厨房收拾,赵世华坐在堂屋的桌子前检查赵安齐这些日子的功课。问了几句,又让他背了几段文章,最后将他写的大字展开来看。安然见爹爹虽然没有夸赞哥哥,但也不时含笑点头,下的结论是:“看样子爹爹不在的这些天倒是没有偷懒。”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以后还需继续努力。”

  安然已经知道,这个时代老子一般是极少夸赞儿子的,一般说来,没有挨骂就是表扬了。安然其实还有些不太习惯,因为爹爹对她就不吝夸赞。

  安然看哥哥交了功课给爹爹看,她也赶紧把自己写的拿过去给爹爹看。

  “爹爹,这是囡囡写的。”

  将厚厚的一叠写过的毛边纸递给爹爹,安然便站在爹爹膝边,微微仰着头,一脸期待地看着爹爹的表情。她不想当文盲,她想尽快了解这个时空,所以她必须跟着哥哥一起学认字,以后才能名正言顺地找爹爹要书看。但她又不想让爹爹发现她太过“天才”,所以之前爹爹在家的时候她表现并不突出,却在爹爹不在娘亲忙碌的时候忽然冒出头来。

  家里穷,赵安齐写字都是先在沙板上写熟了再在纸上练的。安然便先在沙板上写,会了再在哥哥写过的毛边纸的空白处写。赵安齐写的大字,中间倒是留出不少的空白来。为此,她用了最小号的毛笔,字写得相对较小,其实更考校笔力。但实际上,安然前世练过书法,现在还在“藏拙”阶段呢!

  赵世华之前教儿子读书的时候也时常抱着安然在一边“旁听”,却不想安然这个“伴读”不声不响的竟然学会了这么多字。赵世华大惊,当即瞪大眼睛叫道:“宛娘,宛娘,你快来看!”

  顾氏正在厨房洗碗,听到丈夫的声音很急切,忙赶过来问道:“他爹,怎么了?”

  “宛娘,你快来看,这是囡囡写的字!”赵世华将手中的一沓纸放在桌子上,指着大字中间的小字惊奇道,“你看,这些个大的是齐哥儿写的,这些小的是囡囡写的!”

  顾氏一看,不以为意地轻笑一声道:“这个啊,我早看过了。说起来这丫头倒也奇怪,别的都不喜欢,就喜欢写写画画。齐哥儿写过的废纸她一半用来写字,另一半却是画了花草,我还选了几个做花样子,比以前那些还多卖几个钱呢!”

  赵世华低头看着正满脸期待仰望自己的女儿,不由得激动地弯腰将她抱起来,重重地亲了一口方笑道:“我们囡囡可真聪明!”说到这里,他忽然又叹息道,“可惜了是个女儿,要是个男孩儿……”

  安然听到爹爹的叹息,心里也忍不住有些难过起来。难道爹爹还是嫌弃她是个女孩儿吗?

  “女儿又怎么了?”顾氏当即瞪着赵世华道,“我家囡囡可比那些淘小子聪明懂事多了。就是给我个儿子也不换!”

  赵世华当即笑道:“你看你,又多心了不是?我哪里是嫌弃囡囡是女孩儿?我是为她叹息,她若生做男儿身,指不定将来还能封侯拜相呢!我什么时候不疼囡囡了?有这么个女儿,可比好多人家的儿子强多了!”

  说到这里,赵世华又低头看着安然,温柔地摸摸她的小脸道:“我只是想着,她要是个男孩儿,只要我们好生教导,这一生怎么都不会差到哪里去。但是生为女儿身,却是可惜了她这天分。也不知道今后便宜了哪家的小子,不知道会否有人珍视……”

  顾氏想着这个社会对女孩儿的苛刻,心里又何尝不叹息?

  安然这才明白过来。爹爹娘亲不是不疼她,反而正是因为太疼爱她,所以才会有这样一声叹息。她当即天真地眨眨眼睛道:“爹爹,囡囡的字写得好么?”

  赵世华大声笑道:“好!虽然缺少笔锋,但从结构上看比你哥哥的字还好上几分。以后也不要用你哥哥写过的废纸了,跟你哥哥一样,每天写三张大字。这笔锋需得写大字才能练得出来。”

  安然有些迟疑,家里本来就不富裕,就连爹爹每次做文章都总是很节约的用,哥哥每天也只给三张纸,她要是练字,岂不是加重家里的负担?

  “爹爹,囡囡等两年再练字好不好?像哥哥那样写大字囡囡手会酸的。囡囡还是喜欢在沙板上写字,囡囡还喜欢画画。”

  赵世华轻轻叹息一声,摸摸安然的头,带着几分愧疚道:“是爹爹无能,只能委屈我们囡囡用沙板练字。对了,囡囡,你写的那些字都认识吗?”

  安然咬着手指,扑闪着一双明澈的大眼睛,带着几分羞赧看着爹爹道:“有些不记得了……”所谓枪打出头鸟,天才神童什么的,她可不想当,凡事适可而止。

  赵世华轻轻笑笑,不以为意道:“囡囡才四岁就能写这么多字,已经很了不起了。来,哪个不认识的,爹爹教你。”说到这里,赵世华又沉着脸对赵安齐道,“齐哥儿,你可是哥哥,千万别被你妹妹比了下去!”

  赵安齐当即挺直了胸膛,憋着一口气道:“爹爹放心,儿子一定会努力的。”

  赵世华含笑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神中很是欣慰。

  由于家里穷,只有一间堂屋,两间厢房,再加搭建在堂屋后面的厨房和柴房,安然没有自己的房间。以前她都是跟父母一起睡的,后来实在有点受不了晚上被迫装睡听墙角,就主动要求跟哥哥睡去。前些天爹爹不在,她不耐烦哥哥晚上踢被子,又主动去父母房中陪伴娘亲,现在爹爹回来了,她只好又回去跟哥哥赵安齐一起睡。现在安然最大的希望就是,等再过两年,家里条件能好一点,她也能有自己的房间就好了。

  爹爹回来了,还带回这样的好消息,这一夜安然睡得很香。

  ☆、第六章赵家人

  第二天一大早,赵世华带着顾氏和一对儿女去了老院子安然的祖父母那里。

  因为安然的小姑还没有出嫁,所以分家的时候只把三兄弟分了出去,二老带着安然的小姑赵云杏单过,说好等赵云杏出嫁的时候,三个哥哥各出一部分嫁妆,以后二老还是跟着老大一家过。不过,虽然分了家,老大老三和二老仍然住在一个院子里,只是各自单独开伙而已。

  赵世华刚进小院的门,便看到三弟赵世福正在院子里磨锄头。

  “二哥回来了?中了吗?”赵世福看到二哥来了,便将锄头放在磨刀石上,赶紧起身迎了过来。

  不等赵世华回答,听到声响刚刚从屋里钻出来的王氏当即大声道:“二叔回来了?昨晚回来的吧?怎么样?中了吗?”话说到这里,她也不等赵世华回答,几乎没停顿地便又继续说道,“没中也没什么,只要人勤快,好好种田一样能养活一家子人。这县试可不是那么好过的,还是要像我们南哥儿一样,多花些时间温书才行,三心二意的怎么能成?二叔你离开学堂都快十年了,这些年也没怎么用功,没中也不奇怪……”王氏想着如果赵世华考中了,昨晚就应该过来报喜的,既然昨晚没有来,那多半就是没有考中了。本来,她就不认为离开学堂近十年的赵世华能考中。

  赵世华淡然含笑地听着,也不打断她,就是要看看她还能说出些什么话来。昨晚,两个孩子就把他回家前王氏的话学给他听过了。顾氏昨天傍晚已经听过一次,当时气得想出来骂人,现在知道夫君考了县案首,也就没那么大怒火了,只等着这些话让婆婆听到了给她一顿好骂。

  果然,王氏不停嘴地还要再说,赵家老大赵世荣已经出来,当时就给了她一个大耳刮子,骂道:“碎嘴的婆娘,说的都是些什么?还不滚进去做饭去!”

  这时,婆婆容氏才急匆匆跑出来骂道:“南哥儿他娘,你说得都是啥话?有你这么咒人的吗?就是分了家他还是南哥儿的亲叔叔呢!谁说老二考不上的?就算他这次没考中,自家人也不能这样说话咒他……”

  赵世华听着老娘的话,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一个苦笑来。果然,也不怪大嫂看不起他,就连自己的老娘心里也认为他是考不上的。只不过不让他去考一次,总担心他不能安下心来种地。

  “娘啊,不是您说的考不上就要安安分分种地的?我这不是安慰二叔吗?”王氏看婆婆黑着脸,腆着脸说了一句,悻悻然转身回去做饭去了。

  安然看着王氏那几乎没有隐藏的幸灾乐祸的样子,忽然大声道:“奶奶,我爹爹考了县案首呢!奶奶,案首是不是第一名?”

  “……”容氏怔了一下,忽然瞪大了眼睛拔高了声线道,“囡囡你说啥?你说你爹考中了?”

  赵世华这才上前一步跪在容氏面前,握住她的手道:“娘,儿子没有给您和爹丢脸,儿子考了县案首!”

  “中了!中了!我儿真的中了?”容氏激动得热泪盈眶,难以置信。其实她心里也是不怎么看好赵世华的,毕竟家里条件不好,赵世华三兄弟都是年幼时由祖父开蒙,后来祖父过世后去学堂读了几年书,在成家前两年就回家种地了。这些年来,他不过只在农闲的时候才把书翻出来看一看,就是这次去参加县试,还是备了厚礼托了以前私塾的秀才老夫子保举的。老夫子看在从前的师生情谊上,托不过情面,这才勉强答应。说起来,其实谁都不看好赵世华,因此他考了县案首才如此让人吃惊。

  这时,安然的祖父赵茂生听到这个好消息也出来了,高兴地将儿子拉到堂屋去,父子几人坐下来听赵世华慢慢说,王氏的几个孩子也跑了进来,站在大人身后听热闹。

  赵家本是书香世家,祖上也曾入仕为官,只是几代下来,逐渐没落。赵茂生的父亲十八岁就中了秀才,是当时名噪一时的才子,可惜他的好运到十八岁就结束了,之后每届都去参加乡试,却次次都名落孙山。由于安然的曾祖父不事稼穑,每日都在房里死读书,家务一律不管,而她曾祖母又个性柔弱绵软,使得赵家越发败落得快,还是安然的祖母容氏进了赵家看着不像个事,这才费尽心力留下如今这十几亩田地。为此,容氏不让丈夫继续读书,而让他学着种田,年轻的时候没少被公婆数落。这也影响到她教育三个儿子,她不允许赵家再出一个像公公那样死读书而让家业败落的人。在容氏看来,什么都没有填饱肚子重要,要读书也不是不行,但前提是家里要有这个条件。总之,生存第一!

  赵家二老很高兴,拉着赵世华不停地询问县试的情况,显然对儿子能考中,还能考第一很是有些难以置信。赵家老大赵世荣和老三赵世福也为兄弟高兴,连在厨房里做饭的小妹赵云杏也一边烧火一边侧着耳朵听堂屋里的说话声。

  赵茂生种了几十年的地,书本都抛下很多年了,但他骨子里还是有一种出于书香世家的傲气,只可惜自己因为父亲被耽误了。因此,他对儿子孙子参加科考一直都是很支持的,心里隐隐也抱着些希望,希望有朝一日,他的孙子能考中,恢复祖上的荣光。

  “府试是什么时候?在家里呆不了多久就要出发去州府了吧?”赵茂生问道,随后又对另外两个儿子道,“老大老三,你们把家里攒的钱都拿来,先给老二当盘缠。杏儿的婚事也等一年再说,等老二中了秀才,你们也跟着沾光,杏儿也能找一门好亲事。”

  “行!”老三赵世福二话不说就点了头,立即让媳妇回家取钱去。

  老大赵世荣也道:“我和老三没这天分,老二若能中,爷爷在天之灵看了也高兴。”祖父当年对科举的痴狂,赵世荣记忆相当深刻。说着,他便冲着在自家厨房里忙活的王氏道,“南哥儿他娘,你回屋去把我们家攒的钱都拿来!”

  王氏原本就对老二过了县试心里不痛快,如今一听孩子他爹要将家里的钱全都拿给老二当盘缠,不由心中暗恼,当即恨不得能冲出去给他一个巴掌。但二老面前,她还是不敢放肆,走出厨房的时候已经装出一副温良贤惠的样子来,只是神色间有几分刻意的愧疚和惊恐。

  “还愣着做什么?快回屋去把我们攒的那两吊钱拿来!”赵世荣催促道。

  赵世华并不打算要兄弟赞助盘缠,他作为这次县试的案首,县尊大人早跟他说好了会派人送他们(此次县试前三名)去州府,一应路费伙食都不用他操心。可是,他现在偏偏不开口,就是想看看大嫂会怎么应对。

  只见王氏满脸羞愧地对赵世华道:“哎呀,真是对不住他二叔,二叔也知道我跟你大哥都是没本事的人,分家这一年来,什么都要置办,本来也没存几个钱。这不,前日里回娘家,我几个兄弟分家,要盖新房,找我借点钱,我这个当大姐的实在抹不开脸面,便将家里的钱都借给南哥儿他舅舅了……”

  赵世华淡淡一笑,他从来没有指望过能从大嫂手里借出几个钱来,自然也不存在失望,只不过心中有些寒凉,却也更加坚定了他想要出人头地的意志。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要想让自己的妻儿过上好日子,除了自己,谁也别想指望。

  赵世华不在意,但并不代表大哥赵世荣和爹娘不在意。听说王氏私自将家里的钱都借给娘家了,赵世荣当即就黑了脸道:“什么?南哥儿他舅舅把家里的钱都借走了?什么时候?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也不是说不能借钱给娘家,但怎么也应该跟他这个当家人说一声啊!

  安然祖父赵茂生也不满地看了大儿媳一眼,只是见儿子已经开口训斥了,就暂时没有开口。但安然祖母容氏却忍不住大骂道:“好你个王招娣,你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赵家人?竟然偷偷把钱拿回娘家,连老大都没说一声。你说,你到底有没有将老大放在眼里?你心里还有没有我们赵家?”

  王氏立即叫屈道:“娘啊,不是我不跟孩子他爹商量,那几天他不是去姚老爷家打短工去了吗?我就自己做了主借给南哥儿他舅舅了,说好两年还清的……”

  “你……真的借给南哥儿他舅舅了?”赵世荣还是有些了解自家婆娘的,所以又确认地问了一句。

  王氏连连点头:“真的借给孩子他舅舅了。”

  “那昨天我回来,你为何不跟我说?”赵世荣还是有些不太相信。

  “你回来,我心里高兴,一时忘记了说……”王氏羞愧地低着头道。

  赵世荣瞪着王氏,其实心里还是有些怀疑她是不是因为不想借给老二去赶考把钱藏起来了,但他也知道,要是这女人死不承认,他也没办法。

  “全都借走了?一点都没留下?”赵世荣不死心地问道。

  王氏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还留了一百五十个大钱……我,我这就去拿去……”

  一百五十文钱能做什么?好吧,总算不是一毛不拔。赵世华当即笑道:“不用了,大嫂。我这次去州府,县尊大人会派人护送的,一路食宿都由县里负担。另外,齐哥儿舅舅上次给的盘缠还剩下不少,够用的了。”

  王氏听到这里,立即回转过身来,干笑了两声道:“既然二叔用不着,那我就留着家用了哈。”而后,她便溜回厨房做早饭去了。

  随后,赵家老三媳妇何氏便将家里存的两吊零三百五十文钱取了来。赵世福将钱递给赵世华道:“二哥,出门在外,多带点钱在身上,万一有个急用也不抓瞎。”

  ☆、第七章小荷才露尖尖角

  赵世华心中感动,却没有收。去州府赶考,他真的不缺钱。安然的外祖家是商户,虽然地位低下,但却家中殷实。当初将顾氏嫁给他,也是听说他年少便有些才名,指望他以后考个功名,顾家生意也能做大一些。因此,赵家三兄弟分家,赵世华分得最少,顾氏也没有怨言,反而回娘家借了钱盖了新房,后来听说赵世华想考功名,顾家也是一直大力支持的。

  早饭后,赵世福去邻村大姐赵雨荷家报了喜讯,中午赵雨荷一家就捉了一只鸡过来了,说给赵世华好好补补身子。中午,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吃了一个团圆饭,虽然饭菜依然很简单,只有一块腊肉,几个咸鸭蛋,其他就是萝卜白菜野菜咸菜干,大家却都吃得极为高兴。就连安然都分到半个咸鸭蛋,不过哥哥安齐疼他,将自己的半个鸭蛋黄也给了她。

  饭后,男人们坐在堂屋里说话,女人们把厨房收拾干净,洗了碗喂了牲口,便端着小凳子围坐在院子里做针线,顺便看着孩子。

  赵雨荷见顾宛娘绣的花样很别致,问了一句道:“宛娘你这花样哪儿来的?是不是现在州府里流行的新花样?”

  顾宛娘抿嘴一笑道:“这是我家囡囡无事时画着玩儿的,我看着还新颖别致,就拿来做花样子了。”

  “是然姐儿画的?”赵雨荷有些不敢相信,“然姐儿才多大点?”

  “她呀,就喜欢写写画画的。”顾宛娘带着几分自得道,“他爹常说,我们囡囡年纪虽小,念书识字比她哥哥还强几分呢!”

  王氏想着自己两个没机会读书认字的女儿,故意长叹一声道:“可惜了是个丫头,要是个儿子,没准也能像二叔那样中秀才呢!哦,忘了二叔现在还没中秀才呢!”

  顾宛娘听出大嫂话中的暗讽之意,心中暗恨,却无话反驳。囡囡是个丫头不假,丈夫才过了县试,还有府试院试没有考也是事实。

  老三家的何氏也不禁暗自白了王氏一眼。这个大嫂好像就见不得兄弟比她家好,什么都想着压他们一头,压不住也要说些刺心的话让人心里难受。

  赵雨荷却不管这么多,当即就沉下脸道:“丫头怎么了?大嫂不也有两个丫头?宛娘一儿一女,正好凑成一个好字,可是别人羡慕不来的福气。我看然姐儿又聪明又懂事,就可爱得很。”说着,赵雨荷便笑着对安然招手道,“然姐儿,到姑姑这里来!”

  安然之前表面上背对着大人跟几个孩子在玩,其实耳朵一直竖着在听大人们说话,听了王氏的话,早把这个大伯母恨上了。她只是有些奇怪,大姑姑以前对他们家好像没这么好啊,这是怎么了?今天大姑姑好像一直在帮他们家说话呢!嗯,应该是看爹爹考了县案首,就要出人头地了,她这个当姐姐的以后也能借光了吧?

  安然带着甜甜的笑容跑到赵雨荷身边,眨眨眼睛道:“姑姑叫囡囡?”

  赵雨荷看着安然白净可爱的小脸上一双眼睛特别的明亮聪慧,想着兄弟以后出息了,自己在婆家也能让人高看一眼,多多少少也能沾点光。她心里更是一喜,便一把将安然搂过来,放在自己膝头上,满脸喜爱道:“听说我们然姐儿还会画花样子呢!然姐儿画一个给大姑姑看看好不好?”

  安然点点头,忙跳下地去,捡了一根三寸来长的树枝便在赵雨荷脚边的地上画起来。

  安然前世学画学了近十年,从素描开始学起,后来又学了水粉、国画写意和油画,只有学国画工笔的时候她没那个耐心,最后还是弃了,但素描是基本功,却是相当扎实的。画几个花样子,那是信手拈来。

  赵雨荷只见安然拿跟树枝在地上三两下就画好了一个荷花样子,不但是自己从未见过的,花叶错落有致,异常的逼真好看,惊得直叫唤:“哎呀,爹,娘,二哥,快来看看,然姐儿画的这个花样子真好看!”

  赵家二老看女儿这咋咋呼呼的样子原本有些不高兴,但听说小小的安然居然会画花样子,却也忍不住好奇过来看看。

  赵世华昨晚听妻子说了女儿会画花样子,但夫妻俩小别胜新婚却还没有来得及看,如今见大姐那惊喜的神情,也忍不住跟了过来。难道他家小囡囡不但认字快,写得好,还真的会画画不成?

  众人围过来,只见被人踩紧压实的土泥地面上,画了一朵盛开的荷花,边上是一高一低两张荷叶,半舒半卷,仿佛有风正徐徐吹来。而在盛放的荷花上面的荷叶背后又伸出一支荷杆来,却是一支含苞未放的花骨朵,上面还停着一只蜻蜓。整幅画错落有致,内涵丰富,别说是一个孩子,就是在场的大人,也没有人敢拍着胸脯说自己能画出这样的画来。

  赵世华见了也是一怔,继而蹲下身将安然抱在怀中,带着几分隐忍的激动问道:“囡囡,这画是谁教你画的?”

  安然眨眨眼睛,歪着脑袋奇怪地看着爹爹道:“就是囡囡自己画着玩的呀!囡囡去年看过荷塘里的荷花,就是这个样子的。爹爹,囡囡画得不像吗?哦,囡囡记得荷叶上还有露珠,荷叶底下还有青蛙和小鱼,还有好多莲蓬囡囡没有画呢!爹爹你看,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安然到现在都没弄清楚这个时空到底是不是自己前世的古代时空,不知道自己到底穿到了哪个朝代,所以她有意通过这句简单但脍炙人口的诗试探爹爹。

  “不,囡囡画得很好,非常好!”赵世华又在心里默念着安然最后两句诗,感叹道,“‘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我们囡囡还会作诗呢!我们囡囡一定是天底下最最聪明的姑娘。”赵世华激动地摸摸女儿粉嫩的小脸,又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亲,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安然低着头,却是暗自诧异,杨万里的诗在宋代也算十分有名了,竟然连爹爹都没听过吗?难道现在还是唐朝?或者是宋初?

  “是啊,我就没见过这么聪明的孩子!”赵雨荷从震惊中清醒过来,跟着称赞道。

  “神童,神童啊!”

  其他人见了,也是交口称赞不已。就连王氏挤进去看了几眼,想要挑些毛病也是怎么都挑不出来,最后只好酸溜溜地说了一句:“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这么会画的,跟成了精了似的……听人说啊,这有些孩子太过聪明了也不好,那都是天上的星星下凡来的,玉皇大帝舍不得,是要早早收回去的……”

  赵世华一听,当即抬起头来,满眼愤怒地盯着王氏。

  赵世荣也怒了,抬手就给了她一个巴掌道:“不会说话就闭上你的嘴,没人当你是哑巴!”

  “你也是几个孩子的娘,也不为自己的孩子积点德……”容氏也气得不行。

  顾氏紧握拳头,要不是大哥已经给了王氏一巴掌,她恨不得冲上去撕烂了王氏的嘴才好。

  王氏灰溜溜地回房去了,这边一大家子人都围着安然,让她又画了几幅画,直让人赞叹不已,赵雨荷赵云杏何氏都要了几个新的花样子。

  正在热闹的时候,顾家来人了。

  ☆、第八章小舅舅

  顾家来的是顾氏的二弟顾胜武,赶着一辆半新不旧的马车,带着一车礼物。

  因为看姐姐家里没有人,顾胜武只好将马车赶到老院子这边来。看到姐姐姐夫外甥们都在,他立即停好马车跳下来,先与赵家二老见礼,又跟姐姐姐夫打了招呼,而后便从马车里取出三匹麻布、一包霜糖并一盒子糕点,说是给赵家二老的,顾氏忙给二老搬到屋里去。三匹麻布,一匹青花细纱的,正好给容氏做衣裳;一匹蓝色粗纱厚浆布,应该是给赵茂生做外裳的;剩下那匹桃红的软纱细麻布,显见是给赵云杏的。

  赵家二老很高兴,一面拉着顾胜武夸赞他聪明能干,一面说着亲家太客气之类的话。

  接着,顾胜武又取出给赵家老大赵世荣和老三赵世福的礼物,都是两匹细棉布。因为赵世荣家有三个孩子,顾胜武又多添了一盒糕点。

  赵世荣和赵世福都有些不好意思。在乡下,这样的礼已经算很厚了,这既不是过节,又不是家里办喜事请客,算是白收人家的礼,他们可没有还礼。

  王氏见自家只比老三家多了一盒子糕点,心里颇有些不平,抱着布匹回屋的时候嘀咕了一句道:“我们家三个娃呢,才两匹布;老三家一个崽都没有,竟然也给两匹……”王氏自然不敢跟赵家二老比,也不敢与二叔赵世华比,毕竟是人家的娘家,她只能跟老三家比,结果,这一比心里就添堵了。

  何氏听到了,也只当没听到。对这位大嫂,她实在也有些无语。人家送礼,两房兄弟自然不能差错大规矩,看在老大家孩子多,添了一盒子糕点,已经是想得很周到了,想不到大嫂居然还嫌少。也不想想,她王家的兄弟可从来没有给他们送过东西。

  接着,顾胜武又取了两匹花布给顾氏,说是给大姑奶奶赵雨荷的。赵雨荷原本看着兄弟都有礼物,就有些眼红,但自己毕竟是出嫁的姑奶奶,人家又不知道她今天回了娘家,没有准备她的一份也在情理之中,却想不到顾家竟然给她也准备了两匹花布,乐得她一面跟顾胜武道客气一面笑得合不拢嘴。

  将其他人的礼物都分发出去,顾胜武才给姐姐使了个眼色,与赵家二老告辞回到赵世华家。

  “小武,你怎么来了?爹娘身体还好吧?”顾氏看到弟弟,非常激动。但直到此刻,她才找到机会私下里询问顾家的近况。

  “姐你放心,爹和娘都好着呢!是大哥得到姐夫考了县案首的消息,所以让我赶来看看的。”顾胜武将马车上给姐姐姐夫一家的礼物一样一样搬到屋里去,一边搬一边说着,“这花布是给姐姐你和囡囡做新衣裳的;这两支湖笔和墨锭是给齐哥儿练字的;这一刀上好的宣纸是给姐夫的……这是二十斤细白面,给孩子包饺子吃吧,囡囡不是爱吃这个?这还有一包霜糖,给齐哥儿和囡囡兑水喝吧;对了,姐,这是大哥特意给你带的绣线……”

  顾氏看着桌子上这么多的东西,感动得泪眼汪汪。

  “囡囡,来,看,这是小舅舅帮你选的哦,看喜不喜欢?”顾胜武从一个盒子里取出两朵精致小巧的绢花来。

  安然看着那用粉红的细绢扎成六瓣的小花,远远看去好似真的一样,立即就跑了过来。这是她穿到这里一年来见过的最好看的绢花了。

  “真好看,囡囡喜欢。”但凡女孩子,哪有不爱花的,虽然这两朵绢花与安然前世见过的首饰完全无法相比,却是安然今生第一次收到的小礼物,让她如何不欢喜。

  “来,小舅舅给囡囡戴上!”

  由于营养不良,安然的头发一直不好,还是分家以后吃得好些了,她那一头又黄又细的头发才变得乌黑浓密了些,如今勉强梳成两个包包头,要戴花倒也容易。

  “哇!我们小囡囡本来就漂亮,现在戴了花,可就更漂亮了!上次来的时候我就看到我们囡囡的头发越长越好了,当时小舅舅就想,等下次去看我们小囡囡,可以给她带两朵花儿了。哈哈,果然我们囡囡戴了花儿好看……”顾胜武抱着安然坐在自己膝上,取了一盒子糕点过来喂她吃。再一招手,又将赵安齐叫过来一起吃,一边喂安然一边问安齐的学业。

  安然不禁暗自在心中感叹,小舅舅可真是个好舅舅啊!虽然一年来也没见过几次,但从他的话里就知道,他是一直将他们一家人放在心上的。

  安然的小舅舅名胜武,今年才十七岁,尚未娶亲。安然早从他们的言谈中知道,小舅舅比娘亲小了六岁,可以说是娘亲一手带大的,姐弟感情非常好。

  另外,安然还有一个大舅舅顾胜文,今年二十八岁,比娘亲大五岁,娘亲也算是大舅舅带大的,和娘亲感情也很好。因为外祖父是从商,早年常在外跑,如今年纪大了,身体就不太好了。现在顾家的生意大部分都是大舅舅在打理,因此,大舅舅才没有空亲自过来探望他们。

  顾家住在临近县城的一个大镇上,坐马车到赵家村也要四个时辰左右,顾胜武早上天不亮就从家里出发,直到午后才到。因此,顾胜武当晚就住在赵家了。

  舅爷来了,自然要弄些好吃食招待。但家里除了还有几个鸡蛋,两块腊肉,也没有其他的东西了。娘亲一狠心,让爹爹把大姑姑送的那只大母鸡杀了,用去年夏天采摘下来晒干的野蘑菇熬了一大锅香喷喷的鸡汤。

  安然闻着这香喷喷的味道,忍不住想念起前世吃过的那些美食来,特别是哥哥常带她去的那家私家菜馆,总是能将最普通的食材做出最美妙的味道来。嗯,安然忽然想到,等她再大一点,能不能试着做几个前世的特色菜出来拿那菜单子去酒楼里换钱呢?不过,前世她从来没有做过饭,很多菜都只知道一个大致的做法,反而哥哥学了好几个家常菜做给她吃……

  想到安睿,安然又心酸惆怅了一阵。本来只是因为一时间不知道如何面对哥哥才跑的,没想到出了车祸来到这个陌生的时空,如今是不用面对哥哥变成亲哥哥的尴尬了,却也与哥哥永别了。安然要是早知道会这样,打死她她都不会跑的。

  顾胜武本来和赵世华坐在堂屋里喝茶说话,无意中转头,发现安然侧身站在厨房门口发呆,而那样的神情怎么看都不像个孩子能有的,那双眼睛里仿佛藏了无数的心事,又仿佛有无限的伤痛与悲哀。他忙起身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身来,柔声道:“囡囡,想什么呢?怎么不高兴了?”

  安然被小舅舅的话惊醒回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道:“没有,囡囡只是闻到很香……”

  顾胜武只觉得心中一阵阵发酸,想着这孩子以前那面黄肌瘦的样子,如今虽说分了家没有人再亏待她了,但能吃饱肚子就不错了,只怕难得吃到一点荤腥,所以闻到鸡汤的味道才这样的神往。顾胜武温柔地将她抱起来,走进厨房道:“姐,鸡汤好了吗?先给囡囡吃块肉吧!”

  顾氏从灶台后面抬起头来,笑骂道:“这个馋嘴的丫头。”接着,她便起身,从碗柜里取了一只粗瓷小碗来,先放上一点葱花,再揭开锅盖,撇开上面的油,舀了一碗汤吹了吹,递过来道:“肉现在肯定还咬不动,先喝碗汤吧!”

  顾胜武接过来,抱着安然走到堂屋里在八仙桌前坐下,又吹了吹,才递给安然:“来,先喝碗汤啊,慢一点,小心烫。”

  安然捧着小碗,小口小口地喝着鸡汤,努力将心里的酸涩一点一点挤出去,而后抬头对小舅舅道:“好喝!舅舅尝一口?”

  顾胜武摸着她的头发,轻轻摇了摇头。

  赵世华看着女儿笑眯眯的喝着鸡汤的样子,心里也是一阵阵酸涩。他这么聪明可爱的女儿,想吃点肉都这么难,都是他这个当爹的无能啊。就算是为了安然,他也一定要考中!不但要考中秀才,还要靠举人、考进士!他的囡囡就应该锦衣玉食,应该娇养着才是。他一定要在女儿嫁人以前出人头地,这样才能为女儿找一个富裕的人家,一辈子衣食无忧……

  晚饭后,顾胜武看过安齐写的字和安然画的画,当即拍着胸脯道:“等下次小舅舅来,一定给齐哥儿和囡囡多带些纸来。”说着,她又转头对顾氏道,“姐,你别说,我们然姐儿画的花样子还真的很别致。我看这些花样子不但可以用来绣手帕,就是用在衣裳被面上也好看。那些简单的,还可以用在首饰上面……嗯,我回去和大哥说说,干脆我们也开一家银楼好了,就用囡囡画的这些花样子。”

  “开银楼?这可不是玩的,本钱可不小。”顾氏虽然知道父兄行商赚了些钱,镇上也有两三个铺面,但开银楼却又不同,那个本钱实在太大了。

  赵世华也劝道:“是啊,开银楼比不得做别的生意,还是要慎重些。不只是本钱的问题……”就他所知,哪家银楼背后没有权势支撑?

  顾胜武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让他们不用担心。

  安然和哥哥安齐这天晚上都跟娘亲住在西厢房,爹爹和舅舅住东厢房。顾胜武轻叹道:“明年把厨房好好修整一下,再在两边加盖两间厢房吧,这样我们囡囡也有自己的房间住了。囡囡明年可就五岁了呢!”

  “明年再说吧!”赵世华道。

  虽然知道小舅子这么说,应该是要贴补他们明年盖新房,但总是依靠岳家,赵世华心里其实也有些抵触。他堂堂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总依靠岳家算怎么回事?只是自己现在确实无能,而除了好好用功,争取考中,他没有别的途径可以回报岳父和舅兄对自己的支持。现在他只希望自己能顺利通过童生试,然后好好复习一年,明年参加乡试。等以后有能力了,才能抱回岳家的恩情。

  ☆、第九章议亲

  第二天一大早,赵世华一家便收拾好了,顾宛娘将家里的鸡鸭托付给婆婆容氏照看,一家人便坐着马车随顾胜武去顾家。中午的时候将马车停在路边,吃了点干粮便继续上路了,直到未时末(大概下午三点)才到了顾家所在的三河镇。没办法,这么多人,一匹老马拉着实在有些吃力,而且路况不好,颠得安然浑身都疼。

  去年过年的时候安然去过顾家一次,知道顾家在镇上开了一家布庄,因为品种齐全,低中高档布匹绸缎都有,是镇上生意最好的一家布庄。另外,顾家还有一家杂货铺子和一家糕点铺子,生意也不错。

  事实上,安然的外祖父顾重山年轻的时候曾跟着一支商队,走南闯北倒是见过不少世面,也积累了一点本钱。后来因为年纪大了,不想再跑了,便在镇上落脚,陆续置下这三家铺子。

  如今,顾重山基本上已经不出去跑了,但凭着以前的关系,也可以从以前的商队拿到最便宜最紧俏的货,自己吃不下的就转卖给临近镇上的商铺,同时他们的铺子也收一些南方的特产,通过商队卖到北方去,一进一出之间,批发兼零售,这几年倒是赚了不少钱,比顾重山以前跟着商队风里来雨里去的反倒强得多。

  赵世华今天到岳家来,不但是为了感谢岳父一家对自己参加科考的支持,也是想跟岳父好好请教一些他以前行商时的见闻。从这次的县试题目上,赵世华敏感地抓住此次科考的风向与以往全然不同,书本上可以直接用的东西极少,似乎更偏重于实践。而岳父大人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有很多见识都是他值得学习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刚到大门口,外祖父顾重山和大舅舅顾胜文、大舅母杨氏就迎了出来,将他们迎入客厅。

  顾重山将女儿女婿迎进去,看着赵世华笑得很有几分得意。还是他眼光好啊!早就看出来这个孩子有灵气,只要给他机会,这不就出头了?

  客厅里没有看到外祖母朱氏,顾宛娘问过之后才知道朱氏这几日身体有些不适。顾宛娘便让赵世华留在客厅里与父兄说话,她则带着两个儿女去看望外祖母。赵世华本也要去给岳母请安的,但岳父和舅兄都说朱氏不要紧,等晚饭的时候再见就是。

  大舅母杨氏带着顾宛娘母子三人去后院。

  刚刚来到后院,就迎出来几个孩子,正是安然大舅舅的三个孩子。

  九岁的大表哥顾少霖长得很像大舅舅,浓眉大眼,是个阳光俊秀的小正太,看起来稳重又聪明。三岁的二表弟顾少云胖嘟嘟的,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起来可爱极了。还有五岁的表姐顾庭芳,结合了大舅舅和大舅妈的优点,大大的眼睛,挺直的鼻子,小巧殷红的嘴,上唇很薄,现在就很会说话,长大了肯定比大舅妈还能说会道。

  五个孩子表哥表妹的一通问好,然后便手拉手地跟在大人后面一起去给祖母外祖母请安。

  顾家是三进的院子,中间有一个花园,其中还有一个小池塘,在当地也算是比较富裕的人家了。不过,这宅子是两三年前才置办下来的,顾氏出门的时候,顾家还没这么有钱。

  过年的时候安然来舅舅家也见过这个园子,不过当时一片萧条什么都看不出来,如今正是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的时候,花园虽然不太大,却是一片繁花似锦生机勃勃的景象。只见小路两旁种着几树粉红的桃花,妖娆粉嫩,让人见之心喜;池塘边一棵梨树开满了洁白如雪的花朵,清新雅致;刚刚抽芽的柳树边上还有一株杏花,艳红的花骨朵,盛放的粉红花朵娇柔艳丽,而零落在地的却是片片洁白无瑕。花树四周种着些矮小的花草,映山红开得红艳艳的,迎春花和蔷薇一丛丛地从假山上垂下来。

  这个花园并不精致,也多种果木,却是安然来到这个时空以后见过的最漂亮的园子了。

  杨氏和顾氏走在前面,几个孩子手拉手一边走一边说话,缀在后面。

  杨氏中等个子,看起来很有些女强人的精明爽利。她一边走一边介绍,说这棵树是什么时候种的,那株花是什么时候买的,去年开花如何,结了多少果子,池塘里又养了多少鱼等等。同时,她又不住地夸赞安齐安然兄妹俩,说他们怎么怎么聪明,怎么怎么懂事,抱怨自家的小子丫头淘气,很是热情。

  安然听来,觉得杨氏应该没有嫌弃他们家穷的意思,大舅舅时常贴补妹妹,她也从来没说过不好听的话。安然常常暗自感叹,她还是好福气,遇到这么好的爹娘,竟然连舅舅舅妈都这样好。

  顾少霖拉着赵安齐说功课上的事情,他虽然比赵安齐大两岁,但启蒙晚,学业上的进度跟赵安齐差不多,每次一见面就要问问你学到哪儿了,这个会背了不会?那个会写了不会?两个人越走越慢,慢慢地就落在了后面。

  顾庭芳却拉着安然的手,高兴地说:“表妹,你看那棵桃花是不是很好看?不过我最喜欢杏花了,还会变色呢!”一会儿又说,“我娘又给我买了一对蝴蝶簪子,等会儿跟我去看。我开始学绣花了哦,你开始学了吗?娘说姑姑绣花绣得最好看了……”很快又转移了话题道,“二叔在池子里养了几条红色的鱼哦,可好看了,等会儿我们一起去看……”

  顾少云跟在姐姐身后,拉着姐姐的袖子含糊不清地叫道:“我也要看,我也要看!”

  顾庭芳跟安然说得起劲,不理他。

  安然毕竟不是真正的小孩子,当即牵着小表弟的手一起走,又回头对他温和地笑笑,说:“等会儿我们一起去看!”

  “表姐,吃糖。甜!”顾少云笑着咧开嘴,原来嘴里还包着一颗松子糖。他从荷包里摸出一颗糖来,踮起脚尖努力想要塞进安然嘴里。

  安然看着顾少云被糖果弄得黏糊糊的手,心里一面想着这太不卫生了,一面又怀念起糖果甜蜜的味道来。犹豫迟疑间,小表弟已经将糖塞进了她嘴里。

  “谢谢表弟!真甜!呵呵!”安然品味着这久违的甜蜜味道,整颗心都变得甜蜜起来。

  前面,顾氏和杨氏回头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微微笑了。

  杨氏捂着嘴对顾氏道:“然姐儿真是个又懂事又可爱的孩子,年纪虽然比芳姐儿小,却比芳姐儿懂事。我们云哥儿可护食了,就是我这个当娘的都哄不来他的糖吃,今天居然肯主动给表姐吃,眼见是非常喜欢然姐儿了。宛娘,不如把然姐儿给我们云哥儿好了,我保证拿她当亲生女儿一样地疼。”

  顾氏一怔,忙道:“这么小的孩子,懂什么。”不是她看不上顾少云,而是在她内心里,把女儿交给谁她都不放心。更何况,囡囡还那么小,她怎么舍得?因此这相当于定亲之类的话,她完全不敢接,赶紧把话岔开。

  杨氏本是八面玲珑的人,见顾氏不作正面回答,便知道她是不愿意的了。想到这里,杨氏心里就有些不舒服了。在她看来,杨家虽然是商家,却比赵家殷实富裕,小姑一家要不是有自己丈夫的帮扶,只怕连肚子都填不饱,竟然还跟她摆什么耕读人家的谱。就算这次妹夫中了秀才,没有顾家的支持,只怕他连去参加秋闱的盘缠都没有。他们家云哥儿虽然不是长子,但以丈夫的本事,等云哥儿娶亲的时候,别说一个穷秀才的女儿,就是大财主家的闺女也娶得。

  顾氏知道自己这句话得罪了嫂子,而丈夫以后参加科考只怕还需要哥哥嫂嫂的支持,心急之下便拉着杨氏笑道:“我看芳姐才是好人才呢!嫂子要是愿意,不如给我们齐哥儿如何?”匆忙慌乱之下,顾氏只好牺牲儿子了。

  杨氏一怔,继而就笑开来,打趣道:“宛娘敢情是信不过我会疼媳妇儿呀!别说,我还真喜欢你们家齐哥儿呢!等我晚上跟你大哥好好说说。”小姑看上了自己的女儿,先不论是否愿意,杨氏首先觉得心里很高兴。不过,以赵家现在的境况,她还真是舍不得让女儿嫁过去受苦。但是,两个孩子都还小,妹夫看起来颇有前途,赵安齐又很会念书,杨氏又觉得这是一项很可能带来巨大利润的投资。所以,她才没有回绝,而是暂时拖延。这件婚事,她要好好考虑一下,最好等妹夫这次考完了再决定。

  “嫂子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就是,就是觉得囡囡和云哥儿都还太小了。而且,男孩子比女孩子大才知道疼人……我们齐哥儿可最会疼妹妹了。”顾氏偷偷回头看了儿子一眼,眼中有些抱歉之意。但认真想想,顾家也算不错,不管怎么说,他们父子要走科考之路,却是缺不得银钱的,而除了顾家,她还能找谁家去借呢?顾家已经帮了他们这么多,就算是回报也好,将来让齐哥儿对芳姐好些,若丈夫高中,以后多多帮衬一下岳家就是了。

  赵安齐和顾少霖远远地缀在后面认真探讨功课,倒是没有注意娘亲在说些什么,而安然却一直支着耳朵听着娘亲和大舅母的谈话。之前听到大舅母要把自己订给顾少云,安然差点没忍住跑上去搞破坏,好不容易娘亲帮她拒绝了,没想到却搭上了哥哥。

  安然带着几分愧疚几分怜惜回头看了赵安齐一眼,可怜的哥哥,这么早就被人定走了,只怕庭芳表姐长大了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人啊!

  来到后院正房,见到了外祖母朱氏。朱氏并没有大病,不过是因为年轻的时候太过劳累,如今年纪大了,身子骨就感觉有些吃不消了。总感觉腿酸骨软什么的,一不小心着了凉就要伤风感冒,看到两个外孙,她很高兴,一手抱了一个,又是稀罕,又是心酸,还拉着顾氏的手,说将她嫁到赵家让她受苦了,但接着又高兴地说现在好了,女儿总算要熬出头了云云。

  几个孩子在屋子里坐不住,朱氏也担心过了病气给几个孩子,便让人拿了糕点让几个孩子外边吃去。于是,几个孩子吃了两块糕点便跑出去玩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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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穿越又见穿越

  顾少霖本想拉着赵安齐去自己的书房看自己新得的一方徽墨和两支湖笔,顺便谈谈最近的学业,但赵安齐心里挂着安然,说晚上再去看不迟,现在还是陪着妹妹们在园子里逛逛的好。反正以往到外祖母家,他都是跟表哥一个屋子睡的。

  顾少霖有些不高兴,瞥了自家弟弟妹妹一眼道:“一个疯丫头,一个鼻涕虫,跟着他们有什么好玩的?我说什么他们都不懂。不过,表妹看起来倒是乖巧可爱的。”

  赵安齐得意道:“那当然!我妹妹是这天底下最聪明最可爱的妹妹!她认字比我还快呢!画画也画得好,又懂事又听话。我换牙的时候,她都把炖鸡蛋让给我吃。”要知道,炖鸡蛋就是他们家最最珍贵的食物了,平时都是他让给妹妹吃的。

  “表妹也认字吗?我妹妹都不会。”顾少霖有些惊奇,也有些不信,便上前去拉着安然,非要她写两个字给自己看不可。

  安然无奈地看了一眼最爱显摆自家宝贝妹妹的哥哥赵安齐一眼,打算在花园里折根树枝在地上写。

  顾少霖忙拉着她的手道:“就在我手心上写吧!嗯,先写个赵字看看!”

  安然很想去表哥的书房找书看,因而此刻不得不表现一下。她伸出食指,一笔一划地在表哥的手心里写了一个赵字。

  顾少霖认真地看着,惊奇道:“果然会写!那你会写顾字吗?”

  安然又在表哥手心里写了一个顾字。

  顾少霖看着安然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粉嘟嘟的小脸一脸认真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可爱,不由欣喜地拉着她的手道:“那你都学了些什么?千字文学完了吗?”

  “嗯,刚刚学完,爹爹说接下来要学论语和诗经了。”安然点点头。这个时空好像没有百家姓和三字经,儿童启蒙基本上都是千字文,而后便学论语和诗经。

  “你知道三字经和百家姓吗?现在京里和州府的蒙学都时兴学三字经和百家姓呢!要等千字文、三字经和百家姓学完了,才会教论语和诗经。”顾少霖带着几分得意显摆道,“我的夫子现在都改教三字经和百家姓给我们启蒙了。”

  “三字经?百家姓?”安然瞪大了眼睛,她并不清楚这两本书到底成书于何时,但应该不是同一时期的吧?自己到底穿到哪个朝代了啊?“表哥,可以给我看看吗?”

  “都写的是什么?表哥你先背几句给我们听听?”听到这里,赵安齐也有些心痒了。

  顾少霖嘴角一扬,得意地笑了笑,背负双手,昂首挺胸摇头晃脑地背诵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顾少霖还没有学完,只能背诵四分之一,但已经听得赵安齐瞪大了眼睛,不由拍手赞道:“好!真好!表哥可知道这三字经是哪位大儒所作?”这三字经读起来朗朗上口,涵义又不是很深奥,赵安齐初次听到依稀也能明白几分,便更觉得这书好。

  “这你可猜不到了吧?据说,这三字经可是当今三皇子殿下所作。就是朝中老臣,也对三皇子赞不绝口呢!”顾少霖带着几分得意卖弄道。

  “三皇子殿下?他多大了?很有学问吗?”安然心中一惊,不会那位穿越者就是三皇子吧?之前她还以为是皇帝呢!

  “三皇子殿下好像也不大吧,今年大概十四五岁吧?”顾少霖毕竟还只是个普通的商人之子,哪里知道朝廷的事情。就是这些,也是听夫子勉励他们读书时说的。而夫子之所以知道这些,还是因为三字经,这才特别打听了来。

  安然暗忖,如果是背几首古诗什么的,估计谁都能来几句,但三字经却不同了,在自己前世,十个人里有一个会背就算难得了。难道这位三皇子前世竟然是中文系毕业的?

  “啊?才十四五岁啊!三皇子可真是才华横溢!”赵安齐忍不住拍手赞道。他还以为是哪位大儒所作呢!

  “那是!听说,就连王太傅都对三皇子的才华赞不绝口呢!”顾少霖卖弄道。

  王太傅?太子太傅?难道今年的科考有了这些变化就是因为这位王太傅受了三皇子的影响?想不到真的还有一位穿越者呢!还是位皇子!安然很震惊,暗自想着这位皇子以后肯定能当皇帝吧?小说中不都这么写的么?穿越者是主角,是无敌的嘛!至于她,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只要能让家里实现温饱她就满足了。

  这时,走在前面的顾庭芳不高兴了,撅着嘴叫道:“表哥,表妹,你们快来啊,怎么走那么慢!”顾庭芳虽然跟哥哥顾少霖是亲兄妹,平日里却是不在一起玩的,特别是顾少霖去学堂念书以后,就跟这个妹妹没有共同语言了。如今好不容易来个能陪着自己一起玩的表妹,却被哥哥给拉了去,顾庭芳如何不生气?

  “哦,来了。”安然其实很想再听听那位三皇子殿下的八卦,但一来她可不想得罪了这位表姐,二来她估计表哥也未必知道多少三皇子的事情,因此丢下顾少霖,一溜小跑过去陪表姐看鱼去了。但她心里却不住地提醒自己,以后万万要小心才是,据说穿越者都希望自己是唯一的,要是知道还有一个她在,多半会杀人灭口的。那些诗词什么的,可万万不能再提一句半句了。

  ☆、第十一章定亲

  池塘不算大,不过一两分地的样子,但池水非常清澈,连水底的落叶淤泥都清晰可见,还有去年枯萎的荷叶荷杆。安然看到里面一群群的鱼,鲢鱼草鱼都不多,个头却不小;几只鲤鱼安静地呆在水底,红色的鱼尾在轻轻摆动中若隐若现;数量最多的鲫鱼不过几寸来长,却是和那几只锦麟混在一起,或者说是锦麟选择了与鲫鱼在一起,那金色橙色橘色红色的鱼鳞鱼尾映照着二月明媚的阳光,悠然地游过水底碧绿的水草,美得像一幅色彩绚丽的画。

  “真好看!”安然很上道地称赞道。虽然不如前世她和哥哥养的那些热带鱼色彩丰富,但在这个落后的古代,在这个不算繁华的小镇,这些锦鳞也算十分难得了。

  “表妹你没见过吧?这可是二叔特意从州府里为我买回来的……”顾婷芳得意地说。

  “小舅舅真疼表姐!”安然适时地夸赞道。

  看了鱼,喂了些鱼食,安然又跟着表姐去看了她的簪子、耳坠和刚学的女红,晚饭前听哥哥说起那本《三字经》,真是赞不绝口,安然也好奇得很。她记得三字经里是写了朝代更替的,不知道这个时空究竟跟自己前世有什么不同。

  晚饭后,在表哥顾少霖的邀请下,安然才和哥哥一起去了表哥的屋子看他的《三字经》。

  顾少霖对安然会认字一直很有兴趣,他将自己宝贝的三字经拿给安然,而后就赶紧铺纸磨墨润笔,美其名曰让安然抄一本回去看,其实是想看看安然的字写得如何。考虑到安然年纪小,他选了最小的一支笔润好了递给她。

  安然也不客气,目光在书上扫过,提笔便写,一笔一划虽然缺少点力度,但结构非常好,再加上起笔收笔时注意了笔锋,这一笔字写下来,竟然又快又好,看得顾少霖瞪大了眼睛。他无论如何想不到,表妹小小年纪,这手字竟然比自己的还好上几分。

  安然老老实实抄了几页书,便放下笔来,抓起书开始翻开后面的看起来,她记得三字经里有一段是说历史的。

  很快,她便知道了自己到底穿到了什么地方。

  “圣祖文,建本朝,一土宇,四方靖。开皇治,民安富,创科举,万杰归。圣宗武,治绩夸,大运河,通南北……”

  安然前世读过三字经,但除了开头几句,她只记得个大概,因此也不能分辨这本三字经跟自己前世的是否相同,但中国历史她还是知道的,因此,她很快便找到了这个时空与自己前世的不同来。原来,这个时空在隋炀帝这里发生了变化,那个荒淫的隋炀帝不见了,竟然出了一个文治武功的隋武帝,不但顺顺利利地开通了大运河,看样子还把隋朝治理得不错,似乎颇得民心。安然还记得前世历史老师说过,隋朝灭亡在于隋炀帝的好大喜功,其实并不在于修建大运河,因为开通大运河本身确实是一件利在千秋的大好事,最主要的问题在于隋炀帝急于求成,这才激化了矛盾。

  而现在,隋朝已经传至第四代,正是这个王朝最繁荣富强的时候。按说科举制虽然是隋朝创立的,却是在唐朝才正式发展起来的,一种制度的完善总是要经历好几代的努力才行,可安然怎么觉得现在的科考跟明清时候差不多呢?难道那位隋炀帝是明清时候的人穿越过去的?

  “妹妹,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赵安齐看妹妹在发呆,还不时皱眉,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

  “哦,手腕有点酸。”安然抬头对着哥哥微微一笑,揉了揉自己的手腕道,“后面的给哥哥抄写吧?”

  “好。”赵安齐本来就是打算自己抄的,只是因为表哥想看妹妹写字,这才先给安然写几个字。同时,他也是考虑到妹妹在家的时候从来舍不得用干净的纸写字,现在到了舅舅这里,不缺这点练字的纸,正好让妹妹用好纸好好写几个字。

  “表妹你每天练几篇字?”顾少霖又看了一遍安然的字,竟然是越看越喜欢,于是抓住安然的手不放,满脸的惊喜。

  不等安然回答,安齐已经抬头得意地笑道:“她才没有每天练几篇呢!妹妹都是先在沙盘上练熟了,才用我用过的纸,在缝隙里练的字。我就说我妹妹是神童吧?”

  听到这里,顾少霖眼睛瞪得更大了,脸上的表情也很是精彩,既有佩服崇敬,又带着几分不甘和嫉妒。

  第二天一大早,顾少霖就去找父亲,缠着他道:“爹爹,让表弟表妹留下跟我一起上学吧!表妹都没有纸练字,只能在沙板上写,可表妹的字写得可好了。”

  顾胜文问清楚原因,也很震惊。难道妹妹真的生了一个神童?如果真的是这样,只怕这个外甥女的将来不可限量。昨晚只听妻子说安然那孩子怎么聪明可爱,他还只当是一般的夸耀之词,想不到那孩子那么小,念书竟然比齐哥儿还强些。这一刻,他心中也忍不住生出跟赵世华一样的感叹,如果这个孩子是个小子,那赵家就真的要飞黄腾达了。

  顾胜文随即便找到赵世华,将儿子的话当笑话讲给妹夫听,同时也算是一种试探。毕竟赵世华出身书香世家,虽然现在没落了,但也没有将儿女给岳家抚养的道理,直接开口他怕妹夫多心。

  赵世华很感激大舅哥的一片好意,却坚决地拒绝了。

  “多谢大哥一片疼爱之心,只是宛娘离不得这两个孩子。而且……”赵世华停顿了一下才道,“安然毕竟是个丫头,现在不过才四岁,就是晚上一两年再认真念书也不要紧。”言下之意,对自己参加科考是很有信心的。

  既然赵世华婉拒,顾胜文也就不好多说,但晚上与杨氏歇息时却也忍不住有些感叹之意。

  杨氏这才将昨日与宛娘的话告诉他。原本她是打算等赵世华考上秀才以后才跟丈夫说的。

  知道妻子将女儿许给了赵安齐,顾胜文倒没有不高兴,反而点点头道:“安齐这孩子我看着不错,将来准是个有出息的。只是可惜了安然,如果不是霖哥儿早早定了亲事,将安然说给霖哥儿,没准儿宛娘就准了。”

  “是啊。不过霖哥儿的婚事也不错,周家长房就这么一个嫡出的女儿,又是长女,将来霖哥儿继承家业,周家也能帮衬一把。”杨氏也跟着感叹一句,虽然在她看来,次子云哥儿也很不错,但次子毕竟比不得长子将来可以继承家业,如果换成自己只怕也不愿意。直到现在,因为顾宛娘拒绝将安然许给次子而堵在胸口的那口气才算是真的顺了下去。

  第二天,顾胜文便主动跟赵世华提起女儿和安齐的婚事,赵世华早就听妻子提起过,也含笑应下,当即便写下许婚文书,双方又交换了信物,这桩婚事便算是正式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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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觊觎

  安然跟着父母又在顾家住了一天。爹爹自由外祖父和大舅舅陪着,谈谈民生经济以及他们行商的见闻等等;娘亲和大舅母一起服侍外祖母,顺便做做针线,也说说家长里短什么的;安然和安齐兄妹两个连同顾少霖顾少云及顾庭芳五个孩子则由小舅舅顾胜武带着去镇上逛街,买了很多小玩意。

  别的暂且不说,因为知道安然没有纸练字,顾胜武特意给安齐安然兄妹俩买了两刀毛边纸,又给安然买了一叠上好的宣纸用来画画。还买了画画的颜料,虽然颜色不如安然前世那么多那么好,但也总比没有的强。另外,还还买了几只不同大小的毛笔和砚台和墨锭。毛笔和墨锭都是普通的笔和墨,不是安然前世曾用过的有名的湖笔和徽墨,但安然还是非常喜欢,一直咧着嘴笑。

  在外祖父家住了两个晚上,第三天,小舅舅驾着车将安然一家送回了赵家村。

  在家里休息了两天,赵世华给一对儿女讲了新的文章,布置下这段时间的功课,又拜托父母代为照顾家里,便同镇上一位姓杜的童生一起启程去州府参加府试去了。

  因为赵世华考了县试第一名的事情传了出去,乡邻们对安然一家的态度都有些不同,目光中隐隐多了几许敬畏,很多大婶大娘碰到顾宛娘总会恭维几句,对安然和安齐两个孩子也是夸赞有加,就连容氏和赵茂生二老也来得比往常勤些。不过,安然一家对乡邻们一如往常,从来不带半分傲气,反而更加让人敬重起来。爹爹这才过了一个县试而已,哪里有什么自傲的本钱?安然心想,就算爹爹真的考中了秀才,也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在安然前世的印象中,秀才一直是和穷酸联系在一起的。不过,爹爹就算穷,也绝对不酸不腐。

  就在赵世华离开的第三天,大姑姑带着孩子又回娘家来了。顾宛娘从地里回来,收拾了一下,将今天早上刚刚下的鸡蛋装上,正要过去公婆那边,就看到大姑姐带着两个女儿过来了。

  赵世华的大姐赵雨荷今年二十八岁,生有二子三女,其中长女夭折,如今还有二男二女。长子张一平今年十一岁了,次子张一顺今年九岁,这次都没有来,次女张桂香年方五岁,幺女张桂兰今年才两岁。

  安然看表姐桂香穿得还算干净,只是脸上冬天冻裂的僵红的疤还没有褪落,两颊上红红的两团,也不知道还疼不疼。其实乡村的孩子大多这样,但是安然和哥哥没有。冬天天气冷的时候,娘亲就会给他们脸上抹上蛤油,虽然味道不太好闻,但一个冬天无论多么冷,他们兄妹的脸都没有被冻伤过。事实上蛤油并不珍贵,但对乡下人来说,却属于可有可无的东西,一般人家都舍不得这个钱。想到这里,安然再一次在心中感叹,爹爹娘亲对她真好啊!

  表妹张桂兰实际上还不到两岁,刚学会走路不久,头发又黄又细,勉强梳了两个小揪揪,但看起来还是有些乱。乡村的孩子,特别是女孩子,难得有能吃饱饭的,没饿死能长大就不错了,自然是面黄肌瘦,自然是“黄毛丫头”。安然刚刚穿过来的时候其实比表妹也好不了多少,不过这大半年来爹爹娘亲和哥哥都偏疼她,总是将最好吃的给她吃,每天都能吃饱饭,她的头发才有了一些好转,小脸也变得白嫩起来。也是因此,尽管她已经有了成年人的思维,却还是很快接受了这个身体的父母和哥哥。

  早就听说大姑姑家里兄弟多,孩子更多,过得很是艰难,如今在强烈的对比下,安然越发觉得表姐表妹可怜。她想起舅舅给买的蜜饯还没有吃完,便迈着小短腿回房里翻了出来,撒开短短的手指头抓了两把跑出来,给表姐表妹一人一把。

  张桂香和张桂兰双手接过蜜饯,咧着嘴对着安然笑了笑,便甜甜地吃起来。

  赵雨荷见安然不用大人吩咐就这样大方,心里也高兴,忙对着顾宛娘又是一阵夸赞。

  顾宛娘笑着摸摸安然的头,对自己女儿的聪明懂事也感到非常骄傲。她的女儿,自然是天底下最好的。顾宛娘知道赵雨荷不会无缘无故主动过来找她,多半是有什么事情,便回头对赵安齐道:“安齐,带妹妹们去爷爷家玩吧,顺便把篮子里的鸡蛋和菜给奶奶带过去。”

  安齐答应一声,便提着篮子带着三个妹妹往爷爷家走去。

  赵雨荷看孩子们都走了,这才拉着顾宛娘的手道:“宛娘,你知道大姐我说话直,我也就不跟你兜圈子了,今天过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你也知道大姐家里的情况,我的桂华就是被活活饿死的……”

  顾宛娘看大姐眼睛都红了,想起那个不到三岁就夭折的外甥女,又想起安然去年病得差点没了,一时间也跟着红了眼睛。她微微有些哽咽道:“大姐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你放心,虽然我和安齐他爹刚刚分家出来,现在家里没钱,但等他有了功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咱们是亲姐弟,有什么能帮忙的,大姐你尽管说。”

  顾宛娘也知道赵雨荷家里的情况,只当她知道自己娘家送了不少东西来,是想借钱或者要点什么东西,钱她确实没有,连自己女儿练字的纸笔都买不起呢,哪有钱借人?不过,这次从娘家也带了不少吃用的东西回来,倒是可以拿一些给大姐。

  赵雨荷自然也知道自己二弟家的情况,去年分家出来,几乎相当于净身出户,能养活一家人还全靠的弟妹娘家,她也没那个脸找顾宛娘借钱。不过,眼看二弟就要考中秀才了,今后考举人只怕也不是难事,帮扶她这个当大姐的一把不也是应该的?

  “宛娘,你看我家桂香,打小就懂事听话,这么小,就能帮我带桂兰了。宛娘啊,你看把我家桂香给齐哥儿当媳妇儿可好?咱们亲上加亲,我也不用担心以后桂香受婆婆的气,等二弟考中了秀才,我就把她送过来……”赵雨荷还没说完呢,就看顾宛娘已经皱起了眉头,后面的话声音便低了下去,渐至无声。

  “大姐,”顾宛娘为难地说道,“我们这次回娘家,齐哥儿他爹已经为齐哥儿定下了婚事,就是我娘家大哥的女儿庭芳……”

  赵雨荷恼怒地看着顾宛娘,想着她果然顾着自己娘家亲戚,眼看二弟就要考上秀才了,居然让自己的儿子订一个商人之女,而且手脚还这么快,连爹娘都没告诉,他们夫妻两个心里到底还有没有爹娘?

  “大姐……”顾宛娘为难地叫了一声,又劝道,“你是齐哥儿他爹的亲姐姐,就算没有齐哥儿和桂香的婚事在,我们也是至亲,能帮忙的,我们一定帮……”

  赵雨荷暗自哼了一声,想着这怎么可能一样?二弟丢下书本这么多年了,谁能想到他居然能考县案首?眼看齐哥儿也是个聪明的,今后肯定比他爹厉害,说不准以后就是位举人老爷。如果自己的女儿能嫁给齐哥儿,以后就是举人娘子了,以后桂兰说不定也能找个秀才,可桂兰如果只是秀才老爷的外甥女,那些酸腐的读书人谁肯给这个面子娶她女儿?

  想到这里,赵雨荷忽然想起,不是还有个安然嘛?如果让她的儿子娶了安然,以后齐哥儿怎么都要照顾他们一家的。

  顾宛娘只见赵雨荷原本气恼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道惊喜的亮光,而后便抬起头来,对着自己假笑两声道:“宛娘,你看,既然齐哥儿的婚事已经定了,做大姐的也不能叫你们夫妻悔婚不是?你看,既然齐哥儿不行,那不如把你家然姐儿给我家顺哥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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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算计

  闻言,顾宛娘立即蹙起眉头。就连自己娘家哥哥的儿子她都没看上,更何况大姐家的顺哥儿。可是,当初为了不得罪娘家大嫂她不得已许了齐哥儿的婚事,而大姐比自己娘家嫂子更难缠,要是说得不中听,还不知道大姐会闹出什么事情来。她想了又想,却怎么都想不出好办法来,最后只好为难却又坚定地对赵雨荷道:“对不起,大姐,囡囡的婚事……请恕宛娘不能答应。”

  虽然顾宛娘没有说得很清楚,但赵雨荷却是懂了她的意思。没有任何理由,只是不答应,不就是看他们家穷么?

  赵雨荷面色一变,带着几分讥诮几分愤怒道:“看样子宛娘是看不起大姐了?然姐儿是我嫡嫡亲的侄女,难道我这个当姑姑的做了婆婆还会对她不好?再说我家顺哥儿,又聪明又懂事,将来肯定出息,怎么就委屈然姐儿了?不就是嫌我们家穷么?谁知道以后的事情?再说了,二弟不是还没考上秀才么?我说宛娘啊,你也知道二弟都丢下书本多少年了,能不能考中还不好说呢!”

  顾宛娘听着赵雨荷前面的话有些尴尬,听到后面又变成了愤怒。这可是丈夫的亲姐姐,居然只想着占便宜,一旦不答应她的要求,就咒自家兄弟考不中。这到底算什么姐姐?

  “大姐,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可是齐哥他爹的亲姐姐,怎么能说这种话?大姐你也是有女儿的,谁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嫁个好人家……”

  “是,我们家穷,自然算不上好人家!”赵雨荷冷哼一声,转身就走了。

  “哎……”顾宛娘想叫住赵雨荷,但到底还是没有开口。她心里清楚,除非应下婚事,否则大姐是不会满意的。既然如此,那也没必要多做解释了。

  却说赵雨荷气冲冲回到赵家二老的院子里,拉起自己两个女儿就要走。容氏叫住她道:“死丫头,这又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眼看就要吃饭了,你上哪儿去?”

  赵雨荷气冲冲地回道:“问你的二儿媳去!我哥还没考中呢,她就看不起我这个大姑子了,我没脸再登她家的门了!”说着,拉着孩子仍然要走。

  “你给我站住!”容氏高声喝住女儿,然后急匆匆走过去,小声问道,“到底怎么了?你别做这副死样子给我看!宛娘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你到底跟她说什么了?她这次这么不给你面子?”俗话说知女莫若母,赵雨荷是什么脾气,容氏最清楚。对比了女儿和儿媳的性格脾气,容氏立即就知道肯定是女儿提了什么过分的要求了,不然顾宛娘那个人不会小气的。

  “娘!”赵雨荷听出老娘话里话外偏帮顾宛娘,气得直跺脚,“我是你女儿!你竟然帮着外人也不帮我!”

  “外人?那是我儿媳妇,怎么是外人?你倒是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容氏追问道。

  “娘!你这么说,我是外人了?是啊,我是女儿,哪怕是你亲生的,现在也是泼出去的水了。”赵雨荷气呼呼抱怨了两句,这才说起了原委。

  “我不是看我二弟要考中秀才了嘛,我这个当姐姐的也想沾点光,这不过分吧?说起来,二弟三弟还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呢!我就想把我家桂香给齐哥儿当媳妇,那也是看得起她!结果宛娘却说齐哥儿已经定了她娘家侄女了。娘啊,你听听她这话,齐哥儿要是真的跟她娘家侄女定了亲,怎么没有告诉你和我爹一声?她这分明是看不起我们家的推脱之词嘛!”

  齐哥儿的婚事订了?容氏沉默了一下,这件事情她确实没有听到风声。不过,顾氏这么做她也能理解。顾家这几年是越来越好了,宛娘给齐哥儿定下娘家的侄女的确比张家强。至少以后齐哥儿要是想读书,顾家也能帮衬着。但一边是媳妇儿,一边是女儿,知道媳妇儿心里偏着娘家看不起自己的女儿,容氏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舒服。

  但是,不管心里怎么不舒服,容氏心里始终明白自己不能火上浇油,而是应该两边劝解,这样才是真的对自己的儿女好。只要他们兄妹姐弟几个感情好,以后老二出息了,自然不会不管自家兄弟姐妹的。想到这里,容氏叹了口气道:“老二这些年也多亏了顾家帮衬着,要是她娘家嫂子看老二出息了,提出亲事,宛娘也不好推脱。”

  “娘!你就知道偏向她!到底谁是你女儿?”赵雨荷跺着脚不满地哼了一声,又继续说道,“你以为我就真的这么不讲理?我明知道她是有意推脱,也没动气,想着不是还有然姐儿么?就说想替我家顺哥儿求了然姐儿去。结果呢?她就明明白白跟我说她嫌弃我家穷,不肯给。娘你说说,我这个当姑姑的,以后还能亏待了然姐儿不成?就算我们家现在穷一点,等以后分了家慢慢就好了。再说了,我们家顺哥又聪明又懂事,勤快得很,村里谁不夸他?等他大了,我就送他出去学个手艺,将来谁跟了他都是福气……”

  说起自己的儿子,赵雨荷是越说越得意,越说越兴奋,心里对顾宛娘的不识趣看不起也就越发恼恨起来。

  “好了,我知道顺哥儿是个好孩子,可是……”容氏不得不打断女儿的美好畅想,轻叹了一声道,“可那些都是将来的事情,你现在说有什么用?你也是当娘的,自然该知道当娘的有多么舍不得自己的女儿吃苦受累。宛娘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吗?然姐儿就是她的命根子,她如何肯轻易给人?去年老二为什么宁肯什么都不要也要分家出去单过?不就是因为然姐儿?别说你这个大姑子了,我看就算她娘家侄儿求娶然姐儿,老二两口子也是不肯的。”

  说起来还是容氏了解顾宛娘,不过很显然赵雨荷不相信自家老娘的话。

  “我不管,她不肯将然姐儿给我们顺哥儿,就是看不起我这个大姑子,要是不把然姐儿给我们顺哥儿,我以后就再也不回来了!”赵雨荷跺着脚嘟着嘴威胁道。她气呼呼地看着自家老娘,就盼着老娘应下这桩婚事。

  容氏自然也清楚自己女儿心里的小盘算,可是她哪里敢做这个主?不说别的,以然姐儿的聪明可爱,等自己儿子真的中了秀才,以后说不定还能中举人,到时候给然姐儿找门好亲事,说不定整个赵家都跟着受益,这怎么都比跟张家亲上加亲来得强啊。

  想到这里,容氏狠狠地瞪了女儿一眼,冷下脸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不回来就不回来,难道还能唬住谁不成?要走就走,我不拦你。等老二考中秀才回来,我看你是不是真的不登门!哼!”

  说完,容氏转身就走。

  赵雨荷见老娘真的走了,不由得有些傻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娘不是最疼她的吗?她哪次回来不偷偷捎带些东西回去?今天竟然真的不给她做主,这到底是怎么了?

  “娘!”赵雨荷又拉着两个女儿转身追了上去。

  容氏冷哼一声道:“要留下就去厨房帮忙去,真以为自己是姑奶奶呐!等谁伺候你不成?等会儿吃了饭就带着孩子回去,少盘算那些有的没的。”

  赵雨荷咕哝一声,跺着脚暗自生气却又无可奈何。宛娘不答应婚事,她更不能跟二弟一家疏远了,不然等二弟真的中了,她就一点光都沾不到了。

  所以,在院子里看到安齐和安然兄妹两个,赵雨荷又腆着脸上去笑着招呼道:“呵呵,看看我们齐哥儿,真是又聪明又懂事,一看就知道将来有出息……”

  刚才赵雨荷气呼呼地跑过来拉了两个女儿就走,自然引起了安齐和安然的注意,兄妹两个悄悄追了上去,将大姑姑赵雨荷和奶奶容氏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虽然知道大姑姑最后并没有得逞,但还是让安然心有余悸。

  好险啊,安然拍拍自己的小胸脯。差点自己就跟哥哥一样被人订下了。想不到爹爹不过才过了县试,就有这么多人打自己的主意了。要是等爹爹中了秀才,只怕会有更多的人家惦记,天啊,这也太可怕了!她不想嫁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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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正史隋唐时期还没有出现棉布,虽然这文是架空,还是要尊重基本史实,所以将前面第八章的棉布都改成了麻布,特此说明下。

  ☆、第十四章府试

  这时,顾宛娘也赶了过来,看到一双儿女在院子里跟赵雨荷说话,不由得又紧张起来。齐哥儿的婚事因为他爹回来后就去赶考,一时间忘了跟爹娘说,但那是写了婚书的,她并不担心什么,但安然还那么小,会不会被大姐几句好话骗了去?

  她赶紧走过去,叫了一声“大姐”。

  赵雨荷转身看着顾宛娘,一时间脸色有些讪讪的。她心里还是恼恨顾宛娘的,但又不想太过得罪了她。

  顾宛娘向来是个温和的人,平日里很少跟人计较什么,既然大姑子不再打自己女儿的主意了,她自然也不会与人为难。于是,两个人又跟从前一样说说笑笑了。

  安然心中庆幸,好在大伯娘不在,不然知道大姑姑和娘亲有些嫌隙,还不知道会挑拨出多少事情来呢!安然暗自叹息,想着自己以后也要像娘亲一样,与婆婆妯娌小姑子等等周旋甚至斗智斗勇,忽然间觉得很可怕。她原本以为自己年纪小,现在还轮不到她担心这个问题,可是这才几天,先有舅妈,现在又有大姑姑,居然都打起了她的主意。安然不得不重视这件事情,然后在心里思考:真的要在这里让爹娘随便指一个男人嫁了吗?若重生就是随便找个男人嫁了,还不如当初就接受情哥哥变亲哥哥的事实,至少还能看到哥哥,她相信如果她一辈子不嫁人,哥哥就会宠她一辈子……

  哥哥……

  想起安睿,安然忍不住又是一阵心酸心涩。不知道哥哥过得好不好?他会不会忘了她,另外找一个能爱的女子呢?不,不会的!她相信哥哥一定不会轻易忘记她的,他一定很伤心很伤心。但是,她还是希望哥哥伤心之后能忘了她,重新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只要不让她看到,她也就不会那么伤心难受了……

  “妹妹,你怎么了?”安齐看小妹脸色不对,一副又是惊恐又是悔痛的样子,不由很是担心。

  “哥哥,你会一辈子疼爱安然吗?”安然泪眼汪汪地望着哥哥安齐。

  安齐重重地点头:“当然!妹妹放心,哥哥一辈子都疼爱你,保护你!”

  “那安然以后不嫁人,哥哥会一直养着安然吗?”原谅她诱骗小孩子的诺言吧,对于订亲嫁人什么的,她实在害怕。有了与安睿的感情在前面,她想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爱上别人了。

  安齐眨眨眼睛,以为妹妹不喜欢张家表哥,才会有这样的担心,当即拍着小胸脯道:“妹妹放心,你不喜欢的,就不要嫁,哥哥养着你!”

  安然含着泪点点头,拉着哥哥的手甜甜一笑道:“哥哥真好!”

  安齐听着妹妹又糯又软的声音,看着妹妹喜悦依赖的眼神,顿时觉得心里有一股股热流涌过,仿佛一下子长大了十岁,变得异常高大,受用得很。

  中午大伯一家从地里回来,大伯娘王氏问起赵雨荷回娘家做啥,赵雨荷自然不肯明说,只道家里不忙,回来看看爹娘。王氏不太相信,不过赵雨荷自己不说,顾宛娘自然也不会说,容氏知道王氏的性子,更是不会说漏嘴,她也只在心中疑惑。

  倒是顾宛娘想起安齐的亲事,在饭桌上主动将这件事情说了。赵家二老倒是没说什么,毕竟老二家承了顾家太多人情。小叔赵世贵夫妻也明白,闻言倒是连声恭贺二嫂和侄儿,在他们看来,顾家虽然是商户,但抵不过人家有钱啊!

  老大赵世荣也觉得这婚事不错,甚至王氏心里也是羡慕的,但或许就因为顾家现在太有钱了,让王氏的羡慕升级成了嫉妒,说出来的话就不太好听了。她说:“哎呀,眼看着二叔就要中秀才了,以后说不定还能中举人中进士呢!怎么给我们齐哥儿选了个商户的女儿?弟妹还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了提携娘家啊!只是害苦了我们齐哥儿了……”

  这话说得,前面一句听着还顺耳,可是后面一句也太刺人了。说起来,要不是王氏处处与顾氏针锋相对,最后净身分家出去,顾氏也不至于欠下娘家太多人情,自然也不用拿自己儿子的婚事来还债了。别说其他人了,就是赵世荣都觉得脸上发烫,羞愧的。

  赵世华不在,地里的事情自然要靠顾氏照料,安齐和安然兄妹两个也跟着过去帮忙。安然年纪小,但做点拔草的事情还是行的,只是,总是弯着腰,真的很累啊!

  安然直起身子,想着自己个子矮,不过稍稍弯了下腰就这么累,娘亲每天都这么干活儿,该有多辛苦啊!忽然,她看到田地边上一株瘦弱的芸苔开了一簇小黄花,一时间恍然觉得这花好像很眼熟。这不就是自己前世看过的油菜花吗?只不过前世看到的油菜花都长得很高大,而且都是成片成片的,壮观得很,而眼前这一株却是矮小瘦弱的。可是那叶子,那花,却是一模一样的。

  安然忽然觉得奇怪,家里只有一点点猪油,而平时煮菜一般都是不放油的,素油就只有香油,是用芝麻榨的,比猪油还贵呢,她也只在舅舅家吃过一次,她还一直奇怪,怎么不种油菜榨菜油呢?难道现在的人还不知道菜籽榨油?

  “娘亲,这芸苔开花真好看!我们明年多种些在山坡上,等开花了一定好看!”

  “娘每年都要留几颗做种呢,种多了也用不了。你要是喜欢花,不如去你三婶子家要几株指甲花来养吧!”顾宛娘抬头看了安然一眼,笑着摇摇头,只当她孩子话。

  安然一听娘亲这话就知道现在一定还没有人用菜籽榨油,不由得心中一喜。现在香油那么贵,就算菜油比不上香油,价格应该也不低吧?如果明年让爹爹将这一片无人耕种的山坡都开出来种油菜,等榨了油一定能赚钱。安然还记得前世看到过的云南梯田里的油菜花,那叫一个壮观啊!这油菜不挑地,就算是在山坡上也能生长,只不过田地不肥,长得不壮而已。

  想到这里,安然便开始考察起不远处的山坡来。因为那片山坡上杂树乱石很多,地势不平,所以村里开荒地都不往那山坡上去。去年安然一家被分家出来,只分了两亩地,没办法,爹爹才在山脚下开出一亩多地来,种了麦子,但看长势,明显不如这边的熟田好。

  不过,一切都要等爹爹回来再说。算算日子,爹爹这几日就要参加府试了吧?爹爹一定能考中的,安然每天都要对着老天爷祈祷几次,一定要让爹爹考中啊!

  等待的日子是很难熬的,特别是为亲人悬着心等待的日子。

  终于,一个多月过去了,算算日子,府试和院试都应该结束了,安然又像以前那样,没事就端着小板凳坐到小院门口等爹爹回来。

  不过,爹爹没等回来,却等来了小舅的马车。

  “小舅!小舅!”安然欢喜地迎了上去。

  顾胜武停好马车,一跃而下,欢喜地一把将安然抱起来就重重地亲了一口,大声笑道:“囡囡,你爹爹考中了!你爹爹考中了!”

  说着,顾胜武已经抱着安然跑进了院子,高声叫道:“姐,姐,姐夫考中了!姐夫考中了!”

  “中了?真的中了?”顾宛娘双眼含泪地跑了出来,眼里又是惊喜,又带着几分心酸。她知道,他们的日子很快就会有不同了。过去的苦难,都离她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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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秀才老爷

  赵世华在州府还没有回来,但府试和院试的结果却已经快马送到了各地县衙,顾胜武就是从县衙里得到的消息。

  顾宛娘问清情况,当即带着孩子和弟弟到了老宅,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二老和大哥小叔一家。

  知道赵世华真的考中了,一家人自然都很高兴,就连王氏心里虽说有些酸溜溜的,其实也是高兴的。毕竟赵世华考中了,有了功名,对自己一家也是有好处的。尤其是自己的儿子也在读书,将来也会参加科考,有个熟悉内情的叔叔,自然能得些提点。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虽然赵世华还没有回来,但乡邻们都三三两两地上门祝贺,送些个鸡蛋腊肉蔬菜什么的当贺礼。就连赵雨荷得了消息,第二天都带着七八个鸡蛋上门祝贺来了。

  五日后,赵世华终于回来了,但让人有些意外的是,他还带了一个陌生人回来。

  安然每到下午就端着小板凳到小院门口等爹爹。这天,天色已晚,西天的晚霞也只剩下一抹暗红,晚风习习,拂面已经有些凉意了。安然以为爹爹今天不会回来了,正要打算起身关门回屋去,就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从小路的尽头远远地走来。

  “爹爹?”安然一眼就认出了走在前面的那个人影正是自己的爹爹赵世华。她赶紧迎了上去,这才看清了那个跟在爹爹身后的人。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身材偏瘦,五官端正,面容白净,头戴深蓝色头巾,一身八成新的深蓝色儒衫,看起来文质彬彬温和儒雅,倒是跟安然前世在电视里见过的穷酸秀才差不多。相比之下,爹爹身材高挑健硕,面皮微黑,两道浓眉散发着勃勃英气的样子倒不像秀才,更像个征战沙场的将军。

  看样子应该是爹爹刚刚结识的朋友,多半还是今科的秀才。

  安然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便不管不顾地扑到爹爹腿前。

  “爹爹,你可回来了!囡囡好想你!”安然抱住爹爹的腿不放,随即便抬起小脸来,满脸笑意地看着爹爹。

  赵世华不顾旅途劳累以及身后背着的包袱,当即俯下身来一把将安然抱起来,重重地就在女儿脸上亲了一口道:“爹爹的心肝小宝贝,爹爹也想你!”

  倒是赵世华身后那名疑似穷酸秀才的男子看着眼前的一幕,颇有些意外的样子,而后便笑道:“盛林兄,这就是令爱?果真是玉雪可爱啊!”盛林是赵世华的表字,读书人成年的时候一般会取表字。

  闻言,赵世华又亲了女儿一口,这才抱着女儿转身道:“是啊,这就是小女,年方四岁,聪明懂事,是为兄和你嫂子的心头肉。”接着,他又对安然道:“囡囡,这位是爹爹新结识的好友魏公子,他家里也有一个和囡囡一样大的女儿哦!”

  安然虽然不知道爹爹为何要将这位魏秀才带回家,但还是有礼地叫道:“魏叔父好!欢迎到囡囡家做客!”

  魏秀才见安然小小年纪便吐词清楚聪明伶俐,眼中当即便现出几分艳羡来,但随即他脸色又是一变,叹道:“盛林兄真是好福气,儿女双全。尤其令爱小小年纪便如此聪慧,真是令人艳羡。可惜我家娘子早逝,留下小女无人教导,看起来与令爱年纪相仿,却是胆小怯懦,别说见了生人,就是见了我这个父亲,也时常吓得一句话都说不清楚。唉!”

  安然听到这里,脑子一转,便隐约猜到爹爹带人回来的用意了。

  看样子,爹爹这是想要为小姑姑做媒了。

  小姑姑赵云杏已经十五岁了,过了七月就十六了,但一直没有相到合适的亲事。说起来,赵家的人生得都还不错,不说两个姑姑,就是三个儿子,也是难得的好相貌。也是因此,容氏一直想着给女儿挑个好人家,但偏偏赵家没落,如今只剩十多亩田,还有三个儿子,哪里拿得出什么像样的嫁妆来?偶尔听爹娘谈起,这几年来也有媒婆上门,说起过好几家的后生,但奶奶东挑西捡,最后总是高不成低不就,如此这么一耽搁,就到现在了。而赵家小姑挑剔的名声却传了出去,近半年来似乎都没有媒婆上门了。

  想到这里,安然又仔细打量了魏秀才一番。从相貌上看,倒也还合格,勉强配得上自家小姑姑,看他穿着,家里应该也不富裕,不过既然人家年纪轻轻便有了功名,只怕如今也成了香饽饽,估计好多人家都想将女儿嫁过去呢。毕竟在这个时代,读书人总是让人高看一眼的。安然相信自家爹爹的眼光,他既然都把人带回来了,这个魏秀才应该还不错。只是,给人当继室,也不知道奶奶会不会同意。安然知道,后娘可是不好当的。

  这时,顾宛娘和赵安齐也听到声音跑了出来。

  赵安齐看到父亲也很高兴,但却不如安然那样外露。他只是跑到父亲身前,抬起头来,满面笑容满眼濡慕地望着爹爹道:“爹爹回来了!恭喜爹爹考中!安齐每天在家都认真温习了功课,还帮娘亲下地了。”

  “好孩子!”赵世华单手抱着安然,空出一只手来摸了摸儿子的头,难得地夸赞了一句。

  顾宛娘本来也很有些激动,但看到丈夫身后还站着一个陌生男子,当即低下头来,轻声道:“孩子他爹,你回来了……”

  赵世华见到妻子也有些激动,只是碍于有外人在场,也不便表露,只是简单对魏清源介绍道:“这是拙荆。”

  魏清源当即抱拳见礼叫了一声“嫂夫人”,赵世华又对顾宛娘介绍道:“这位是平安镇的魏公子,名江,表字清源。今科我们二人一同得中,为夫院试前多得清源兄提点,受益良多。清源兄回乡路过西林镇,为夫特意邀请他来家中暂住一晚,我二人也好秉烛夜谈。”

  顾宛娘这才抬头与魏清源行礼道:“见过魏公子!多谢魏公子照顾我家相公。”接着,她又对着赵世华柔柔一笑道:“先请客人进屋吧!我去给你们烧壶热水梳洗一下。”说着,顾宛娘便低着头转身回屋去了。既然来了客人,今晚多半要到老宅二老那里用晚饭了,但食物却要他们自己带过去的。

  赵世华看着妻子匆匆跑进屋的背影,只觉得心里又暖又柔。他回来了!他考中了!以后,他再也不让妻女饿肚子半夜暗自垂泪了,他会让这个家的日子越过越好的。

  “清源兄,请!”赵世华深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一个浅笑来,抬手引着魏秀才进了院子,“寒舍简陋,让清源兄见笑了。”

  魏清源温和地笑着摇摇头道:“盛林兄客气了。你也知道我父亲早逝,家中就靠着寡母做些针线度日,说起来还不如兄长家有田有地呢!”

  安然暗自嘀咕,如此看来还真的是“门当户对”呢!

  二人将随身行李放下,简单地梳洗了一下,喝了一杯茶,便一起往老宅那边去了。

  ☆、第十六章相亲

  知道来了客人,还是位秀才老爷,不但赵家二老,连赵家老大老三都很重视,纷纷让自家婆娘拿了家里的米面鸡蛋什么的到爹娘那里一起侍弄晚饭,而后几个男人便迎了出去。

  将人迎到家里坐下,几个男人便坐在堂屋里说话,安齐和长房的安南也站在一边听着。女人和孩子们便都到了厨房帮忙,顺便也听听外面男人们说话。

  魏清源是正经的读书人,十多年来没有一日懈怠,说起四书五经来头头是道,自然比赵世华这个丢了书本好几年的强。只是他常年在家苦读,于生活实践方面的了解却差了些,因此这次的县案首才让赵世华得了去,但院试的时候,着重考察这些童生的文化底子,他便考得比赵世华好。

  赵家的男人都是读过书的,对魏清源这样有才华的读书人比一般人更显得敬重些,一时间听他说话都听得极认真。

  厨房里,王氏见魏清源年纪轻轻就已经是秀才了,不由得双眼放光,状似无意地说道:“魏老爷这么年轻就中了秀才,可真是才华出众,以后定能考个举人老爷!不知道成亲了没有。”乡下人读书认字的少,心中恭敬异常,便将秀才称作老爷。

  容氏一听,也不由得起了心思。是啊,这位魏秀才人年轻,长得又不错,要是配自己的女儿,再好不过了。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又看了自己的小女儿一眼。别说,她家云杏还真是越看越好看呐!现在自己的儿子也是秀才,给女儿找个秀才女婿也算得上门当户对。

  三婶何氏看看婆婆,又看了看大嫂,聪明地没有出声。

  安然见了奶奶的神情就知道奶奶看中魏清源了,便故作得意地说:“囡囡知道,囡囡知道!”

  “囡囡知道什么?”容氏回头满脸笑意地问安然。

  安然眨了眨眼睛,故作神秘地小声说道:“安然知道魏叔父家里有个女儿,跟囡囡一样大哦!爹爹说的。”

  王氏一听,脸上的热切便不见了。“记得祖父当年好像也是很年轻就中了秀才,不过后来考了一辈子也没中举人……”她轻轻哼了一声撇过脸去择菜了。

  安然暗自撇嘴:大伯母这也太实际了吧?

  “不会说话就闭上你的嘴!”容氏小声怒斥了王氏一句,生怕被外面的魏清源听到,直到听外面的声音一如之前的热切,她才失落地轻叹道,“这么年轻学问就这么好,不知道多少人惦记呢!没有成亲才怪。”

  安然看着奶奶失落的样子,又狡黠一笑道:“魏叔父说她家娘子早逝,女儿无人教养,好可怜的!”

  “真的?”

  “真的?”

  王氏和容氏同声问道。

  安然点点头,瞪大眼睛气呼呼地说:“囡囡是好孩子,不说谎话骗人!”仿佛对奶奶和大伯母的怀疑很是生气。

  “是,我们囡囡是好孩子!呵呵!”

  王氏和容氏两人都笑了。

  接着,容氏就让赵云杏悄悄回房换了一件桃红色的新衣服,而后让她给堂屋里的男人送茶水。

  堂屋里其他男人都在专心致志地听魏清源说话,没怎么注意赵云杏,只有赵世华看到妹妹换了衣服,嘴角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而后便注意观察魏清源的神情。

  两个男人之前显然是有了默契的,安然也悄悄跑到堂屋站在哥哥身后,歪着头偷偷看过去。只见魏清源看到小姑姑的时候神情微微一怔,随即便接过茶,道了一声谢,耳根处隐约可见有些泛红。

  安然眨了眨眼睛,看了看魏清源,又看了看小姑姑。只见小姑姑转身以后,脸上也微微泛红。小姑姑本来就生得好看,如今穿着新衣裳,又面泛桃花,果真是人比花娇。

  看样子有戏哦!只是等她回到厨房,却看到大伯母推着大堂姐赵安淑站在厨房门口,正偷偷往堂屋里张望。而三婶何氏看着王氏的举动,急得不行。有这样的大嫂,她觉得异常的没脸。

  安然吃了一惊,随后才想起,大堂姐今年十三了,在这个时代,也是可以说亲的年纪了。难道大伯母起了这个心思?哇,这可怎么办?

  果然,吃饭的时候,安然就发现大伯母对魏“老爷”特别热情,特别客气。只听她口中不住地夸赞着魏清源如何年轻有才华,如何如何前途无量等等,又连连让大堂姐给魏“老爷”添饭倒酒,让大伯父见了都不时皱眉,几次让她回厨房去她都不听,最后还是奶奶黑着脸将她叫回了厨房。

  当晚,魏清源住在安然家中,与爹爹在东厢房“秉烛夜谈”。安然和哥哥跟娘亲住在西厢房。安然见娘亲辗转反侧睡不着,忍不住坏坏的想着,娘亲和爹爹小别重逢,偏偏爹爹带回来个大灯泡,害得娘亲都没有跟爹爹好好说句话。娘亲一定是想爹爹了吧?也不知道爹爹是不是也想娘亲想得睡不着。

  赵世华还真有些睡不着。想念妻子倒是其次,反正明天魏清源走了,他们夫妻就能在一起了。可是想着今晚吃饭时大嫂那个架势,他实在不放心。

  因为之前知道魏清源妻子过世好几年,赵世华就想到了自己的小妹,也隐约跟魏清源透露过这个意思,所以这次回来,他邀请魏清源到自己家小住一晚,魏清源就来了。因此,等到两人到厢房里坐下,东拉西扯了几句之后,赵世华就以目光询问魏清源。

  魏清源面色微微泛红,迟疑地问道:“盛林兄,不知令妹可许了人家?”

  赵世华听他这么一问,立即就放心了。好了,看样子是对自己的妹妹很满意了。他立即笑开来,拍着魏清源的肩膀道:“我很期待着有位秀才妹夫!”

  魏清源听他这么说,心里也有底了。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世华想了想,特别对魏清源交代道:“我家的人都还好,只是我大嫂有些……”赵世华不好直说大嫂的坏话,便换了个方式道,“你或许还在心里奇怪,我家二老健在,为何我们兄弟就分了家。”

  魏清源点点头。一般说来,除非子女非常不孝,一般是不会在老人健在的时候分家的。但他今天看来,赵家几兄弟都是读过书的人,谈吐也都不俗,父母兄弟之间的关系看起来也很不错。可怎么就分家了呢?

  赵世华叹道:“我们是去年三月分家的。当时,我家囡囡生了病,家里穷,也没有钱看大夫。还是你嫂子回娘家借了点钱给女儿买了药,但吃了好几副都没什么效。眼看孩子几乎都没气了,我和你嫂子真是心如刀绞,便让她在家照看孩子。但我大嫂却整日在院子里骂,骂囡囡是个讨债鬼,骂你嫂子故意躲懒不出去干活,骂我们一家拖累她……”

  “看不出来赵家大嫂竟然是这样的人……”魏清源震惊了。他是独生子,从小就一门心思读书以光大门楣,跟村里其他人往来也不多,想不到世上还有这样不可理喻的人。

  赵世华长叹了一声,这才道:“因为这个,我实在忍不下去了,闹着爹娘给我们分了家。我们没有要房子,没有要农具,只分了两亩田,抱着孩子,带着几身衣服就出来了,最开始是借住在山坡下人家的柴房里……后来还是孩子的舅舅知道了,借了银子给我们盖了房子,买了用具,这才有了这个家。我受岳家恩惠实在太多,无以为报,而当初岳父把女儿嫁给我,也是指望着我能考个功名。所以,我只能重新拾起书本,尽我所能参加科考,好在今年科考有变,我才能侥幸考中……”

  魏清源听到这里,对赵世华更加钦佩起来。两个大男人坦诚了各自的心事,话越说越多,越说越投机,不知不觉便说到了半夜。

  ☆、第十七章王氏争婿

  第二天一大早,探明魏清源心意的赵世华便让顾宛娘去容氏那里回话。

  容氏和赵杏儿显然也都很满意。

  容氏虽然觉得给人当继室不好,但一来魏清源已经有了功名,二来人年轻,三来只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这样的继室还是可以当的。无论将来魏清源是继续参加科考还是开馆授徒,总不会饿着自家女儿的。

  平安镇距离西林镇并不远,吃了早饭,赵世华便出去找了一辆牛车来,亲自将魏清源送了回去,顺便也了解一下魏家的情况。

  原来,魏家也算是书香世家了,祖上几代都是读书人,在当地颇有名气,在举荐制的时候,倒是做过几任小官,积攒了一份不薄的家业。但自从大隋开科取士之后,魏家几代先祖都只在家里死读书,不肯出去参加科举,也不事稼穑,魏家就逐渐没落下来,到最后只能开馆授徒,以养活一家老小。

  到了魏清源这一代,父亲早逝,留下孤儿寡母,家业败落得更加厉害。为了让儿子读书,魏母刘氏这些年将祖上传下来的地都卖得差不多了,平时就做些女红换点钱度日。

  但魏家的老宅却非同一般的农家小院。

  那是一个大大的两进的院子。走进院门,前面是一个小花园,种着些常见的花草树木,但都长得高大茂盛,其中有两棵白玉兰很是罕见。而后是一排三间大瓦房,其中一间修得尤其宽敞,窗户开得也大,是以前魏清源的祖父和父亲用来开馆授徒的;旁边有一间小书房,是平日里批改作业和休息的地方;另外还有一间茶水房,孩子们渴了饿了去那边吃,孩子家里来人看望也在那间屋子暂时休息。另外,靠着院墙角门那边还有一间茅草房,估计是给孩子们用的茅房。

  绕过回廊,是一个大大的后花园,里面没有种菜,而是种的花和大树。这些大树都很高大,其中一棵黄桷树长得又大又茂盛,只怕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另外的梅树梨树看起来也有很多年了;倒是那棵桃树年份不大,;还有一棵桑树,一株油桐,估计也有十多二十年了。

  后花园的树木繁盛,将后面的一进院子遮了个七七八八。穿过花园里曲折的石子路,这才看到前面是一栋古旧的土瓦房,中间一间大厅房,两边两明两暗四间厢房,后面是厨房、柴房和厕所浴室。园子靠院墙边还有一个马棚,不过里面没有马,屋檐下有一个竹编的大大的鸡笼,只是没有在院子里看到鸡,整个院子都干干净净的。

  原来,院子后面还有一个小园子,种着常见的蔬菜,魏母刘氏养的十几只鸡也都被关在那个园子的空地里。

  看起来,魏家可不像魏清源自己说的那么清贫,赵世华自然是很满意的。回去对赵家二老一说,爹娘都是满心惊喜。

  却说王氏在窗子外面偷听到赵家二老欲将小姑赵云杏说给魏秀才,又听说魏家院子很宽敞,貌似“很有钱”,心里就不舒坦了。她心情太过激动,一时间忘了自己在偷听,当即便叫嚷出来道:“我看魏老爷对我家安淑有意呢!二叔你是不是弄错了?魏老爷是看上我家安淑了吧?”

  赵家二老立即起身瞪着她。

  “谁叫你偷偷摸摸躲在外面偷听的?”容氏这回是气急了。竟然想抢自己女儿的婚事,有她这么当大嫂的吗?

  “哎哟,娘啊,我哪儿偷听了?我不过想过来看看您二老在做什么,碰巧听到你们想抢了我家安淑的好婚事,难道还不让我说啊?有你们这样做祖父祖母的吗?有这样当姑姑的吗?还有二叔你,不就是之前我说话不中听得罪你了吗?你这个当二叔的,怎么能抢了自己侄女的婚事?”

  “大嫂,你不要名声不要脸面不要紧,但你好歹也想想安淑。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你是想说她跟外男有私情吗?”赵世华被她的无耻怔住了。他虽然也看出来大嫂想将侄女嫁给魏清源,却想不到这边都要定下来了,她居然还在胡闹。

  “谁不要名声不要脸面了?你们抢侄女的好婚事才是不要脸呢!昨晚婆婆让云杏换了衣裳出来给人家魏老爷倒茶就不是不要脸?可惜人家魏老爷看都没看她一下,还是我们安淑,魏老爷可是看了好几眼呢!”

  王氏那张脸是超级厚的,她自己不觉得无耻,可是她儿子女儿却听不下去了。

  “娘,你都说的是些什么话?”赵家长孙赵安南今天沐休,没有去学堂,在屋里写字。听到自己娘亲的话,臊得他满脸通红,于是赶紧跑出来想把人拉回去。他想不到自己的娘亲竟然是这样……这样的人。无耻两个字虽然很恰当,但是用在自己母亲身上似乎有些不妥。

  这时,赵安淑也出来了。她跺着脚红着眼睛道:“娘,你就给我留几分颜面吧!”说完,她就哭着跑进房里去了。

  王氏一愣,怎么自己的儿女都说她不对?她哪儿说错话了?那魏老爷分明就是看上她家安淑了嘛!她为自己的女儿争取好婚事有什么错?

  “大嫂,你不要闹了。清源兄跟我说得很清楚,过两天就会请媒婆上门向我妹妹云杏提亲。你听清楚了,他说得很清楚,他想做我妹夫,他要娶的是我妹妹云杏!”赵世华狠狠地瞪着王氏,心里是越来越厌恶她了。有这样的妻子和母亲,赵世华真为大哥和侄儿侄女感到羞耻。

  王氏不服气,还想说什么,却一时间找不到好说辞。她犟着脸站在那里,依旧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这时,王氏的小女儿赵安柔听到声音也从房里探出头来,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娘又在吵什么?

  容氏见了,立即让安淑将妹妹带到里屋去。安柔今年才七岁,对这些事情似懂非懂的,要是无意中出去说个一句半句的,那赵家可就丢死人了。

  赵世华真恨不得能将王氏狠狠打一顿,可惜王氏是长嫂,只有大哥能动手,他只能恼恨道:“大嫂你也不想想,人家是想给女儿找个继母,是想着有人照顾寡母,是想能早日为魏家传宗接代,人家当然是想找个马上就能成亲的大姑娘,而不是闲来无事等一个没长大的小丫头慢慢长大!”

  王氏气呼呼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还是觉得那天晚上魏老爷看了自己的女儿好几次,应该是看上自己的女儿了。虽然她家安淑才十三岁,但也基本长开了,要是现在定亲,明年也就可以出嫁了。

  赵安南见娘亲到现在还是一副冥顽不灵的样子,不禁又羞又恨,拉着她就往屋里拖,一边拖还一边吼道:“娘,你不要闹了。你不要脸,儿子和姐姐还要脸呢!你这样,让我们兄妹三个以后如何做人?”

  王氏从未见过儿子这样生气发怒,不知不觉中气势就下去了,乖乖地跟着儿子回了房。

  赵世华和爹娘对视一眼,这才松了口气。

  容氏不解恨地低声骂道:“她要是再敢胡闹,我就叫老大休了她!越来越不像话了!”

  当晚赵世荣回来,听了爹娘的话,回去就将王氏打了一顿,三个儿女听到声音也没有过去劝。这以后,王氏做事便收敛了不少,赵家的人均有送了一口气的感觉。

  三天后,魏家便请了媒人上门提亲,婚事很快就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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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露馅了”!

  赵世华是继祖父之后,王家村出的第二个秀才。乡下人对读书人都很敬重,又想着邻村学堂的老夫子不过只过了县试,还没考过府试和院试,连秀才都没考上,便打探着赵世华要不要也在村里开一个蒙学馆,乡亲们都想将自己家的孩子送来认几个字,长点见识。

  赵世华和顾宛娘商量了一下,决定暂时不开馆,还是抓紧时间准备明年的秋闱,无论如何,总要去考一次才甘心的。本来县尊大人是推荐赵世华进县学读书的,但他推迟了。事实上,在州府的时候,学政林大人也对赵世华很是欣赏,曾邀他去京城国子监就读,说自己可以作保。赵世华考虑之后还是婉拒了。

  赵世华想着一来京城太过遥远,二来他自己家里什么情况自己知道,像他这样的情况,就算有人作保进了国子监,也不过算是旁听生,学费可免,却是没有生活补贴的,京城米贵啊,他哪里住得起?更何况自己不是十多岁未成家的少年,他有妻子有儿女,他怎么能自己离家去读书,家里什么都不管而全都推给病弱的妻子呢?他首先得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而后才能谈及其他。

  安然听爹爹和娘亲说话,对明年的秋闱也颇有信心。爹爹虽说离开学堂近十年了,但这些年来,农闲的时候总是会将以前的书翻出来温习,倒也不算完全丢开,更何况他原本底子就好,温习之后,便能将大部分知识捡起来。而且本届科考与往年大不相同,首要是务实,考得更多的其实是书本之外的东西,实在很对赵世华的脾性,仿佛这科考就是为他准备的一样。

  安然听到这里,却有些担心起来。很明显那位写了《三字经》的皇子也是从后世穿越过来的,这次科考的改变多半是受他影响,她想要种油菜榨油不会被他发现吧?如果被发现了,会不会杀了她?

  安然还在心中纠结不已,小舅舅却带来了好消息。

  原来,与大舅舅家的大表哥顾少霖订亲的周家有位姑娘嫁给了县尊大人当第三房小妾,据说很得宠,而与周家交好又有姻亲关系的顾家也就通过周家的关系靠上了县尊大人,如今正谋划着在县城里开一家银楼。顾胜武这是来跟安然要花样来了。当然,这花样也不是白要的,顾胜文说了,可以给赵家一成干股。

  赵世华虽然知道安然画画画得好,但画画和设计首饰却是两回事。安然画的花样真的有用吗?只怕让囡囡画花样只是个幌子,想给他们送钱才是真的。之所以绕这么一个弯儿,也是怕他心里抵触不接受吧!

  赵世华心中感叹,也不知道自己修了几世的福气,今生才能娶宛娘为妻,不但妻子温柔贤惠,还遇到这么好的岳父和舅兄。罢了,他可以为了骨气自己吃苦受累,却不能要求妻子和儿女跟自己一起吃苦,欠顾家的情,他会想办法报答的。

  安然却没有想这么多。既然小舅舅信任她,她自然也不会辜负了小舅舅的信任。她想了想,从厨房里取了一根炭条,摊开一张宣纸,打算先画一套首饰给小舅舅看看。

  一套首饰,有耳饰、项链、戒指、镯子、发簪、发梳、步摇等等,这个时代的首饰安然虽然了解得不多,但去舅舅家时却是见过一些的,似乎大多以花为形,而安然要做的就是推陈出新。她想了想,不如先来一套以水果为原型的首饰吧,应该漂亮又有趣。

  安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葡萄。葡萄本身就很漂亮,又有多子的寓意在里面,应该会受欢迎的。

  安然前世见过很多葡萄形状的耳坠和项链,安然画了几个出来,接着她又画了一个发簪和额饰的花样。戒指也很好画,手镯就更好画了,以葡萄为主,点缀葡萄藤葡萄叶和葡萄须,整套首饰又新颖又好看。要是有紫水晶做葡萄,那就更好看了。这就要看大舅舅的实力了,就算现在没有,以后应该也会有的吧?

  画完了葡萄,安然又画了一套石榴的。

  石榴多子,是现今这个时代婚嫁时候必选的图案,娘亲以前绣绣帕也经常用石榴。安然想了想,干脆画了一套以石榴果、石榴花和石榴叶为主的首饰,与娘亲以前绣的那种完全不同,一看就让人觉得新颖好看。

  接着,安然又画了桃、荔枝、香蕉、菠萝、杨桃等为原型的系列首饰。

  赵世华和顾胜武站在一旁,越看越震惊。顾宛娘也看到了安然的设计,虽然讶异,却也是满心的骄傲。她的女儿真的很聪明啊!

  赵安齐趴在安然旁边,指着安然画的图样道:“这个是葡萄,这是石榴吧?这个是桃子,嗯……妹妹,这个是什么?”

  “这个是香蕉。”

  “这个呢?”

  “这个是菠萝。”

  “菠萝?这个名字好奇怪哦。那这个又是什么?”

  “……”安然这才醒悟过来自己都画了些什么,不由得怔住了。她要怎么跟爹爹解释这些可能连他们都没有见过的水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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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梦游仙境”

  “妹妹?”赵安齐等不到妹妹的回答,奇怪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安然偷偷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看着爹爹和娘亲,满脸的担忧,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爹爹和娘亲会不会把她当妖怪?他们不会将她绑起来烧死吧?不行,她得想个好借口,既能将眼前的情形对付过去,又能名正言顺地帮着家里脱贫致富,最好一劳永逸,让爹娘永远都不再怀疑她。

  赵世华这才回过神来,看着女儿小脸白得跟纸一样,显然很害怕,不由得心疼极了。他当即坐到女儿身边,将安然抱起来放在自己膝上搂在自己怀中,接着又轻轻摸着她的头发,柔声道:“囡囡别害怕,告诉爹爹,你是从哪儿看到的这些东西?囡囡告诉爹爹,爹爹不怪囡囡,也不告诉别人好不好?”

  那什么香蕉杨桃赵世华倒是知道,只是他们这里不产这个,就连他也没有吃过,囡囡这么小,又从未见过,怎么会知道呢?还有那个菠萝,不是该叫凤梨的吗?

  顾胜武也蹲下身来,拉着安然的手安慰道:“囡囡别害怕,小舅舅保护你。你悄悄告诉我们,你在哪儿见过这些水果的?小舅舅只吃过香蕉,这个杨桃和菠萝却都没有吃过呢!囡囡悄悄告诉小舅舅,这个好吃不?”

  顾宛娘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女儿是没有见过这些东西的,那她怎么会画这些奇怪的东西呢?

  安然看了看爹爹,又看了看小舅舅,低着头想了想,又抬起头来,小声道:“去年囡囡生病的时候做了一个梦……”

  “做梦?梦到什么了?”赵世华微微沉思了一下,脸上有些恍然之色,立即便相信了这个说法。毕竟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她确实没有去过别的地方,也没有见过这些东西的。而女儿的变化,似乎就是从去年生病以后开始的。

  “囡囡梦到自己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安然半真半假地说着。

  “奇怪的地方?怎么奇怪?囡囡跟爹爹说说。”赵世华一边轻抚着女儿的小脸,一边柔声问道。

  “那里有很高的楼,有能在天上飞的飞机,地上还有跑得很快的小汽车……”

  “天上飞的不是小鸟吗?地上跑的不是马车?”顾胜武疑惑地问道。

  安然摇摇头,满脸纯真地说:“不一样,不一样!那个飞机好大好大,比房子还大,里面可以装很多人的……那个小汽车好像是用铁皮做的,也不用牛马拉着,不用人赶,人坐在里面,它自己就会跑……”

  能在天上飞的飞机?能自己跑的小汽车?赵世华暗自吞了下口水,压抑着自己激动的心情,继续追问道:“囡囡还看到别的东西了吗?”

  安然点点头道:“囡囡还看到了囡囡自己,不过穿着不一样的衣服,还有哥哥,但是跟哥哥长得不太一样……”

  “那囡囡在梦里叫什么名字呢?”赵世华深深吸了一口气,暗忖:难道他的女儿是仙子下凡不成?所以在重病的时候她的灵魂又回去了仙界?

  “叫安然啊!”安然理所当然道。

  也叫安然?赵世华与顾胜武对视一眼,又问道:“那囡囡就是在梦里见到的这些东西?这些是做什么的呢?难道也是吃的?”

  爹爹和小舅舅都相信了安然的说法,只不过他们自动将安然“梦到”的地方想象成了仙境。

  于是,安然便更加卖力地表演起来。她连连点头道:“是啊,这些都是吃的,都是水果,这个是香蕉,弯弯的像小船,是黄色的哦!又甜又软,可好吃了!这个是杨桃,黄绿色的,特别漂亮,酸酸甜甜的很好吃。这个是菠萝,也是黄绿色的,上面长了很多小刺,看,这个就是啦,要把皮和刺都削掉才能吃……”

  三个大人消化了一会儿,赵世华又追问道:“囡囡在梦里可有看到爹爹和娘亲?囡囡住在什么地方呢?谁给你做吃的?”

  安然摇摇头道:“没有爹爹和娘亲,就只有哥哥。我们住在一栋很大很漂亮的房子里,是一栋三层小楼,屋顶的灯非常漂亮,晶莹剔透,也不用油,不点火,只要在墙壁上按一下,灯就亮了,跟白天也差不多……房子外面还有一个大大的花园,里面的花草囡囡都没有见过,又香又好看……饭菜都是哥哥做给囡囡吃的,那个厨房也跟我们家的不一样,也不用柴火,哥哥只拨弄了一下,就冒出火来了……对了,哥哥炒菜用的油跟我们用的不一样,囡囡看到瓶子上面有一副画,上面画的就是芸苔的花,叫什么菜籽油……”

  不用油的灯?晶莹剔透岂不是像传说中的水晶一样?不用柴火就自己能烧火做饭,难道真的是仙境?除了神仙,谁能有这样的本事?

  赵世华顾胜武和顾宛娘都忍不住如此想着。

  几个大人都在沉思,赵安齐却忍不住问道:“妹妹,你梦里的哥哥对你好吗?比我还好吗?”

  安然强忍心酸,对着哥哥璀璨一笑道:“梦里的哥哥对囡囡好好呢!她给囡囡做好吃的,给囡囡买漂亮的衣服,还带囡囡出去玩,还唱歌给囡囡听……对了,在梦里,哥哥还带囡囡去少年宫学画画呢,所以现在囡囡才能画得这样好……”

  赵安齐听了,一张笑脸涨得通红,忽然挺直了背脊大声道:“妹妹,我以后也给你做好吃的,也给你买漂亮的衣服,也唱歌给你听!”

  安然一怔,而后便笑了。她重重地点点头道:“哥哥对囡囡最好了!囡囡喜欢哥哥!”

  赵世华怔然中忽然听到一个“少年宫”,是什么宫?应该就是天上的宫殿名吧!只不知道囡囡在天上究竟犯了什么错才会被贬到凡间来……

  这时,清醒过来的顾胜武忽然道:“难道芸苔籽可以榨油?”

  赵世华想了想,也跟着点点头道:“可以试试看!”接着,他又严肃地看着顾胜武道:“此事万不可再让其他人知道,就算是大舅兄和岳父大人也不要说。”

  顾胜武点点头,认真地说:“这些水果在岭南就有,只是我们这里不常见,我直接将图纸送去银楼,不告诉他们这图是谁画的就是。至于这菜籽榨油,就说是姐夫从一本什么古书孤本上偶然发现的。”

  赵世华点点头,又慎重地交代了顾宛娘和赵安齐道:“今天的事情万万不可对其他人讲,你们都要记好了。不然只怕囡囡会有危险……”

  说到这里,也不用赵世华继续说下去,顾宛娘和赵安齐已经连连点头答应下来。说什么他们也不能让囡囡处于危险中啊!

  安然想着那个三皇子,很想再交代小舅舅低调一些,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想了又想,最后也只能安慰自己道:这些水果都是南方有的,也不是她凭空想出来的,就算做了花样也应该问题不大。至于菜籽榨油,也总会有人发现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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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第一次分红

  没过多久,麦子就熟了。

  安然家地少,爹爹一个人就割回来了,连娘亲都没让动手,说麦芒会刺伤皮肤。安然见了暗自为娘亲高兴,爹爹可真是个知道疼人的好丈夫啊!

  赵世华将割回来的麦子挑到麦场去,晒上一天后才开始脱粒。他们家也没用碾子,因为家里没有牛也没有驴,他一个人也拉不动。安然看到爹爹用竹片编的围席围了一个半圆,里面放上一张半月形镂空的木架子,再将麦子一把把抱起来,用力击打在架子上,麦粒就脱落下来了。

  看着爹爹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看着他脸上因为用力而挥洒的汗水,安然又感动又心疼。爹爹真辛苦啊!但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等明年,他们家就会好过得多,就不用爹爹这样劳累了。安然暗自发誓,长大了,她一定要好好孝顺爹爹。

  爷爷和大伯三叔本来说要帮忙的,结果不等他们收完自己家的麦子,爹爹自己就把活儿干完了。

  而后,赵世华便让娘亲看着晒麦子,他又去帮赵家二老收麦子去了。赵茂生说他有了功名,不让他下地,赵世华却不听,只说做儿子的,哪有看着爹娘受累自己却袖手旁观的道理?

  安然叹息,爹爹可真是个孝子啊!

  收完了麦子,又要忙着整地灌水种水稻。安然以前一直以为小麦种在旱地里,水稻种在水田里,想不到现在的人因为地太少,却是轮着种的。刚刚收了小麦,立即就整地灌水种水稻。安然想,这样虽然说多种了一季粮食,但因为都不是最佳时间播种的,产量肯定要受影响。难怪古时候粮食产量不高呢!

  水稻种下去了,家里才真正轻松下来,但赵世华又想起了安然说过,用菜籽可以榨油的事情。

  于是,顾宛娘留种的菜籽就成了试验品。赵世华仔细研究了几种菜籽,发现芸苔和萝卜的菜籽里面都含有很多油,就算比不上芝麻和核桃,却比芝麻核桃产量高得多了。特别是芸苔,花簇大,种得好的话产量会非常高的。

  得出结论,赵世华立即满怀欣喜地赶去岳父家里,要将自己的发现告诉顾胜文顾胜武两位舅兄,结果却发现人家比他研究得更彻底,连如何榨油如何建立油坊销售如何定价都在研究了。

  回家以后,赵世华和顾宛娘商量,趁着现在刚刚收了小麦,水稻也插秧了,各家各户都不是很忙,便在村里雇了几个人将那山坡上的地开垦出来,冬天的时候好种菜籽。他也看到了,那菜籽什么地都能种,虽然山坡上土质不肥,但肯定也是有收成的。

  趁着现在有空,赵世华将开荒挖掉的野草灌木树枝等晒干了烧掉,将草木灰都翻到土里面,又挑了水浇了几遍。没过多久,地里便再次长出野草来,等长到一定的高度,他再次将其挖掉烧了。如此反复几次,这些开垦出来的荒地就不会长太多野草了。

  顾宛娘和赵家二老对他浪费时间弄荒地都很不理解,但遇上固执的赵世华也没有别的办法。赵世华说:“菜籽榨油要是成功了,将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他就算为此耽误一届科考也是值得的。”

  于是,赵家二老没辙了,只能帮着他赶紧把活儿干完。现在连安然都期待着冬天早点到,好早点把油菜种下去,明年榨了油炒菜就更香了。

  顾家的银楼在之前就开始筹备,很快就开业了。等赵世华的荒地弄得差不多了,顾胜武又来了一趟赵家,却是来给他们送银子的。

  顾胜武说顾家的银楼生意很不错,安然画的那些水果饰物别致好看,大受欢迎,他这次来就是想让安然再画些其他的花样拿回去。安然早有准备,这段时间也画了一些花草和动物式样的首饰图稿存着,小舅舅来的时候直接给他就是。

  顾胜武打开看了看,真是越看越激动。就比如那小鱼鱼骨的式样,就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来的,但一见之下就觉得可爱,相信那些年轻姑娘一定会喜欢的。还有那些树叶系列的,平日里也都见过,却想不到被安然这么画出来,简单的搭配之后会这样别致,特别是那枫叶、银杏、竹叶那几套,真是怎么看怎么别致好看,相信那些大姑娘小媳妇都会喜欢的。还有以花卉为主的,大花小花巧妙地搭配在一起,也跟他平日里见过的花样太不相同,却更加别致好看。

  当初说好银楼的生意给赵家一成的干股,顾胜武原本也以为只是对姐姐的照顾帮扶,现在却不这么认为了。就连顾胜文也很意外,想不到安然一个四岁的孩子竟然有这份天赋。

  顾宛娘拿着那五十多两银子,简直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这银楼的生意能有这么好?一成干股一个月就有这么多?

  顾胜武笑道:“姐姐别不相信了。这可不是在做梦。咱们家的生意好着呢!更何况银楼本来就是最赚钱是生意。这才刚开始,以后生意会更好的。哥哥还想着去别的县里开几家分店呢!”

  ☆、第二十一章添妆

  顾胜武来赵家的第二件事情就是菜籽榨油的事情了。他回去和大哥一说,大哥便看到了商机。正好又是菜籽收获的季节,他们便收了一些菜籽,经过试验,发现这菜籽居然出油率极高,又能食用,虽说闻起来不如芝麻油香,但炒菜却比猪油更香。这生意的利润不用想都知道极高,只是要一直抢占先机才好。

  顾家为此详细地做了计划,店铺人工什么的倒在其次,重要的是原料和机器。既然此事可行,顾胜文便安排人出去组织人种芸苔,并签订收购合同。

  所有这一切都不用安然操心,但顾家却承诺,顾家的香油铺子同样给赵家一成干股。赵世华推迟,顾胜武却不理他,只说这是给外甥女的,不干他的事。

  顾胜武甚至偷偷问安然道:“囡囡,你可还记得梦里有什么跟我们这里不同的?”

  安然想了想,想起稻田养鱼和再生稻,又想起果树的嫁接以改善品种,但这些真的可以告诉舅舅吗?舅舅家是商户,虽然也置下了一百多亩田地,但要致富,还是行商来得快些。而且,稻田养鱼和再生稻都关乎民生,万一让朝廷知道了,传到三皇子耳中问题就大了。这样利国利民的好事还是让三皇子自己提出来吧!

  想到这些,安然摇了摇头道:“囡囡记不清楚了。”

  顾胜武想着安然去年毕竟只是个三岁的孩子,能记得这么多已经很不容易了,倒也不存在失望。

  赵云杏的婚期定在八月十二,容氏忙着给女儿备嫁妆,让三个哥哥给妹妹添妆。王氏送了五百钱过去,其他的一概没有,气得容氏肚子疼。分家的时候她想着老大是长子,他们二老以后也要跟着老大养老,分得最丰厚,没想到当初说得好好的,现在妹妹出嫁,这做大哥大嫂的竟然就给五百钱。

  王氏看容氏不高兴,反而叫苦道:“娘啊,您也知道老大是个没出息的,分家这两年来,我们也没攒几个钱。而且你看我家淑姐儿今年都十三了,马上就要议亲了,我这个当娘的也得给她准备嫁妆了不是?再说我家南哥儿读书还得花钱呢!南哥儿可是您的长孙,要是亏待了他,您和爹也不依不是?要我说,二叔中了秀才,村里村外谁家没去道贺送礼?听说顾家就给了不少银子呢!眼下就这么一个妹妹没出阁了,二叔要是不多添些嫁妆都说不过去……”

  容氏看着王氏那无耻的样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倒是老三家的何氏将家里仅有的三吊钱都拿来了,还很不好意思地说他们没本事,家里就存了这么点钱。

  容氏看着这个大度温婉的小儿媳,直叹自己给老大娶错了媳妇。大儿媳还是要大度柔婉些才好,小儿子要自己挣家业,倒是不妨娶个能干的。

  容氏暗自叹息一声,数了五百钱还给何氏道:“这五百钱你自己留着,万一有个什么事情,也不会抓瞎。”

  何氏红着脸道:“我们现在还没有孩子,平日里也不用钱。再说,其实我还留着一百多个大钱呢。妹夫是秀才,听说先头娶的那个家境也不错,妹妹过去要是嫁妆少了只怕被人看轻了去。我和她三哥也就这么点本事,也没有多的给她,娘别嫌少就好。”

  容氏感叹一声道:“知道你们两口子疼她,等你妹夫以后出息了,她不会忘了你们的。”

  顾宛娘跟赵世华商量了一下,他们家现在有五十多两银子,是不久前顾家送来的银楼的分红,但顾宛娘想着他们也不能一直靠着顾家,这银楼的分红如今安然给画了花样子她就把这钱收了,以后安然不画了,她也不好意思继续收下去。所以,这些银子她要省着用才行,至少要把明年赵世华参加秋闱的盘缠留着。可是,赵世华就这么一个妹妹了,嫁的又是他的好友,她这个做嫂嫂的,给少了也不像样。思来想去,顾宛娘送了十两银子过去。

  容氏想不到顾宛娘居然这么大方,一出手就是十两银子。要知道,一个六口之家,一年有个二三两银子,日子便能过得很不错了。在村子里,姑娘的嫁妆有个三四两银子,就算很丰厚了。

  “你们刚刚分家出去,也不宽裕,这钱,是齐哥儿他舅舅送来的吧?你们……唉,老二明年不是要去参加秋闱吗?那可需要不少银子。在外面什么都贵,哪儿都需要花钱。要不,你拿五两回去吧!”容氏疼女儿,但也心疼儿子,更何况现在看起来,最出息的就是这个二儿子了。

  顾宛娘将容氏的手推了回去,轻声道:“娘,您放心,齐哥儿他爹明年参加秋闱的盘缠我留着呢!再说,不是还有一年多吗?我们也还能再攒点。”

  容氏看顾宛娘胸有成竹的样子,不像是哄她,这才将这十两银子收下了。心中却在感叹,顾家这门亲事结得可真是不错,对出嫁的姑娘也太大方了。要是自家大姑娘回来要白拿银子,别说十两,就是一吊钱,老大媳妇就能跟老大吵上三个月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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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章有点少,下一章一定多更点。

  ☆、第二十二章虫子很好吃

  日子就这么忙忙碌碌地过去,天气越来越热,但小孩子的日子却越过越乐呵了。

  夏天到了,梨子成熟了,山上的野果子也成熟了,小河里每天都有孩子玩水捉鱼抓虾。

  安然对这一切都很感兴趣。

  今年家里的杏花倒是开了一树,却只结了十几个果子,还没到熟透,就被哥哥摘下来给她吃了。山上的野梨树果然不好吃,削了皮还是咬不动,汁水少,砂子粗,只有一点点清香味,几乎都尝不到甜味儿。果然是不好吃。

  “哥哥,你说村子里哪家的梨树结果好吃?”要不她悄悄弄一回嫁接?只要不传出去,应该问题不大。只是具体怎么操作,她可没做过,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都说五奶奶家的梨子好吃,不过我没吃过。”安齐想了想,对妹妹说,“要不明天我去五奶奶家要两个给你尝尝?我拿一个鸡蛋过去换,五奶奶一定会给的。”

  安然思索了半天,点了点头。总要先看看品种的,要是品种好,这才值得冒险。

  “哥哥,我们找地瓜吃吧!”

  “好!”

  安然口中的地瓜是一种爬在地上的藤萝植物的果实,不过拇指大小,成熟的时候粉红粉红的,颜色很漂亮,半埋在泥地里,要小心的掏出来,拿到小河里清洗干净,掐掉两头的蒂,就可以吃了。酸酸甜甜的,极为可口。只是这个东西性热,吃多了要上火,安齐也不敢让她多吃,每天只带着她掏个二十来个就不让吃了。

  山上还有覆盆子和刺梨、刺莓,虽然比不上正经水果甜美多汁,但在没有水果可吃的乡下,那就是孩子们的无上美味。安然一边吃一边观察,金黄色的刺梨样子也挺别致的,做个簪子应该好看,嗯,耳坠子也不错,手镯似乎也行;那个刺莓要是用红宝石做成发簪和项链一定好看,对了,还有戒指和耳坠。嗯,下次画给小舅舅带回去。

  为了给妹妹摘这些小果子,安齐的小手不知道被扎了多少小刺,每天都要用娘亲的绣花针挑出来。

  安然见了,心里也很是过意不去,她都这么“大”的人了,竟然这么馋嘴,害得还是小孩子的哥哥总是受伤。但安齐总是安慰她说自己也爱吃,村里的小孩子都是这么过来的,谁没被这些小刺扎过?

  山坡是无主的,孩子们都馋着呢,要想抢先摘到成熟的野果子,不抢不行啊!既然要拼速度,被刺扎就难免了。村里的孩子们都习惯了。

  其实这些都是小事,大问题是山上蛇虫太多,一不小心就能遇上。

  自从安然和哥哥在山坡上找刺梨吃却差点被蛇咬之后,她就再也不上山了,也不让哥哥上山去。

  于是,他们午后的活动便改成了去小河里摸鱼。

  小河不过一丈来宽,水也不深,一般刚没小腿,深的地方却有五六尺,那是村里人挖了来蓄水洗衣服的。

  于是,小河边便经常可以看到安然提着小竹篓,安齐卷着裤管在小河里摸鱼。鱼不常摸到,螃蟹倒是时不时能找到一两个,虽然远远比不得安然前世吃的大闸蟹,却也聊胜于无了。

  其实最香还要算在竹林里抓的竹心虫,嘴像钻头一样又长又硬,能钻穿竹笋的外壳吃里面的嫩笋,脚上有倒钩,能牢牢地抓在竹笋上。虽然有翅膀,但似乎运动神经不灵敏,都被人抓住了才开始做准备,哪里还能逃得掉?

  安齐小心地将这虫子脚上长倒钩的那一截掰掉,用细细的竹签儿插在最大的那对足上,而后只需拿着竹签儿,就不怕这虫子跑了。安齐这才递给安然拿着。这个时候,人放开了虫子只拿着竹签儿,虫子以为自己逃跑的机会到了,便使劲地飞啊飞啊,扇起风就像一把小风扇似的,有趣又好玩。安然喜欢得不行,天然风扇,还不用电的,呵呵。

  等玩腻了,就回家放到灶里的热灰里烧了吃,香得很。然后第二天中午再出去捉。安然还吃过蝗虫呢,不过她私以为蝗虫虽然跟这竹心虫都是昆虫,味道却不如这竹心虫好吃。可惜的是村里的孩子都喜欢去竹林里捉这中竹心虫吃,安齐和安然兄妹俩一要速度快,二要眼睛巧,三要动作迅速,这才能抢到,不然说不定就被别的孩子抢了先。

  唉,别说吃虫子恶心,没有肉吃的孩子,也只能吃虫子解馋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眼看就要秋收了。赵世华这些天每天都要去田里看看。

  安然犹豫了许久,终于在一次随爹爹去田里看稻谷时开口道:“爹爹,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过些天又长出来了。您说这稻谷要是割了能不能再长出来?”

  赵世华一怔,正要反驳她稻谷可不是韭菜,却忽然想到,自己女儿可不是个随便开口胡说八道的人。而且,没有试过谁又能下结论?他想起以前秋收以后,有时候因为忙耽搁了犁田,那稻桩上不就发了新芽出来吗?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再抽稻穗,需要多长的时间。而且,他似乎总觉得自己在什么书上见过类似的记述。

  想到这里,赵世华便回家取了镰刀来,割了八株稻穗,并留下高矮不同的八种稻桩以便观察。

  安然见了,心中暗自感叹,爹爹真的是个聪明又注重实践的人啊。以后要是当了官,一定能当个好官!

  ☆、第二十三章想买安然当丫头

  回家以后,顾宛娘看到赵世华割了尚未成熟的稻穗,很是奇怪。赵世华便笑道:“我看那韭菜割了一茬很快又长出一茬来,我试试看这稻子能不能再长出一茬来。”

  顾宛娘张口结舌,但随即便笑了。她也不是第一天才认识赵世华,他不就是这样的人吗?想到什么就要动手试试才甘心。

  而后,赵世华便去书架上找书看。他依稀记得小时候似乎在哪本书上好像见过水稻再生的描述。可惜,他找了几天,连大哥家的书柜都找了,还是没有找到。赵世华记得祖父过世以后,娘亲好像卖过几次书的,估计是被当成无用的杂书卖掉了吧!等农闲的时候,再去县里的书铺看看,现在有余钱了,也可以买几本新书了。

  不过几天,田里的稻子就变得金灿灿沉甸甸了。赵家父子几个本来说好以后农忙还是相互帮衬着干活的,但现在赵世华考了秀才,赵茂生便不让他下地收割了,说这活儿太累,不能让他损了身体。

  对此王氏很有意见,凭啥老二不给他们家干活,却让他们去给他白干活啊?可是老大眼睛一瞪,她便住声了。她发现现在丈夫的脾气越来越不好了,以前不过吼她几声,她还可以当没听到,现在却是动不动就要动手的,这拳头落到了身上,不长记性不行啊。

  商量之后,决定还是先将二老地里的稻子收了,然后收老大家里的。

  赵世华心里觉得过意不去,想着自己家地本来就少,便和顾宛娘商量了一下,自己夫妻两个下田将地里的稻子割回来。安齐见了,说自己是个大孩子了,也要跟着去帮忙,赵世华想了想,便准了。他认为,女儿是需要娇养着的,男孩子嘛,还是要吃得苦才能成才。

  赵世华检查了几天前自己割掉的几株稻穗,选了出芽最好的给顾宛娘和赵安齐看,三个人便大致按着这个高度收割,与平日里齐地收割大不相同。

  邻居看到了,只当这夫妻两个偷懒取巧,割得高一些,一来可以少弯腰,二来挑回去也可以省力。

  赵茂生父子三个很快就知道了。老头子将赵世华说了一通,但赵世华固执起来,却是谁都劝说不下来的。他不去给二老帮忙心里就很过意不去了,怎么能自己闲着,让二老帮他干这样的脏活儿累活儿?赵茂生看儿子坚持,想了想也就随他去了。毕竟老二家地少,也不过两三天就全部割完了。

  赵安齐今年七岁了,今年是第一次跟着大人下田割稻,他人矮,反而不用弯腰,倒是比爹娘都轻松些。只是人小,力气也不大,割一会儿要歇一会儿。

  安然负责在晒坝上看着鸡鸭,她提着一根小竹竿,在晒坝上跑来跑去,将想要偷吃的鸡鸭追得到处乱跑,没两下就晒得满头大汗。

  这活儿去年安然就干过一次了,倒也驾轻就熟。只是,真的很累啊!好在就这么两三天而已,只要将割下来的稻谷晒上一天,再击打下来,后面再晒上一两天就可以装到柜子里了。每次跑累了,安然就想想爹娘和哥哥还在田里割稻谷,那个活儿更脏更累,她就没有任何抱怨,觉得再累都是幸福的。

  这时,大路上忽然来了一辆漂亮的马车,看到晒坝上只有一个小姑娘,便在路边停下来,车夫下车过来问道:“小姑娘别怕,我是问路的。请问这村里有个赵秀才,你知道是哪家吗?”

  安然一愣,赵秀才?找爹爹的?

  “你们是什么人啊?找赵秀才做什么?”安然问道。

  车夫见安然不回答自己的话,反而问起他们的来历,不由得很有些意外。要知道乡下的孩子,特别是女孩子,一般都是很胆小的。而安然看起来还这么小,居然吐字如此清晰,一双滴溜溜的眼睛一看就知道很聪明,神色间没有半分的惊恐,竟然是一副落落大方的样子。

  这时,忽然从车里跳出来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子,穿着一身蓝色的丝绸圆领长袍,胸口绣着大大的吉祥五福团纹,袖口和衣襟上还绣了海浪纹的花样。虽然头顶上太阳火辣辣的,却时有清风徐徐,那袍子所用的丝绸极薄,被风一吹便紧贴在身上,连里面白色的软纱细麻布的亵裤都若隐若现。

  这孩子五官生得还算不错,只是身体略有些发胖,眉间有些骄横之色,让人喜欢不起来。

  安然暗忖,这一身衣服穿着倒是凉快得很。看起来应该是个很有钱的人,只是不知道找爹爹做什么。

  “喂,问你话呢!就是你!”那男孩子指着安然道,“你到底知不知道那个赵秀才住哪儿?快引我们去!到了地方小爷赏你果子吃!”

  这话说得实在不好听。但安然看在对方是一个小孩子的份上,也就不好意思跟人家计较了。不过,既然让她不高兴,她自然也懒得理会他。

  那车夫见安然不理会自家少爷,又见自己少爷似乎有些生气了,担心他发怒伤了这聪明伶俐的小姑娘,忙道:“这是姚老爷家的小公子,是想请赵秀才去府上当西席的。小姑娘,你要是知道赵秀才家在哪儿,就带我们去吧!等到了地方自会给你赏钱。”

  安然原本还担心是不是爹爹去州府院试是认识的什么朋友来访,听说是镇上的姚老爷,又是请爹爹去当西席的,当下也就没有什么顾虑了,她轻轻一笑道:“只怕二位要白跑一趟了。赵秀才说了不会开馆授徒,也不会给人家当西席的。他家里还有妻子儿女要照顾呢!”

  安然此话一出,不但那男孩子愣神,就连在马车里没有出来的姚老爷都怔了一下。这话是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能说得出来的?

  姚老爷撑着伞掀开车帘跳下来,上前几步问道:“小姑娘,你家大人呢?怎么偌大个王家村,连个大人都找不到?”

  安然猜测着这位应该就是镇上有名的姚老爷了,便随口回了一句:“这几日忙着秋收,大人都在地里呢!”留在家的不是像她这样的小孩子,就是老得走不得路的老人,这半晌午的,自然看不到大人。

  姚老爷看着安然小小年纪,说话却极清楚明白,一张小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倒是十分可爱,特别那一双眼睛,一看就是个机灵的,不由得满脸趣味道:“小姑娘,家里还有什么人啊?看你口齿伶俐,不如去我家给我儿当个研墨的小丫头吧?到了我家,吃好的,穿好的,更不用日晒雨淋,只要伺候少爷读书就行了。”

  ☆、第二十四章千金不卖

  安然听到这里,再也没有兴趣陪他们磕牙浪费时间了。

  “姚老爷,你们可以回去了,赵秀才明年还要参加秋闱呢,是不会去你们府上当西席的。”说完,她转身就去追赶偷吃的鸡鸭去了。

  这时,那位姚少爷忽然跳脚道:“好你个不识好歹的臭丫头!爹,把她买回去给我当丫头!她长得好看,长大了还可以给我当暖床的媳妇儿!”

  姚老爷看着安然的小身影,乐呵呵地说:“当媳妇不行,倒是难得聪明伶俐,要是从小调教好了,以后当个小妾还可以。”

  这时,赵世华挑着割下来的稻穗回来,正好听到这话。他当即放下担子,怒气冲冲地提着扁担大步走过来,高声道:“岂有此理!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非议我女儿?莫不是哪里来的拐子想要拐卖孩子?”

  姚老爷见人家大人来了,脸上略有些尴尬地说:“对不住,对不住,方才我们是看到这小姑娘聪明伶俐,心中喜爱,所以才跟她打探家里的大人在何处,是想买回去给我……”

  “住口!”赵世华怒吼一声道,“你当自己有钱就什么都可以买吗?我家的姑娘乃是家中至宝,千金不换。休要再让我听到这种话,否则别怪我不客气!走,你们快走!这里不欢迎你们!”

  姚老爷看赵世华穿着无袖的褂子,光着的膀子上还粘着几片零碎的稻叶,满头大汗,一看就是刚从地里回来。他暗自撇撇嘴,想着不过是个穷种地的,居然敢以这样的口气跟自己说话,那气就腾腾腾地往上冒。

  那车夫见自己老爷冷下脸来,赶紧道:“这位是姚老爷,这一片地都是姚老爷的,你这汉子是哪家的?竟然如此对老爷无礼?”

  赵世华挑挑眉,冷哼一声道:“原来是姚老爷。村里人都说姚老爷是个大善人,原来闻名不如见面。大善人竟然会无故非议人家的姑娘?怎么,难道大善人还想强买强卖不成?”

  姚老爷原本以为赵世华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就会对自己诚惶诚恐起来,却不料此人竟然一点不将自己放在眼里,言辞还如此尖锐。而且,看此人说话气度,倒不像个种田的佃农,难道他还读过书不成?

  “你是哪家的后生?不想再种姚家的地了不成?”姚老爷沉着脸道。

  赵世华冷哼一声道:“我姓赵,我家的地是祖上传下来的,可不是你姚家的!”

  姚老爷立即反应过来,姓赵,这个年纪,词锋又如此尖锐的,只怕就是那位赵秀才了。他之前就听说这赵秀才家里很穷,所以特意选了这个时间过来,就是想趁着赵世华下地干活最辛苦最狼狈的时候动之以情把人请回去。

  他原想着,自己衣着光鲜乘着马车而来,看到赵秀才浑身汗水灰尘地在地里干活儿,他再做出一副诚恳的架势来,加之许以重利,估计这赵秀才就会对自己感恩戴德,答应给自己的儿子当西席,好好教导自己的儿子了。谁能想到,事情偏偏成了这样子呢?不但自己预料的场景没出现,反而得罪了人家。

  姚老爷略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来意说了。

  “这位就是此科的赵秀才赵老爷了吧?久闻大名。方才不过是误会一场。我们此来,原本是想请赵老爷去府上当西席的,因为不识路,所以才下车问询令爱千金的……”

  赵世华冷哼一声道:“原来背后非议良家女儿也算误会。那就暂且算做误会吧!但还就请姚老爷管好令公子和下人,我赵盛林的女儿可不是给人胡乱编排的!”

  姚老爷见赵世华如此倨傲,心里也不太喜欢,但不把人请回去,又如何能折服他?不能折服此人,他心里就不痛快。

  想到这里,姚老爷又耐着性子追问道:“不知道赵老爷可愿给犬子开蒙?”不等赵世华回答,他又赶紧道,“听说赵老爷要参加明年的秋闱,不如给犬子当西席,也耽误不了赵老爷太多的时间,闲时也能读书温习,每月束修二两银子,到明年秋闱时,盘缠也有了……”

  赵世华最见不得姚老爷那副高高在上明明占了便宜还满脸施舍的样子,当即摆摆手道:“姚老爷不用说了。赵某不才,教不了令公子,姚老爷还是另请高明吧!”

  “不识好歹……哼!”姚老爷见赵世华始终一副黑着脸油盐不进的样子,恼怒地哼了一声,转身上了马车。“走,回去!”

  那姚少爷见赵世华没答应,立即便乐了,当即拍着手哈哈笑道:“爹,他说他教不了我!爹啊,你怎么给我找了这么个没用的师傅?还好他老实,不然真的请了回去,不是害我吗?”

  这小子早就听人说读书很辛苦,后来开蒙更是觉得读书既辛苦又没趣,几年来硬是使计赶走了五个师傅。今天老头子一再叮嘱他要听话,他才收敛了自己的脾气没有说出格的话,想不到即将成为他第六个师傅的人不用他出手就已经搞定了,心里那个欢喜啊,不表达出来岂不是憋得慌?

  赵世华看着姚家少爷那得意的样子,不由讥诮地冷哼了一声。连句话都不会听,不过是个草包!

  安然见那姚老爷三人要走了,赶紧拉着爹爹就往晒坝外边阴凉的大树下走去,又端了小板凳放好,推着爹爹坐下休息。

  “爹爹,你累了吧?先歇会儿。”

  赵世华确实又累又渴,便顺势坐下。安然看爹爹坐下来,又赶紧取了湿帕子垫着脚尖帮爹爹擦去脸上的汗水。

  赵世华接过帕子自己擦了几下,满脸幸福地看着自己聪明懂事又孝顺的女儿,真是怎么看怎么可爱。他将湿帕子扔到一边,拉着安然坐到自己腿上,又顺手取了地上的蒲扇给女儿扇风,同时心疼地责怪道:“傻孩子,你坐在这树荫下就行了,跑那大太阳底下站着做什么?晒坏了吧?看看,脸都晒红了。”

  安然摇头道:“囡囡不要紧。爹爹娘亲和哥哥才辛苦呢!”她挣扎着从爹爹膝上跳下来,将放在冷水里泡着的绿豆汤端给爹爹道,“爹爹,你渴了吧?先喝点绿豆汤,囡囡给爹爹打扇。”

  “不是给你喝的吗?怎么没喝?傻孩子,爹爹田里也有呢!不过既然是女儿的孝心,爹爹就喝了!”赵世华笑呵呵地接过绿豆汤,又将扇子递给安然,得意地感叹道,“我家小囡囡真是孝顺!爹爹看到我家小囡囡就不觉得累了。”

  马车缓缓启动,姚老爷将马车窗帘掀开一条小缝,看着路边大树下那一对父女,心中颇不是滋味儿。那小丫头真是个聪明伶俐又孝顺的,别说,他还真的很喜欢,也不怪那赵秀才那样疼她。想起自己家里那么多儿女,哪有一个这样贴心孝顺的?说起来,今天这事还真的是一场误会,若是那小丫头一开始就说赵秀才是她爹爹,哪里会有后面的事情?

  据说县尊大人和州府的林学政都很看好这个赵秀才,毕竟乡里乡亲的,要是就此结怨了倒是不好。万一以后这赵秀才真的中了举当了官,赵家得了势……

  姚老爷想了想,忽然有了个好主意。

  ☆、第二十五章媒婆上门

  五天后,安然家的稻子就全都收进柜子了,而田里的稻桩也开始发芽了。

  赵家二老看到了,以为他们是为了收割的时候省力才留下那么高的稻桩,又好几天都没有去割掉,还主动过去问他们是不是累了,说等自己田里的事情忙完了,要过去给他们帮忙。

  赵世华婉拒了爹娘的好意,说自己在书上看到再生稻的事情,想要试验一下,这是有意留下的。二老很意外,这才没说话了。

  接着,赵世华就从村里的小河引了水放进田里,又撒了些草木灰和鸡鸭粪进去,没几天,那叶片就抽出来了,绿油油的一片。

  秋收以后,乡亲们都将田犁了,重新整理了还可以种上一茬长得快的蔬菜,而后便要开始准备着种冬小麦了,只有赵世华家的地没动静,自然也引人注意。看到他田里的稻桩上发了新芽,抽出新叶来,乡亲们都很好奇。

  赵世华简单地给大家介绍了一下,说自己在书上看到过再生稻的事情,等自己研究好了,就将这项技术传给乡亲们,不然冒冒然跟乡亲们说,万一要是天气冷了稻子不抽穗了,或者耽误了大家种冬小麦就不好了。

  乡亲们满意地回去了,个个都对赵世华满口称赞。

  八月初六那天,赵世华在家温书,顺便给两个孩子讲授新课,顾宛娘也没有出去,就坐在大门口绣花。

  忽然,小院门口来了一个穿红着绿的妇人,高高的嗓门远远地就开始叫着:“请问这是赵老爷家吗?哎呀,赵老爷、秀才娘子大喜呀!”

  赵世华正在给儿子讲书,被这声音一惊,不由皱起眉头。他不认识这个声音,而且,男女有别,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说话行事这样不端静?

  倒是顾氏一眼就看出了来人的身份。看这穿红着绿的,头上一朵大红花,手中一把丝绢团扇,走起路来刻意的扭着腰却又步伐如风,多半是媒婆。她暗自蹙眉,却还是赶紧过去开了门将人迎进来。

  “不知道这位大嫂到我们家来有什么事?”

  “呵呵,当然是好事,喜事,大喜事!我啊,是来给秀才老爷家的姑娘提亲的,秀才娘子,我们进去说吧!”

  这媒婆脸上敷着厚厚的一层白粉,脸上还有两团红艳艳的胭脂,活像个小丑,一笑起来,那粉就扑簌簌往下掉。安然站在门口瞪大了眼睛看得津津有味。这媒婆跟电视上演的还真的很像呢!咦,对了,她刚才说什么?是来为谁提亲的?怎么又有人打她的主意了?

  安然还在震惊中,却被那媒婆看到了。只听她声音高亢洪亮地笑道:“哎呀,这就是令爱千金吧?果真是生得粉雕玉琢,好像观音菩萨坐下的童女一般,我王媒婆见过数百家的姑娘,就没有一个比得上的!哎呀,真真是可爱得不行……”

  安然这才回过神来,心中暗叹:果然是媒婆的嘴呀!

  她赶紧跑进西厢房,拉着爹爹的手轻轻摇晃道:“爹爹,不要把囡囡给别人,囡囡要一辈子跟爹娘和哥哥在一起。”

  赵世华一愣,随即便笑了,他弯腰将女儿抱起来,乐呵呵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道:“爹爹可舍不得将我的小囡囡给别人,囡囡放心,你一辈子都是爹爹的心肝宝贝。”

  安然勉强笑了笑,知道爹爹这是哄她呢。不过,爹爹应该不会将她随意许人就是了。

  堂屋里,王媒婆已经说明了来意,竟然是给姚老爷家的独生子求亲的。

  顾宛娘那天虽然没有见过姚老爷,却是听丈夫和女儿说起过的,心里对那种随便非议人家女儿的人一点好感都没有,虽说家里有钱,但她又不是卖女儿,姚家有钱没钱与她有什么关系?

  顾宛娘当即便回道:“姚老爷是我们西林镇首富,就是在县里也是数得上号的富贵人家,我们家小门小户的,高攀不起。让王嫂子白跑一趟了,实在不好意思。”

  王媒婆听顾宛娘一开口就知道自己这趟差事不太好办,本来还以为赵家不过是想拖一拖,也给自己女儿长些体面,却想不到顾氏一开口就直接拒绝了。她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倒是有些意外。毕竟姚老爷在这一代的名声还是很不错的,不但家里极富裕,听说为人也很慈善,而且还有个妹妹嫁给了前任县尊大人周大人当五姨奶奶。

  听说现在周大人已经升任福建广州府同知了,虽然不在本地,但好歹也跟官家有些关系。而赵家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流落过来的,在这里本就没有根基,就算赵秀才如今也算有了功名了,但要再进一步可不容易,与姚家这样的大地主是完全不能相比的。

  王媒婆想来想去都想不明白,赵家为什么要拒绝这么好的一门婚事。她原本以为,这桩婚事会水到渠成顺顺利利的,想不到人家姚老爷都开口了,这赵家却不识好歹起来。

  “秀才娘子多虑了,既然姚老爷差我来向赵老爷提亲,自然不存在什么高攀不高攀的。照我说啊,赵老爷得中秀才,赵家就是书香门第,这可不比姚老爷差。其实姚老爷也是读过书的人,只是一直没有功名罢了,那位姚少爷也是请了西席开蒙的,以后也是要参加科考的,说起来你们两家还是门当户对的……”

  王媒婆不愧是当媒婆的,她仿佛没有听到顾宛娘的拒绝,反而滔滔不绝开始劝说起来。

  顾宛娘几次想要说话,都让她拦住了。顾宛娘也就随她去了,反正自己心中打定主意就是了。

  “秀才娘子啊,您仔细想想,其实这门亲事还是很不错的。姚家的情况您也应该听说了些才是,别说我们西林镇了,就是整个县里,只怕也找不到更好的亲事了。您看,首先这两家住得又近,现在两个孩子都小,也可以常来常往,以后成了亲夫妻感情也好,而且姑娘回门也方便不是?再一个,姚家富裕,姑娘要是嫁过去,也不会吃苦,那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啊!咱们当娘的,不就盼着儿女能过好日子吗?秀才娘子,您再考虑一下?”

  不得不承认,这王媒婆很会说话,若不是有了前些时日姚老爷父子想要强买安然回去当丫头做小妾的事情,顾宛娘还真会动心,但既然知道了姚家父子的真面目,她是绝对不会将自己的宝贝女儿嫁过去的。顾宛娘虽然也没想好将来给女儿挑个什么样的人家,但至少不会是随便就要纳妾的人家。那姚家少爷还这么小,姚老爷就想着给儿子纳妾了,能是什么好东西?

  据说,那姚老爷家里的通房侍妾有十几个,整个后院乌烟瘴气的,也是为这个,那姚老爷都三十出头的人了,就只养下一个儿子,女儿倒是多,大大小小有七个。这样的人家,就是给她金山银山,她也不会把自己的女儿嫁过去。

  ☆、第二十六章想去县城

  顾宛娘等王媒婆说完了,依然是淡淡一笑道:“多谢王大嫂费心,只是小女年纪还小,实在不想这么早定下亲事。”

  王媒婆想不到自己说了这么多,顾氏还是不答应,而且她看得出来,顾氏是真的不想结这门亲事,让她很不理解。虽然刚才她话说得好听,但不管怎么看,这门婚事都是赵家高攀姚家才对。居然有人不想女儿去享福的?这是什么道理?

  “秀才娘子啊,这么大的事情,你就不跟赵老爷商量一下?”王媒婆想着,这女人家难免头发长见识短,赵老爷可是秀才老爷,应该不会这么拎不清吧?

  这时,赵世华从西厢房里走出来,沉着脸道:“不用商量了,拙荆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姚家富贵之家,我们小门小户,不敢高攀。”

  王媒婆见赵世华冷着一张脸出来,语气坚决,显然没有可回旋之处,也只好起身道:“既然如此,那老婆子这就给姚老爷回话去了。”

  顾宛娘看那王媒婆脸色不太好,赶紧取了五十个大钱塞到她手心里,客气地笑道:“辛苦大嫂子白跑一趟,这几个钱,大嫂拿去打壶酒喝。”

  王媒婆掂了掂手中的五十个大钱,脸色立即变得好看起来,一张脸笑得像朵花儿一样,连嗓门都仿佛一下子高了八度似地。只听她呵呵笑道:“哎呀,赵老爷将来肯定是要中举人考状元的,姑娘年纪还小,还是不着急定亲的好。呵呵……”

  赵世华看着顾宛娘将王媒婆送出了院子,却忍不住蹙起眉头。姚家可是他们这一带有名的大财主,极有根基,势力颇大,算上前面一次,他算是彻底得罪了姚家了。他自己倒是不怕什么,就是担心姚家会想什么阴损主意,万一要是伤到了他的妻子儿女,可就悔之不及了。

  不行,他得想想办法。他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到自己的家人。

  顾宛娘送了王媒婆回来,赵世华问她:“给了她多少钱?”

  顾宛娘叹息道:“五十个大钱。”

  赵世华皱眉“她会不会嫌少?”

  顾宛娘摇头道:“应该不会。她就算说成了亲事,女方一般也不会打赏这么多。而且,你现在毕竟有了功名,做媒婆的走街串巷,可是通透人,不会出去乱说的。”

  赵世华点点头,沉吟了一下才道:“宛娘,我想到县里谋个差事,你带着孩子,我们一起搬到县里去住吧!”

  顾宛娘一怔:“好好的,干嘛搬到县里去?我们在这里有房有地,自己种田种菜养点鸡鸭,平时也不用花销什么。要是到了县里,什么都要花钱……而且,你不是明年要参加乡试吗?你也该好好温书才是。”

  赵世华轻轻叹息道:“我想在县城里谋个馆,其实也可以温书,而且在县城里,总能见识一些乡下没有的东西,朝廷要是有些什么变化,也能早点得到消息。”赵世华没有说出口的是,他担心姚家求亲不成会对他们一家不利。

  “之前你不是说县尊大人让你去县学吗?要不然你就去县学里读书吧?”顾宛娘想着,如果去人家家里当西席,就得用心才是,要是遇上不省心的学生,只怕要影响丈夫温书的。

  赵世华摇摇头道:“如果只我一个人,去县学也不无不可,但既然是我们一家人都去县里住,我自然要谋个差事才好。”他是男人,是丈夫,是父亲,他得养家。

  安然和哥哥躲在门口偷听,安齐听说要搬到县里去住,不由很是兴奋。男孩子都喜欢热闹稀奇的东西,只是娘亲说的也对,县城里什么都贵,需要很多钱,这可怎么办呢?爹爹可以出去谋个差事,妹妹会画画能赚钱,娘亲会刺绣,也能挣钱,好像家里就他一个人没用,是吃闲饭的。安齐的情绪很快又低落下来。

  这时,安然忽然跑出去,拉着爹爹的手道:“爹爹,要不你去给县尊大人当文书吧!”文书就是师爷。

  赵世华先是一愣,而后便是一喜。是啊,若是能去给县尊大人当文书,一来可以学习如何处理政务,二来也可以安置家人,也不必担心姚家报复。这可是一举两得的好事。以此次科考来看,朝廷要选的就是能办事的人才,他若能在县尊大人手底下历练一年,到了明年会试,他就更有把握了。赵世华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

  只是,县尊大人身边有一位陈师爷了啊!

  不过,事在人为,既然想到这么好的一条路,总要努力试试看才行。就算钱大人这里不行,或许可以让钱大人介绍他到其他同年朋友那里当师爷也成啊!

  “对了,囡囡,你怎么知道县尊大人的文书?”赵世华忽然反应过来,他家小囡囡是不是太聪明了点?

  安然不以为意地回道:“上次小舅舅来报信,就说是县尊大人身边的陈师爷将爹爹中了的消息告诉他的。囡囡就问了什么是师爷,舅舅说,师爷就是文书,是帮助县尊大人打理政务的。”

  赵世华点点头,对女儿的聪明又高看了一眼。这丫头要是个儿子,他们赵家只怕就真的要兴旺起来了。

  说到这里,赵世华转头对顾宛娘道:“我去一趟县里,找县尊大人说说看。我记得县尊大人身边的陈师爷年纪也不小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回去养老了。我先跟县尊大人说说,要是有了空缺,也免得被别人谋了去。”

  “那你先去找找我大哥,听说他在县尊大人面前也还能说上几句话。”顾宛娘点点头,也觉得去给县尊大人当文书不错。只是这差事好像很忙,不知道会不会耽误丈夫读书。

  顾宛娘当晚就帮赵世华装了一袋新米,第二天,赵世华就雇了村里的牛车到了镇上,又在镇上雇了辆马车赶去岳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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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给筝送钻送花的亲们!

  ☆、第二十七章事成

  赵世华过了三天才回家,回来的时候却是顾胜武送回来的。安然见爹爹满脸喜色,就知道事情办成了。

  果然,赵世华跳下马车,第一件事情就是抱起安然举得高高的转了个圈儿,而后在她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接着笑道:“爹爹的小宝贝,你真是爹爹的小福星。我们很快就要搬到县里去了。”

  这时,顾胜武停好马车,将马解下了栓到院子里的杏树下,抱着一个小盒子走了过来,对顾宛娘道:“姐,你放心,姐夫的差事都说好了。钱大人身边的陈师爷年纪大了,说了今年年底就要回乡养老,钱大人正在为难上哪儿找称心的师爷呢!我们已经跟钱大人说好了,钱大人让姐夫十月前过去,先跟着陈师爷学习两个月,以后就顶陈师爷的班了。”

  顾宛娘听到这里,也不禁欣喜地笑了。尽管丈夫没有明说,但她还是猜到了丈夫在担心什么,虽然她很舍不得离开这个家,但为了孩子和丈夫,离开这里去县里也好。

  顾胜武这次过来还带来了顾家为赵家小姑赵云杏添妆的东西。几匹喜色的软纱细麻布,一副银头面。知道赵家小姑也嫁了个秀才,据说考得还不错,以后说不定也是前途无量,顾家既然能拉得上关系,自然要抓住机会交好的。

  那银头面的样式正是安然亲自设计的石榴系列。发梳、发簪、耳坠、项链、手镯、戒指,整个一套都是以裂口的石榴和绽放的石榴花为主题的,石榴寓意多子,用来送嫁倒是再合适不过。

  赵云杏见了,欢喜得不行。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有了这么多的首饰,还是银的,就连娘和几个嫂子都没有。

  容氏得意地将整副头面摆出来给大家看,谁见了都忍不住眼红。

  这也是大大地给顾宛娘长脸的事情,自此后村里的人见了容氏都忍不住要夸夸她福气好,找了顾氏那么好的儿媳和顾家那么好的亲家。

  容氏每每听到这些都乐得合不拢嘴,只王氏背地里总哼哼,但自家娘家只送了十斤白面过来,连老三何氏娘家都不如,她没底气,这才没有公开说什么。但想起那一整套的头面,她就妒忌得不行!她也是个聪明的,她想,既然顾家给小姑添妆都能送这样一份大礼,对顾氏这个女儿还能差了?顾宛娘现在不知道有多少好东西呢?

  既然决定了离开西林镇去县城,赵世华便开始做准备了。

  家里的屋子,他打算托付给二老照看,家里的鸡鸭粮食田地什么的,也都留给二老。

  正好顾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已经决定搬到县城,宅子都买好了,赵世华便托舅兄帮忙找一处小宅子租下来,等把地里的再生稻收了就搬到县城去。

  赵世华这次去顾家,顾胜文便将上个月银楼的帐给他看,又将六十多两银子的分成给了他。赵世华没有看账本,却收下了银子。现在他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就不跟舅兄客气了,不说女儿设计的花样是不是真的有用,总之这份情他记下了,今后一并还就是了。

  赵世华将自己即将去县里,要给县尊大人当师爷的事情告诉二老,又将家里的田地屋舍等托付给二老照看。容氏很高兴,在她看来,儿子就算以后不考举人,一辈子给县尊大人当师爷,那也是很好很体面的事情。而赵茂生却迟疑地问道:“给县尊大人当师爷会不会很忙?不会影响你看书吧?”

  赵世华笑着安慰二老道:“爹,娘,你们放心。如果现在就熟悉如何处理政务,等到明年乡试的时候,只有好处。事实上本科的考试,就有如何处理政务的内容了。”

  二老听到这里,俱都含笑点了点头。既然儿子这么说,他们自然相信。

  晚上,赵家老大和老三两家也知道了这个好消息,一家人再一次聚在一起庆祝。难得就连王氏都没有说什么酸话,反而一个劲地奉承赵世华,让赵世华颇有些不适应。

  安然和两个堂姐,两个哥哥坐在小桌子上,听着大人那边说话,心里美滋滋的。他们家的好日子就要到了啊!要知道,县尊大人的文书虽然没有品级,只是县尊大人的私人幕僚,但要是得县尊大人信任,那实权也是很大的。在安然前生,那就相当于县长秘书,说出去也算是个人物了。当然,安然最高兴的是,爹爹从现在就开始学习如何处理政务,明年科举一定可以考上的!

  赵茂生倒是想开口让赵世华将侄儿南哥儿一起带上,但想着王氏过去是怎么对待老二一家的,这话就没脸说出口。

  赵世华也想到了南哥儿。这是他第一个侄儿,出生的时候他还没有成家,那几乎就是当自己的儿子疼爱的。南哥儿会说话他就教他认字,三岁就给他正式启蒙,每天不管干活儿干得多累,都会抽出时间教孩子读书认字。这个孩子,就是他一手带大的啊!还是去年分家出去以后,王氏也没脸让南哥儿上他家去,南哥儿才被送去邻村的蒙学馆里继续读书的。

  但现在还不行,现在他在县城还没站稳脚跟,万一有个什么事,自己一家人自然是祸福与共,但耽误了侄儿就不好了。他想着,等明年开春要是他在县里站稳了脚跟,就把南哥儿接过去,送到县学里读书,晚上他还可以指导一下。这样过两年就可以让南哥儿下场试试了。

  以后,他们赵家还需要南哥儿齐哥儿一起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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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章内容有点少,下一章一定多写点。

  ☆、第二十八章安然落水

  农闲时候,孩子们每天都在外面疯跑,撵鸡打狗的好不快活。虽然赵安齐是个懂事听话的孩子,但也还是个孩子,看到别的孩子出去玩了,他自然也心痒。赵世华和顾宛娘也不是古板的父母,家里没有事,功课也完成了,就让两个孩子出去跟村里的孩子一起玩。

  八月,枣子成熟了。村子里的小河边有三棵枣树,长得高高的,树上满是刺,孩子们想吃个枣还真不容易。

  安然前世是想吃什么就有什么的,倒也不是很喜欢吃枣,但如今在这小山村里,基本上就很少吃到水果了,好不容易有几棵无主的枣树,自然也馋。特别是安然将山上列为危险的禁地以后,兄妹两个也只能去河边找吃的了。好在河边也有地瓜,只是被村里的孩子们都刨得差不多了。如今枣子成熟了,自然是那些野果子比不上的诱惑。

  就在赵云杏成亲前两天的午后,兄妹两个吃了饭也不去歇午觉,听到邻居王三婶家九岁的阿旺哥一招呼,便跟着人家跑了。

  到了小河边,只见三棵枣树下已经围着一群孩子了,一个个手拿长竹竿,正往树上打,掉下来枣子就一窝蜂跑去抢。为此,这些孩子没少打架,但今天你抢了我的,明天我抢了你的,孩子们打过就算了。抢到吃的难免被人打一顿,但依旧乐呵呵的,第二天还是好伙伴,仍旧一起玩。

  安齐可舍不得让安然过去,要是不小心遭受池鱼之殃被人打了怎么得了?

  “你在外面看着,等会儿哥哥打了来给你吃。”

  安然点点头,乖乖地站得远远的。

  只见长得颇为强壮的阿旺哥手拿一根长竹竿,一下一下重重地打着高高的枣树,一个个拇指大的枣子便簌簌地往下落。安齐在树下跟一群孩子争抢着,时不时就被人推攘一把,看得安然心疼得很。

  因为枣树是在小河边的,有些枣子就掉到了小河了。那一段小河里水不深,孩子们裤脚也不挽起来就往小河里跳。安然无意中看到有一个枣子顺着河水漂下来了,当即也来不及多想,便追着枣子跳到河里。与此同时,岸上的其他孩子也看到了河里的枣子,一窝蜂地扑了过来。

  慌乱中,也不知道是谁推了安然一把,安然脚一滑,就掉进了下面一个专门挖出来蓄水洗衣服的大坑。

  那是一个足有四五尺深的大坑,四岁的安然一掉下去就没了顶,而孩子们抢到枣子便上岸去了,竟然没有人发现。

  安齐没有看到妹妹,着急了,一把推开前面拦着他要抢枣的孩子,高声吼道:“我妹妹呢?我妹妹在哪儿?”

  安齐红着眼睛,慌乱地四处寻找着。

  这时,只见一个人影飞快地跑了过来,一下子就跳进那个蓄水的深坑里,很快就捞出一个湿淋淋的小孩子来,不是安然是谁?

  “妹妹?”

  安齐飞快地跑了过去,只见安然浑身是水的躺在堂兄赵安南怀中,满头满脸的淤泥,四肢无力地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妹妹!”安齐急得眼睛都红了,一下子扑过去,不住地摇晃着安然的身体。

  “囡囡?囡囡?”安南轻轻拍着安然满是淤泥的小脸,又去摸她的脉搏。直到感觉到脉搏微弱的跳动,他才真正松了口气。同时也有些庆幸自己没有去学堂,庆幸自己恰好在河边散步,恰好就看到了安然落水。

  原来,安南的夫子年纪大了,前几日贪凉,喝了凉水闹肚子,拉得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儿,精神头也远不如从前了,便歇了馆儿,也没说什么时候再开。于是,安齐就回家来了。

  这时,安然在哥哥的摇晃下终于醒转过来。她缓缓挣开眼睛,随即又赶紧闭上。眼皮上有淤泥呢!她张开嘴想说话,反而吐出一口泥水来,同时鼻子里的泥水也呛得她难受,她“呸呸呸”几口将嘴里的泥水吐出来,赶紧翻了个身,让自己头朝下,又将鼻腔里的泥水呼出来大半,这才好了些。

  “妹妹,你怎么样了?”安齐看着安然痛苦的样子,心疼极了。好在妹妹……

  安南看安然已经醒来,也松了口气,立即抱着她往家跑。

  回到家里,赵世华和顾宛娘知道女儿落水差点淹死,后怕得很,顾宛娘抱着女儿就不放,也不管她身上又是水又是泥,赵世华谢过安南,赶紧去厨房烧水给安然洗澡。

  等水烧好了,顾宛娘给安然洗了澡换了衣服放到床上,紧接着便大步出去,拉着安齐就是一顿打。

  “谁让你带着妹妹去河边的?不就是几个枣儿吗?你就这么馋?啊?”

  “我不是让你看好妹妹的吗?你怎么看的?”

  “要是你妹妹出了什么事,你让娘怎么活?”

  “你就是这么当哥哥的?”

  顾宛娘一边打一边哭。

  安齐心中又是后怕又是愧疚,任娘亲打在自己身上也不知道躲,只是低着头也不开口认错求饶。

  赵世华在一旁见了也不劝,他觉得安齐这么大了,没有看好妹妹,的确该打。

  安然想不到爹娘会把所有的错都推给哥哥,连忙从床上挣扎着起来,一路小跑出来扑到哥哥身前,拦着娘亲道:“娘,你别打哥哥。是囡囡不好,不怪哥哥。哥哥让囡囡躲得远远的,怕别人打到我,是囡囡不听话,自己跳到河里捡枣的。娘打囡囡吧,囡囡以后再也不下河了……”

  顾宛娘哪里舍得打安然,一把抱住她就再次语无伦次地大哭起来。

  “囡囡以后不能再这样吓娘亲了,咱们以后再也不去河边玩了。你差点把娘亲吓死你知不知道……”

  安然连连保证自己再也不去河边了,以后做什么都小心,慢慢劝着娘亲,才让顾宛娘平静下来。

  安然想起先前的事情也是一阵后怕,要是安南哥哥晚来一点,说不定她就真的淹死了。其实说起来真是有些冤枉,她本来是会游泳的,可是刚才掉进水坑的时候是倒栽进去的,她的头埋进了坑底的淤泥里,一时有些头晕,所以才没及时浮上来。

  傍晚,赵世华估摸着大哥大嫂应该都回来了,便将自己喜欢的笔墨纸砚收拾出来,又取了十两银子包好放在砚台里,装在一个小篮子里,带着妻子儿女一起去大哥家,感谢安南救了安然。

  刚刚走到院子门口,就听到大嫂在屋里唠叨道:“我们南哥儿救了然姐儿呢,老二一家居然一点表示都没有,连个外人都不如……这要是救了别家的孩子,怎么着也要好好备一份大礼谢谢我们南哥儿吧?”

  ☆、第二十九章感恩的心

  安南立即打断母亲的话道:“娘,囡囡是我妹妹,我救她不是应该的吗?你都说些什么啊!再说了,二叔从小给我启蒙,教我读书认字,也没看到你说过二叔几句好话。”

  安淑也跟着说了一句道:“娘,咱们和二叔虽然分了家,可还是一家人啊!您不说这些话不成吗?要是让爹爹知道了,又要恼你。”

  院子外面,赵世华和顾宛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个时候进去似乎不太合适啊。

  安然见了,让爹娘往回走了一段,她和安齐则大声叫道:“大哥,大姐,囡囡来了!”

  屋里王氏听到声音,本来想要将一对“吃里爬外”的儿女骂一顿的,当即也闭了嘴。她赶紧含笑出来,本打算将安然的谢礼接过来,却看到两个孩子两手空空,脸色立即就变了,冷声道:“哟,然姐儿这是来谢你大哥来了?可真是有诚意啊,两手空空就上门来了。”

  “娘!”赵安南又羞又怒,不知道自己的娘亲平日里看着还是挺好的,怎么现在动不动说话就这么刻薄难听。

  安然知道大伯母是什么人,自然也不会跟她计较。她上前两步拉住安南的手,认真地说道:“囡囡谢谢大哥救命之恩。囡囡会一辈子铭记在心的。”

  王氏听了,忍不住又冷笑一声道:“哟,瞧瞧我们然姐儿可真会说话啊!”王氏自然想不到,十多年后,整个赵氏家族都会因为这个孩子的这句承诺受益上百年。

  这时,赵世华和顾宛娘终于到了。王氏看到赵世华手中的篮子,脸色才变得好看起来,忙迎上去道:“都是一家人,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话虽如此,她却立即伸手将赵世华手中的篮子接了过去,当即就开始翻检道,“我看看二叔给我们南哥儿带了什么好东西……”

  安南见了自家娘亲贪婪善变的样子,只觉得脸上发烫,忙将二叔一家请进屋里去。赵世华见他不自在,含笑拍拍他的肩膀说:“别多想,你娘是你娘,你是你。再说了,你娘是什么人,二叔还不知道?她就是说话难听些罢了,倒也没有坏心,你以后多开导她就是了。”

  安南点点头:“嗯,侄儿知道了。谢谢二叔。”

  赵世华轻笑道:“跟二叔客气什么?倒是二叔今天是特意来谢你的。虽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但你救了囡囡,二叔心里记着呢!要是囡囡真的出了事,可就要了二叔二婶半条命了。说起来,你可是我们一家子的救命恩人。”

  安南听二叔这么说,越发觉得不好意思了。他救囡囡不是应该的吗?就算不是囡囡,就算是陌生人,看到这种情况也要救啊!

  “对了,你爹没在家?”赵世华转移话题道。

  安南回道:“我爹趁着这几天地里没什么事儿,去山上采药去了。”

  赵世华点点头,他本来是找大哥商量事情的,既然大哥不在,先跟爹娘和大嫂说说也行。

  这时,听到声音的赵家二老、老三两口子以及赵云杏都出来了。这个时候天刚刚擦黑,大家原本都在后面的厨房做饭呢!

  “说是今天囡囡掉水里了?来,奶奶看看!”容氏招招手,将安然叫了过去。

  赵茂生也将安然拉过去仔细看了看,这才放心地点点头,又摸着安然的头道:“以后可不能再去河边玩儿了。想吃枣儿告诉爷爷,爷爷帮你打去。”

  安然乖巧地答应着,心里说不出的感动。爷爷奶奶真好!

  三叔三婶也关心地问了几句,心里都有些后怕。三叔还拉着安齐说,以后想吃什么告诉他,他帮她们摘去。

  因为三叔三婶还没有孩子,对大哥二哥家的几个孩子都很疼爱,安然忍不住在心中感叹,重生在这个家里可真幸福啊!不但有疼爱自己的爹娘哥哥,还有这么好的爷爷奶奶,大伯堂兄堂姐也很好,三叔三婶就更不用说了,都几乎将她当自己的孩子了。唯一不和谐的大伯母王氏,也算不上什么坏人,不过是有些小心眼,再加上说话难听些罢了。总体说来,赵家这一家子都是难得的好人啊!

  这时,在篮子里找到十两银子的王氏笑呵呵的出来了。她是真的想不到这次老二能这么大方。十两银子啊!他们家三年也不一定能攒下这么多银子。不知道老二家哪儿来这么多的银子,但她转念一想,自己的儿子救了然姐儿,然姐儿那丫头可是老二两口子的心头肉,就是把家里的钱都给她,也是应该的。

  这时,赵家老大赵世荣终于扛着锄头背着背篓回来了。

  一家人干脆把米面合到一起,在二老的厨房做了饭,围坐着一起热热闹闹的吃了一个团圆饭。

  饭后,赵世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说:“等明年开春,如果我在县里一切顺利,我想把安南也带去县里。安南可以去县学,总比我们乡下的学堂好得多。大哥你看呢?”

  赵世荣自然是喜出望外。“好,当然好。”

  王氏也高兴地裂开了嘴,却又忽然插了一句道:“二叔啊,你也知道大哥家里穷,听说县学里学费可不便宜……”

  这就叫什么,那啥改不了吃那啥。几句话功夫,又真相毕露了。赵安南低着头,一张脸涨得通红,觉得自己没脸见人了。

  赵世华现在一点都不生气了,反而笑道:“大嫂放心,南哥儿去了县里,一切费用自然由我承担。”

  王氏一听,立即又高兴起来,连连夸赞道:“二叔就是对我家南哥儿好。呵呵,二叔放心,等我家南哥儿以后考了状元,一定会孝敬你的。”

  赵安南感到羞愧,赵世华倒是含笑连连点头道:“那我就等着南哥儿将来孝顺我了。”

  何氏看了看大嫂那个样子,心中鄙夷。也不是没见过贪婪的,但脸皮厚成像大嫂那样的,实在罕见。何氏此刻多么想自己也有个儿子啊,二伯连王氏的儿子都肯照顾,要是她和老三有了儿子,二伯肯定也会照应的。只是,都成亲两年了,她怎么还没有孩子呢?

  赵家二老心中也是感动不已,这才是一家人该有的样子啊!看到他们几兄弟能这样和睦,他们以后就是入了土,也能安心了。

  ------题外话------

  有些人物,不得不做铺垫,亲们耐心一点哈,种田文就是这样家长里短的。

  ☆、第三十章小姑出嫁

  八月十二,魏秀才大清早就请人抬着花轿过来接新娘子了,估计半夜就出门了。

  小姑父进门的时候,安然只见他红光满面,笑意融融,显然对这桩婚事非常满意。乡下人成亲不像城里那么多花样儿,安然也没有看到小姑父念什么催妆诗,也没有人为难他不让进门,不过红包还是要给的,至于里面装了多少钱另说,总之有这么个意思就行。

  很快,新郎就被迎进堂屋里。安南带着安柔和安齐安然几个上前去,甜甜地叫了一声“小姑父”,就一人得了一个红包。安淑照说也是晚辈,也可以出来叫人拿个红包的,但毕竟年龄在那里,今天家里人多,容氏吩咐她就在房里呆着不要出来。

  见此,大姑姑忙让自己的孩子也上去叫人。于是,大姑姑家的两个表哥,两个表姐妹也赶紧上前叫人,同样一人得了一个红包,随后便交到到了大姑姑手里。

  安然看着大姑姑摸着红包满脸喜色的样子,赶紧捏了捏自己手中的红包,似乎有十个大钱?据说村东头来福的姐姐出门的时候,他作为唯一的小舅子也不过只得了四个大钱,安然他们可是侄儿侄女,又这么多个,小姑父居然准备的是十个大钱一个的红包,看来小姑父可不是吝啬的人!

  安然高高兴兴地跑进西厢房,只见小姑姑穿上大红的嫁衣,头上戴着舅舅家送的银头面,两鬓上还戴了两朵大红的绢花,幸而脸上并没有敷太多粉,胭脂也上得很薄,完全将她的美衬托了出来,看着竟比平常美了十倍不止。果然是人靠衣装啊!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只要肯打扮,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哪有不水灵不漂亮的。

  “小姑姑,囡囡看到小姑父了!小姑父给囡囡红包了!”

  赵云杏红着脸看着安然,抿嘴一笑,低着头没有说话。

  安然继续卖萌道:“囡囡祝愿小姑姑和小姑父百年好合,儿孙满堂!小姑姑,囡囡说得好吧?快给红包!给囡囡红包!”

  “你这孩子,上哪儿学的这些吉祥话?不过倒是挺好听的。”顾宛娘指着安然的额头笑骂道,“今天要红包只管找你小姑父要去,可没有找小姑姑要红包的理儿。”

  安然略带失望地“哦”了一声,又跑出去了。不过是为了祝福小姑姑顺便逗大家乐罢了,她的脸皮可没那么厚,哪里好意思再去找小姑父要第二回红包?

  新郎到了,新娘就要出门了。赵云杏之前还满脸羞涩喜悦呢,如今想起就要离开父母,又忍不住哭了出来。

  容氏和顾宛娘不住地劝解她,何氏赶紧找了湿帕子给她擦眼睛,王氏站在一旁撇撇嘴没有说话。昨晚赵世荣交代过,她今天要是说错一句话,就等着今晚挨打。为此,王氏一直忍着,能不说话就尽量不说话。

  擦了脸,重新上了妆,顾宛娘取了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盖头给赵云杏盖上,便推着她出门去。

  来到堂屋里,赵家二老端坐在堂上,小姑姑与小姑父一起给二老跪下磕了头。容氏含泪叮嘱了些嫁了人就要好好孝顺婆婆体贴丈夫疼爱孩子之类的话,便含着泪打发他们出门。

  赵云杏想起爹娘疼爱了自己十几年,自己最后却要嫁到别人家里,孝顺别人的父母,自己的父母却无法照料,不由再次哭出来。

  容氏也舍不得地哭红了眼睛,受了女儿女婿的礼,便侧过头去不敢再看,只一再催着她出门。顾宛娘将赵云杏扶起来,赵世华亲自将她背进花轿里,魏清源骑上毛驴,花轿就起轿了。

  安然之前看到小姑姑哭着给爷爷奶奶磕头,那不舍的样子让她也觉得很是心酸。要知道古代可不像她前世,出嫁了也随时可以回娘家去,但随后看到新郎骑毛驴的时候她又忍不住觉得好笑。

  以前看新郎官都是穿着状元袍,胸带大红花,骑着高头大马来迎亲的,没想到来到古代看到的第一场婚礼居然是这样的。但谁让乡下人穷啊,哪里找马去?只好骑毛驴了,就这还是借的别人家的呢!

  接着,她就看到奶奶容氏红着眼睛端着一碗清水,抓了一把米扔在了花轿后面,紧接着又将碗里的水向着花轿泼了出去。

  安然瞪大眼睛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啊!

  看着村里的孩子们拍着手欢呼着跟着花轿跑,安然心里忽然涌出一种别样的悲哀。她也是女儿,有一天,她是不是也会像小姑姑这样嫁出去,娘亲也会抓一把米,端一碗水把她“泼”出去?从此以后,她就再也见不到疼爱自己的爹爹娘亲和哥哥了么?

  “妹妹,妹妹你怎么了?”安齐看妹妹远望着小姑姑的花轿在发呆,叫了两声都没应,不由担心地推了推她。

  村里无论娶媳妇嫁闺女都是大喜事,特别是小孩子们都很高兴,一来可以看热闹,二来也能吃些零嘴。可为什么妹妹却不高兴呢?先前得到红包时她不是还很欢喜的吗?

  安然忽然回头,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看着安齐道:“囡囡不要长大,囡囡不要嫁人,囡囡不要变成‘泼出去的水’,呜呜呜呜……”

  安齐看妹妹哭了,便什么都顾不得了,赶紧将她抱在怀里,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顺着她的话哄道:“好,只要囡囡不想嫁,就不嫁人。囡囡是爹娘的宝贝,不会变成泼出去的水,哥哥一辈子都疼爱囡囡……”

  “囡囡不信!”安然哽咽了几声道,“人家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连娘都能忘了,更何况我这个妹妹了。哇!囡囡不要哥哥忘了囡囡……”

  安齐急得满脸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哥哥不会忘了娘的,也不会忘了囡囡,囡囡是哥哥最宝贝的妹妹,哥哥一辈子都最疼爱囡囡,媳妇儿哪有妹妹好……”要是可以,他才不想娶媳妇呢!

  “真的?那囡囡长大了不嫁人,让哥哥养一辈子!”安然抬起头来,含泪的双眼直直地盯着哥哥。她就要巴着哥哥,让哥哥养一辈子,她长大了也不嫁人!

  “真的!”安齐重重地点头。只要妹妹不哭就好,他哪里还有心思去想自己究竟做出了怎样的承诺。

  “那哥哥和囡囡拉钩!”安然伸出弯弯的小指头跟哥哥拉了钩盖了章,这才收了泪水高兴起来。

  这时,只听身后“扑哧”一声,原来是有人没忍住笑出声来。

  安然和安齐转身一看,只见娘亲奶奶和三婶都站在不远处,正含笑看着他们呢。

  “这孩子,上哪儿听来的胡话?还知道‘娶了媳妇忘了娘’呢!呵呵!”顾宛娘将安然拉过去搂在怀中,柔声道,“囡囡放心,你永远都是娘的小心肝儿,就是‘泼出去’了,也还在娘亲心里。”

  安然在娘亲怀中红了脸,怎么都不肯抬起头来。刚才为了哄哥哥答应自己,她居然像个孩子一样哭闹卖乖,呜呜呜,真是太丢脸了……

  后面还有些什么仪式安然就不知道了,她是不能跟着去的。

  但送嫁回来的爹爹大伯和三叔都是满面红光的,说魏家条件不错,妹妹嫁过去不会吃苦的。

  三天后,赵云杏和魏清源回门,赵云杏将继女魏秀芹也带来了,说这孩子太害羞了些,让安然跟她玩一玩,改改她怯懦的性子。

  容氏见女儿对丈夫前妻的孩子这样好,也不住地称赞她做得对。虽然不是自己亲生的,但孩子这么小,可不能亏待了。

  安然看小姑姑的神情就知道她一定过得很幸福,这样爷爷奶奶爹爹大伯三叔都会高兴吧。

  魏秀芹今年四岁,是二月出生的,安然是五月的生辰,算是妹妹。不过现在安然俨然一个小姐姐的样子,拉着害羞的妹妹去拿糖果糕点吃,又教她用绳子玩翻花的小游戏,还铺了纸写字画画给她看,同时小嘴不停地跟她说话。

  魏秀芹生性怯懦,但是对安然这个跟自己差不多大,长得又可爱的孩子却没有戒心,不用赵云杏怎么哄就跟着安然走了。安然由此便可以看出来,小姑姑虽然嫁过去才两天,只怕已经比小姑父更得这位小表姐喜欢。

  其实安然很有些奇怪,要说小姑父长得也不难看,性子看起来也挺温和的,小表姐怕他做什么啊?那是魏秀芹的父亲,是除了她生母以外这个世界上最亲最亲的人了呀!

  却说魏清源看到女儿和安然一起玩耍,原本怯懦的小脸上也变得轻松自然了许多,时不时还露出一抹羞涩的微笑来,心中更是感激妻子用心良苦。

  原本今天回门,他是不打算带魏秀芹的,毕竟是前妻生的孩子,回门就带着,哪个岳家会喜欢?但赵云杏坚持要带,说既然她嫁给了他,秀芹就是她的女儿,赵家也是孩子的外祖家,自然要带过去认认门的。

  如今看到赵家的人对女儿都是真心的疼爱,他如何能不感激?自此后,他对赵云杏也越发好了。

  当然,赵家对魏秀芹也不全是一团和气的,比如赵家大姑姑就嘀咕了一声道:“小妹怎么把那个拖油瓶也带来了?”

  王氏也撇撇嘴道:“看那丫头那见不得人的样子,还是秀才的闺女呢,还不如我家柔姐儿小时候。”

  但这两人随即便收到容氏的怒眼,立即就消停不少,不敢明着再说这种话了。

  容氏也对魏秀芹很好,昨天就买了糕点准备着,等她来了,还亲自去煮了鸡蛋给她吃。当然,安然和安柔也有。其他几个大孩子就没有了。

  安然怕烫了手,是将鸡蛋给各个安齐剥的,而魏秀芹却直接将鸡蛋拿给了赵云杏。看来,她是很喜欢这个娘亲了。安然想,现在的魏秀芹就好像前世的自己,一直梦想着有个妈妈,好不容易有了妈妈,只要对自己不是太坏,心里总是高兴的。而小姑姑对魏秀芹是真心的好,魏秀芹肯定也能感受到,所以才这样依恋她。

  而在赵云杏来说,她对魏家的第一印象就非常好。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漂亮那么宽敞的房子,想着大姐一家挤在两间又暗又潮的小屋子里,再看看魏家如此宽敞明亮的房子,她觉得自己幸福得像在做梦一样。每次想到这些,她心里就对二哥充满了感激。要不是二哥心里想着她,将夫君带去家里,她怎么会有这样一份好姻缘?若不是二哥考中了秀才,夫君也不会娶她。

  赵云杏心中充满了幸福和感激,对婆母非常孝顺,对夫君前妻留下的女儿也就特别的温和耐心,因此没两天就得到了孩子的信任和依赖,成天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她这位新娘亲。

  赵云杏不但长得好看,人又勤快。以前在娘家还下地干活儿,如今到了魏家只需要操持家务洗衣做饭收拾屋子就行,她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掉进了福窝里,家里的事情总是抢着做,还总觉得日子过得太清闲,有点时间就跟着婆母做女红,要不然就跟着夫君认字读书。

  魏清源原本就是端方君子,他见赵云杏温柔善良又孝顺,人又长得好,自然也对她极好。赵云杏从小就跟着哥哥认了些字的,不过从来都是在沙地上画,从没有用毛笔写过。魏清源知道了,又怜又爱,后来每天晚上都会抽时间教她写字,红袖添香,颇有情趣,夫妻之间也越发恩爱了。

  因而,自赵云杏进门,一家人很快便处得和和睦睦。刘氏逢人便夸新娶的儿媳妇好,连魏清源亡妻的娘家也对这个继室很满意。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但就看眼前,也知道赵云杏这门婚事没有许错。

  ------题外话------

  这一章分量足吧!

  ☆、第三十一章开始新生活

  一转眼就到了九月,赵世华每天都去田里看再生稻,记录生长情况,眼看着抽出了稻穗,扬花,慢慢变得饱满,慢慢弯下腰来,慢慢散开,变成金黄。

  村里的人都来看稀奇,见真的长出稻穗来,一个个都很惊奇,随后就变成了惊喜。明年,他们也可以这么干!这增收的粮食,足够让他们的孩子吃饱肚子了。

  赵世华一点都不藏私,将自己的经验全都告诉了乡亲们,还特别将稻桩的高度、后期的施肥等情况跟大家强调了几次,乡亲们都很是感激。

  九月中旬,再生稻正式收获了。乡亲们自发地都来帮忙,反而拦着赵世华不让他这个秀才老爷下田。不到半天,乡亲们就把田里的稻穗全都割回来了,在晒场上晒了一天,第二天就把稻子碾了下来。经过三天的暴晒,乡亲们又帮着扬尘,将稻子里的灰尘和干瘪的空壳都扬出去,将干干净净的稻子收起来,最后欢欢喜喜地过秤。嗬!竟然有第一季产量的一半!

  最后,乡亲们自己也总结出来了,这再生稻看起来稻穗并不比第一次少多少,最主要的问题在于再生稻空壳太多,这才是影响产量的主要原因。

  乡亲们也在想,为什么再生稻空壳这么多呢?有的认为是肥不够,有的认为是天气不对,各有各的说法。后来找赵世华,赵世华也不清楚,让大家明年多施追肥试试看,至于气候原因,他不是老天爷,他也没办法。

  收了再生稻,赵世华又将自己荒地明年的打算告诉爹娘,嘱咐他们到时候别忘了播种,告诉他们菜籽可以榨油,顾家已经在打算开榨油作坊了,明年一定能卖个好价钱的。

  赵家二老连连答应。儿子是秀才呢,他说可以榨油就一定可以榨油,他说能卖个好价钱就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九月底,赵世华一家收拾了细软便搬到县城里去了。

  顾家头天就来了两辆马车帮他们搬家,一辆马车坐人,一辆马车拉东西。

  家具什么的赵世华都没有带,顾胜武说县城里帮他们典的房子里有。他们只需带上衣服被子和这两三个月要吃的粮食就行了。

  安然卯时就被娘亲叫起来了,睡眼惺忪地穿好衣服,哥哥已经端了水过来帮她洗脸梳头。可是,安齐洗脸还行,梳头就实在难为他了。安然见娘亲太忙没时间给自己梳头,干脆将哥哥推到一边,自己在头顶上梳了一个马尾,然后取了哥哥手中的发带捆好。

  嗯,这都有一年多没动手自己梳过头发了,手有点生,梳得不太好,不过也勉强过得去了。

  安齐看着妹妹几下就把头发扎好了,不由得满眼的崇拜:小妹实在太能干了!连梳头都比他梳得好!

  匆匆吃了点东西,就看到爷爷奶奶大伯三叔全家都来送他们了。

  安然被哥哥抱到马车上,便靠着哥哥继续打瞌睡。要知道昨晚她太过兴奋,可是很晚才睡着的。安齐本来还想去给爹娘帮忙搬东西,顺便将自己的东西再检查一遍看有没有遗漏的,但妹妹靠着自己,他哪儿都去不了,只好放松身体,将妹妹挪到自己腿上,头靠在自己肩上,希望可以让妹妹睡得更舒服一点。

  等安然再次醒来,他们已经在路上了,她也从哥哥怀里换到了娘亲怀里。中午的时候,他们在镇上吃了点东西,让马稍微休息了一下,喂了水和粮食,而后又赶紧出发了。等到达县城的时候,天都要黑了。两辆马车刚刚进城,城门就关上了。

  马车径直来到顾家。他们要先在顾家住两天,等典的房子收拾好了再搬过去。

  这一回,顾家换了一栋四进的大宅院,安然一家就住了一个小院子,舅母还拨了四个下人照顾他们,基本上是每个人身边都有一个下人跟着。说实话,这样的日子安然还真是有些不习惯。她喜欢娘亲和哥哥给她洗脸,不喜欢让丫头碰她。

  在顾家住了两天,安然一家就搬到不远处的一处独门小院里去了。院子不大,只有两进,中间的花园不过几分地的样子,里面种着大片麦冬,墙角有一棵辛夷花,院墙上爬着一片忍冬藤。安然忍不住想着,这家人以前是大夫?怎么全是药啊!可为什么不种点牡丹栀子什么的?那也是药嘛!

  院子不大,但是布置得很精巧,有水井,有下水道,显见原主人是用了心的。安然以前看书一直以为古代没有下水道,现在才知道,古人也是很聪明的,房子四周以及厨房和浴室下面都修了暗沟,一直连到河里。暗沟上面盖着石板,其间有小缝可以让水流出去,不但方便倒水,也能让地面保持干爽。

  后来才知道,这家人原本是药铺的掌柜,因为前不久药铺里出了事情,东家无良,将一切责任都推给掌柜。掌柜的不但把家里的积蓄全都赔了出去,最后连房子都典了才了结了官司,如今搬到老家乡下去住了。这房子之所以典出来,而不是干脆卖掉,也是想着等以后有钱了要再收回来的。

  搬家以后,赵世华立即就提着礼物去拜会了县尊大人和陈师爷,而后又将安齐送到了顾少霖所在的学堂里,第二天便开始跟着陈师爷学着处理政务。

  陈师爷本来就是自己年老告辞,知道县尊大人看重赵世华,又感于主家这些年对自己的信任,自然也用心教导他。县尊钱大人也时常将赵世华叫过去,着意培养。不过半个月,赵世华就基本上上手了。

  陈师爷跟钱县令回话的时候将赵世华很是夸赞了一番,让钱县令也感觉自己没有看错人,对赵世华也更加信任倚重起来。

  钱县令实际上也是有私心的。他看到了赵世华与众不同的才学能力,那是连州府的林学政都称赞的,所以他断定赵世华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这样的人才,自然要早早结交,最好先施恩于人才好,说不定以后就能帮自己一把呢?

  顾家看赵世华当了钱大人的师爷,又颇得钱大人看重,便又送了两个下人过来。一个粗使婆子方婶,负责打扫院子,浆洗衣服什么的。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晓兰,帮着顾宛娘做饭以及端茶送水之类的活计。

  安齐去学堂读书去了,赵世华也每天要去县衙帮着钱大人处理政务,顾宛娘现在不用种地了,家里的事情又有人做,在家里闲得发慌,便只好整日里做针线打发时间。

  现在顾家离得近,杨氏又知道顾宛娘女红好,便将女儿顾庭芳送过来让顾宛娘教导针线。顾宛娘自然不能推迟,干脆拉着安然一起学。于是,早上顾少霖将妹妹送到赵家,接了赵安齐一起去学堂,到傍晚的时候,顾少霖和赵安齐从学堂回来,正好让赵世华看看两人做功课,而后顾少霖再将妹妹顾庭芳接回去。

  杨氏的意思很清楚,女儿反正早晚是赵家的人,现在就给顾宛娘自己调教,以后好赖可都不能嫌弃。而且,也有让顾庭芳和赵安齐多接触的意思,这青梅竹马感情好,将来成亲了自然也夫妻恩爱和睦。

  赵安齐得了娘亲叮嘱,对顾庭芳也还耐心,有时候从学堂回来,在路上看到好吃的好玩的,给安然买的同时也会给顾庭芳带一份。杨氏听了女儿回来说起,又想到赵世华如今有了功名当了师爷,越发觉得自己这门亲事订得好。

  现在家里也有钱了,自然不差安然练字的纸。于是,安齐每天下学回来就先将今天新学的字和诗文给安然讲一遍,然后安然便跟哥哥和表哥一起写功课。

  这是顾少霖第一次亲眼看到安然学认字,因此被重重地打击到了。他现在才真正理解了安齐所说的,‘妹妹是天才’是什么意思。原来无论什么,只需跟她讲一遍就会了。而且,安然明明没有比他多练习,为什么她的字就是比他写得好?

  顾少霖不淡定了。为了不被小表妹看不起,他忽然发奋起来,上课听得认真了,没听懂的就缠着夫子问,写字的时候也比以前认真多了。夫子跟顾胜文说的时候顾胜文都有些不敢相信,但后来想想,估计是因为现在有了安齐一起读书,有了伴又有了比较,儿子为了不被表弟比下去,自然就勤奋了。

  为此,顾胜文对赵安齐也更加疼爱起来,一般顾少霖有什么,赵安齐也都有。反正女婿半个儿,外甥半个儿,也是他儿子。

  顾宛娘一面感叹兄长的好,一面也一再教导儿子一定要记住舅舅对他这份情,将来一定要好好对表妹庭芳,对舅舅家,能帮忙的一定要尽全力相帮。

  赵安齐点点头,舅舅对他们一家的好,他自然记在心里。因此,尽管庭芳表妹有些缠人,他也忍了。只是想着以后要一辈子跟庭芳表妹生活在一起,他心里就觉得烦。要是以后要跟他生活一辈子的人是妹妹安然,那该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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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荐好友央央历时两年刚刚完结的穿越巨作《眹本红妆》。央央号称龟央,虽然速度慢,但所谓慢工出细活儿,这一本《眹本红妆》可谓是央央这两年的呕心沥血之作,依然走女扮男装路线,文风清新,有活泼,有幽默,有深情,有感动,完结以后,好评如潮。

  ☆、第三十二章送礼

  一转眼两个月过去了,进入腊月,家家户户都开始准备过年了。过年,赵世华肯定是要回老家去的,但县里的这些亲戚朋友肯定也要送份年礼。

  好在顾家的银楼生意很不错,这几个月又分了不少钱,虽然在县里开销大,也还能剩下不少银子来。而且,顾胜文知道赵世华到了县里,又给钱县令当了师爷,衙门里要打点的地方多,送的年礼也非常丰厚。

  赵家的情况衙门里的人都知道,因此送年礼也只是个心意,不过是些腊肉,禽蛋什么的,但不管是钱县令还是县丞、主簿、县尉、捕头那里,都没人挑他的理。当然,这也是赵世华平时很会为人有关系。

  赵世华为人一点都不古板,又当了这么多年的农夫,并没有一般读书人的迂腐和清高。他又是个能吃苦的,不论谁让帮个忙写个信什么的他也从不推辞,跟谁都能很快打成一片。再加上经常时不时地请大家吃顿饭,酒过三圈,就称兄道弟了。因此,他来到县上不过短短两个多月,与县衙里的同僚们处得比当初陈师爷还要好。

  一家人都准备好等腊月廿三衙门封印以后祭了灶就回老家,却不料十九那日钱县令忽然留下赵世华,邀请他廿五那天带着家眷到家里喝酒。原来,腊月廿五是钱大人的夫人文氏的生辰。

  赵世华欣然应诺,主家有喜,他这个师爷自然要去道贺的。

  晚上回家跟顾宛娘说起,顾宛娘却苦恼地向他讨主意:“今天大嫂也跟我说了。也真是凑巧了,廿五那天是文夫人的生辰,廿七那天却是周姨娘的生辰。你看,我们送什么好?”

  赵世华不以为意地笑笑,说:“我们家什么情况钱大人又不是不知道,你随便送点绣品就是了,不过是份心意而已。”

  “可是,总不能文夫人和周姨娘的礼物都一样吧?”顾宛娘道,“要是给周姨娘的礼送得比文夫人轻吧,周姨娘肯定要不高兴的。毕竟我们都是因为周姨娘才靠上钱大人的。可要是比文夫人重了,文夫人毕竟是正房……”

  来到县上这两个多月里,顾宛娘也去过钱县令家好几次,有时候是文夫人找她过去说话解闷,有时候是周姨娘找她,不去又不好。但每次过去,她都恪守礼节,总是要先去拜见了文夫人才会去周姨娘那里,走的时候也总要去跟文夫人告辞的。

  看起来,文夫人是个温婉贤惠的,而周姨娘稍微娇纵了些。

  顾宛娘忍不住将自己的看法与赵世华说了,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谁知赵世华却轻笑道:“宛娘你放心,咱们家和舅兄不同。为夫能入了大人的眼,给大人当这个师爷,可不是因为周姨娘的关系。所以,周姨娘那里,我们随便意思一下就是了,甚至当做不知道都行。毕竟钱大人只是请我们参加文夫人的生日宴会,可没有提过周姨娘半句。宛娘啊,你要知道,周姨娘再得宠也不过是个姨娘罢了。以后你也注意些,尽量少去周姨娘那里。”

  顾宛娘一怔,有些不明白。安然却忍不住会心一笑,爹爹就是通透。

  赵世华低头见安然唇边那一抹浅浅的笑意,也是一愣,随即笑问:“你个小丫头,你知道爹爹跟娘亲说的什么?你笑什么?”

  安然得意地扬着小下巴道:“怎么听不懂?爹爹说以后少去周姨娘那里。囡囡不喜欢周姨娘,所以高兴。”

  赵世华摸摸她的头叮嘱道:“这些话囡囡自己心里清楚就好了,可不要说出去。”

  安然点点头,乖巧应声:“爹爹放心,囡囡知道了。”

  赵世华又不放心地叮嘱了安齐一声道:“爹娘在家里说的话,连你表哥也不要说,知道吗?”

  安齐点头,心里却有些不高兴。难道他比妹妹还不让人放心吗?竟然还要特意叮嘱他一声。

  安然看娘亲听了爹爹的话脸上并没有几分喜色,知道她还是担心得罪了周姨娘,一时不忍,便出了个主意。

  “娘啊,你要是觉得不给周姨娘送礼怕她不高兴的话,不如你备一份礼物托别人送给她,不让文夫人知道就是了嘛!这样两边都不会得罪。”

  顾宛娘一听,当即便双眼一亮。“我知道了,我明天就去跟嫂子说,我们将周姨娘的礼送到周家去,周家是周姨娘娘家的人,送多重的礼过去都没人说闲话,反而能让府里的人更加看重她。”

  赵世华也诧异地看着女儿。这确实是个好办法,真难为这丫头这么小居然就能想得出来。这丫头倒是随了他,聪明通透。毕竟是仙子下凡,果真是不同寻常啊!

  第二天,赵安齐找了个机会悄悄问安然道:“妹妹,你为什么不喜欢那个周姨娘?少霖表哥说周姨娘帮舅舅说了很多好话,也帮爹爹说了很多好话,大人才让爹爹给他当师爷的。”

  赵安齐怀疑地看着安然,担忧地问道:“难道周姨娘对你和娘亲不好?是不是她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她看不起我们是从乡下来的?”赵安齐刚刚到学堂的时候就被人看不起,说他是从乡下来的土包子,是以有此一问。

  安然撑着头斜睨着哥哥,耐心地教导他道:“哥哥,你忘了昨晚爹爹的话了?爹爹能给大人当师爷,是因为爹爹学问好,能力强,跟舅舅家和周姨娘没有太大关系。至于我不喜欢周姨娘,那是因为她是抢了别人丈夫的坏女人。”经过前世的熏陶,在安然心里,一切小三都是狐狸精,坏女人!

  赵安齐怔了怔,在来到县里之前,他根本不知道姨娘是个什么东西,这还是到了学堂,听家里有钱的同学说起,才知道姨娘就是小老婆。原来妹妹不喜欢姨娘啊!他决定,他以后也不喜欢姨娘,所有姨娘都不喜欢。

  第二天,顾宛娘等顾少霖和赵安齐去学堂了,又带着安然和顾庭芳回了顾家。

  顾宛娘选了一幅鹅黄缎面为底绣石榴花开及开心石榴果的被面带着,让杨氏一块带去周家,算是送给周姨娘的生辰礼,祝愿她早生贵子。

  而送给文夫人的,顾宛娘选了自己之前刚刚绣完的一架牡丹花开锦鸡闹春花鸟图的屏风。图还是安然画的,顾宛娘一直觉得这图画得太好,舍不得拿去卖,所以就打算摆放在家里自己看。

  中国的花鸟画自唐、五代形成,到宋代才发展成熟。在这个时候,画花鸟的极少,就算有,也不甚出彩。安然前世学工笔是最没耐心的了,但当时娘亲忽然想要绣架屏风,她还是觉得绣花鸟最好看,于是画了一幅牡丹自山石后舒展而出,下面是两只锦鸡啄食的花鸟图来。

  这可是顾宛娘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绣完的,用了市面上能见到的所有颜色的丝线,特别是锦鸡身上的羽毛,纤毫毕现。再加上安然画图时的立体处理,这架屏风在这个时代可谓是独一无二的珍品。当时拿去安装底座的时候,掌柜的出了一百两银子顾宛娘都没舍得卖。

  其实这架屏风不大,圆形,直径不足两尺,不过是纯装饰性的小插屏。底座用的是黄花梨,雕成了火焰状捧着中间的插屏,只漆了两层清漆,既简单又透着一种富贵锦绣气息。

  安然暗叹娘亲可真舍得,但除了这个,家里还真是没有什么东西好送人的。她本来想干脆去顾家的银楼挑一件首饰送给文夫人算了,但贵的她们现在还买不起,便宜的人家又看不上。想来想去,还是这架屏风最合适了,文夫人肯定会喜欢的。

  顾宛娘其实想得挺周到的,杨氏将自己家连同小姑家的礼一起送到周家时,还特别提了自家小姑送的这幅被面。她说自家小姑家里不宽裕,只是个小小心意,希望周姨娘不要嫌弃云云。

  收礼的是周家的大奶奶岑氏,也是杨氏的亲家母,周姨娘是她小姑。看在杨氏的面子上,岑氏当时没说什么,但等杨氏离开后却很是不屑地撇撇嘴道:“还是秀才娘子呢!一幅被面当生辰贺礼居然都拿得出手。她这是打发叫花子呢!也不知道是真的太穷还是看不起我们姑奶奶只是个姨娘。”

  因此,最后她虽然也将这幅被面送到了小姑手里,却只提了顾家两句,而赵家,她觉得自己都不好意思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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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章赴宴

  腊月廿四衙门封印,赵世华回家祭灶神,第二天,便带着妻子儿女去钱县令家赴宴。

  钱县令名明,字鹏阳,今年四十二岁,五年前中的进士,这是在合江县连任的第二期,政绩不说多么清明,但还不算昏庸。据说,钱县令家祖籍在湖北,家族里出了不少举人进士,像钱县令这样的,在家族中不过一般。

  来宾送的礼物在进门以后就进行了登记,而后被送到临时的库房里收着,等主人看过以后决定怎么收捡。

  男宾在外厅招待,女客被迎到二门里面,赵安齐因为年纪小,也跟着娘亲妹妹进了二门。

  这是赵安齐第一次到钱县令家来,一路走来,觉得似乎也不比舅舅家漂亮多少。

  钱大人家的院子也是四进的宅子。钱鹏阳有一妻三妾,两子三女。长女和两个儿子都是文氏所出,两个庶女是蒋姨娘和俞姨娘所出。蒋姨娘是从小伺候钱鹏阳的丫头,在文氏进门以后给的名分。俞姨娘是文氏的丫头,文氏怀孕的时候给钱鹏阳收房的,后来生了一个女儿才抬的姨娘。

  蒋姨娘年纪比文氏还大两岁,俞姨娘也只比文氏小一岁,因此,刚刚进门风华正茂的周姨娘自然得宠。

  钱鹏阳的长女嫁在京城,长子钱锐今年十八岁,尚未成亲,跟着父亲在前院招待男宾;次子钱宁今年才八岁,是文氏的心肝宝贝,这次也跟着娘亲在后院。钱鹏阳还有两名庶女,一个十五岁,已经订了亲,现在房里绣嫁妆,没有出来;另一个十四岁,目前正打算议亲,因此被文氏带在身边。

  赵安齐和钱宁都在一个学堂里读书,也算是同窗了,关系还不错。事实上,在学堂里要不是有顾少霖和钱宁两个人罩着他,他肯定要被人欺负的。

  钱宁难得有个年纪相仿的同伴来,见了赵安齐高兴地很,觉得这边全是女眷腻烦得很,就想拉他去自己的书房看书去。

  文氏也知道今天到内院来的都是女眷,不会有几个男孩子,难得儿子遇到同伴,便也就应了,只吩咐人好好看着他们,别闯祸就行。

  安齐看了看娘亲和妹妹,迟疑道:“宁哥儿,能不能带我妹妹一起去?她最喜欢看书了。”

  安然听哥哥提到自己,一时间有些纠结。她确实很喜欢书,也很想去县令家的书房看看,可是,她也舍不得离开娘亲啊。在安然看来,娘亲还是太单纯了些,她担心自己要是不在,娘亲会不会在这些有钱的奶奶太太面前吃亏。

  钱宁看了安然一眼,小大人似的皱着眉道:“我们去看书写字,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跟着去做什么?要是她哭闹怎么办?我可不会哄小丫头。”

  安齐拉着安然的手,笑道:“你放心好了,我妹妹可不是爱哭鬼。她不会哭的。她呀,最喜欢的就是看书写字了。我妹妹的字可比我写得好呢!”

  安齐忍不住又开始显摆自己的宝贝妹妹了。安然很无语,轻轻拉着他的衣袖道:“哥哥,你别说了。”

  “真的?”钱宁不太相信地看了安然一眼,点点头道,“那就一起去吧。只要她不哭就成。”显然对安齐显摆妹妹的话是不太相信的。

  顾宛娘本来是不太放心的,但这话她不好说,也只能交代安齐看好妹妹。

  于是,三个孩子就被人带去了内书房。

  钱家有两个书房,外书房是钱鹏阳在家处理公务会见人的地方,赵世华是常去的,主要用于办公。内书房是他偶尔在内院休息的时候看书写字用的,两个儿子看书写字也基本上在这里。

  到了书房,只有两名侍女在,钱宁要了茶和点心,将点心递给安然,而后就拉着安齐去看自己的新书。

  安然暗忖:这位二少爷礼仪上倒也不错,虽然对她算不得热情,但至少也还知道待客。由此可见,文氏出身应该不错。

  她一边吃着糕点,一边漫步在书架下慢慢地看书。

  这内书房的书并不太多,不过几百本罢了,但这是对于安然这样见识过前世图书馆的人而言。而对安齐来说,这里的书就已经是书山书海了。赵家的书卖了些,后来几兄弟分家,尽管赵世华的书分得最多,也不过几十本罢了。

  因为是内书房,除了钱锐和钱宁日常要用的四书五经之外,书架上最多的就是休闲类的书籍,比如各种诗词游记什么的。

  这时,就听那边安齐和钱宁趴在书桌前正小声讨论着。

  只听赵安齐艳羡道:“我听爹爹讲过山海经,但我们家却是没有这本书的,听说很多年前被我奶奶卖掉了。你说这世上真的有神仙和妖怪吗?这个书可真有意思,宁哥儿你上哪儿找来的?”

  “哈哈,好看吧!”钱宁得意地笑了两声,“这可是我大姐夫从京里给我送来的。你看看这个,这些符号,你没见过吧?这叫标点符号!据说以后乡试会试作策论的时候,都要有标点符号才行。朝廷上正在讨论呢,很快就要明旨颁布了。我爹本来是不让我看这种闲书的,但我说要先学学这个标点符号,他就准了。”

  安然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走过去,拉着哥哥赵安齐的胳膊道:“哥哥,哥哥,给囡囡看看!”

  安齐回头将安然拉到自己身前,见她矮了点,便干脆将她抱到铺着皮毛垫子的椅子上坐下,这才将那本书推过来道:“妹妹你看!这可是本好书!有了这些符号,我就再也不用爹爹断句了,自己也能看。”

  安然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本用标点符号断句的新书,再一次震惊了。她几乎不用脑子想都知道,肯定又是那位三皇子的杰作了。

  标点符号确实是个好东西。估计他也跟她一样,不习惯看没有标点没有断句的书。可是,他这样出风头会不会太过了些?之前的三字经,现在的标点符号,要是以后他再无耻地盗用一些唐宋诗词,岂不是很容易就能收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据爹爹说,那位三皇子出身不太好,外祖只是个小官,因为女儿生了皇子,外祖才升到四品的。这样的出身,只有暗自积蓄力量谋定而后动才行,不然李贵妃所出的大皇子和皇后养子的二皇子能放过他?他是不是想找死?不知道为何,安然居然为这位从未谋面的三皇子担心起来。

  不过安然也有些奇怪,怎么那位隋炀帝,哦不,现在应该叫隋武帝,他可是一个强势的帝王,怎么没有推广标点符号呢?还有那些唐诗宋词什么的,也没见他盗用几句?难道他不是穿越的?还是重生的?可要不是穿越的,怎么能将三省六部和科举制一下子就弄到明清时候的完善状态?等以后有机会,要是能看看武帝本纪就好了……

  “妹妹,你怎么了?”安齐看妹妹又发呆了,赶紧摇了摇她。

  安然回过神来,对着哥哥笑笑,说:“哥哥别担心,囡囡没事。这个标点符号真是好,爹爹那些书上的字总是密密麻麻的,看得我头疼死了。以后的书要是都有这样的标点符号就好了。”

  钱宁打量着安然,没想到她居然还真的认字,而且仔细一看,这小丫头小脸红润润的,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含着笑意,看着就让人觉得心里舒坦,不由得也有几分喜欢起来。他轻轻碰碰安齐的胳膊道:“你妹妹多大了?她认识多少字?”

  安齐得意地回道:“我妹妹开了年就五岁了,她认的字跟我差不多。我们是一起学的,现在我每天从学堂回家就教她。不过她学得比我快,她听一遍就能记住,我要两三遍才行。”

  钱宁讶异地张大了嘴,不太相信。“哪有人能听一遍就记住的?我不信。我考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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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捉鸟

  说着,钱宁便取了安然手中的山海经,随意翻了一页,念了一段给安然听,而后问道:“刚才这段话里面,都说了什么?你给我说个大概就成。”

  安然眨眨眼睛看着钱宁。要是让她一字不差的背下来,那还有些难度,如果只是说个大概,那还不是小菜一碟?山海经的故事,她大多都是听过的,更何况再有人当着她的面读一遍,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复述出来的吧?可是,她要不要表现出来呢?

  枪打出头鸟啊!

  钱宁看安然半天不说话,不由得泄了气。当即扔了书冲赵安齐抱怨道:“我就说她不会吧?你非说你妹妹聪明!看,她什么都没听懂。”

  赵安齐不服气,转头对安然道:“妹妹不怕,说一遍给他听听!”安齐是绝对相信自己妹妹能听懂的。

  “呃,囡囡就是觉得这个是不是也太简单了点?不就是精卫填海的故事么?讲的是炎帝有个女儿,有一天她去东海边玩,却不想遇到了风暴,她被卷到海里淹死了。死了以后呢,她的魂魄就变成了一只鸟,叫做精卫。她不甘心啊,所以飞到西山去,衔来树枝和石子,想要把海填平了给自己报仇……”

  安然不怕被人瞧不起,但她不能让哥哥被人瞧不起。没办法,她只好将精卫填海的故事用白话给他复述了一遍。

  随着安然抑扬顿挫的复述着,钱宁的嘴也越张越大。这小丫头竟然真的如此聪明?同样的一个故事,他读起来不过干巴巴的两句话,她说的就是比他读的好听百倍。

  “你怎么会的?”钱宁兴奋了,拉着安然的手问道,“你听一遍就能记住吗?”

  安然摇头道:“原文我可记不住。我听的时候就是当故事听的,复述的时候也是用自己的理解讲的,也不知道对不对。”

  “对,对!你讲的比我大哥讲的好听。来,你看看这一篇,”顾宁把书翻开,找到海外西经那一段,指给她道,“你看看这一篇,这些字你认识不?你把这一篇讲给我们听听。”

  安然本不想出这个风头,但是看哥哥也是满脸期待的样子,一时心软,开口道:“让我讲故事可以,但是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

  安齐连连点头,钱宁也拍胸脯保证道:“说吧,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全都答应你。”

  安然认真地说:“只要你发誓不将今天这书房里发生的事情告诉别人,我就看着书讲给你们听。”安然知道,古人还是很看重誓言的。

  “原来就这么点小事。这有什么?我这就发誓,绝不将今天在书房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任何人,若违此誓,天打雷劈!”钱宁面对窗口,举起右掌,满面严肃地发了誓,而后便立即转过身来,催促道,“现在行了吧?快讲快讲!”

  安然满意地点点头,接过书,指了几个不认识的字问了,略微想了想,这才开始讲:“这一段讲的是海外从西南角到西北角的国家地区、以及山丘河川的分布。说在结胸国的北面,有一种奇怪的鸟叫灭蒙鸟,长着青色的羽毛,拖着红色的尾巴……”

  安然慢慢地讲着,一边讲故事,还一边抽空吃点点心喝点茶水。安齐和钱宁听得津津有味,钱宁还不住地催促着。

  等她讲完,将书还给钱宁,便跳下椅子,拍了拍自己胀鼓鼓的小肚子,说:“哥哥,我吃饱了,我要出去走走才行。”不然等会儿吃饭的时候那些好吃的菜装哪里呢?

  虽说赵家现在也能吃饱了,但娘亲节约惯了,家里也难得能吃到好吃的,叫她如何不馋?安然现在无比懊恼,她刚才怎么就没忍住糕点的诱惑呢?真是拣了芝麻丢了西瓜!唉,怪只怪钱大人家的糕点太好吃了……

  钱宁其实还想让安然再给他讲几段的,但是安然说什么都不肯,反而义正言辞地说:“不行,我要去走走化食,等会儿席上吃好吃的!”

  钱宁指着安然又好气又好笑,最后跺着脚道:“原来你喜欢吃?这有什么难的?以后我让齐哥儿给你带好吃的回去!你再给我们讲一段吧!”

  安然咬着手指,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钱宁道:“真的,你不骗我?”

  “当然,我是男子汉,不骗人的!”钱宁拍着胸脯保证道。

  安然想了想,挑了一段短的给他们讲了,而后便无论如何不肯再讲了。钱宁无奈之下只好答应将书借给安齐,等安齐回去听了以后上学堂的时候好讲给自己听。

  三个孩子便出了书房,去院子里玩去。

  腊月里,钱家的花园除了两株梅花,就只有一棵松树可看了。

  安齐忽然指着那一树梅花道:“这花儿真好看!不过没有我娘亲绣的牡丹好看!”

  钱宁看了那梅花两眼,不以为然道:“你娘也会绣牡丹吗?我娘也会绣。不过我没觉得那个花好看,还是真花更好看些。我们家就有两盆,等明年春天开了花,我带你们过来看!”

  安齐不能容忍别人说自己娘亲绣的东西不好看,不禁急得涨红了脸认真地说道:“我娘把那幅绣着牡丹和锦鸡的屏风送给你娘了,你明天看了就会知道我有没有骗你。”

  “还有锦鸡?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锦鸡什么样子呢!锦鸡好看吗?”钱宁忽然来了兴趣。

  “当然,锦鸡的羽毛很漂亮,红的蓝的可好看了!”这回换安齐得意了。

  “那我这就去让娘亲找出来看看。”钱宁说走就走,这就要去看那屏风。

  安然急了。现在文夫人那么忙,怎么能因为这样的小事去麻烦她?更何况,这么多夫人送礼,要是只单单把她们家的礼物提前找出来看,这风头倒是出了,只怕麻烦也来了。

  安然连忙拉住钱宁道:“二少爷,不着急。反正都送给夫人了,什么时候看不是一样?现在夫人那么忙,我们还是不要因为这样的小事麻烦她的好。你既然喜欢鸟,不如我们去捉鸟玩吧!”

  钱宁一听捉鸟玩,立即来了兴趣。要知道这可是他的几大爱好之一,只是除了在春天掏到过几只鸟蛋,他连只小鸟都没捉住过。

  “怎么捉?怎么捉?你们捉过鸟吗?听说乡下鸟很多?是不是很好捉?”钱宁兴奋了。

  安齐正要开口,安然赶紧抢在他前面说:“我倒是看人家捉过,但我没有试过,要不然我们试试看?”接着,安然就讲了自己“看”到过的别人捉鸟的法子,据说还真的捉到过不少鸟儿。

  这法子自然是安然前世跟闰土学的,她上哪儿看人试过?但说出来,在两个孩子听来,却觉得十分可行。于是,钱宁立即吩咐下去,要这个要那个的,支使得几个婆子小厮跑得满头大汗。

  这时,从假山后面转出一个十七八岁的俊美少年来。他看了看满脸兴奋的三个孩子,特别看了年纪最小的安然好几眼,唇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又悄然离去。

  有钱宁这个二少爷在,他们需要的东西很快就准备好了。三人拉着绳子躲在大树后面,看着院子里的鸟儿在雪地里循着吃食,慢慢地走到了笼子下面。

  钱宁太过兴奋,绳子拉早了十几秒,鸟儿受惊飞了,没抓到。

  钱宁捶胸顿足好一阵懊恼,安齐心里也责怪他,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安然却仍然乐得拍着手笑。这事本来就不在于能捉到几只鸟,而是在于捉的乐趣。

  但所谓失败乃是成功之母,经过两次失败的尝试,他们终于在第三次的时候成功地捉住了一只麻雀。

  三个孩子高兴坏了,忙让下人捉住了,用线栓了脚关进鸟笼子里。钱宁亲自提着鸟笼子,带着安齐安然兄妹去前面找娘亲献宝。

  ☆、第三十五章屏风惹祸(一)

  吃饭的时间未到,文夫人在暖阁里招待各家女眷,又在各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摆放了几个暖炉,虽然外面院子里已经铺了厚厚一层雪,屋子里倒是不觉得冷。很多夫人都把外面的大衣服去了,露出玲珑的腰身来。

  茶几上准备了精致的点心茶水,花瓶里插着早上刚刚剪下来的红梅,各家太太奶奶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赏花说闲话,倒也很是热闹。

  钱宁不等通报就提着鸟笼子跑了进去,兴奋地举给文夫人道:“娘,娘亲你看,这是儿子亲手捉住的,送给您当生辰贺礼。娘,你喜欢不?”

  在座的太太奶奶们仿佛没看到笼子里的是只麻雀,一个个都不住口地夸赞二少爷聪明孝顺。

  顾宛娘看到自己的两个孩子跟在钱宁后面进来,赶紧将他们拉过去,摸摸两人跑得红扑扑的小脸,又摸了摸他们跑得发烫的掌心,这才放了心。又将他们的大衣服脱下来,露出里面绣着花的夹袄来。

  这个时代还没有广泛种植棉花,自然也没有棉袄穿。穷人家冬天都是在衣服里夹上芦苇或木棉当夹袄,有钱的人家才能穿毛皮的大衣御寒。安然去年冬天就没怎么出门,但今年冬天家里情况不同了,每人都有了一两件便宜的兔毛皮袄,穿着可真暖和。不过今年的雪下得特别大,可比去年厚多了。这个冬天不知道那些穷人怎么过。

  却说文氏无奈地看着鸟笼子里那只惊慌失措不断尖叫着想要逃跑的麻雀,哭笑不得。但在儿子期盼的眼神中,她最后到底忍不住笑道:“你这孩子,有这聪明劲用在读书上多好。对了,告诉娘和各位夫人,这麻雀你怎么抓住的?这东西可精着呢!”

  钱宁连连点头道:“可不是嘛!我们抓了三次,换了三个地方,好不容易才抓住一只。”钱宁将如何在雪地上洒了麦子,又如何让人找了笼子小棒和绳子,最后如何看着麻雀进了笼子吃麦子就赶紧拉绳子捉住小鸟的经过讲给大家听。

  “哎哟,听听,二少爷可真聪明!”

  “可不是嘛!我家那小子就想不出这样的法子来。”

  “这可要胆大心细眼睛巧才行,不然可是抓不住的。二少爷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

  “呵呵,你这孩子,就是这么顽皮。对了,你怎么想到这样捉鸟的?”文氏听各家太太奶奶都赞自己的儿子聪明,虽然知道大家不过是奉承自己,但心里也觉得欢喜。且不说别的,至少这孩子聪明孝顺却是实打实的。

  “是赵家妹妹告诉的法子。赵家妹妹可聪明了!她还认字呢!她……”钱宁一高兴,就把安然抬出来了。

  安然赶紧站出去,脆声道:“夫人,我们乡下的孩子都是这么捉鸟的。”

  文夫人点点头,顺着儿子的话夸赞了安然两句道:“这孩子,一看就是个聪明伶俐的,长得又好,赵太太真是好福气。”

  顾宛娘带着安然谢了文夫人夸赞,但看着自己女儿的目光却是透着得意与喜悦的。

  这时,钱宁忽然又叫道:“娘,齐哥儿说顾太太绣了一幅牡丹花的屏风送给您,上面还有两只锦鸡。娘你见过锦鸡没有?我还没见过锦鸡长什么样子呢!娘,不如你找出来给我看看吧!”

  安然忍不住瞪了钱宁一眼,这个八婆!不是跟他说了今天文夫人没有空,让他不要着急的吗?这个大嘴巴的臭小子!

  这时,前来给母亲祝寿的钱锐正好走到门口,等着丫头通禀。听到弟弟的话,他忍不住从门帘的缝隙里看了进去,正好看到安然轻轻跺着脚似乎还瞪了弟弟一眼。他先是一愣,转而又忍不住笑了。可真是个有意思的小丫头。难怪赵师爷动不动就将自家女儿提在嘴上。

  文夫人也是一怔。一般说来,除非极为贵重的礼物才会当众送给主人,一般送礼都是进门的时候将礼单奉上,自有下人将礼物送到主人指定的地方,等主人空了看过礼单觉得有意思的再去验看。文夫人知道赵家的情况,也没抱希望赵家能送什么重礼,她估计也是顾氏自己做的针线。顾氏针线好,这从她自己和赵师爷的衣裳上就能看得出来。

  可现在儿子想要当众看这架屏风,到底是顾氏想要出风头呢?还是儿子自己的意思?文氏含笑看了顾宛娘一眼,只见她眼露惊怔和恐慌,就知道这一定是自己的儿子淘气了。

  想着老爷很看重赵师爷,她也得给赵师爷留点面子,便道:“都说赵太太针线好,我还真是很想看看呢!只是马上就要开席了。不如我们晚上再看?”

  钱宁嘟着嘴,心里有些个不高兴,但今天是娘亲的生辰,他还是很懂事的决定孝顺一回,听娘亲的话。

  钱宁正要点头答应,就听娘亲身边的钟妈妈传话说大少爷过来给夫人拜寿来了。

  文夫人一听,立即让请进来。与此同时,附近听到消息的各家太太奶奶小姐也都期待地望着门口。她们今天过来,除了巴结一下县令夫人,也是想着要是能将自己的女儿嫁过来该有多好。

  钱大人的长子钱锐今年才十八岁,听说今年已经中了秀才了,人本来就长得俊秀,在外面也没有不好的风评,可是县里各家太太眼中的第一佳婿人选。

  门帘被婆子打起来,钱锐微微弯腰走了进来,含笑对文夫人道:“娘,儿子来给您叩头了!”说着,他便在文夫人身前的垫子上跪下来,认真地磕了头,同时道:“儿子祝愿娘亲身体安康,芳龄永在。”

  “快起来。”文夫人欢喜地将儿子扶起来,只觉得自己的儿子怎么看怎么好。

  钱锐站起身,看了安然一眼,忽然道:“儿子也对赵太太绣的屏风很感兴趣呢,娘要不让人去找找看,也好让各家夫人开开眼界。”

  文夫人想不到向来聪明懂事的儿子会提出这样不太合理的要求,微微一愣。但既然儿子这么提了,自然有他的用意,她相信自己的儿子,于是立即吩咐身边的婆子去将赵家送的屏风送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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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荐筝在潇湘的第一个文《睿敏皇贵妃》,筝近期对这个文做了些修改,特别是第一卷前面部分及“咆哮马”那一段改动比较大,欢迎看过的亲亲们去看看,给筝提点意见。

  迟钝的筝刚刚才看到有好多亲给筝送了钻和花,再次一并谢了!多谢大家对筝的支持。

  ☆、第三十六章屏风惹祸(二)

  顾宛娘送的这架屏风实在太过精美独特,管家收的时候就特别小心,单独放在贵重物品的屋子里,文夫人身边的婆子过去一说,便立即让人送到了后院。

  这时,不但各家太太奶奶好奇,连文夫人也好奇起来。钱宁更是欢喜得很。只有杨氏有些担心地看着顾宛娘,小声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这又不是什么贵重礼品,当着所有客人的面展示出来,不是给姑爷找没脸吗?

  顾宛娘焦急地看着门口,无奈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也怪齐哥儿这孩子,好好的,提什么锦鸡,平白弄出这许多事情来。真是不让人省心,还不如他妹妹懂事。”

  安齐站在娘亲身后,听到娘亲的话,也只能羞愧地低着头兀自忏悔。到现在,他才算明白之前在花园安然为什么要劝阻钱宁,先前又为何打断钱宁的话,原来妹妹早就知道现在将他们家的礼物摆上来不好。

  很快,蒙着红绸的屏风就被两个粗壮婆子抬了上来,放到了文夫人身边的高几上。众人一看,原来是一架小插屏。

  文夫人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含笑起身当众掀开红绸,暖阁里随即便响起一阵惊叹声。文夫人也在看到屏风的那一瞬间惊呆了。

  “呀!真的是栩栩如生啊!”

  “这造型、这图案真是绝了!”

  “真真是巧夺天工啊!”

  “你们看那鸟儿,那尾巴可真好看!这是什么鸟儿啊?”

  “还有那牡丹,可开得真好,让人看着就觉得喜庆!”

  ……

  “哇!果然是好看!齐哥儿,你说你娘绣的牡丹好看,果然是真好看!比我们家那真花都好看!”钱宁挤上前去细细地看着屏风上的牡丹和锦鸡,又道,“原来锦鸡长这样啊!娘,我要养锦鸡,你帮我买一对锦鸡来养吧!好不好,娘?”

  钱宁看了屏风上的锦鸡就缠着文夫人要真的锦鸡,让文夫人好一阵哭笑不得。她上哪儿给他买锦鸡去?

  而钱锐也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架屏风绣工极好就不说了,但好的绣工到处都有,可是能画出这幅画的人却是天下难寻的!他也算见识过不少好画名画,但这一幅牡丹锦鸡图绝对可以开创一个新的画派。

  “敢问赵太太,”钱锐对着顾宛娘鞠躬为礼道,“不知此画是何人所作?”

  顾宛娘呐呐地看着钱锐,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钱锐看顾宛娘不回答,反而一脸为难的样子,不由得很是疑惑。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么?而其他人也好奇地看着顾宛娘,这图如此别出心裁,到底是谁画的?不管是赵师爷画的还是从外面买的,这有什么不好说的?

  安然见了,连忙回道:“回大公子的话,这图是我爹、我娘一起画的。”

  众人一听,恍然大悟。原来是人家夫妻闲来无事红袖添香的怡情之作啊!难怪赵夫人不好意思说呢!

  “早就听说赵师爷和赵太太伉俪情深,今日看来,果真如此!”

  “是啊,赵太太可真有福气!能与赵师爷夫唱妇随!呵呵……”

  连文夫人也忍不住打趣道:“赵太太这礼可真是太重了。本来既然此画是你和赵师爷夫妻联手所作,我不该夺人之美的,但这架屏风我实在是太喜欢了,就厚颜收下了。我觉得这画工还在其次,单单这画里透出的情意让我好生羡慕。你们看这一对锦鸡,可不是顾盼之间,情意绵绵?”

  “哎呀,文夫人不说还没注意到,您这一说,细细看来可不是嘛!”

  “是啊,这意头可真是好!赵太太这是祝愿夫人和大人百年好合,荣华富贵呢!”

  顾宛娘听了女儿的说辞,虽然有些羞赧,但到底松了一口气。是啊,这幅图她无论如何不能说是女儿所画。囡囡才多大点?说出去要是有些别有用心的人把她当妖怪了可怎么得了?

  安然的说辞所有人都相信了,但看过安然前面表现的钱锐心里却总有些怀疑。但他也是个聪明的,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便与母亲及各位夫人告辞离去。

  却说周姨娘站在文夫人身后,看到这幅屏风,心里可真不是滋味儿。要说这屏风她喜欢吗?当然喜欢!可是,不是送给自己的东西,再喜欢有什么用?后天就是自己的生辰,不知道顾宛娘打算送她什么?要是送给她的礼比不上文夫人的,哼……

  看过屏风,开席的时间也到了。文夫人将各家太太奶奶姑娘们都请到饭厅入席,热热闹闹用了酒菜,又去花园里赏了梅花,客人们便开始陆陆续续告辞回去了。

  安然一家也是走得比较早的。不走不行啊,那些太太奶奶的一个个都拉着顾宛娘,想要她的绣品。她们本来是想买的,可又怕说出这个“买”字让顾宛娘不高兴,因此便只能厚着脸皮要了。反正她们也打定了主意到时候送一份厚重的回礼也就是了。

  就在顾宛娘刚刚告辞要走的时候,钱宁忽然道:“娘亲,给赵家妹妹打包一份点心带回去吃吧!她喜欢吃我们家的点心,先前在书房里都吃撑了!”

  安然一时间怒火中烧忘了时间地点,当即吼了回去道:“你才吃撑了呢!”但随即她就醒悟过来自己当着这么多夫人的面都说了什么,便立即变身委屈的小白兔,可怜兮兮地偷看着大家的脸色道,“人家不过多吃了两块,哪里就吃撑了,囡囡不是馋嘴丫头,你冤枉囡囡……”

  钱宁被人吼了,难得的没有生气,她见安然一副委屈得就要哭出来的样子,反而挠挠头道:“好了,好了,是我说错了。你没有吃撑,是我觉得那糕点好吃,想送你回家吃,这总行了吧?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众人见两个孩子这幅模样,不禁哄然大笑。

  文夫人第一次见自家这个小霸王肯低头认错,不由很是诧异地看了安然一眼。这丫头究竟有什么魔力,能让自己的儿子在相处了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里,就如此维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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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章救灾

  回到家里,安齐就被顾宛娘狠狠地训斥了一顿,告诉他以后再也不许在外面随便乱说话,特别不许将家里的事情说出去。

  安齐低头认错,很认真地反省了自己的错误,保证以后不会再犯。但是,顾宛娘先前无奈之下,已经答应了好几位太太要送她们绣品了,心里的无奈又岂是那么容易消散的。

  赵世华回来以后,知道了这件事,想了想对顾宛娘道:“据说县学里的秦夫子画工极好,我想开了年将安然送过去学画,一个月去几次让他指点一下就是了。这样,以后安然即便有什么好的画流传出去,人家也只会认为她是习画的天才,也就不会怀疑什么了。”

  顾宛娘点点头,这倒是个好办法。只是,“那位秦夫子肯吗?我们囡囡可是个女孩儿!”

  赵世华想了想道:“你给她做几套男装,就当成是男孩儿送过去吧!”

  顾宛娘想,这倒也是个办法,反正开了年安然才五岁,扮成男孩子估计也不会有人知道。

  本来赵世华打算好等文夫人生日后就回老家的,但最后还是没走成。这天晚上,就有几个镇上的里长遣人到县里报告,说大雪压垮了房子,死了好几个人。

  钱鹏明立即将赵世华找过去,商量如此救灾。赵世华回来的时候都是戌时末了,顾宛娘看他满脸沉重,担心地问了几句,赵世华才叹着气跟她说明了目前的情况。

  其实今年的雪灾是早有端倪的。

  往年南方虽然也下雪,却从来不像今年这样大,往往第二天太阳一出来就化干净了。可是今年却不同,那雪在房顶上积得厚厚的,就算第二天雪停了,也化不了多少。这不,前天的雪还没化呢,这又纷纷扬扬地下起来了。

  赵世华活了二十五年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他心里一直很担心,想不到乡下就真的出事了。

  赵世华与钱大人商议了很久,拟定了好几条防灾救灾措施。

  第二天一大早,赵世华便将县里的主簿典史衙役等人全都找来,经过短暂的培训,由钱大人亲自安排,让他们拿着盖着官印的手令分散到县里各个镇上去组织督促百姓扫雪抗灾。

  其实钱大人也算是个好官了,至少这两个月来,赵世华并没有见过他收受贿赂徇私枉法,处事也算明理公正。如今遇到这样的大事,赵世华的建议一提出来,钱大人大都能接受,并用心去做。

  对这次抗雪救灾,钱鹏阳和赵世华都很用心。可是,今年老天爷实在太反常了,一场雪接着一场雪,不知道压垮了多少房子,冻死了多少牲畜家禽,每天报上来的伤亡数字都在不断上升。

  赵世华又赶紧与钱大人商议,组织县里的富户们捐款捐物,又动用了县里的存粮和库银,买了御寒的衣服送给贫穷的农家,给受灾严重的家庭修盖新房,可是,这一切都是杯水车薪。一个县那么大,受灾的人那么多,这些个捐款怎么够?

  赵世华晚上回家的时候,天都黑透了,看到妻儿都在等自己吃饭,很是过意不去,不禁叹道:“都说了好多次了,让你们先吃,不要等我,怎么总不听话。这段时间忙,我能不能回来还每个准儿呢!”

  顾宛娘温柔地笑笑,没有说话。

  安齐也是望着爹爹一通傻笑,不知道说什么。

  安然看了眼这两个不会说话的,暗自摇头叹气,立即带着甜甜的笑容扑过去道:“爹爹,囡囡想你了。娘亲和哥哥也想你。爹爹好辛苦,我们要等爹爹一起吃饭。”

  赵世华看着安然的笑容,听着她这懂事贴心的话,心里再多的疲惫都一下子散了去。他弯下腰将安然抱起来,亲亲她的小脸道:“看到我的宝贝女儿,爹爹就不辛苦了。来,囡囡,亲亲爹爹!”

  安然乐呵呵地搂着爹爹的脖子,在他脸上重重地亲了两口。接着,她又冲着顾宛娘道:“娘亲,你也来亲亲爹爹!亲了爹爹,爹爹就不觉得辛苦了!”

  顾宛娘红着脸瞪着她,骂也不是,怒也不是,又羞又臊,让她当着孩子的面亲吻相公那怎么可能?她跺跺脚,干脆扭身亲自去打水给丈夫洗脸。

  安然看娘亲羞囧的样子,乐得哈哈直笑,转头对赵世华道:“爹爹看,只有囡囡最心疼你,只有囡囡肯亲爹爹!”

  赵世华被女儿的话逗得哈哈大笑,原本紧张忧虑的心情一下子全都消散了。“我家囡囡可真是个宝贝,不怪爹爹这么疼你。”

  “爹爹放囡囡下来,爹爹累了,坐下休息。”安然挣扎着下地,又赶紧爬到凳子上,帮爹爹倒了杯茶递过去,“爹爹先喝口水,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赵世华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只觉得这茶水是从未有过的清香。他含笑摸摸女儿粉嫩的小脸,心中满满的都是幸福和骄傲。

  顾宛娘打了热水过来帮赵世华洗脸洗手,一家人便到饭厅吃饭。

  饭后,顾宛娘打发两个孩子回房休息,安然却拉着爹爹的手不放,撒娇道:“才吃饱了饭不能睡觉,不然囡囡肚子会不舒服。”

  赵世华忍不住笑道:“看看,女儿都知道吃了饭不能立即睡觉,最好等上小半个时辰化化食才好。”

  顾宛娘瞪着安然,这丫头不是最懂事的吗?就不知道爹爹辛苦需要休息?

  安然不理会娘亲,只拉着爹爹的手问道:“爹爹今天都做了什么?那些穷人都有大衣服穿,有房子住了吗?”

  “然姐儿!你小小年纪,懂什么?快回屋去!”顾宛娘真是生气了。难得丈夫刚刚忘了这些事情,女儿这回怎么这样没眼色又提起来了?

  赵世华却将安然拉到自己腿上坐下,拦着顾宛娘道:“你别凶孩子。我们囡囡最懂事了,她也是一片慈悲之心。”

  安然坐在父亲膝头对着娘亲笑了笑,又追问道:“爹爹跟囡囡说说吧!”

  赵世华点点头,还真的将自己一天的事情都讲给大家听,最后感叹道:“朝廷的赈灾银子不下来,这后面的赈灾就没法继续下去了。可是朝廷……唉,哪有这样快的……”

  安然通过爹爹的话了解了大致的情况,简单说来就是一句话——要钱没钱要人没人。

  她略想了想道:“没有钱囡囡也没办法,我们家也没有钱,除非找有钱人借,等以后有钱了再还。不过囡囡还有一件大衣服,可以捐给受灾的人。但是爹爹,我们县上的人不是很多吗?每家每户都有人,爹爹怎么说人不够用呢?爹爹可以让年轻有力气的人都去扫雪,去山上砍树分给大家当柴火烧,就不怕冷了啊!”

  赵世华只觉得眼前一亮,越听越激动。等安然说完,他忽然抱着她站起身来,又高兴地举着她转了个圈,哈哈大笑道:“我们囡囡就是聪明!爹爹知道怎么做了!”

  赵世华重重地亲了安然一口,轻轻将她放到地上,起身对顾宛娘道:“我要去找大人商议救灾事宜,今晚可能就不回来了,你带着孩子先睡吧,不要担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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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章看好他就送他美婢

  赵世华连夜找到钱大人,将自己刚刚拟出来的几项措施拿出来给钱大人参详。

  钱鹏阳一听,也不禁眼前一亮,重重地拍着赵世华的肩膀道:“盛林这法子好!来,咱们议一议,朝廷大概能给咱们多少银子……”

  第二天,钱鹏阳就去找县里的钱庄借钱。以县衙的名义借,说了一大通大道理,让钱庄答应不收半分利息,只等朝廷赈灾银子下来就还。

  而赵世华起草了新的赈灾要点分发到各乡,要求各个村的村长族长组织本村的青壮帮着村里扫雪,修缮房屋,去山上砍柴分发给各家各户取暖等等。

  而后他又组织了全民募捐,倡议每家每户都尽一点自己力所能及的心意,将家里多余的袄子捐出来,当然,如果每家每户都能捐点钱就更好了,十两银子不嫌多,一个铜板也不嫌少。

  就这样,官府的人敲锣打鼓的宣传了一天,等到第二天,还真的有不少百姓捐钱捐物,不过三天,就收到民众捐献的皮袄两千多件,铜钱一千八百多吊,合银子一千八百多两。安然也捐了自己的一件皮袄,顾宛娘捐了五十两银子。

  等这一系列防灾救灾措施下来,虽然还是有人饿死冻死,被垮塌的房子压死,但比起相邻其他县来,情况却是要好得多了。

  这些日子里,赵世华天不亮就出门,半夜才回家,有时候甚至一两天才回家。

  他亲自到各个镇上去查看受灾情况,又不辞辛苦地不厌其烦地到各处游说商户们募捐赈灾款,事事都想在钱大人前面,将各种可能出现的糟糕情况都预想到了,处处都安排得妥帖。

  如此忙碌之下,赵世华哪里还有时间回老家过年,也只能请顾家派人到老家跟二老告个罪,将准备好的年礼送过去,并嘱咐乡亲们注意防灾。

  直到进入正月中旬,这雪才慢慢小了,赵世华将这个冬天县里的灾情和救灾措施整理好,钱大人写了文书上报州府,两人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钱鹏阳见不过大半个月,赵世华就瘦了一圈,心里也感激他在赈灾一事上尽心尽力劳苦功高,便放了他三天假,让他回家好好休息。

  钱鹏阳自己也松了口气,回了后宅沐浴更衣打算好好放松了一下。

  周姨娘一面帮钱鹏阳揉捏全身,一面心疼地说:“大人真是辛苦,看看,这还不到一个月,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儿了!那个赵师爷也真是的,怎么也不能为大人分担些,大人真是白养他了!”

  周姨娘自从那次在文夫人的生日宴会上见了顾宛娘绣的屏风就一直等着她给自己送礼,可是等到现在都没有等到,她就知道人家没有准备她的份。后来又听说顾宛娘答应给那天参加宴会的好几位太太绣屏风,心里就更气了。好啊,过河拆桥看不起她是不是?夫妻情深意重是不是?她倒是要看看他们夫妻的情义有多么深!

  钱鹏阳面色一沉,回头瞪了周姨娘一眼道:“你不知道就不要乱说!赵师爷很能干,这次赈灾,倒真真是多亏了他。你看着吧,赵师爷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将来必成大器!”

  周姨娘一听,心里越发恼怒起来,难怪看不起她呢,原来是仗着赵师爷有本事是不是?想到这里,她面上带着些不以为然道:“他再怎么出息,那出身摆在那里,难道还能越过老爷去?”

  钱鹏阳叹道:“这个可说不准。总之,赵师爷是个人才,以后若中了举出了仕或许也能为我所用,官场上的事情可说不准,你万万不可轻慢了他。”

  “是妾身说错话了,老爷别生气。”周姨娘柔婉地告了罪,眼珠子一转,忽然又笑道,“既然老爷如此看重他,不如现在卖个好给他?”

  钱鹏阳笑道:“老爷我现在不就是在卖好给他?”

  周姨娘娇笑道:“哎呀老爷,这怎么够呢?您现在做的,不过是个好主家罢了,哪里就称得上卖好?”

  钱鹏阳微微蹙眉:“老爷我毕竟是官,他现在不过有个秀才的功名,我再看重他,示好也得有个分寸,不然给人看了像什么样子?”

  周姨娘手下不停地为钱鹏阳揉捏着,语气不以为然地轻笑道:“老爷想到哪里去了?老爷是什么身份,赵师爷是什么身份?老爷就算要向他示好,也不可折了半分颜面去。”

  “哦?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份见识。”钱鹏阳放松下来,调笑道,“那你说说,老爷我应该如何卖个好给他?”

  “这还不简单?”周姨娘笑语嫣然道,“现在不是时新送人吗?不如老爷也送个人给赵师爷好了。”

  “送人?”钱鹏阳疑惑地问。

  “是啊!”周姨娘娇笑道,“咱们府里也有好几个到了年龄的丫头,不若送一个给赵师爷红袖添香如何?赵师爷人年轻,又本事,听说长得也好,您只要放出一点风声出去,不知道多少丫头抢着去呢!等以后赵师爷出息了,身边也有老爷您的人在,他不就永远都是老爷你的人么?”

  钱鹏阳思量着,送人美婢也是雅事,只是……

  “我听说,赵师爷和他娘子夫妻恩爱。而且,他能有今日,也多亏了顾家的帮衬,让他纳妾,只怕他夫人不高兴。”钱鹏阳沉吟道。

  “哎呀,大人,您这话可就不对了!这女子出嫁从夫,夫为妻纲,更何况这又是大人您的一片美意,顾宛娘若是个贤惠明理的,又怎么会推拒这样的美事?”周姨娘一脸温良贤淑道,“我听说顾宛娘在生女儿的时候伤了身子,以后都不能生育了。大人您想啊,赵师爷可只有一个儿子,这子嗣上也太单薄了些。再说了,女人家一个月里总有些不方便的时候,多个人伺候着,也是为她分忧不是?顾宛娘心里若是真的爱重赵师爷,必然不会因为这事跟赵师爷生分的。”

  钱鹏阳沉吟着没有说话,却也觉得周姨娘这话有些道理。

  周姨娘见钱鹏阳已经心动了,又继续劝道:“老爷您想啊,赵师爷现在还是个秀才,您现在送个人给赵师爷,那就是看重他,无异于雪中送炭;可要是等他明年中了举人您再送人示好,那可就成了锦上添花了。老爷,您说是雪中送炭好啊还是锦上添花好?”

  那还用说?自然是雪中送炭的好!

  虽然周姨娘这比喻不太恰当,但意思却是这么个意思。钱鹏阳点点头,说:“明天我就跟夫人商量商量,好好挑个人给他送家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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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九章闲坐不知愁来到

  却说赵世华得了钱大人吩咐,在家休息三天,却哪里闲得住?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带着妻儿回老家看望赵家二老去了。

  赵世华头天晚上就从顾家借了马车,一大早城门刚刚开启就出发了。顾家如今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好,光马车就有三辆。顾胜武给他选了最好的一匹马,赵世华也没带其他东西,不过买了几件皮袄,几包新鲜的点心,两个大人带着个孩子,快马加鞭,轻车简从,倒是比来的时候速度快。

  太阳刚刚偏西,马车就到了村子里。

  虽然过年赵世华没有回来,但如今谁不知道县尊大人身边的赵师爷?因为这次雪灾,县尊大人和赵师爷不辞辛劳地救灾赈灾,不知道救了多少人,又为多少贫困家庭新盖了房子,如今全县各地都在传诵县尊大人和赵师爷的贤名。赵家二老自然也听了不少,对此,两位老人感到非常自豪,半点都没怪罪儿子过年没回来。

  看到赵世华回来,几乎全村的人都挤到赵家院子里来了。

  赵世华一如往常般与乡亲们打招呼问好,又详细询问了村里的受灾情况,知道没有人冻死,被雪压垮的房子也重新补修好了,这才放了心。

  这次回来,他一来是看看二老和兄弟,二来是想将南哥儿接到县里去。

  如今王氏可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自从赵世华进门,她就没有说过一句不好听的话,反而句句都跟裹了蜜糖似的,甜得有些腻人。

  家里一切都好。人和牲畜因为大雪受了灾,地里的庄稼可不怕。赵世华去看了家里的麦子和荒地上种的芸苔,都长得很好。而家里还有另外一个大喜讯,何氏和赵云杏皆有孕了。

  何氏大前年进门,这都整整两年了,终于有了喜讯,可把赵世福乐坏了,整天都笑得合不拢嘴,而容氏也彻底放了心。

  过年的时候,赵云杏没有回来,是魏清源一个人来的,说赵云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儿媳和女儿都有了喜讯,就算是前些日子雪灾最严重的时候,容氏也是春风满面的。

  就算有再多的不舍和牵挂,赵世华也只能在家住两个晚上,第三天一大早,便带着南哥儿启程回县里。

  进了城门,天都黑了。进了院子,下了马车,赵安南看着这个宽敞漂亮的院子,心中涌出无限的欢喜和感激来。二叔对他如何,他心里一直很清楚,而娘亲对二叔一家如何,他原来不知道,后来也知道了。今年十二岁的赵安南已经懂事了。他在心中暗自发誓,今后若有了出息,定要好好孝顺二叔,照拂弟弟妹妹。

  赵安南的房间在安齐左侧,都在书房旁边。方便赵世华给兄弟两个检查功课,也方便两兄弟在书房看书写字。赵安南看着敞亮的书房里那一架子密密麻麻的书,惊喜不已。

  却说钱鹏阳既然打定了主意,第二天便与文夫人商议,要送个美婢给赵世华。

  文夫人也是女人,如何能不知道女人的心?以前她心里是有些恼顾宛娘的,谁让顾家与周姨娘家是姻亲,而顾宛娘又经常去看望周姨娘呢?可经过前次的生辰宴会,她才发现顾宛娘是个极其实诚的人,对她这个正房夫人也算敬重了,自然也不想为难她。

  可是,老爷都开口了,她又能如何回绝呢?

  文夫人想了想,委婉地劝道:“老爷,妾身听说顾家于赵师爷有恩,送美婢给赵师爷,怕是不太妥当吧?”

  钱鹏阳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接着便将周姨娘说过的话说给文夫人听。文夫人听了这些话,虽然心里并不赞同,但作为妻子,事关妇德,她当着丈夫的面却是不能反驳的。无奈之下,文夫人也只能点头。

  当日午后文夫人便将府里年纪相当的侍女都叫过来,让钱鹏阳自己选。

  钱鹏阳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府里也有好几个姿色不错的侍女。他选了几个容貌出众的出来,又挨个儿问了几句话,最后选了一个口齿伶俐的出来,让文夫人打扮一下,打算第二天就给赵世华送过去。

  只是等到第二天才知道赵师爷回老家去了,便只好等他回来再说。如此耽搁了一天,消息就悄悄散了出去,钱家大少爷钱锐无意中听自己的两个贴身侍女说起,虽然理解父亲一片感激的心意,却对此举抱着些怀疑的态度。

  虽然赵师爷投到父亲门下时间并不长,但与钱家父子相处的时间却不少,钱锐听得最多的就是赵师爷对家人的感激和疼爱,特别是他家的小女儿,从赵师爷谈及的语气和神态就知道那是他的心肝宝贝。这样一个爱家爱孩子的人,会喜欢齐人之福红袖添香?

  钱锐虽然也是个男人,却也知道母亲对父亲纳妾,心里是苦的。他忍不住想,一个新鲜的美人到了赵师爷家里,会不会破坏人家原来的幸福美满?

  终于,赵世华一家回来了。但听说赵师爷将侄儿接了来,打算送去县学里读书,钱鹏阳便又多放了他一天假。他心里想着,等赵师爷忙完了再到县衙里帮他处理政务,再借机把这桩美事说了,晚上就可以用一乘小轿把人送过去了。

  多了一天假,赵世华心里对钱大人也很是感激。第二天一大早,他便将赵安南送到了县学读书。经过县学里几位夫子的考核,赵安南被分到了丙班。赵世华叮嘱安南好好用功,下午放学他会来接他,便让他进了教室,而后顺便去找了秦夫子,将自己想送孩子来学画的意思透露了一下。

  秦夫子名铭,字文坚,是个年近五十的老秀才。据说他考了几次乡试都没中,就彻底歇了这心思,老老实实地去县学里当了夫子,小日子倒也过得不错。

  见赵世华如此推崇自己的书画,秦文坚心里自然也得意,听说赵世华想要送孩子来学这向来认为不是很入流的画技,他也高兴,但听说孩子还不到五岁时,他心里就有些不乐意了。

  这么小的孩子,到底是找书画师傅还是找人给他看孩子?不到五岁,会握笔了不?要知道作画的颜料里可是有丹砂的,这东西有毒,孩子这么小,要是一个不小心没注意到让这孩子吃了可怎么得了?

  赵世华看秦文坚笑容僵硬了一下,似乎显出些不悦之色来,忙道:“不知先生有何顾虑,还请明言,盛林是真心诚意想要小儿拜在先生门下学画的。”

  秦文坚迟疑道:“不是老夫不给赵师爷面子,只是这孩子是不是太小了些?不如等过两年开了蒙再学也不迟。这画画,到底不是正经出路。”

  赵世华释然一笑道:“先生多虑了。这个孩子,我也不指望她将来科举高中光宗耀祖,只想随她心意就好。不若这样,先生什么时候有空,盛林带小儿过来,您亲自见见人再说如何?不是晚辈自夸,这孩子在绘画上确实极有天分。您若是见了人,只怕也要爱才收下的。”

  “哦?”还有不指望儿子读书科考的?秦文坚诧异地看着赵世华,含笑点了点头。既然他有这样的把握,那就暂且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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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章婉拒

  第二天早上,赵世华销假来到县衙里,见到钱鹏阳的第一件事就是感谢他给了自己假期,又很高兴地说了家里的事情,特别转达了乡亲们对县尊大人爱民如子的感激之情。

  钱鹏阳谦虚地笑笑,心里却不无得意。百姓的口碑,就是最好的政绩,他相信等明年任期一满,就可以高升了。

  “盛林啊,这次赈灾,可是多亏有你相助。我一直想着如何谢你……”

  “大人说的哪里话来?学生是大人的师爷,这些事情本就是学生分内的。更何况大人对学生的提携照拂之恩,学生尚未报答,能为大人效劳,是学生的荣幸。”

  赵世华对人情世故向来把握得很好,对钱大人向来很尊重,这也是钱大人喜欢他的原因之一。如若不然,有才能的人才可不止赵世华一个,他怎么就最喜欢赵世华呢?

  钱鹏阳正要提一提他子嗣单薄,想要送个人给他的事情,却不想州府的批文下来了,两人便立即忙起正事来。

  这次南方的雪灾受灾面积很广,南方大部分地区都受了灾,因此州府里是抽不出银子给他的,只能等朝廷的旨意了。不过,府尹大人对钱鹏阳的赈灾措施和成效非常满意,说褒奖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

  说起这次雪灾,两个人都忍不住叹气,但同时心里也有些个得意,两个人半真半假地忧国忧民,不知不觉中说远了,一晃就到了中午。

  钱鹏阳本来想请赵世华去家里吃饭,顺便把人给他过过眼,不想赵世华不等他开口便道:“大人,我想将小女送去县学里秦老夫子那里学画,下午可能要稍微晚点过来。”

  钱鹏阳听到赵世华有正事,也不好阻拦,只能点头让他先处理女儿学画的事情。但私心里他也是不以为然的,一个姑娘,在家里学几个字就是了,还送到外面去学画,实在是没有必要。

  赵世华匆匆回到家里,吃了饭就带着安然来到县学后面秦夫子家里。

  既然是拜师,自然要带上一份拜师礼。秦夫子是秀才,是文人,赵世华准备的是县里文宝斋最好的文房四宝。

  秦文坚看到安然的第一眼就是欢喜的,他觉得这个孩子虽然年纪小,但看着就是个聪明的,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灵气。

  “这么小就开蒙了?”秦文坚看安然眼神清明,透着聪慧,又礼仪周全,便猜测着孩子已经开蒙认字识礼了。

  赵世华点点头,带着几分自得道:“给她哥哥开蒙的时候这孩子在一边听着,不想她就记住了不少字。说起来,倒也是无心插柳了。”

  “哦?”秦文坚不由更加奇怪了,这么聪明的孩子,不送去好好读书,送来画画?这不是浪费了孩子的好资质么?他对着安然招招手道,“孩子,过来,让老夫考考你!”

  说着,秦文坚从书案上取了一本三字经递给她道:“里面的字认识多少?读给老夫听听。”

  安然老老实实地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就开始读:“人之初,性本善……”

  安然读得很流利,童声清脆悦耳,抑扬顿挫的,那份聪明沉稳,哪里像个五岁的孩子?

  秦夫子立即就起了爱才之心。

  “这孩子跟着我读书吧!我看,他可以去丁字班了。”

  赵世华带着几分得意微微笑了下,说:“看她自己吧。孩子还小,现在就进学堂也太辛苦了些。我是想着她既然在绘画上有些天分,不如就先学着,平日里喜欢就多画几笔,累了就玩一会儿,毕竟孩子还小嘛……”

  这番话说得,不仅屋里的秦夫子听得目瞪口呆,就连门外正要进来的钱锐也听得苦笑不已。有这么疼孩子的么?好吧,就算有,那也不能当着师傅的面这么说啊?更何况这还没拜师呢,也不怕师傅生气……

  若不是看安然确实聪明可爱,秦夫子就要生气了。换一个孩子试试看?有这样的父亲,谁敢收了当弟子?

  安然见爹爹一高兴说话就有些过了,赶紧道:“先生,安然不怕辛苦。安然想学画!”

  赵世华话都说出口了,才意识到现在女儿是男装,是儿子,而不是应该娇养的女儿。他赶紧补救道:“来,安然,画几笔给先生看看!”

  安然好笑地看了看爹爹,立即从荷包里摸出一节炭笔来,从先生书案上抽出一张纸来铺好。她略想了想,画了一条鱼。一条活灵活现的,正在水草中游动的鲤鱼。

  秦夫子当即双眼一亮!这鱼画得好,跟真的似的,就是他也没有把握能画得这样灵动。

  “好!好!像!真是像!太像了!”秦夫子看一遍称赞一声,越看越兴奋,越看越喜欢!“赵师爷,这孩子我收下了!就凭着这份天赋,再好好教导,这孩子将来必成为画坛一代宗师流芳百世!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

  赵世华对着秦夫子慎重地鞠了一躬道:“如此就拜托先生了!以后,每过五日我送她过来学一个时辰,您看如何?”

  秦夫子看都不看赵世华一眼,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地盯着安然,摆摆手道:“行,怎么都行!天天过来都行!只要孩子肯学,我就是不睡觉也教他!这天分,百年难遇啊!不,就算是五百年也未必能遇上一个,既然给老夫碰到了,定要好好雕琢他……”

  这时,钱锐终于走到门口。他敲了敲门,朗声道:“秦先生,学生可以进来么?”

  秦夫子这才从强烈的兴奋中清醒过来,招呼道:“敏之来了,快进来!赵师爷在这儿呢,也不是外人,你该比老夫更熟悉才是。”

  钱锐进门,与赵世华见了礼,而后便踱到书案前看着安然那幅画。

  安然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好,怎么就被他看到了呢?他会不会怀疑娘亲屏风上那副牡丹锦鸡图也是她画的?

  钱锐看了看画上的鲤鱼,又看了看安然,嘴角轻扬,微微一笑,却只道:“恭喜先生收得好弟子!”

  秦夫子又得意地笑了笑,摸着胡子道:“这等良才美质可遇而不可求啊!”

  赵世华也有些担心钱锐看出什么来,赶紧道:“先生还是不要再夸她了,孩子还小,要是有了骄妄之心就不好了。”

  秦夫子想想也对,便点点头,果真不再夸赞安然了。这时,他才想起来问道:“对了,刚才你是用什么画的?看这样子,好像是炭条?”

  安然点头道:“是的,夫子。弟子从小就喜欢从娘亲灶里取了炭条在地上画画。用笔却是不会画的。”

  秦夫子点点头,对安然这神乎其技的画技也有了明悟。他就说嘛,孩子再聪明,也不可能生下来就会画画,原来还是人家勤加练习才练出来的。

  接下来,秦夫子与赵世华商议好以后过来学画的时间,便带着安然告辞离去了。

  钱锐将他们送出去才又折转回来,将自己写的一篇策论交给秦夫子审阅。

  钱锐中午的时候听父亲说赵师爷要带女儿去县学里找秦夫子学画,他一时鬼迷心窍,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就找了个借口过来了。每次想起那个奇怪的小丫头,他就忍不住好奇。

  如今他也算解了惑了,然而却更看不清那个小丫头了。二弟经常提起她,时刻不忘打包好东西带去学堂让安齐转给那丫头,每次说起那个小丫头,二弟总是眉飞色舞的……

  赵世华再次回到县衙,钱大人已经在等着他了。两个人随便说了几句,钱鹏阳简单问了安然拜秦夫子为师的事情,便开门见山道:“盛林啊,这次救灾,实在多亏有你,所以这些天我一直想着该如何赏你才好。正好周姨娘想了个好主意,说你子嗣单薄,你家娘子身子又不好,不如送你个美婢红袖添香。我想着也不错,前两天特意让内子从府里选了一个容貌不俗的丫头出来,你回去跟你家娘子说一声,晚上我就让人给你送到家里去吧!”

  赵世华一愣,大人说什么?要送个美婢给他?他赶紧起身深深地鞠躬道:“多谢大人美意,但请恕盛林失礼了,此事,盛林不能接受。”

  钱大人讶异地看着他,问道:“不过是个丫头而已,盛林这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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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一章劝说

  赵世华轻轻叹息一声,望着钱鹏阳,一脸诚恳道:“大人有所不知,学生能有今天,多亏了岳家的扶持,如若不然,我差点连孩子都养不活,哪里还有闲心读书?而且,我与顾氏少年结发,这么多年一起走过来,她陪着我吃苦受累,眼看现在日子好过些了,我又怎能纳妾伤她的心?我今天若真的接受了大人的美意,不说舅兄和岳丈大人是不是会骂我没良心,就是我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

  钱鹏阳沉默了一下,既然人家都明确说了不能接受,他也不好强求。不过自己一番好意被人推拒,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舒服的。

  赵世华很会察言观色,随即便跟以前一样谈起自己的过去,说自己家里以前怎么穷,他和孩子怎么饿肚子,女儿生病了还被嫂子骂,最后还是岳家借了钱给女儿买了药,后来分家出去也是岳家给的钱盖的新房,不然他一家人就要露宿山林了。总之,若没有顾家的照拂,哪有他赵世华的今天,所以他万万不能做那负心人。

  钱鹏阳听了这么多,心里原本的一点郁气也就没有了,直夸他是个重情义的。

  晚上回家,赵世华自然也不会主动跟顾宛娘说起这事,免得她多心。

  赵家这边暂且无事,但钱鹏阳却忍不住回去将周姨娘埋怨了一通。周姨娘心中暗恨,当时却一点都不显,只不断地陪着小心道:“是妾身考虑不周了。原想着那顾氏不过出身商贾,未必能与赵师爷琴瑟和鸣,大人这不是也一片好心么?哪里能想到这么好的一件事情竟然会落埋怨……”

  钱鹏阳听了这话微微蹙眉,冷着眼睛看了周姨娘好几眼,忽然起身披上大衣服,什么话都不说,往正房去了。

  周姨娘见老爷毫不留恋地走了,心中更是将顾氏恨得半死。

  却说文氏见老爷明明去了周姨娘那儿,自己已经准备歇息了,突然看到他进屋来,着实怔了一下。自从周姨娘进门,老爷就不怎么在其他妻妾那里过夜了,就是她这里,也不过初一十五过来应应景。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啊!怎么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老爷可梳洗了?”

  “嗯,这就歇息吧!”

  说着,钱鹏阳便站到床前,展开双臂等着文氏给他宽衣。

  文氏自然地走过去,帮他宽衣,而后又亲自将他明天要换的衣服找出来放到熏笼上暖好,这才上床去。

  等文氏上床了,钱鹏阳才开口将今天自己跟赵世华的话跟她说了。文氏这才明白过来,听到赵世华如此有情有义,她心里也为顾氏高兴,便劝解道:“说起来老爷也是一片好心,是真心看重赵师爷才会有如此想法。只是我们对赵师爷还不够了解,这才出了这样的误会。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明天就交代下去,让下人都把嘴巴闭紧点,不会有流言出去的。老爷放心就是。”

  “嗯,你办事,我放心。”钱鹏阳轻轻叹了一口气,在被窝里握住了妻子的手。还是结发妻子目光长远,周姨娘毕竟出身商户,这见识和气度上也差得太远了,也就只能当个赏玩之物罢了。

  第二天一大早,愤恨不平的周姨娘便派人将杨氏叫了来。

  杨氏不明所以,但既然周姨娘有请,她不能不来。

  杨氏见过文夫人才去了周姨娘的院子,谁知一进门,丫头送上茶水后出去,周姨娘便对着她毫不留情地斥责道:“你们顾家养的好女儿,除了以恩挟报还会什么?上不得台盘的东西,连姑爷的前程都不要了吗?辜负了大人一番好意!”

  杨氏懵了,这到底出了什么事?“不知姨奶奶这话是什么意思?若顾家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的,还请姨奶奶多多提点。”杨氏满脸焦急地问道。

  周姨娘冷哼一声道:“大人念着赵师爷这次赈灾跑前跑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有心抚慰,想着送赵师爷一个美婢服侍他,谁知道顾氏不肯,威胁说赵师爷要是敢收下,就要让娘家父亲和兄长打破他的头!你们顾家可真是养的好女儿呀!平日里装出一副贤良淑德的柔弱样子来,想不到竟然是这样的一个母夜叉!”

  杨氏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这怎么可能呢?宛娘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宛娘她,她平日里性子温和,想不到……”

  “哼!”周姨娘再哼一声,冷冷地说道,“这官场上相互赠送婢女侍妾那是风流雅事,上峰送人给你,那是看得起你,想要抬举你。如今赵师爷畏妻,拂了大人的美意,得罪了大人,于她顾氏又有什么好?大人眼看就要高升了,本来还想着以后拉扯赵师爷一把,如今……哼哼……”

  杨氏越听越着急,忙着向周姨娘道歉,说了好一通好话,答应一定回去好好训斥小姑,一定不能让钱大人恼了姑爷等等,周姨娘的气性才慢慢消下去。

  杨氏从县令大人家里出来,立即就去找了顾宛娘。

  顾宛娘正在家里绣屏风。没办法,去年腊月在文夫人的生日宴上,各家的太太奶奶们见了那一架花鸟屏风,一个个都可着劲的跟她套近乎,也想要一幅这样的屏风。顾宛娘无奈之下只能答应下来,可这绣花鸟是个精细活儿,这都一个多月了,她连一幅都没绣好。

  因为人家点名要送给文夫人的那种花鸟图,为了有相同的质量,顾宛娘无奈之下,只好再将安然叫来捉刀画图。

  安然让娘亲先去人家府上问清楚各家的喜好,说明白这个绣活儿很精致,需要比较长的时间,这才开始构思画图。

  根据各位夫人的喜好,安然画了吉祥喜庆的、清新淡雅的蜻蜓玉立荷花图、富贵喜庆的牡丹孔雀戏春图、寓意吉祥的多子石榴戏猫图,高贵典雅的玉兰画眉闹春图等等。每一幅都不相同,但每一幅都精美绝伦。

  别说顾宛娘了,就是赵世华这个大男人见了,也赞叹不已,私下里与顾宛娘感叹道:“要是我们囡囡是个儿子,以后就是不走科举,将来也必是一代书画大家!”只可惜现在女儿才刚刚开始跟秦夫子学画,这该保密的还得保密才行。

  杨氏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顾宛娘正在绣那幅即将完成的喜鹊登梅迎春图。只见那梅花一朵挨着一朵,一朵压着一朵,纷繁复杂,喜气盈盈。两只喜鹊站在遒劲的枝干上,姿态各异,却活灵活现,异常逼真。

  “这画倒是好看。又是姑爷帮你画的?”杨氏也不用人招呼,自己找了椅子坐下来,也不等顾宛娘回答,便对两个孩子道,“芳姐儿,你带然姐儿出去玩会儿,娘和姑姑有话要说。”

  “好啊,好啊!”顾庭芳高兴地拉着安然出去了。

  安然心中有些不安,舅母今天的脸色似乎有些难看呢!

  安然其实很想跑到窗户底下偷听,可是表姐不干,非要拉着她去院子里玩儿。安然不知道现在天寒地冻的,院子里冷飕飕的有什么好玩的,可现在她是主人,客人有需要,她就得陪着。

  还有两天才开春,院子里实在没什么好玩的。两姐妹最后只好取了毽子来踢。这鸡毛毽还是安然从老家带来的,用的是奶奶养的那只大公鸡的羽毛,颜色亮丽,非常漂亮。

  过了一会儿,安然看到娘亲送舅母出来,似乎笑得很勉强,眼睛红红的,竟然哭了?

  “娘,娘,你怎么了?”安然什么也顾不得了,立即扑到娘亲脚边抱着她的腿问道。

  杨氏回头看了顾宛娘一眼,语重心长地说:“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想清楚了,赶紧去给夫人和姨奶奶道歉去!”

  之后杨氏便带着顾庭芳回去了,也不让顾宛娘送。

  顾宛娘红着眼睛低着头,也就没有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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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二章请罪

  安然见娘亲不说话,心里越发着急起来,担忧地拉着娘亲的手道:“娘亲,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告诉囡囡,囡囡帮你想办法。”

  顾宛娘含泪看着女儿,强忍悲痛道:“娘亲没事,你不要担心。这是大人的事情,你不懂。”

  安然不依,缠着娘亲道:“爹爹都说囡囡最聪明,囡囡什么都懂!娘亲告诉囡囡吧!谁欺负你,囡囡给你报仇!”

  顾宛娘却只是摇头,拉着女儿回房道:“囡囡乖,你在家好好写字画画吧。娘亲收拾一下,出趟门。”

  要出门?去给文夫人和周姨娘道歉?为什么要道歉?

  安然细细一想,娘亲什么时候得罪文夫人和周姨娘了?她怎么不知道?难道是因为那架屏风?文夫人不高兴娘亲给别人绣这样的屏风,而周姨娘不高兴娘亲送她的礼物不如文夫人的精贵?

  “娘,带着囡囡一起去吧!”安然想着,那文夫人不会如此小心眼儿吧?还是周姨娘在里面调唆的?不行,她得跟着娘亲一起去,不然以娘亲的性子只怕要吃亏。

  顾宛娘本来不想带着安然去,但安然不答应,始终缠着她。她一会儿说钱大人家里的梅花好看,一会儿又说文夫人房里的点心好吃,总之一定要跟着去。

  到最后,顾宛娘都生气了,严厉地斥责她不听话。这还是顾宛娘第一次如此严厉地斥责安然,但安然全然不管,一副自己非去不可的样子。

  顾宛娘实在没有办法了,又只好软下来,蹲下身来,强忍泪意劝道:“囡囡乖,这件事情是大人的事情,你还是孩子,实在不方便听。娘下次带你去好不好?”

  安然一手抱着娘亲的脖子,一手取了自己的手绢擦去娘亲脸上的泪水,满脸担忧道:“娘,你带着囡囡一起去吧。囡囡担心她们欺负你……”

  顾宛娘忍不住再一次热泪盈眶。她紧紧抱着安然,不让她看到自己泪流满面的样子。她这才明白过来,她的女儿,向来贴心懂事的女儿怎么会无理取闹呢?孩子这是担心她啊!

  “囡囡,娘的乖女儿……”好一阵,顾宛娘才哽咽地开口道,“娘知道你孝顺,心疼娘亲。可是你还太小了,这种事情不是你能明白的,你也不能管。乖,听话,好好在家玩,娘很快就回来。”

  安然皱眉,听娘亲这话里的意思,似乎跟屏风无关?那还能有什么事?又说她太小了,不能管,难道是婚事?谁的婚事?她的?难道文夫人想把她给谁,娘亲没答应?

  如此一想,安然更加着急了,不行!她一定得去!

  “娘,您这个样子怎么能出门?还是囡囡跟你一起去吧!要是你觉得囡囡太小了,不方便听,到时候让囡囡避一避就是了。”

  顾宛娘说不过女儿,只好重新洗了脸换了衣服,带着她一起去了钱大人府上。

  周姨娘早早派了人守在府门口,一看到顾宛娘红着眼睛进门求见夫人便回去给她报讯。

  周姨娘知道事情已经向自己希望的方向发展,心中得意,立即让自己的人截住顾宛娘拖延时间,她则匆匆赶去文夫人那里。

  周姨娘说顾氏得知丈夫因为顾家的恩情推拒了大人的好意,心中不安,特来请罪。又说顾氏因为自己不能再生育,其实一直想要为赵大人另置美妾,只是家中不够宽裕,又没有合适的人选,既然大人有此美意,也省了她花费心思,更应该感激大人和夫人。今天特意来请罪,就是想代赵师爷把人抬回去的。

  文夫人听了周姨娘的话,很是诧异。她本来以为这件事情已经了解了。既然人家赵师爷没有这个意思,也不能强求不是?可如果顾氏真的这么贤惠,她自然也乐得玉成此事。

  文夫人让人将顾氏请进来,看到她居然带着女儿一起过来,又看到她有些发红的眼睛,不由微微一怔,这真的是她自己愿意的?还是谁逼迫的?文夫人想起先前杨氏来见过周姨娘,随后顾氏就上门来了。难道是杨氏把小姑子骂了?

  文氏先让侍女带着安然到旁边暖阁去吃点心,这才开口询问顾宛娘的来意。

  “刚才周姨娘说,”文夫人停顿了一下,看了周姨娘一眼,这才面含微笑道,“周姨娘说赵太太贤惠,一直想要给赵师爷纳妾,只是苦于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赵师爷因为顾家的恩情不肯接受我家大人的好意,赵太太深感歉意,今天来,一是想对我和大人致歉,二来是要将人带回去的。”

  顾宛娘相信了嫂子的话,以为周姨娘是担心他们一家得罪了大人,是帮着自己的,不由眼含感激地望着周姨娘,又对文氏点点头道:“是的。此事相公并没有告诉我,还是今天早上嫂子来妾身才知道的。也是我家相公不会处事,大人一片爱护之心,怎好拂了大人的好意。所以妾身此来,就是向大人和夫人致歉的,还望大人和夫人大量,不要怪罪我家相公……”

  文氏从顾氏的话中依稀猜出些什么,不由温和地笑道:“赵太太多虑了,我和大人怎么会怪罪赵师爷呢!昨晚大人还赞赵师爷有情有义呢!你放心,大人说了,要是你不愿意,这件事情就当他没有提过就是。”

  顾氏一愣,嫂子不是说大人和夫人很生气吗?怎么文夫人看起来如此和气?但她转念又一想,听说这些官夫人都很会说话,惯会装模作样,谁知道文夫人此刻说的是真是假?也可能是因为看她识趣,所以才这么说的。

  顾宛娘略想了想道:“相公对妾身很好,妾身自然也心疼相公。大人本是一片好意,是我家相公的不是,不该推辞……”

  这时,周姨娘忽然笑着插嘴道:“既然如此,夫人就赶紧把人给赵太太带回去吧!您要是不把人给她,只怕她不会心安的。”

  文氏见顾宛娘自己都这么说了,她要是不给,反倒显得她小气了。她正要让人把选好的丫头带上来,就听到一个孩子尖声道:“不,不要!”

  顾宛娘一听就知道是自己的女儿,忙循着声音往外跑。正巧安然掀开帘子挣脱丫头的手跑了进来,一下子撞进娘亲怀中。

  “囡囡,你怎么了?”顾宛娘还以为有人欺负自己的女儿呢,拉着她就不住地打量。

  安然忙安慰娘亲道:“娘,囡囡没事。”说着,她忽然拉着娘亲走到文夫人面前,先端端正正地行了礼,而后才认真地说:“夫人,我爹爹不要什么美婢侍妾,我们家,就我和爹爹娘亲哥哥四个就够了。”

  文夫人看着安然一脸认真的样子,非常诧异,不由笑道:“你还是孩子呢,大人的事情你不懂。其实家里多个人陪着你不是也好?”

  这时,顾宛娘也反应过来,忙蹲下身捂住女儿的嘴道:“谁让你偷听的?娘没教过你不能偷听人家说话吗?而且你不是答应了娘,到了夫人这里就自己乖乖去吃点心吗?”

  接着,顾宛娘便跪到地上,不住地向文夫人磕头请罪,说女儿小,不懂事,请文夫人不要计较。

  安然挣脱娘亲的手,气恼道:“娘,你做什么呀?夫人才没有生气呢!大人和夫人是什么人,爹爹不是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吗?大人就算现在不是宰相,以后也是要当宰相的,他度量一定很大很大,怎么会因为这样的小事就生气?而且,爹爹对娘亲情深意重,就连大人也是夸赞的,这也不是什么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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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章姨娘就是狐狸精

  文夫人震惊了。这是个五岁的小丫头能说出来的话吗?难怪自己的小儿子不过跟她见了一面就一直惦记着,哪天都不忘带一包点心零嘴给她。这丫头,简直聪明得成了精了!

  周姨娘也怔了。她算来算去,只算到了顾宛娘温柔怯懦,却没想到这个五岁的小丫头竟然如此难缠。这丫头还是人吗?

  周姨娘捏着跟手绢,微微掩着嘴,眼神中带着几分嘲弄看着安然道:“哎哟,夫人您看,这小丫头年纪不大,倒是生了一张利嘴。只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家教啊?爹爹的事情,做女儿的居然也能管?我说赵姑娘,你小小年纪,知道我家大人送你爹爹丫头是做什么的吗?”

  这话对一个五岁的女孩子来说,实在是过了。文氏担心顾宛娘生气,立即站起身来,皱着眉冷冷地瞪了周姨娘一眼道:“你是个什么身份?客人面前,哪有你随便插嘴的份儿?立即给我回去!罚你在院子里思过三日,将女戒抄上一百遍!”

  周姨娘一怔,接着就满脸委屈望着文氏,磨蹭着不肯回去。自从她进门就得大人宠爱,文氏还从没有这样给过她没脸呢!周姨娘想着,大人不过昨晚在这个老女人那里歇了一晚,她就敢这样给自己没脸,真真是好笑又可怜。大人一个月可有二十多天都歇在她房里的,这老女人也太自以为是了。

  周姨娘正要讽刺文夫人几句,就听安然脆声道:“我知道,我知道,大人是想送丫头给我爹爹做姨娘的。”

  “闭嘴!这话也是你一个女孩子能说的?你懂什么是姨娘?”顾宛娘刚才太震惊了,接着又被周姨娘的话气得想打人,刚刚回过神来,就听到女儿如此大胆的话,可是把她听得又惊又怕。这个丫头,她的名誉到底还要不要了?

  安然自然知道自己一个小丫头说这些话不合适,对自己的闺誉也不好。可是,她要那么好的名声做什么?她本来就不想嫁人,名声不好也省得总有人想上门提亲。这一生,她只要回忆前世与哥哥安睿的感情就可以幸福一辈子了。她真的不想委屈自己嫁给别的男人。

  “娘,谁说我不知道的?姨娘不就是小老婆、狐狸精、坏女人吗?哥哥跟我说过,他的同窗家里有了姨娘的,父亲就不疼爱他了。娘啊,囡囡不让爹爹有姨娘,我要爹爹永远最疼爱我。爹爹要是娶了姨娘,我就再不认他是我爹爹!”

  “你,你……”顾氏看着满脸天真的女儿,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才好,最后也只挤出一句,“你爹爹那么疼你,你怎么能不认他?谁惯得你如此不孝?”

  文氏也被安然对姨娘的三个释词给震到了。小老婆还好,乡下人可能就这么叫的。可是,狐狸精?坏女人?这,这都是谁告诉她的?不过,不知道为何,听到安然这么说周姨娘,她心里真觉得挺高兴的。那些姨娘,特别是周姨娘,可不就是小狐狸精么?

  而周姨娘也被安然的三个形容词给气红了眼睛。要是可以,谁愿意给人当姨娘?还是给一个可以做自己父亲的人当姨娘。难道她心里就不委屈?没想到自己为了家族牺牲了终身幸福,得利的赵家人竟然如此贬低她。叫她如何不恨?

  然而,更让人想不到的是,钱鹏阳和赵世华得到文夫人的通知,匆匆赶回来,刚刚走到客厅门口,恰好听到了安然的话。

  钱鹏阳是诧异,实在太诧异了。他一直知道赵师爷疼爱女儿,也听说那个丫头聪明,可小小年纪,居然能说出这样有条理的话来,那可绝不是聪明两个字能概括的。

  赵世华听到女儿说以后再也不认自己当爹爹,这还得了?而且这丫头今天的话也实在不像个五岁的丫头能说得出来的,她怎么忘了要藏拙了?

  赵世华赶紧对钱鹏阳抱拳深深鞠了一躬道:“大人见谅,小女年幼无状,说话得罪了府中几位姨娘,还请大人恕罪。学生回家一定好好教导她。”

  钱鹏阳没有听到前面的话,但就刚才这番话来说,那小丫头实在精明得不像个五岁的孩子,只是这气性也太大了些。爹爹娶了姨娘就不认了,这是什么道理?

  “小孩子嘛,不是说童言无忌?不过,你家这丫头,气性倒还大,呵呵……”钱鹏阳拍拍赵世华的肩膀,告诉他不必放在心上,这才将他带进去。

  赵世华走进去,看到妻子跪在文氏跟前,满脸的惶恐焦急,心里不自觉的就是一阵针扎似的疼。而女儿正被妻子捂住小嘴,可怜兮兮泪眼汪汪地望着自己。

  钱鹏阳进门后瞪了文氏一眼,示意她赶紧让顾宛娘起来,而后就让人立即把周姨娘送回房去了。周姨娘见自己就要被拆穿了,老爷脸色也难看得很,也不敢留下,赶紧乖巧地跟着婆子回自己院子里去了。

  赵世华见妻女都跪下了,赶紧对着文氏深深鞠躬道:“内人愚钝,误信人言,惊扰了夫人,还请夫人原谅。”

  文氏听到赵世华这话,顿时醒悟过来。原来她们真的给周姨娘算计了!她赶紧走过去亲自将顾宛娘扶起来,含笑道:“你进门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怎么把然姐儿带来了,还一双眼睛哭得红肿,想不到我们都被周姨娘给骗了。你看你,还不如你家然姐儿明白呢,我是那么不讲理没气量的人么?”

  顾宛娘感激地拉着文氏的手道:“夫人宽宏大量,我向来都是知道的。只是我家然姐儿今天实在无状,我这个做娘的,实在羞愧得很……”

  “好了好了,你快别多想了,别让孩子看了笑话。要说你家然姐儿,那可不是一般的机灵呢!我要是有这么个女儿,也会当成心肝宝贝一般疼着宠着。”文氏又安慰了顾宛娘一句,将她按到椅子上坐下,这才走到主位坐下来。

  这边,钱鹏阳也请赵世华坐下说话。四人带分宾主坐下,安然被爹爹抱着,坐在爹爹怀里,一双明澈的眼睛扑闪着天真无邪,满脸依恋地靠在父亲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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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四章永不纳妾

  钱鹏阳也是接到文夫人派人传信,知道顾氏来府致歉,并主动讨要侍女回去给赵师爷做妾,这才赶紧带着赵世华回来。可到底怎么回事,他却是不清楚的。

  文氏便将事情的经过简单讲了一下。

  钱鹏阳一听就知道是周姨娘在其中搅事。他立即向赵世华说了抱歉,又将他们留下,让人赶紧准备午饭,说一定要留他们一家吃了午饭回去,就当赔罪了。接着,他又将昨天晚上教训周姨娘的事情跟赵世华说了一遍。

  最后,钱鹏阳轻叹道:“我原以为昨晚已经训斥过她,她也该收敛了,却不想她竟然变本加厉想着要糊弄本官,又欺骗主母,还狐假虎威离间本官与赵师爷的情义,实在可恶!也怪本官看她年纪小,这段时间太宠了些,让她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随后,钱鹏阳便回头对文夫人道:“你是主母,也该好好管教她一下了。你我少年结发,你是最明白我的,不必怕我多心而束手束脚不敢管教。她要是再不悔改,就送回周家去吧!”

  顾宛娘原本一直战战兢兢的,心里害怕大人和夫人会生气,却不想钱大人竟然真的没有生气,一切都是周姨娘弄出来的。但听大人说还要将周姨娘送回去,她心里又纠结了。

  她知道这一次自己和安然可是彻底把周姨娘得罪了,如果周姨娘继续得宠,还不知道会弄出什么事情来。可要是周姨娘被遣送回周家,只怕连嫂子都会怪她的。这可怎么办好?

  “大人,夫人,既然都是误会,也都解开了,能不能请你们不要再怪罪周姨娘了?说起来也是妾身的错……”

  安然看着给周姨娘求情的娘亲,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就算她不知道斩草要除根,也该知道大人家里的事情,不是外人可以插手的吧?她以什么身份为周姨娘求情?

  “内子妄言,还望大人和夫人恕罪。”赵世华赶紧起身向钱鹏阳和文氏致歉,对妻子的单纯第一次想叹气。

  钱鹏阳和文氏也不是小气的人,看顾氏这个样子,也难怪她被周姨娘骗,自然也生不起气来。钱鹏阳看着坐在父亲膝头的安然,忽然生出一种感叹,这小丫头的聪明劲儿还真是随了赵世华,也难怪她爹爹那么疼她。

  吃了午饭,赵世华跟钱鹏阳请了半天假,一家人便告辞回家。

  刚刚走出钱府没多久,赵世华就按耐不住地问着怀中的小女儿:“囡囡说以后都不认爹爹了?”

  安然搂着爹爹的脖子撒娇道:“爹爹不会娶姨娘的,对吧?对吧?爹爹最疼囡囡了,是不是?”

  赵世华看着女儿撒娇的样子,听着她软软甜甜的声音,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囡囡,爹爹的小心肝,爹爹怎么会不疼爱你呢?你放心,爹爹跟大人说过了,不会娶姨娘的,你可不许不认爹爹!”

  安然搂着爹爹的脖子,在他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道:“囡囡最喜欢爹爹了,爹爹也要最喜欢囡囡!”

  赵世华立即眉开眼笑,不禁用自己的脸在安然脸上蹭了蹭道:“当然,爹爹最疼囡囡了。囡囡是爹爹的小心肝呀!囡囡要是不要爹爹了,爹爹可就活不下去了。”

  顾宛娘听着这爷俩越来越不着边儿的话,忍不住瞪着赵世华道:“你这人,哪有这么跟女儿说话的?看看,孩子都是跟你学坏了!说话没大没小的,连不认父亲的话都敢说,还有什么是她不敢的?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们赵家的姑娘不孝呢……”

  父女俩完全不理会她,安然继续搂着爹爹的脖子,看着爹爹的眼睛,嘟着小嘴道:“那爹爹要答应囡囡,这辈子都不娶姨娘!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娶姨娘!”

  “然姐儿!怎么跟你爹说话呢?”顾宛娘被父女俩无视了,气得停下来直跺脚。

  谁知赵世华竟然真的点头应承道:“好,爹爹答应你,这一辈子都不娶姨娘,永远都最疼囡囡一个人!”

  安然高兴了。她咧嘴一笑,眉眼弯弯的样子灿烂得好似清早天边的朝霞。赵世华忍不住又在女儿脸上亲了一口道:“爹爹的小宝贝哦,等你长大了,爹爹可怎么舍得把你给别人?嗯,要不以后给我们家囡囡找个上门女婿好了。宛娘,你说呢?”

  “呵呵,爹爹不要担心,囡囡长大了也不嫁人,不当‘泼出去的水’,囡囡要孝敬爹爹一辈子!永远都做爹爹的心肝宝贝!”

  顾宛娘看着这完全无视自己的父女俩,心里忽然很有些嫉妒。好像女儿更喜欢她爹爹?

  却说这天傍晚,杨氏等丈夫回来以后,就将白天在县令大人府上的事情跟顾胜文说了一遍。

  顾胜文皱着眉头半天没有说话。他经常在外面走,自然也知道官场上确实很流行赠送美婢,有些人甚至连自己的小妾都能送人的。可事情真到了自己人头上,他心里还是非常不舒服。要知道自己的妹妹嫁到赵家过的那叫什么日子?好不容易如今妹夫出息了,日子也好过了,就有别的女人来享福了?

  可是,妻子说得也没有错,县尊大人好心送人给妹夫,妹夫推拒,这可就是不给县尊大人面子了,也难怪县尊大人和夫人生气。

  他想了想,暗自叹息地想着,罢了罢了,大不了让妹妹把人接回家好好供着,少让妹夫沾身就行。只是,妹妹这些年来日子过得苦,早已经年华不再,只怕妹夫有了新人便将妹妹抛在一边……男人嘛,就算夫妻多年情深意重,若家里有了名正言顺可供自己摘取的鲜嫩的花儿,又怎么能无视?

  顾胜文不知道妹妹去没去县尊大人府上赔罪,便不顾天色已晚,带着杨氏又匆匆赶到赵家。因为不是外人,守门的方婶也没有事先通报就让顾胜文和杨氏先进来了。她自己还要把门关好,引着顾家的车夫去门房里喝茶等候。

  顾胜文和杨氏进了院子,来到正厅,却看到赵世华一家四口刚刚用了晚饭,正和乐融融地坐在一起喝茶聊天呢!

  赵世华看到大舅哥上门来,脸色还不太好看,便知道定是因为白天的事情。他立即打发了三个孩子回房去,这才请顾胜文和杨氏坐下喝茶。

  “大哥,大嫂,你们吃晚饭没有?”赵世华招呼着,又对顾宛娘道,“宛娘你去看看厨房还有什么吃的没有,弄点热的送上来,我陪大哥喝杯酒。”

  顾胜文也不是蠢人,见赵世华如此镇定的样子,脸上也没有郁色,就知道事情应该解决了。

  果然,不等他开口,赵世华就主动说起了这件事情。听说竟然一直是周姨娘在其中搞鬼,顾胜文也很意外。毕竟,他这段时间可没少让杨氏给周姨娘送礼。难道是周姨娘嫌他送的礼轻了?不然干嘛找他妹妹麻烦?

  赵世华摇摇头道:“是我考虑不周。不过,这样也好,得罪了周姨娘,总比得罪文夫人的好。”接着,他就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顾胜文。

  “我想着文夫人毕竟是正房夫人,这礼无论如何都不能比周姨娘的轻,甚至一样的都不行。毕竟妻妾有别。想不道周姨娘如此量窄,竟然因此就怀恨在心。”

  猜到事情的缘由其实也不难。因为之前周姨娘对赵世华也好,对顾宛娘也好,都还算和气,而除了此事,赵世华确信自己没有得罪过她。

  听到这里,顾胜文也不禁在心中感叹,看来真不能小视女人啊!以后他做事也得注意,可不要一不小心得罪了人还不知道。不过对于妹夫谨记夫妻情义,婉拒县尊大人的好意,他还是感到非常满意。妹夫是个重情义的,以后出息了才会用心照拂他们顾家。

  顾宛娘向来勤俭,家里刚刚吃了晚饭,只剩了一点点剩饭剩菜,还真没什么能拿得出来的。她一面让丫头赶紧生火烙饼,一面将今天安齐带回来给安然的点心分了一大半送到厅堂里去,又赶紧煮了几个荷包蛋送过去。

  杨氏不爱吃荷包蛋,只捡了一块糕点吃了。他常去钱大人府上,一口就吃出来这是钱府的点心,不由奇道:“难道二少爷还真的给然姐儿送点心?”难道说,钱大人家的二少爷喜欢然姐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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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五章自作主张去提亲

  顾宛娘尴尬地笑笑,说:“那孩子也是有心。我们囡囡那次在文夫人生日宴上不过说了一句点心好吃,他就记住了。这些日子以来,天天都让齐哥儿带回来一匣子点心。”

  杨氏一听,不由得双眼一亮,沉思了片刻道:“既然二少爷如此喜欢然姐儿,两个孩子年龄也相当,不如……”后面的话杨氏没有说出口,但只要不是傻子,都明白她什么意思。

  顾胜文一听,细细一想,也觉得不错,点点头道:“钱大人家的二少爷我也见过两次,看起来聪明俊秀,倒是个不错的孩子,更难得他喜欢然姐儿。而且,据说钱家在朝中也有人……如果钱大人真的看重妹夫,这也不是不可能。”

  顾胜文话里话外还是觉得安然配钱大人家的二少爷是高攀了,毕竟钱大人虽然官职小,好歹人家是官,而赵世华不过才有了一个秀才的功名而已,勉强算一个书香门第。

  但赵世华和顾宛娘可不这么看,在父母心里,自己的孩子一定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只要想着要给别人家,不管那人家有多好,心里肯定都是舍不得的。更何况钱大人家在赵世华夫妻看来也实在算不得多么好。不是赵世华看不起钱大人官职不高,而是钱大人家里有那么多妾室。他怎么能将自己的宝贝女儿嫁到这样的人家呢?不是有句老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吗?

  顾胜文见赵世华夫妻两个都不说话,不由愣了下,直言道:“妹夫,你可是有什么顾虑?”

  赵世华迟疑了一下道:“我家囡囡还小呢……”

  顾胜文皱眉,这算个什么理由?不过是说亲罢了,也总要孩子长大了才会嫁人的。

  顾宛娘见了,替相公回答了大哥的疑问。她又是好笑又是心酸道:“相公这是舍不得囡囡呢!今天他们爷俩还腻歪着说,想找个上门女婿来着。”

  “什么?好好的找什么上门女婿?你们不是还有安齐么?”顾胜文奇怪了。有儿子在,找什么上门女婿?

  赵世华微微红着脸道:“这个,齐哥儿是齐哥儿,囡囡是囡囡。我就是舍不得把我家囡囡给别人……”

  顾胜文和杨氏不由瞪大了眼睛,闹了半天就只是舍不得?

  “可是,再舍不得,女儿家长大了也是要嫁人的呀!”杨氏如今也真正释然了。搞了半天,之前妹妹不肯将然姐儿许给她家云哥儿,真的只是舍不得然姐儿?而不是看不起他们?

  赵世华呐呐地说道:“所以才想着给她找个上门女婿,这样她就一辈子都不用离开我们了。只要我活着,就不让人欺负她……”

  顾胜文夫妻都被赵世华的爱女情结给打败了。夫妻两个人忍不住笑开来。也不是没见过疼女儿的,但疼到这份儿上的,还真不多见。

  “算了,你们自己再好好想想吧!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了。”既然没事了,顾胜文也就不等赵家的烙饼吃了,刚才吃了四个荷包蛋,他也吃饱了。累了一天了,他现在只想早点回去烫烫脚,躺床上好好休息。

  赵世华心中感激舅兄的关心,亲自将他们送到了大门外,看着马车换过街角没影了才缓缓转身回来。

  却说这天晚上杨氏和顾胜文躺在床上,细想今天发生的事情,越想就越觉得钱县令是看重妹夫的,如果钱大人家的二公子能订下然姐儿的亲事,那他们顾家也不必再像现在这样依赖周家了。

  至于顾宛娘说的,赵世华舍不得将女儿嫁出去的话,他们一直是当笑话听的。再舍不得将女儿嫁人,女儿大了也是要嫁的。若然姐儿能攀上钱府的婚事,他们不信妹妹妹夫会拒绝。

  夫妻两个商量了半夜,第二天,杨氏就带着礼物上钱府去了。

  文夫人见杨氏不同以往的热情,只当是昨天的事情终于让她看清了周姨娘的为人,也乐得多交一个朋友。虽说现在顾家在这县城里还算不得多么有钱,但听说顾家两兄弟都是能干的,以后再有赵家提携,前途如何,谁也不能预料。

  寒暄了一阵,杨氏忽然道:“昨晚去小姑家,吃到那点心味道特别好,一问才知道是府上二少爷送的。说起来夫人真真是好福气,大少爷年纪轻轻已经有功名在身了,二少爷也是聪明孝顺得不行,夫人就等着享福吧!”

  文夫人见杨氏特意提起了点心和次子,心中一动,很快便明白过来。她只当杨氏是代顾宛娘过来探她口风的,便笑道:“我们家锐哥还好,宁哥儿那就是只皮猴子,是我们府里的小霸王,一点都不省心。倒是听说你家霖哥是个上进的孩子,学堂里夫子都夸他好几回了。”

  杨氏听文夫人也知道自己儿子上进,心里可得意了,忙自谦道:“我们家霖哥儿是个实诚孩子,不大会说话,只喜欢读书写字。我们家刚刚搬到县里来,人生地不熟的,孩子经常回来说,多亏有二少爷照顾他,才没被别家的孩子欺负。后来幸得大人提携,让我家小姑也搬到县里,那孩子跟齐哥儿一起读书识字,有了伴,每天都去她姑父家让他姑父检查功课,这几个月来倒是长进了不少。”

  文夫人点点头道:“难怪呢,有赵师爷指点着,自然上进。说起来,齐哥儿可真是个不错的孩子,又聪明又懂事。我们家宁哥儿可是个霸王,处处争强好胜,难得齐哥儿也跟他处得好。”

  杨氏接过去就道:“可不是嘛,说起来齐哥儿比我们霖哥儿还小两岁,但看着就是聪明懂事得多,功课也好。听说,他们兄弟两个每天下学回来,还要教然姐儿做功课呢。”

  又提起然姐儿了。文氏心里琢磨着,赵家的然姐儿倒是个聪明伶俐的,长得也好,就是家世实在太差了点。但老爷似乎挺看重赵师爷的,不如今晚跟老爷好好说说看,这事说不准能成。

  于是,文氏也含笑点头道:“你别说,赵师爷家的然姐儿的确可人疼。我们家那个小霸王还真没对谁这么好过,不过才见过一面,就总惦记着‘赵家妹妹’了,天天一匣子糕点,从未忘记过。”

  “可不是嘛,我们家霖哥儿回家来也一样,总说表妹如何聪明,如何写得一手好字,整天跟然姐儿较劲儿。他一个男孩子,又年长然姐儿那么多,也不嫌害臊。”杨氏一听,不由两眼放光。听文夫人这话,有戏!

  “小孩子嘛,可不就是这样,有个较劲儿的,才肯用心努力。”文夫人温和地笑着点点头,状似无意地问道,“对了,然姐儿今年五岁了吧?”

  “是啊,我们然姐儿正好下个月初五的生日,她呀,是属猴的,也难怪这样机灵。”杨氏不经意间就将安然的生辰八字告诉了文夫人。

  文夫人点点头,而后便扯开话题,不再提说安然的事情了。

  杨氏心里明白,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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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六章你想娶谁?

  却说杨氏离开后,文夫人仔细想了想这件事情,越想越觉得可行。赵家虽然家世上差一些,但赵家那小丫头的确是个人精,小小年纪,只怕比她娘还通透。反正也不是长媳,门第低一些也无妨,聪明一点正好。而且难得的是宁哥儿也喜欢她,愿意让着她。若真订下这门婚事,大家知根知底的不说,以后也有人能管束那个小霸王,催着他上进。

  这天晚上,钱鹏阳从衙门回来,用了晚饭,也没打算去姨娘那里,就在文氏这里歇了。周姨娘那里,他决定要好好冷一冷了。

  夫妻两个躺在床上,文氏这才小声说起今天杨氏来访,以及赵家有意将然姐儿订给宁哥儿的事。

  钱鹏阳有些意外,但随即便理解成赵世华因为婉拒自己赠妾美意的示好。他老早就知道赵世华疼爱这个女儿,也亲眼见过那个丫头,倒也确实聪明伶俐。说实话,他心里还是有些喜欢那个小丫头的。只是想着赵家的家世确实差了些,怕委屈了儿子。

  “你看呢?我就怕委屈了宁哥儿。赵家的家世毕竟太差了些。”

  文氏轻笑道:“那就要问老爷了。您看赵师爷的前程如何?”

  钱鹏阳听妻子这么说,便明白她的意思了。不禁暗自感叹,还是妻子有见识,看得长远,不像那些小家子气的,只看眼前。

  “我看好赵师爷。现在朝廷选仕已经跟我们那会儿不同了,挑的就是会干实事能干大事的人。而赵师爷正是这样的人,只要给他机会,必会一飞冲天的。”

  文氏想了想,忽然道:“今天杨氏把那丫头的生辰八字告诉我了,要不我先找人合一下?”

  钱鹏阳嗯了一声道:“嗯,先合一下也好。正好飞雪寺的明镜大事前几天回来了,他佛法高深,向来算得极准,你把两个孩子的八字写下来派个人拿过去给明镜大事算一下吧!”

  第二天一大早,两个儿子过来给文氏请安。文氏说了几句,就让长子钱锐自己回去用早饭,却特意留下次子钱宁。她又让侍女嬷嬷们都退出去,这才拉着儿子的手道:“听你爹爹说,这些日子你的功课也有不小的长进。我们宁哥儿到底长大了,懂事了,知道上进了。”

  钱宁一听,颇为得意,当即点头道:“娘亲您就放心吧,儿子已经长大了,以后会认真读书的。以后跟爹爹一样中秀才、考举人,中进士,儿子也要给娘亲挣个诰命回来。”

  文氏何曾听过儿子这般懂事贴心的话,心中好生激动。

  “看来我们宁哥儿真的长大了。对了,娘正在给你哥哥挑嫂子,不知道我们宁哥儿以后想找个什么样的媳妇儿?”

  媳妇儿?钱宁今年才九岁,又是被爹娘娇宠着长大的,现在还是个孩子呢,整日里惦记着怎么玩耍,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既然娘亲提起,他便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来。

  只见他微微蹙眉认真想了想,最后仰头望着文氏道:“娘,我想娶赵家妹妹那样的。”

  听到这个意料中的答案,文氏忍不住抿嘴笑了笑,问道:“为什么喜欢赵家妹妹?你也不过见过她一次而已。她就那么好?”

  提起赵安然,钱宁立即喜笑颜开道:“娘,您不知道,赵家妹妹好聪明。她会教我捉鸟,还会看书讲故事呢!呃……”说到这里,他猛然想起自己好像发过誓不将这件事情说出来的,便立即住了口。随后他又安慰自己道,他并没有说出那天他们在书房里做了什么,他只是无意中说漏了一点点而已。老天爷不会怪罪他的吧?

  文氏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小细节,只要儿子喜欢那个丫头,她就成全他吧!

  “好了,你该去学堂了。别忘了把外面桌子上的糕点给你赵家妹妹带去。”

  “不会忘的。娘,我走了!”钱宁虽然年纪小,却也不是蠢的。娘亲特意留他下来问了这么一句话,最后却笑着把话题转开,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文氏看着儿子提着糕点兴冲冲地跑了,轻轻笑了笑,这才坐下来将两个孩子的生辰八字写下来,让自己心腹嬷嬷送去飞雪寺请明镜大师给算算。

  却说文氏派了自己的心腹嬷嬷去飞雪寺给儿子和安然合八字,这本来是件小事,也不是很费功夫。飞雪寺虽然在城外,但坐马车过去并不远,照理说,如果明镜大师不忙,中午就能回来了,即便明镜大师有事耽搁,下午也该有回信回来。可是,负责此事的王嬷嬷却傍晚才回来,而且并没有带回明镜大师的批复,反而带回明镜大师一个口信,请钱大人有空去一趟飞雪寺。

  文氏不由奇了,怎么会这样呢?难不成那丫头的八字跟儿子的不合?如果只是这样,明镜大师照实批复就是,又何必请老爷亲自过去一晤?

  晚上,文氏将此事告知钱鹏阳。钱鹏阳也觉得很奇怪,不过是合个八字而已,好就好,不好就不好,单单的请他过去做什么?

  钱鹏阳心里好奇,但县里事情多,他又过了好几天才抽出时间出城去飞雪寺。

  飞雪寺在城外的翠峰山的山腰上,因寺内外种了很多樱桃树,每到花期,洁白的樱花在春风中簌簌地落下来,好似冬日飞雪一般,因此而得名。

  钱鹏阳在山脚下下了马车,顺着长长的石阶慢慢爬上去,大约走了三刻钟的时间,才到了寺前。

  钱鹏阳与明镜大师是老熟人了,两人都嗜好下棋,是多年的棋友。说起下棋,钱鹏阳在合江这个小县城里还真的难得寻觅到几个棋友,比如赵世华吧,各方面都很能干,但却不会下棋。在这里,除了明镜大师,也就县学里的周夫子勉强还能陪着他下几盘。

  钱鹏阳轻车熟路地走进寺里,径直来到明镜大师的禅房,只见明镜大师已经焚香摆好了棋盘,现在正在煮茶等候。

  “咦,这茶叶好香!”钱鹏阳吸吸鼻子,立即循着茶香靠了过去。“这茶怎么这样香?”

  “呵呵,香吧?这可是传闻中的窦氏清茶!”

  “窦氏清茶?”钱鹏阳一惊,不由起身跑到门口看了看,没见到人这才松了口气。他关好房门回来重新坐下,这才小声道:“大师,您上哪儿看来的?这个名字可是提都不能提的,您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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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七章早夭之命

  “阿弥陀佛,不过是一壶茶而已,大人何必如此小心。现在可不是太宗朝了,这茶可是从宫里流传出来的,大人只管放心品就是。”明镜大师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让钱鹏阳也不由得安定下来。

  “哦?真是从宫里传出来的?”钱鹏阳接过明镜大师递过来的茶,先是深深嗅了嗅茶香,而后才浅浅地抿了一口茶水。“好茶!”

  “据说是三皇子从内书房中看到了窦氏清茶的记载,命人炒制成功的。现在,京城里这种清茶可是要十两银子一两的。”明镜大师下得一手好棋,更是好茶,去年云游到京城,这才回来没多久。

  “十两银子?也太贵了点吧?”钱鹏阳毕竟只是个县令,一个月俸禄有限,要不是还有其他孝敬以及家族的支持,光靠他那点俸禄,不说请师爷了,就是家里那几个小妾只怕都养不起。“大师这茶是人家送的吧?”

  钱鹏阳很明白,明镜大师虽然佛法高森,很是得人敬重,却是走的苦修一道。他从不敛财,有人奉上香油钱,他转手就交到寺里,一两银子都不会留。每次他出去云游,一路上都是一边化缘一边行医的。

  只见明镜大师点点头,似乎在遥想送他茶叶的那位施主,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叹道:“直到吃了这窦氏清茶,老衲才真正明白何为茶。对了,随着这窦氏清茶,京里还流传着一首茶的宝塔诗,大人可曾听闻?”

  钱鹏阳摇头,他离京已久,虽然朝廷一直有邸报送来,却哪里会写这等闲杂之事?

  明镜大师面带微笑,转身从自己身后的抽屉里取出一张写了字的素笺来递给他。

  钱鹏阳接过一看,不由得双眼一亮。只见那素笺上写着:茶

  香叶,嫩芽,

  慕诗客,爱僧家。

  碾雕白玉,罗织红纱。

  铫煎黄蕊色,碗转曲尘花。

  夜后邀陪明月,晨前命对朝霞。

  洗净古今人不倦,将知醉后岂堪夸。

  “果然好诗!好诗配好茶,今日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啊!”

  钱鹏阳看着这首诗一连念了两遍,很快就背下来,又自己默诵了一遍,越念越觉得这诗好。明镜大师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就自己品茶,不再言语。

  过儿一会儿,钱鹏阳似乎冷静下来了。他将那素笺还给明镜大师,又喝了一口茶,只觉口齿留香,不禁再次叹道:“原来茶叶里什么都不加,反而更具清气,方显茶之本味,令人回味无穷!对了,大师特意请我来,就是来品茶的?”

  明镜大师长着一张圆脸,一双小眼睛,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看起来很是慈祥,但听了钱鹏阳的话,他却忽然放下茶盏,面色严肃的问道:“前几日夫人送过来的八字是二少爷的?婚事可曾定下来了?不知女方和大人关系如何?”

  钱鹏阳见明镜大师如此慎重的样子,心情也不禁也跟着沉重起来。

  “怎么?那八字可是有什么不好的?”

  明镜大师皱着眉摇摇头,带着几分疑惑道:“从八字上看,此女本是早夭之命,应该活不到现在才对,是以老衲算不出来。”

  “啊?”钱鹏阳震惊了,那丫头竟然是早夭之命?“可是,我看那丫头身体很好啊,又聪明伶俐的……”

  明镜大师点点头道:“老衲疑惑就疑惑在这里,所以才想问问清楚,这到底是哪家的丫头?是不是有什么人帮她逆天改命了?”

  钱鹏阳摇摇头道:“不瞒大师,这丫头正是赵师爷家的姑娘。赵师爷虽然在我身边的日子还不长,但也还算知根知底的。倒是从未听他提起过什么逆天改命之言。哦,对了,赵师爷倒是说过,这丫头三岁上得过一次重病,差点就没留住。”

  “三岁上?应该就是那一次了。赵师爷的为人老衲也听人说起过,倒是难得。既然如此,不如大人找个机会,请那小姑娘来一次飞雪寺,让老衲看看相如何?”

  钱鹏阳当即应道:“下个月观音菩萨诞辰,我让内人带她们母女一起来上香。”

  当下约定好,钱鹏阳在飞雪寺盘桓了两个时辰,与明镜大师厮杀了好几盘,这才下山坐上马车回县城。

  回到府里,钱鹏阳悄悄将事情与文氏说了一遍,文氏也极为震惊。若那丫头已经逆天改命了还好,若不是,万一现在订了亲,没过多久孩子就夭折了,外人不明缘由,岂不要说自己的儿子命硬克妻?

  “要不,这件事情就算了吧!”文氏不想沾染这样的麻烦。

  钱鹏阳点点头道:“此事不急。但不管如何,我们既然知道了,你还是带她们母女一起上山给明镜大师相看一下吧!若那丫头的命格还有没改,也好让明镜大师给想想办法。赵师爷极为疼爱这个丫头,要是真的有个什么,只怕他承受不住。”

  文氏将心比心,也舍不得让那样聪明的孩子被老天爷收回去,便对钱鹏阳道:“那老爷找个时间跟赵师爷说说,就说二月十九观音菩萨诞辰日我要去飞雪寺上香,若赵太太有空,想请她们母女一起去。”

  赵鹏阳点点头,心中也是感慨万千。赵师爷九月要去参加乡试,可不能让那丫头出事影响赵师爷的心情。若那丫头的命真的已经改了,他倒是很喜欢跟赵师爷做亲家的。

  却说杨氏自从那次到钱府见过文夫人,便一直等着文夫人的消息,不料一等就是十来天,一点消息都没有。她只当是钱大人看不上赵家的家世不同意这门婚事,也只好作罢。

  这些日子,周姨娘失宠,周家也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出来的消息,知道与赵师爷一家有关,心中恼恨,便处处打压顾家的生意。

  顾胜文发觉之后亲自去了一趟周家,将事情说了个清楚明白。周家理亏,却怪顾宛娘看不起周姨娘在先,因此明面上虽然没说什么,心里却将顾家和赵家一起恼恨上了,暗地里也没少找顾家麻烦。

  没有周家的帮衬,顾家的生意自然要受些影响,但顾家新开的银楼因为款式新颖,倒是影响不大,而顾家即将开张的香油坊,才是赚钱的生意。为此,对周家的做法,顾胜文顾胜武兄弟丝毫不在意。再说了,到时候是周家的姑娘嫁到他们顾家来,他们顾家有什么好怕的。周家要是不心疼自家姑娘,不怕嫁过来受气,那现在就尽管折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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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八章生日礼物

  二月初五,是安然五岁生日。

  赵家老家没有来人,一来远,二来不过是个丫头的零散生日,也没有必要操办。赵世华虽然疼爱女儿,但也觉得小孩子的生日,没有必要操办,只打算自己一家人弄点好吃的庆祝一下就完了。但孩子们好不容易有个由头可以好好玩耍,顾少霖和赵安齐便闹着要给妹妹过生日。

  赵世华想着安然长这么大,连满岁都没有办过,虽然说孩子不宜办生,怕折了福气,但让孩子高兴一天应该无妨。于是,这天顾少霖和赵安齐都得了特许,跟夫子告了假,上午的课结束就到赵家陪着安然玩半天。而顾庭芳过年的时候回了外祖家,还没回来,安南在县学,又刚刚上学不久,不好请假,便也罢了。

  对于生日,其实安然心里很矛盾。她既想早点长大,又害怕长大。长大了就可以不必装乖巧卖萌,就可以想说什么说什么了;可长大了就要出阁儿,她可不以为爹娘真能因为疼爱她就不让她嫁人。安然心里其实一直在担心这件事情。哥哥一直在她心里,她不想嫁给别的男人。她的身体连哥哥都没有给,怎么能给别的男人?

  虽然孩子的生日不宜大肆操办,但外祖母和外祖父连两个舅舅都有送东西过来。

  外祖父送的是一个精巧的葫芦状的碧玉坠,可以当扇坠,可以挂在腰带上压裙角,还可以用红线串起来当项链的坠子。外祖母送的是一对珍珠小耳坠。那珍珠只比米粒大一点,用银丝串着,难得的是两颗小珍珠无论形状大小色泽都一模一样,倒是很适合她这样的小孩子戴。

  大舅舅最简单,直接送了一个荷包,里面是一个二两重的皮猴状的金锞子。

  安然一会儿摸摸玉坠子,一会儿看看金锞子,一会儿又摸摸耳朵上的珍珠耳坠,真是越看越喜欢。玉坠子、金子、珍珠!这还是安然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拥有这么贵重的东西。想起两年前的这个时候还吃不饱,每天被人指桑骂槐;去年这个时候勉强能填饱肚子;再想想现在的日子,叫安然如何能不兴奋?

  小舅舅送的最费心思。他送的是几颗果苗,有荔枝、杨梅、橘子、桂圆、杨桃,还有香蕉。

  “可惜找不到那个菠萝。”顾胜武很遗憾地说,“听说岭南还有几种果树,叫什么芒果、榴莲、山竹、椰子什么的。只是不适合我们这里生长,等以后舅舅亲自去岭南看看,能不能带回来种。”

  “谢谢小舅舅!”小舅舅的这份心意,比金啊玉啊的更让她感动。

  顾胜武带着人将这些果苗都种到院子里,叮嘱安然别浇太多水,便又急匆匆地走了。

  舅妈杨氏送得实在。她送的是两匹布料,一匹是上好的米白色细麻布,还有一匹浅粉色的绸缎。安然不懂绸缎,只看着颜色鲜亮,绸缎本身有着天然的纹路,在不同的角度,有不同的反光。据舅妈说,这是一匹素色杭罗,这一匹就要十几两银子呢!

  安然咂舌,这也太贵了。乡下人辛劳一年能攒下二两银子就不错了,这一匹绸缎就要十几两银子,果然是有钱人的奢侈品。安然都舍不得让娘亲拿这个做衣服了,留着换银子多好?

  对于穿的,反正现在都是天然布料,安然一点都不挑。其实她觉得细麻布做的衣服也挺好的,反而是这丝绸的,一不小心要是挂破了,哪怕只是滑了丝,那还不得心疼死?而舅妈有意提起这一匹绸缎的价格又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显摆她送的礼重么?

  午饭前,赵安齐和顾少霖就从学堂回来,但让安然想不到的是,钱宁居然也跟着来了。

  听说今天是安然生日,钱宁也请了半天假,非要跟着他们一起庆祝。其实谁不知道他啊,不就是想跟着一起玩吗?他本来就带着一匣子糕点,但觉得用这个当生辰礼物似乎轻了点,吃了午饭非要出去再买点东西当礼物。

  几个孩子一听,都是心动不已。要是能出去逛街,那该多好?

  于是,几个孩子都去缠着赵世华,想要陪妹妹街上去玩。

  赵世华很头疼,自己的孩子骂一顿就算了,可还有钱大人家的公子呢!而且,看安然的样子,似乎也是想要出去玩的。

  “这样吧,你们才吃了饭,先在家里休息一会儿,我去禀报大人。如果大人同意,你们就一起出去。”赵世华也算是妥协了。

  孩子们欢呼一声,便去做准备了。

  既然要出门,自然要带上私房钱的。顾少霖赶紧回顾家取自己的私房钱,让安齐安然一定要等他。钱宁本来也想回去拿钱,但是又担心被爹爹扣下不让出来,掂量了一下,觉得还是不回去的好。大不了等会儿上了街找顾少霖借一点就是。

  赵世华到了衙门把事情跟钱大人说了,钱鹏阳想着也不能不给赵师爷面子,再说儿子这段时间学业上也有进步,便同意了。只是让几个孩子自己出门,他可不放心。想了想,钱鹏阳干脆让钱锐跟着几个孩子一起去,同时悄声交代他记得带银子顺便给安然买份礼物。

  却说钱锐亲自来到赵家,带着四个孩子一起出门,也没让其他人跟着,只钱宁身边有个十岁的小厮羊毫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

  几个孩子难得出来逛街,可是高兴坏了。顾少霖说去茶楼里听人家说书,钱宁说去街上看杂耍,赵安齐说去点心铺子买点心吃,几个孩子争执不下。钱锐双手环胸,含笑看着几个孩子慢慢商量。

  几个孩子都觉得自己选的地方最好玩,但钱宁毕竟是县令大人的少爷,赵安齐先让步,侧身问安然道:“妹妹,你说我们去哪儿好?要不晚一点去买糕点吃?”敢情他说要去糕点铺子,只是想着妹妹喜欢吃糕点。

  这时,顾少霖和钱宁才想起来他们是陪着安然出来玩的,借了给人家庆生的名头,竟然忘了问人家的意见,都有些不好意思。

  安然笑眯眯地说:“我们有一下午的时间呢,你们争什么?不如我们先去附近的点心铺子买点心,然后一边吃一边往杂耍的地方去。我们可以一路走一路逛,看到有趣的铺子就进去看看,看到好吃的也可以买一点。等看过杂耍,大家都走累了,便找个有人说书的茶楼坐下喝茶听书休息。这样岂不是好?”

  “好!”赵安齐连连点头,“妹妹就是聪明。”

  顾少霖也点头笑道:“表妹最聪明了。”

  钱宁也拍手笑道:“好,就听赵家妹妹的!”

  钱锐含笑看着安然,暗忖:难怪自己这个小霸王似的弟弟每天都惦记着给这小丫头送点心,果然聪明。这才五岁吧?不知道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

  于是,由熟悉各条街道的钱锐带路,先去了最近的点心铺子,买了些平时不常吃到的小点心,又去干果铺子买了一点干果,一人荷包里装一点,便嬉笑着往西区去。据说,西区那边才有玩杂耍的,但也不是每天都有,要碰运气。

  安然身上有两个荷包,她一个装了红枣,一个装了松子,糕点在哥哥手里拿着,想吃的时候就管哥哥要。

  钱锐看着安然那张小嘴几乎就没停过,吃了这个吃那个,一路上蹦蹦跳跳的,跟只小松鼠似的,不由暗自好笑。这才像个孩子嘛,有时候他都觉得这丫头的聪明劲不像个孩子。

  路过墨香斋的时候,钱锐带着大家进去,让钱宁帮安然选了一套文房四宝,说是送她的生辰礼物。

  安然见这些东西都是用得着的,也不是很贵,就心安理得的收下了。而后,她便转身对着钱宁甜甜一笑道:“多谢二少爷,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谁知顾少霖见了,眉头一皱,随即取下一个白玉扳指来,非要送个安然当生辰礼物,让安然很是头疼。虽然安然不算很懂玉,但也看得出来,这是块好玉,触手温润,质地非常的细腻。所谓黄金有价玉无价,这么贵重的东西,她能收么?

  “表哥,这个,这个太贵重了,囡囡不能要。”安然将那白玉扳指还给顾少霖。

  顾少霖一脸受伤的表情,怒道:“为什么不要我的东西?”

  安然只好再说一遍:“这个太贵重了,要不然表哥换一样吧?要不表哥也送一套文房四宝好了,要不然送我一本书也成啊。”

  顾少霖看着一旁放着的钱宁送的文房四宝,冷哼一声道:“难道跟别人送一样的就有意思?我偏不跟人家送一样的,我就送这个!你要是收了别人的礼不收我的,以后我就……我就……”

  顾少霖威胁了两句,到底没有说出来以后就怎样。

  安然为难地看着一旁的哥哥赵安齐。

  安齐挠挠头,有些弄不懂妹妹和表哥到底怎么回事。不就是一个生辰贺礼么?妹妹为什么不要?表哥又为什么一定要送那个?很贵重?贵重了反而不好吗?安齐想不明白,表哥又不是外人,送个礼物无论贵重与否,应该都没有关系吧?

  “好吧,那我就收下了。谢谢表哥。”安然无奈地接了过来,小心地放入衣裳的内袋里,想着明天让娘亲给舅舅送回去就是。

  钱锐看着顾少霖红眼跺脚的样子,再看看安然无奈的模样,忽然觉得好笑。这个小丫头真有意思,小小年纪就知道分寸,贵重的东西她居然不要。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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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九章逛街

  今天钱宁的运气实在不怎么好,因为今天玩杂耍的没有出来。他在附近的摊子上打听,据说,只有逢大集的上午才有人玩杂耍。所谓的大集,是每个月的逢五和逢十日,比如初五、初十、十五、二十、廿五。

  没看到杂耍,也没有安然一直想吃的冰唐葫芦。安然暗自叹气,为什么所有的穿越女都能吃到冰唐葫芦,可是她走了几条街都没有看到有人卖呢?难道因为她不是主角?人家三皇子才是?

  不过,一路上看到各种各样的铺子,也算开了眼界了。

  几个孩子对什么都好奇,除了棺材铺子钱锐坚决不让他们去,其他的店他们都忍不住进去逛了一圈。从书铺、杂货到布庄,甚至连人家卖家具的,他们都进去指指点点,倒是让安然长了不少见识。安然现在总算知道黄花梨、楠木和酸枣木的区别了,同时也从这些家具的雕花上学了些别致的花样和造型,或许可以用在首饰上。至于安然在书中看到过的小叶紫檀,这种小地方肯定是没有的。

  忽然看到有当铺,几个孩子又来了兴趣。钱宁还扯下身上的玉佩故意去问价。掌柜的看进来的是几个孩子,只当是背着大人出来典当了东西好玩耍的,自然不肯放过这等肥羊。他从玉佩的材质到造型一一评说下来,听起来似乎头头是道,结果却把东西贬得一文不值,最后只出五两银子。气得小霸王拍桌子大骂奸商,还说要封了人家的店,把黑心的奸商抓去坐大牢。

  钱锐担心事情闹大了父亲不高兴,这才出面将几个孩子领走,只是离开的时候冷冷地瞥了那掌柜一眼。这是周家开的当铺。那掌柜的只觉得钱锐似乎很面善,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竟然是县尊大人的公子,悔得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却又不敢向主家禀告。

  后来经过金银铺子,几个孩子也跑进去看。

  安然是设计师,自然要多看看别家的风格。钱锐见她看得认真,不由凑过去问道:“喜欢什么?我买给你。”本来刚才二弟给安然买了一份生日礼物就行了,但他越看越觉得这丫头可爱,忍不住也想给她买一份礼物让她高兴一下。

  “谢谢大少爷,我再看看!”安然回头对着钱锐甜甜一笑,又仰着小脑袋继续看。

  那铺子的掌柜认识县尊的大少爷,虽然见安然他们几个都是小孩子,还是很热情地招呼着,安然看不到的,他还取下来放低了给她看。安然慢慢地看了一圈儿,而后便招呼哥哥表哥走,至于钱宁,那小子早有些不耐烦了。

  出了门,钱锐奇怪地看着安然问道:“怎么,都不喜欢吗?要不我们去顾家的银楼?顾家请了好师傅,倒是打了不少别致的花样出来,其他银楼都是没有的。”

  安然含笑点头,她也想去看看。一来看看师傅做出来的成品与自己画的图有多大的差距,二来也听听顾客的反应。

  来到顾家银楼,掌柜的看到自家大少爷带着人过来,自然是热情地招待着,又是送茶羹,又是上点心。顾少霖和钱宁都对这些不感兴趣,随意看了几眼就坐下来休息,倒是赵安齐陪着安然挨个儿看了过去。看到自己妹妹画的图变成了精美的首饰,他心里就升起一股自豪感来,仿佛那图是他画的一样。

  钱锐看安然惦着脚尖趴在柜台上的样子,忍不住过去将她抱起来看。

  因为现在没有玻璃柜台,所有的首饰都是放在盒子里展出的。顾家柜台的设计也与众不同,是一头高一头低的,盒子倾斜着放置,能让顾客看得更清楚。顾家的银楼还根据首饰的不同颜色和式样用了不同的盒子,下面垫着或深或浅的细棉布,以期更好地衬托出首饰的精美来。

  “大少爷,囡囡自己看就好。你放我下来吧!”安然确实趴累了,但她一个成年人的灵魂,被一个少年抱在怀里,还是觉得很不自在。

  钱锐笑着摇头道:“你垫着脚尖也不累?没事,你还小呢,也不重,大哥哥抱得动你。你想去哪儿指一指就行了,大哥哥都听你的就是。”

  安然无奈,她还真找不到好理由拒绝。最后她只能安慰自己还是个小孩子呢,她才五岁,还是不要想太多,老老实实当个小孩子就好。

  钱锐抱着安然,只觉得怀中这个小小的孩子香香软软的,不知不觉中竟然从心底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柔情来。

  安然仔细看了几套首饰就知道实物和设计图的差距了,其他的首饰便只扫了个大概,就让钱锐把她放下来。

  “不看了?”钱锐奇怪地问。之前在赵家的银楼,她可是看得很仔细呀。这顾家银楼的东西不是比赵家的好看多了么?比如那小鱼的,那蝴蝶的,那树叶的,就别致得很啊!

  安然点点头道:“不看了,我们出去吧,找个有人说书的茶楼。”

  “就没有喜欢的?”钱锐蹲下身将安然放下来。

  安然掩着嘴凑近他耳边小声道:“我就是来看看的,可没打算买。”

  “哦?为什么?”钱锐也学着她的样子掩着嘴小声问道。

  安然忽然脸一红,低着头道:“这些东西都好贵。而且,我只喜欢看,不喜欢戴。戴着总感觉不舒服。”

  安然是忽然觉得自己和钱锐靠得太近了脸红,钱锐却以为她是因为囊中羞涩而脸红,当即大方地应承道:“没关系,你喜欢什么告诉我,我帮你买。就算不戴,留着看也好啊!”

  安然摇摇头,不能说实话,只能装出一副听话好宝宝的样子道:“谢谢大少爷,但是爹爹说过,不能随便要人家的东西。”

  说完,安然便转身招呼哥哥表哥钱宁道:“走啦走啦,我们去茶楼听说书。”

  钱锐与掌柜的招呼了一声,跟在几个孩子后面走出来,又带着他们去有说书的茶楼。

  按说现在不过申时,也不是饭点,茶楼里应该没有多少人才对,没想到等他们来到茶楼里,居然到处都坐满了人。掌柜的见是县令的公子,好说歹说,才将两桌客人劝到一桌去,给他们腾出一张桌子来。

  很快安然就知道为什么这茶楼生意这样好了。原来,说书的竟然说的是射雕,今天说的是黄蓉郭靖刚刚认识不久遇到欧阳克那一段。

  听到熟悉的段子,安然的表情很是古怪,好在所有人都被说书的吸引住了,没有注意到她。

  安然几乎可以肯定,这又是那位三皇子的杰作了,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盗版射雕,这对他有什么用呢?安然实在想不出来。不过,安然窃以为写射雕其实比写三字经安全。三字经人家都抄了,自然也不差一本射雕。她几乎可以想象,以后还会有神雕有倚天屠龙有天龙八部……

  钱宁、顾少霖和赵安齐都是第一次听,只觉得新奇好听得不得了,而钱锐显然是听过的了,但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可惜的是,说书人说到要紧处就停了,来了一个“若知后事,请听下回分解”便走了,似乎要赶去另一个茶楼。

  三个男孩子听得意犹未尽,心痒难耐,便想缠着说书人把前后的故事一块儿讲给他们听。

  还是钱锐懂事,将自家的小霸王拉开,又对说书人说了声抱歉,就要把几个孩子带回家去。

  几个孩子正听得有趣,哪里肯跟他回去。

  “真的不回去?这一出射雕英雄传我可是听了好多遍了,本来想讲给你们听的,既然你们都不想听,那就算了吧!”钱锐微微仰着头,故作姿态道。

  “真的,真的?大哥你听过好几遍了?”

  “大少爷你真的要讲给我们听?”

  钱锐吊足了几个孩子的胃口,这才慢吞吞地应承道:“如果你们乖乖跟我回去呢,我就将我听过的讲给你们听,要是你们不听话……”

  “我们听话,听话,大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都听大少爷的!这,我们这就走!”

  三个男孩子高兴坏了,巴不得两步就能到钱府。

  ------题外话------

  冰糖葫芦居然都是禁词,筝表示很无语,不知道这个有啥好禁的。穿越文基本上都要写的嘛,不吃冰糖葫芦,怎么能算穿越女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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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章我是一只小小鸟

  钱锐带着几个孩子来到内书房,让丫头送上茶点,便让她们退到外面去。

  像这样一本英雄侠义小说,别说像钱锐这样的热血少年,就是小孩女子听了也要入迷的。钱锐自然是每场不落的都听过了,好些场还不止听了两遍。

  几个孩子围着钱锐,听得那叫认真激动啊。可惜,没多大一会儿,钱锐也来了一句:“现在咱们县城里的说书人就说到这里,后面的估计要下个月才能听到。”

  “啊?没有了?”

  “怎么就没有了?”

  “咦,我妹妹呢?”

  钱宁和顾少霖忍不住追问后面的故事,而赵安齐第一件事就是寻找妹妹。刚才他听得专心,都不知道妹妹去哪儿了。

  钱锐却一点不担心,他把外面的侍女叫进来问了一声,就知道安然去花园里玩去了。

  于是,他又带着三个孩子去花园找安然。

  安然侧身坐在花园中假山上的一座小小的六角亭里,两只小短腿轻轻摇晃着,背靠着红漆廊柱一边剥松子一边哼着小曲一边赏着眼前的玉兰樱花和春风。亭子位置比较高,花枝都伸到亭子里来了,让她这小小的个子也触手可及。

  夕阳的金光照在她笑意盈盈的小脸上,这逍遥的样子也实在太耀眼了些,浑然不觉自己脸上的幸福快乐晃花了别人的眼睛。

  “她哼的是什么曲子?似乎挺好听的。”钱锐问道。

  安齐皱眉,妹妹有时候是会哼一些奇怪的曲子,据说都是她做梦的时候在仙界学的,可这话不能对别人说,因此他只能摇头。

  顾少霖疑惑地说:“我好像听到一句什么小鸟?”

  “不管,让她唱给我们听就知道了!”钱宁果然不负小霸王的美誉。

  安然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笑问道:“故事讲完了?”

  “讲完了。你怎么不听?这么好听。”钱宁几步跑上去,拉着她的手就坐在她身边,急切地问道,“你刚才哼的什么曲子?再唱一遍给我听听。”

  安然耍赖道:“没有啊,我随便哼哼的。”

  “那也再哼一遍给我听。你刚才唱了小鸟,我就要听这个!”钱宁看着安然还在剥松子吃,又加了一句道,“你唱给我听,等会儿走的时候,我让人给你装一包核桃好不好?”

  安然看着亭子外面的樱桃花,忽然咬着手指问道:“二少爷,你们家的樱花树花谢了会长樱桃吗?”

  钱宁立即笑开来,得意地说:“当然,要是不结樱桃,它开花做什么?原来你喜欢吃樱桃啊?没问题,等樱桃红了,我让人摘了给你送过去。”

  “好啊,好啊,囡囡最喜欢吃樱桃!”安然笑着连连点头,心中却在想着,樱桃树开的花才长樱桃,樱花树就只开花。这花看起来差不多,她怎么知道这是樱桃还是樱花?

  这时,钱锐跟在顾少霖和赵安齐后面也上了小亭子,他看着安然一脸馋样,又想起方才她一边剥松子一边哼曲子的模样,忍不住笑道:“你这张小嘴还真是忙!”

  安然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扭过头嘟着嘴不说话。

  顾少霖见了,忙哄道:“表妹别生气,你喜欢吃什么,明天我给你买。”

  赵安齐迟疑了一下道:“天色不早了,我们是不是该回家了?”他有点担心妹妹太小,不小心说出做梦去过仙界的事情。爹爹叮嘱过,这件事情万万不能告诉别人的。

  钱锐笑道:“不用着急,等会儿赵师爷会过来接你们回去的。”说着,他又好奇地看着安然道:“刚才哼的什么,再唱给我们听听?明天送你一包莲子,如何?要不核桃?还是松子?你喜欢吃什么?”

  安然撇撇嘴,难道她就这么贪吃么?不过看这几个人的样子,似乎她要是不唱就不放她回去了。她想了想道:“那是我自己随便哼的,你们听了不许笑,不许告诉别人!”

  钱宁立即应道:“行,我们都答应你。快唱吧!”

  顾少霖也拍着胸脯一副你放心的模样保证道:“好,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钱锐也笑着摸摸安然的头:“都听你的就是,小丫头快唱吧。”

  等几个人都答应下来,安然才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刚才她哼的是什么来着?好像是我是一只小小鸟?想了想,她才开口唱道:“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永远都吃不饱……”

  钱锐赶紧握拳抵着嘴,担心自己笑出声来。这唱的,可真是这小丫头的心声啊。难怪总见她小嘴不停地吃呢!

  钱宁和顾少霖也一脸古怪地看着安然,只觉得这曲子真是有意思,但他们答应了不笑的,心里想要笑也只能忍着。

  安然不看他们的怪样子,继续唱道:

  “也许只有吃得很多才能够长高……”

  钱锐一听,忍不住笑得更欢,这小丫头还会为自己贪吃找藉口呢!

  钱宁和顾少霖却是一脸恍然之色,原来她是想要赶快长大才这么能吃的啊!也是,他们小时候,娘亲也是这么哄他们的,说多吃一点,就能早点长大。

  安然忽然双手虚捧着脸,而后慢慢伸展开,两只短短的胳膊做出一个开花的样子来,同时唱道:“盼望能有一张迷人的相貌,把所有人都迷倒……”

  钱锐瞪大了眼睛看着安然,眼睛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惊诧的笑意。小丫头这么小就想着长大了变美女?还要把所有人都迷倒?哈哈哈,这小丫头也太有趣了!

  钱宁和顾少霖却是一副震惊的神色,原来她长大了想变漂亮?也是,所有的女人都想长得漂亮的。而安齐却红着脸,又羞又急地看着安然。妹妹唱的这个曲子很有意思,可是,也太羞人了吧?

  安然仿佛没有看到这些人的古怪神色,继续唱道:“最后发现只有一种方法,使用朦汗药……”

  呃?钱锐怔了一下,继而瞪大了眼睛。使用朦汗药?这丫头还知道朦汗药?

  而钱宁顾少霖和赵安齐却都在疑惑,那个朦汗药到底是个什么药?

  “我是一只只只只小鸟,因为吃的太多已经飞飞不高……”

  终于唱到小鸟了。安然松了口气,其他人却是一脸兴奋期待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还能唱出怎样有趣的东西来。

  “我寻觅一棵栖息的树已被我压折了,这样的重量算不算太高……”

  “扑哧!”

  钱锐第一个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丫头实在太有意思了。随即,钱宁也哈哈大笑起来,顾少霖和赵安齐也是一脸忍笑的表情看着她。

  安然生气了。只见她忽然站到亭子的木椅子上,涨红着一张粉嫩的小脸,气呼呼地指着钱锐和钱宁道:“说话不算话!你们笑话囡囡,不唱给你们听了!”

  钱锐忽然弯腰将安然抱起来高高地举在空中转了两圈儿,这才将她抱在怀中,低头就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忍不住笑道:“你这小丫头,也太有意思了。还想把所有人都迷倒?嗯?还知道朦汗药?你也知道吃得太多会把树压折了?哈哈,哈哈哈哈……”

  安然怒瞪着钱锐。说了不许笑她的,他说话不算话!而更可恨的是,他居然亲了她!

  “放我下来!男女授受不亲,你是登徒子!坏人!”

  钱锐一愣,随即便抱着她笑得更欢了。这丫头才多大?就知道男女授受不亲,还知道登徒子?

  “好了好了,是大哥哥不好。大哥哥刚才忍不住亲了然姐儿,然姐儿长大了给大哥哥当新娘子好不好?”

  什么?居然诱骗小女孩?难道他有恋童癖?安然觉得自己被调戏了,不禁怒瞪着钱锐。你还能不能再无耻一点?

  而这时钱宁忽然扑过来道:“大哥,你把赵家妹妹放下来!她是我媳妇儿!”

  ☆、第五十一章小鸟的桃花

  第五十一章小鸟的桃花

  啊?她怎么又成了钱宁的媳妇儿了?安然立即反驳道:“胡说,胡说!囡囡要做爹爹的心肝小宝贝,不做别人的媳妇儿!”

  这时,钱鹏阳带着赵世华绕过假山走到了亭子下面,见钱锐抱着安然,而钱宁却在拉扯钱锐,都不禁愣了一下。

  安然看到爹爹,高兴地叫道:“爹爹,爹爹!”

  赵世华赶紧跑了上去。

  安然立即向着爹爹伸出手去,要爹爹抱。

  钱锐颇为不舍地将安然交给赵世华,回头对父亲和赵世华笑道:“爹,赵师爷,然姐儿可真是聪明有趣。”

  安然搂着爹爹的脖子,歪着脑袋依恋的埋在爹爹的颈窝里,斜着眼睛气呼呼的瞪着钱锐。登徒子!恋童癖!

  赵世华谢过钱锐今天帮忙带孩子,便将齐安然兄妹和顾少霖领了回去。

  钱宁本来还想问问清楚,赵家妹妹究竟是谁的媳妇儿,却被大哥瞪了一眼,只好闭上嘴,将即将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晚饭后,钱锐趁着弟弟回房去了,爹爹也去内书房看书去了,犹豫了一阵,忽然又转回文氏的院子。他先将母亲贴身的妈妈侍女都打发出去,这才凑到文氏身边,小声道:“娘,我想等然姐儿长大,好不好?”

  钱宁躲在门外听到这句话,忙跑进来,抗议道:“大哥你太过分了,赵家妹妹是我的媳妇,你怎么能跟我抢?”

  文氏这才反应过来钱锐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你们兄弟两个……”不过是带着那丫头逛了一次街,怎么两个儿子都被那丫头迷住了?

  “谁让你偷听大人说话的?出去!”钱锐瞪着钱宁怒斥道。

  钱宁本来是有些怕这个大哥的,但是现在娘亲在,他背后有人,就不怕钱锐了,反而据理力争道:“娘说了,会让赵家妹妹给我当媳妇儿的,大哥你怎么可以跟我抢?娘,你看大哥,他也太无耻了!居然跟自己的弟弟抢媳妇儿!”

  钱锐皱眉,难道爹娘真的打算要将那丫头定给弟弟?

  “娘,你给宁哥儿和那丫头定亲了?”

  文氏头疼道:“还没有……”

  钱锐当即对钱宁义正言辞道:“这不是还没有嘛!你是弟弟,要懂得谦让,大哥都还没娶亲呢,哪儿轮得到你?”

  “哇——娘,你看大哥凶我!”钱宁一下子跳到文氏怀中不依地扭着身子,要母亲给他做主。

  文氏知觉的额头青筋直跳,她严厉地看着钱锐,不满的斥责道:“你没事都你弟弟做什么?”

  钱锐眨了下眼睛,疑惑的看着娘亲,难道娘亲以为自己只是在逗弟弟玩?这怎么可能?他怎么能拿自己的终身大事来说笑?

  “娘,儿子是认真的。那丫头有趣得很,我喜欢她……”

  “锐儿!”文氏提高了音量道,“你今年多大了?那丫头才多大点?”

  钱锐有些心虚,但还是据理力争道:“娘,儿子知道我跟那小丫头年龄差得大了点,但是我愿意等她。最多十年,她就能嫁人了。要是您着急,再等个八年,她也有十三岁了,勉强也就可以嫁人了。正好这几年的时间让儿子心无旁骛的读书……”

  “你不用说了。”文夫人冷下脸来,“我不管你是认真的也好,玩笑的也罢,这都是不可能的!且不说别的,指年龄不当这一条我和你爹就不会答应的。你是长子,传宗接代是你的责任,你今年已经十九了,好多跟你一样大的都当了爹了。我和你爹也由不得你跳拣了,你的婚事今年之内一定会定下来,最迟明年年底,就把人给你娶回来!”

  “娘?!”钱锐震惊的看着满面寒霜的母亲,看着在母亲怀中得意的冲着自己龇牙咧嘴的弟弟,心中则么想都不甘心。“您真的想把那丫头订给二弟?”

  “宁哥儿,你先回去!”文氏拍拍小儿子的脸,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来,“娘好好跟你哥哥说说话。”

  钱宁见娘亲说了肯定不会把赵家妹妹订给哥哥的,也放了心,猜测着这是要训斥大哥,便乖巧的点点头出去了。

  “娘?”钱锐看着弟弟出去了,这才走到文氏身旁,缓缓跪了下去。

  “先跟我说说,那丫头才五岁,你喜欢她什么?”原本文氏是有些喜欢安然的,但看到自己十九岁的儿子居然都被那小丫头迷住了,她心里就不喜了。居然让自己两个儿子争起来了,这还了得?

  钱锐不笨,一看娘亲这架势,就知道自己一时思虑不周,只怕连累了那个小丫头。他低着头,想了想才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觉得那个小丫头很有趣。”

  “怎么个有趣法?”文氏端着茶杯,慢悠悠的问道。

  “就是,就是看她很会吃东西,吃得很香,她还以正言辞的说吃的多才能长得高,觉得很可爱……”

  文氏眉头闪动了一下,面色微微变得古怪起来。

  “哪有小孩子不贪吃的?就为这个?”

  “可是儿子见到的那些大家闺秀,一个个吃东西总是用袖口掩着嘴,不过吃一点点就假惺惺的说吃饱了,儿子看了腻烦得很。那丫头一张小嘴就没有停过,一会儿吃松子,一会儿吃红枣,一会儿又问他哥哥要糕点吃,儿子觉得他很是童真可爱……”

  文氏不禁放下茶杯扶着头,悄悄按揉了一会儿。原来只是这样。她也算是松了口区。她就说嘛,一个五岁的丫头,怎么可能会什么狐媚伎俩?

  “那你弟弟怎么也喜欢那丫头?”

  “儿子怎么知道?可能觉得那丫头聪明吧!”钱锐看母亲似乎对那小丫头释然了,也暗自松了口气,又补充道,“我帮着二弟选了一套文房四宝送给那丫头,她看这些东西并不贵重,有用得着,就很高兴的收下了。但顾家那小子送她一个白玉扳指,她就不肯收,说是太贵重了。后来我们去逛银楼,那小丫头似乎很喜欢那些造型精美的首饰,居然一样一样的挨着看过去。儿子问她喜欢什么,打算买了送她的,可是她说不能要人家的贵重东西,什么都没要。儿子觉得她被赵师爷教得很好,所以心里有些喜欢。”

  文氏点点头,暗忖:如此看来,倒真是个聪明的,年纪这么小,就极有分寸了。

  钱锐见娘亲对那小丫头的印象似乎扭转过来了,这才小心翼翼的问道:“娘,您真的打算将她订给二弟?”

  文氏的目光立即又严厉起来,却又很快变得温和起来,只见她轻叹了一声道:“原本我跟你爹是有这个打算的。只是前些天将那丫头的生辰八字送去飞雪寺,明镜大师说那丫头是早夭之命,所以才按下不提的。”

  钱锐一听,急得不行。那么聪明可爱的孩子,怎么能是早夭之命?

  “娘,明镜大师不会算错了吧?那丫头,那丫头那么聪明可爱,怎么会是早夭之命?”

  文氏拍拍儿子的肩膀,轻叹道:“或许就是因为她太聪明了。你还小,没有听人说起过不知道。老一辈的人好多都听过,这太过聪明伶俐的孩子,是最不容易带大的,说是老天也舍不得,要早早收回去的……”

  “不!儿子不信,一定会有什么办法的。”钱锐不断的摇着头,想到那个聪明可爱的小丫头或许会夭折,他就觉得莫名的心涩难受。

  文氏轻叹一声道:“明镜大师让带她去寺里看看。我打算约了赵太太在观音菩萨圣诞这天去寺里上香。”

  “好,那天我也去!”钱锐连连点头,不断的安慰自己,明镜大师是得道高僧,他一定会有办法的,那小丫头一定会没事的。

  文氏担心老爷知道了儿子的心思生气,也不敢告诉钱鹏阳长子居然也惦记上了那个小丫头,只暗自去信告诉女儿,让她金块在京里帮兄弟寻一桩合适的婚事。

  却说赵世华带着几个孩子回到家,问了他们这一下午都玩了什么,做了什么,而后又检查了安南安齐和顾少霖的功课。因为今天安然生辰,家里准备了不少好吃的,赵世华便将顾少霖留下来一起吃晚饭,饭后才将他送了回去。

  安南也赶紧回房将自己准备的小礼物取出来送给安然。

  安然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放着一对憨态可掬的陶瓷娃娃。这对陶瓷娃娃一男一女,却都长得胖乎乎的脑袋胖乎乎的身子,胖乎乎的小手一个捧着一个粉红的带着两片绿叶的桃子,另一个抱着一柄如意。两个娃娃都笑得眉眼弯弯,嘴角高高翘起,脸颊上还有一个小酒窝,可爱极了。

  “真好看!谢谢大哥!”安然非常喜欢这份礼物,高高兴兴地拿回房去,就摆在自己的床头柜上。

  安南看安然喜欢自己的礼物,脸上也露出了几丝羞赧的笑容。他来的时候,娘亲一文钱都没给他,说需要什么二叔都会给他买的,还说差什么就管二婶要。

  来到县里,看到二审将一切都布置得妥妥当当的,他的衣服,安齐有一套,他就有一套;文房四宝二叔给他准备的甚至比安齐的更好。二叔说他年纪大一些,又在县学里读书,用的东西不能太差了,不然同学会笑话他。另外,二叔还给他五百个大钱,说是给他零用的。据他所知,就是安齐,每个月也只有一百个大钱的零用。

  安南心中对二叔二婶的感激是难以用言语表达的,他一个钱都舍不得用,心里想着安然的生日,就给她选了这对陶瓷娃娃,虽然不值钱,但还算喜庆可爱。

  安然正在自己房里看今天收到的礼物,忽然安齐也钻了进来,从身后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她道:“妹妹,这是哥哥送你的礼物。”

  本来安齐没有打算买什么礼物的,毕竟妹妹这么大,他以前从来就没有特意送过什么礼物,不过是疼着她宠着她,只是要妹妹想要的,他都愿意帮她达成。但一大早起来,就看到外公外婆舅舅舅妈表哥堂哥甚至连钱宁都给妹妹送了礼物,他这个当哥哥的怎么能不送呢?可是送什么却让他颇费了一番心思。

  安然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是一包剥好的核桃仁。

  “哥哥,你什么时候买的核桃?”安然讶异的看着安齐。

  安齐低着头,不太好意思的说道:“我们下午在干果店的时候,我看你看了核桃好几眼,但最后又没买,说剥核桃最麻烦了。后来你在银楼看首饰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的干果店里买了半斤核桃。”

  安然当时把心思都放在那些首饰上,倒是没有注意他有没有出去。不过赵家的银楼旁边,确实有一家干果。

  “那你什么时候剥的?”

  “刚才。”

  “这么快?你怎么剥的?”安然忽然心中一动,拉起哥哥的手一看,就见他手心里好几处破了皮的伤口,大拇指和无名指上还有两道红痕。“这是……”

  安齐抽回了自己的手道:“不要紧的,就是在门上压核桃的时候被门压了一下。当时有点疼,现在不碰就不疼了。”

  安然忍不住眼睛有点发酸。那两道红痕,是被门轴压的,那些细小的伤口,是核桃被压破的时候被坚硬的核桃壳刺破的。

  “哥哥,你对囡囡真好……你急什么?你就不能慢慢来吗?伤了手,可怎么写字呢?”

  “不要紧的,睡一晚,明天早上起来就好了。妹妹,你,你喜欢吗?”安齐心中忐忑极了,为什么每个人送的礼物妹妹都很高兴,就自己送的让妹妹想哭?

  “我当然喜欢。只要是哥哥送的,什么囡囡都喜欢。只是以后哥哥做什么都要小心,不要弄伤了自己,不然囡囡看到了要心疼的。”

  “嗯,哥哥都听你的,以后一定注意。”安齐这才抬头笑开来。只要妹妹高兴,他受这么点伤算什么?“我回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哥哥,等等。”安然叫住他,取了两块核桃仁按进哥哥嘴里,这才让他离开。

  安齐从安然屋里出来,只觉得口中的核桃特别好吃。其实刚才他也吃了一点的。有些小块的核桃肉陷在核桃壳里,怎么都弄不出来,他就只好自己用牙齿咬开自己吃了。

  安然目送哥哥欢喜的出去,心中很是感慨。安齐哥哥和安睿哥哥一样对她好。现在的安齐在她心中,就像最初的安睿一样。安然悄悄提醒自己,安齐是安齐,安睿是安睿,她绝不能将安齐哥哥当成安睿哥哥。安齐是亲哥哥,安睿则是她永远的爱。

  转回床边,看到钱宁送的那一套文房四宝,安然忽然想起表哥送的那个白玉扳指。她连忙从内袋里取出来,跑到娘亲房里,献宝一般拿给顾宛娘道:“娘亲你看,这是表哥送给囡囡的。”

  顾宛娘接过来一看,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个好像是爹爹的东西啊!她小的时候就看爹爹带在手上,无事的时候就喜欢坐在椅子上抚摸把玩。爹爹年纪大了,拿好东西传给长孙倒也不奇怪,可怎么霖哥儿又把这东西当生辰礼物送给然姐儿呢?

  顾宛娘想了想,抬头看着女儿满脸喜色,斟酌了一下才拉着她的手道:“囡囡,这个扳指是你外祖父一直带着的,霖哥儿送给你其实不太合适。明天娘回你舅舅家问问看,要不我们就把这扳指还给表哥好不好?”

  安然面露失望之色,但还是乖巧的点点头道:“好,囡囡听娘亲的话。”

  说完,安然就赶紧跑回房去了。回到自己屋里,她才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总算把这个麻烦给扔出去了。

  却说赵世华送了舅兄回来,正好看到安然跑出去,不由奇道:“囡囡这是怎么了?好像不太高兴?”

  顾宛娘轻叹一声道:“霖哥儿送了她一个白玉扳指,是我爹的随身之物,二十多年来从未离身过,我打算明天拿回去还给爹爹。”

  赵世华听了妻子的话,轻叹一声道:“你这么做得对,这么贵重的东西,囡囡又小,确实不太合适。说起来还是我这个当爹爹的没用,连给孩子买块玉的钱都没有。”

  赵世华一个月的俸银是五两银子,对乡下人来说,这已经是一笔巨款了,但在这县城里,也不过刚刚够一家人的穿用罢了,要不是顾氏勤俭,又有顾家银楼的分红,家里还不知道拮据成什么样子呢。

  第二天,顾宛娘就带着安然去了顾家。去年冬天天气热别冷,顾家二老身体都不太好,一直闷在屋子里,听说女儿带着外孙女回来了,很是高兴。

  顾宛娘让在屋子里服侍的两个丫头都出去,这才将那白玉扳指取出来递给父亲,跟他说了昨日霖哥儿非要将这扳指给安然当做生辰贺礼的事。

  顾重山接过扳指像从前那样摩擦了一阵,过了一会儿才递还给顾宛娘道:“既然霖哥儿给了然姐儿,就给然姐儿带着吧。霖哥儿是我孙子,然姐儿是我外孙女,在我心里都是一样的。”

  顾宛娘诧异地看了看父亲,本来还想多说两句,但是看着安然紧张的眼神,还以为她特别喜欢这个扳指,便点点头收下了。

  顾宛娘跟赵世华说过今天要回娘家,因此母亲留他们吃了饭再回去,她也没有推迟,便带着安然留了下来。

  午后阳光不错,顾宛娘又和丫头一起搀扶着二老到院子里走走,活动活动身体。安然和云哥儿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不时传来他们的笑声,给两位老人带来不少温馨快乐。

  傍晚的时候,顾宛娘才带着安然回家,没过多大会儿,赵安齐和顾少霖就回来了。随后,赵安南和赵世华也先后到家了。

  饭后,赵世华忽然对顾宛娘道:“城外有座飞雪寺,据说香火非常旺盛,这个月观音菩萨生日,你带着囡囡跟文夫人一起去上香吧!”

  顾宛娘虽然有些诧异文夫人的邀约,但还是点头应下。她还没出阁的时候,也常跟着娘亲去寺里上香。反而是到了赵家,因为附近没有寺庙,反而再也没去过。她想着,这个月观音菩萨生日去一次,到六月菩萨成道日去一次,九月菩萨出家日再去一次,求菩萨保佑丈夫乡试高中。

  晚上,安然躺在床上有些睡不着。今天她无意中听到舅妈说周家因为周姨娘的事情一直针对顾家,这段时间关系闹得很僵,顾家好几处生意都受了影响。

  安然倒是不后悔自己拆穿了周姨娘,她只是觉得麻烦。我不犯人,人要犯我,实在很无奈。

  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帮助舅舅,只能尽自己所能,多画几套漂亮的首饰花样来。正巧昨日见过其他银楼的首饰,安然对自己的设计也有了新的看法。原来,未必所有顾客都喜欢新颖的,有些上了年纪的客人或许只喜欢传统的首饰,对于这些顾客,她要做的就是将传统的各类首饰稍作修改,即比原来的花样精致漂亮些,又投了那些顾客的喜好。

  如今二月早春,院子里的辛夷花开了,安然变化了一套以玉兰为主的首饰。后来砍刀院子里的麦冬,她又画了一套以麦冬果为主题的首饰,将形状单调的麦冬叶片做了各种弯曲处理,设计出好多种不同的造型。看着麦冬果这一套首饰,安然在旁边注明,建议用红蓝宝石、水晶或珍珠制作效果更佳。

  过了五岁生日,顾宛娘对安然的女红也严格起来。正好她每天都要绣屏风,就把安然拘在身边,手把手地教她。

  安然在读书认字画画上都有天分,几乎是一学就会。可是,这样的聪明劲儿在学女红的时候就完全不管用了。

  安然学得那叫一个苦啊!十根手指头至少八根都被绣花针刺到过。前世连颗扣子都没有订过的她觉得这实在不是人干的活儿,那针也太细了,真不知道那些工匠是怎么制作出来的。

  可是,看到顾宛娘绣出来的东西那样精美现活,安然又很是羡慕。最后,她狠下心来,每当觉得累,每当被绣花针刺伤手指的时候就对自己说一遍:

  ——别人能做到的事情,为什么你做不到?别人能坚持下去的事情,为什么你不能坚持下去?你是爹爹和娘亲最疼爱的女儿,是他们的骄傲,你不能给他们丢脸!

  心中坚定起来的安然进步很快,虽然绣出来的东西针脚粗糙,一个简单的花草也绣的弯弯扭扭的,但至少不会再动不动就扎到手指头了。

  那天,安然看到娘亲打算绣那幅多子石榴戏猫图,居然又有了主意。

  “娘,您能不能将兔毛绣在这白猫身上?”

  顾宛娘细细一想,不由的双眼发亮。这可是个好主意!

  兔毛很长,她绣的时候完全可以用绣线将一根根的兔毛绣在里面,远远看去,可不就是毛茸茸的一团?这样那猫看起来就更逼真了。

  这天晚上,顾宛娘将自己的想法跟赵世华说了,第二天,赵世华就给她带回来一撮兔毛。不但有白的,还有些褐色的。于是,白猫也就成了花猫。只是,每一针都要压一根兔毛,这速度就不知道慢了多少。

  当一个多月后这幅绣品绣完送到魏家去,魏家大太太赞不绝口,只叹这幅绣品可称得上传世珍品,价值千金。最后,魏家虽然没有真的送上千金,却送了一套价值几百两的红石头头面,赵世华见了暗自感叹,自己一个大男人还不如妻子女儿能挣钱。女儿的画加上妻子的绣工,堪称一绝啊!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安然现在每五天去秦夫子那里学画,在国画山水和工笔上也有不小的进步。秦夫子对她的悟性是赞不绝口,每次看到她交上去的作业都不住点头,逢人便说赵师爷家的小公子是学画的天才,将来必定自成一派流芳千古云云。

  钱锐还在县学读书,无意中听到秦夫子夸赞安然的话,想起母亲说的太聪明的孩子老天爷会收回去的话,忍不住找秦夫子深谈了一次。

  秦夫子本来是不太相信这些的,但这种事情,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想了想,他便答应下来,只是对钱锐如此关心赵师爷家的公子有些奇怪。按说,这话钱锐来说不太合适。

  但自此后,秦夫子还真的谨守诺言,将自己对安然的喜爱之情闷在心里,不管是当着安然还是当着别人的面,他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夸赞安然了,倒是把安然郁闷的不行。

  安然忍不住反思:难道是自己藏拙藏过了?可是师傅看起来明明是很满意的呀!安然不知道,师傅因为不能明着夸赞她,可是把自己给闷坏了。

  很快,二月十九观音菩萨圣诞日到了。一大早,文夫人就派马车接了顾宛娘和安然一起出城,到了山下,大家从马车上下来,安然才看到钱锐居然也在。

  钱锐对着安然温和地笑笑,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怎么跟她说。他暗自叹息,或许娘亲是对的,他们的年纪是在想差的太远了。就算他愿意等她长大,等她长大了会不会嫌弃他老了呢?可是,难得碰到这样一个聪明可爱的小丫头,唉……

  飞雪寺在半山腰上,却是不能坐马车,也不能乘轿,只能自己走上去的,不然就不虔诚了。

  这一行人大部分是女眷,顺着弯弯曲曲的石阶缓缓往上走,不大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了。安然人小,没走一会儿,就觉得腿软。

  钱锐上前两步将她抱起来,说:“大哥哥抱你上去吧。你还是个孩子呢,菩萨不会怪你的。”

  安然本不想给这个调戏过自己的登徒子好脸色,但想着人家也是一片好心,且自己的身体不过还是个孩子,而最最重要的是,这山这么高,她这么两条小短腿实在不知道能不能爬得上去,便自我开导给他这个赔罪的机会。

  顾宛娘见钱大人家的大公子居然抱着自己的女儿,心中略有些不安道:“怎么好劳烦大少爷?囡囡还是给妾身抱吧!”

  钱锐不以为意道:“赵太太不必客气。这小丫头我喜欢得很,就当是我妹妹好了。”

  文氏看着儿子满脸喜悦的样子,暗自叹了口气。这个儿子,也实在太让她操心了。这么小的丫头,明明还是个稚气未脱的样子,就算聪明些,那也还是个孩子啊,他怎么就能起那样的心思?

  钱锐一面走路,一面低头看着安然道:“怎么不说话?真难得今天小嘴居然空了。零嘴吃完了?”

  安然恼怒地瞪他,她有那么贪吃么?

  “呵呵!”钱锐见安然一副气恼的样子,反而高兴得很。他忽然从自己腰上取下一个荷包来递给她道,“这是核桃仁,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安然气呼呼的瞪着他,但一路上空着小嘴不说话不吃东西也很无聊是不是?纠结了一阵,她还是接过荷包摸出一块来放进嘴里。她是小孩子嘛,小孩子自然是挡不住食物的诱惑的,要是她严词拒绝,就不像小孩子了。嗯,对,就是这样!安然努力为自己的贪吃兼没有气节的行为开脱。

  “好吃吗?”钱锐看着她鼓囊囊的小嘴,看着她那双灵动的眼睛,真是怎么看怎么可爱。

  “嗯,嗯……”安然嘴巴不得空,只能用鼻子哼了两声。她眨了眨眼睛,想看他,又觉得不太好意思,所以只飞快的瞥了他一眼,又赶紧将目光转开。

  钱锐见了,搂紧她又是一通笑,只觉心里对她的喜爱之情越来越多。

  文氏看着儿子,暗自叹气。

  顾宛娘也时刻注意着女儿,见钱锐似乎真的很喜欢自己的女儿,不觉有些诧异,转而对文夫人笑道:“看不出来大少爷居然如此喜欢孩子,耐心还这样好,以后一定是个好父亲。对了,大少爷订亲了吧?看大少爷年纪也不小了,估计有些着急想当爹了。夫人可要抓紧,赶紧把大少奶奶娶回来。”

  文夫人尴尬的笑笑,带着几分忧虑道:“不瞒你说,这孩子真让人操心。今年都十九了,对亲事居然一点都不着急。给他说了好几家的姑娘,他一个都看不上,我现在正托他姐姐在京里帮他相看呢。好在今年年底我们老师就要回京了,这次无论如何也得把婚事给他办了。”

  顾宛娘笑着劝道:“夫人不用着急,现在许是缘分未到。等到了京城,不知道多少好姑娘瞪着大少爷挑呢!您就等着抱孙子吧!”

  文夫人面色古怪的看了看前面钱锐和他怀中的安然,苦笑着想,还孙子呢,要是真遂了他的心,订了你家姑娘,我再等十年也抱不上孙子。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其他人等都累得气喘吁吁。文夫人扶着随身的嬷嬷,其余人等也一个个都扶着寺前的石桌椅和大树喘气。安然见已经到了,便对钱锐道:“到了,大少爷放我下来吧!谢谢大少爷。”

  钱锐抱着她不放,反而笑问:“那然姐儿打算怎么谢我呢?”

  安然一愣,她说谢谢,不过说句客气话,当时心里其实并没有多少谢意。但见到他如此问来,又想起他一番好意抱自己上山,还特意带了零嘴给她,心里愧疚之情应然而生,立时就涌出一股真挚的谢意来。

  安然不是不分好歹的人,既然想明白了,当即便对着钱锐甜甜一笑,语气真诚地说道:“谢谢大哥哥。”

  虽然依然只有五个字,但其中的意味已经不同了。钱锐敏锐地察觉到她此刻对自己真诚的谢意,心里忍不住就泛出些甜蜜来。他这才弯腰将她放到地上,又蹲下身来帮她整理好衣服,柔声道:“等会儿大哥哥带你去寺里逛逛,好不好?”

  安然眨眨眼睛:“就囡囡和大哥哥两个人吗?”

  钱锐想了想道:“大哥哥想让囡囡见一个人,囡囡不要害怕,大哥哥会陪着你的,好不好?”

  见人?在寺院里,见什么人?为什么他要如此慎重地如出来?“是见大和尚吗?”安然忽然心中一动,自己算是借尸还魂吧?会不会给大和尚看出来?记得以前看的穿越小说,似乎就有些得道高僧能看得出来。

  钱锐点点头,笑道:“是飞雪寺的长老明镜大师。明镜大师佛法高深,我们请他给囡囡赐福好不好?”

  安然这才明白原来自己貌似赴了鸿门宴。见不见老和尚呢?这轮得到她做主吗?但是说实话,她其实心里并不怎么担心,她不是妖怪,没有害过人,她相信如果那位佛法高深的大和尚真的能看穿她的话,应该也不会为难她吧?

  安然点点头:“好。囡囡听大哥哥的。”

  这时,文氏和顾宛娘也缓过气来,招呼两人进寺里进香。

  今天是观音菩萨圣诞日,来寺里上香的人很多,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中低层的中年妇女,像文夫人这样带着好多仆从的富家太太也有不少,但像钱锐这样的年轻男子就比较少见了。

  尚未走进寺里,便能闻到空气中一股清新的花香,举目望去,目之所及,便是一束束雪白的樱花。那掩映在樱花树后面的庙宇反倒成了陪衬。

  “好多樱花啊!”安然忍不住流口水,这要是再过两个月,得长出多少樱桃来啊!“娘亲,我们以后每个月都来,好不好?”安然小跑两步上前拉住了顾宛娘的手。

  顾宛娘正对文氏表达感激之情,感谢大少爷将自己的女儿抱上山来。闻言,她低头温柔的看了看女儿,含笑点头道:“好,以后每个月娘都带你来。”

  这时,走在后面的钱锐看着安然一双灵动的眼睛不住的扫视着路边的樱花,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他知道,那小丫头肯定是眼馋人家寺里的樱桃了。

  钱锐笑声很轻,但安然还是听到了。她扭头看着钱锐一副明了的笑意,不由得又羞又怒。

  钱锐看小丫头又要生气了,赶紧上前两步,略低着头小声对她道:“大哥哥知道,吃的很多才能够长高的,所以大哥哥是不会笑话然姐儿想吃樱桃的。”

  安然脸一红,低下头装作没听到。

  文氏看着安然俨然一团孩子气,而自己的儿子却偏偏还喜欢得很的样子,不由得暗自叹气。

  飞雪寺文氏这几年是经常来的,她带着顾宛娘走在前面,轻车熟路路地去了大雄宝殿给如来佛祖上香,而后才转去观音殿给观音菩萨上香。

  安然前世没有拜过佛,什么都不懂。顾宛娘倒是懂一些,比如进门的时候先迈哪条腿都是有讲究的,而后便是点香叩拜捐香油钱。安然没注意娘亲捐了多少香油钱,她只好奇地发现原来叩拜的时候,头是真的要磕到地上去才算的,跟自己前世见过的不一样。前世安然见过的那些拜菩萨的人,好像只能算作揖,哪里是叩拜呢?

  安然第一次诚心的拜菩萨,希望菩萨保佑一家人身体健康,保佑爹爹顺利中举。站起身的时候她才发现,钱锐居然也跪在她身边的蒲团上,正向菩萨祷告呢,也不知道他求的是什么。或许也是为了此次乡试中举?还是想求菩萨给他一个合心的媳妇儿?

  钱锐祷告叩拜完毕,起身的时候忽然对安然轻柔地笑了笑。安然永远也不会想到,钱锐既没有求菩萨保佑他中举,也没有求菩萨给他一个合心的妻子,而是求菩萨保佑一个叫做赵安然的小姑娘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长大。

  接着,文夫人便请顾宛娘跟她一起去后面给施主准备的禅房里坐坐,休息一下。

  这时,钱锐突然提出:“赵太太,我想带着然姐儿去见见明镜大师。”

  顾宛娘岁二胺搬来县城不久,但还是听过明镜大师的大名。据说,明镜大师是远近闻名的高僧,经常云游在外,一般是不接见俗家居士的。

  文夫人见顾宛娘有些疑惑,便拉着顾宛娘的手轻轻笑道:“宛娘你不知道,我家老爷和明镜大师是忘年交,所以我家锐哥儿和明镜大师也熟。正好明镜大师上个月才从京里回来,请他给然姐儿看看也好。”

  顾宛娘听到这里,忙点头。既然有这个机缘能见见大师,当然是好。

  钱锐带着安然顺着廊子往明镜大师的禅房走去。一路上,廊子外面的小花园里、路边中的到处都是樱花,安然忍不住感叹:“这么多樱花,要长多少樱桃啊?等樱桃红了,大和尚小和尚会不会忙不过来?”

  钱锐忍不住笑道:“你放心,这可是飞雪寺每年春夏的一大收入,人家忙不过来也不会让樱桃坏掉的。”

  原来和尚是要把樱桃拿出去卖钱的啊!安然暗自叹气。那她下个月下下个月还要不要鼓动娘亲来上香礼佛呢?哎,其实她最喜欢的水果就是樱桃了,可惜这水果成熟期太短,每年都吃不够。后来有那种从外地运来的,耐储存的樱桃,颜色更深,味道更甜,安然却不喜欢。来到这里已经是第三个春天了,她也只能在梦里对着樱桃流口水。

  “到了。”

  安然还在对着樱花流口水。忽然听到钱锐的话,这才发现已经到了一间禅房门口。

  “明镜大师,晚辈钱锐,晚辈带赵姑娘来了。”

  钱锐的声音很是恭敬,让安然也不得不慎重起来。

  屋子里很安静,但没过一会儿就听到一个慈祥的声音带着几分悠然道:“二位施主请进。”

  钱锐这才推开门,安然便闻到一股熟悉的茶香。

  “好香!”这才是真正的茶啊!茶里面煮了葱姜橘皮什么的那还叫茶么?安然看着明镜大师身旁茶几上的正散发着袅袅茶香的一壶清茶,立即跑了过去,眼巴巴的望着他。

  明镜大师眉毛胡子都花白了,但脸上没有老人斑,从皮肤和皱纹上看。年纪应该不算很大,安然估摸着最多不过六十岁左右。

  “呵呵!”明镜大师捋着胡子含笑看着安然,用一个木夹子将茶盘里倒扣着的茶杯取出一个来,给她倒了一杯,抬手道:“难得施主小小年纪就知道好差。小施主请!”

  安然只觉得他慈眉善目,一看就是个好心的老爷爷。她裣衽一礼谢过大师。这才欣喜地双手捧起茶杯,先是微微眯着眼睛闻了闻茶香,而后才凑到嘴边,轻轻喝了一小口。而后,她似乎深深吸了口气,回味了一番,才捧起茶杯又喝了第二口。

  明镜大师含笑看着安然,轻轻颔首,又招呼跟进来的钱锐坐下,也给他倒了一杯茶,道:“这时京城新近流行的清茶,敏之你也尝尝。”

  钱锐谢过大师,盘腿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微微蹙眉道:“这也太淡了,什么味儿都没有,难怪叫清茶。”

  明镜大师微微摇头,笑而不答,反而转头问安然道:“看来倒是小施主懂得品茶。小施主可否告诉老衲,这茶味道如何?”

  安然看了看明镜大师,又看了看蹙眉的钱锐,略迟疑了一下才道:“大师,我喜欢这个清淡的味道。闻起来很香,刚刚和的时候有点苦,胆识回味清香,还有一丝甘甜。以前吃的茶羹加了很多东西,掩盖了这种清香,我不喜欢。”

  明镜大师点点头,说:“是啊!这才是茶的本味。以前加葱姜、加红枣、加橘皮、加薄荷、加盐,不管加了什么,都不是茶本身的味道了。知道喝了这清茶,老衲才知道什么事真正的茶。敏之你可以回去找你父亲问问,这窦氏清茶,你要是品出味儿来了,以前的茶羹你就再也喝不下去了。”

  钱锐点点头,看了看安然,便又带着几分急切望着明镜大师道:“大师,请您帮赵姑娘看看。”

  明镜大师笑着对安然点点头,伸手将她招到身边,细细看了她的五官,又拉起她的手看了手相,这才含笑点头道:“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必会平安长大的。”接着,他顿了一下,又对安然道,“小施主,老衲想请令尊闲暇时来此品茶,如何?”

  安然心中诧异,面上却半点不显,只笑嘻嘻的回道:“大师有情,爹爹一定会觉得非常荣幸的。这茶真好喝。”

  听到这里,钱锐已经是满面惊喜,这才有了心情品茶。也不知道是心情变了还是怎么的,同样的茶,他如今何来却觉得味道大不相同。就像安然说的,闻起来香味清爽就让人心里舒坦,虽然刚刚入口有点苦涩,但回味却清香,甚至还有丝回甘。果然是比从前加了其他东西的茶羹好喝。

  “对了,大师,上次家父带回来的那首诗,可是发明这清茶的人所作?”

  明镜大师摇摇头,带着几分神秘道:“这清茶原本叫做窦氏清茶,是八十多年前窦氏无忌公子发明的,只是后来太宗朝时武帝严厉打击窦氏一族,连民间谈论都被禁止,现在知道的人已经很少了。要不是三皇子从内书房中无意发现窦氏清茶的记载,令人炒制成功,这么好的茶,也不知道还要蒙尘多久。至于那首宝塔诗,也是随着清茶一起出现的,估计多半是那位惊才绝艳的三皇子所作吧。”

  窦氏清茶?无忌公子?钱锐心里不由得好声好气。对了,还有那位三皇子,竟然连明镜大师也说他惊采绝艳么?不知道究竟是何等的风流人物,今年年底去京城也不知道能不能见上一面。

  安然听到这里,不禁恍然大悟。原来,之前的那位穿越同胞不是太宗武帝,而是那位窦无忌公子。可惜的是,这位无忌公子估计太爱出风头了一点,被皇家猜忌,不但害得整个窦氏一族覆灭,最后竟然连民间谈论都被禁止,可以想想当初武帝对窦氏一族的打压有多么彻底。那么现在的三皇子,出的风头会不会太大了一点呢?而她,以后是不是要更加小心些?

  嗯,她还是老老实实当个有点小聪明的小孩子吧!

  明镜大师意味深长地看了安然一眼,等她喝完第二杯茶时才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浅浅的喝了一口道:“时辰不早了,敏之送这位小施主去客房用些点心吧。等会儿用了斋饭,不妨看看樱花再走。对了,等樱桃红了,小施主不妨上山配老衲喝喝茶,尝一尝飞雪寺的樱桃。”

  “真的吗?大师请我吃樱桃?”安然放下茶杯,兴奋的抬起头来望着明镜大师,连连点头道:“好啊,好啊,囡囡很喜欢吃樱桃!囡囡很高兴能陪大师喝茶。”

  钱锐不禁莞尔,起身对着明镜大师深深地鞠了一躬道:“多谢大师。”

  安然含笑再次对明镜大师行了一礼,而后才转身兴高采烈的甘蔗钱锐离开。

  钱锐将安然送回文氏和顾宛娘所在的客房里,让人端了点心给她,而后便又匆匆返回去找明镜大师去了。

  明镜大师看着钱锐去而复返,含笑道:“敏之何必如此着急?老衲原以为着急的也会是你父亲。”

  钱锐面色微红,但随即他便对着明镜大师深深鞠了一躬道:“还请大师明言。”

  明镜大师笑着摇摇头道:“那位小施主的命数已经改了。敏之可以不必担心了。”

  “那,那她与我二弟的亲事……”

  “这个嘛,老衲会与你父亲详谈的。”

  “大师不能告诉晚辈吗?”

  明镜大师诧异地看了钱锐一眼,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慢悠悠的道:“从那丫头的面相看,乃是大富大贵旺父兄家族之相。但是配你二弟,却不太妥当。”

  “是么?”钱锐也不知道自己听到明镜大师这句话心里涌现出来的到时是不是惊喜。听到那丫头命好,他高兴,听到二弟和她不合适,他也忍不住高兴。但他第二个高兴也只高兴了这么一会儿就到头了,因为明镜大师继续说道:“那位小施主在姻缘上只怕有些坎坷。非是王侯,均非良配。”

  “啊?”钱锐震惊了。非是王侯,均非良配?那么说,自己也没有机会了?不,那丫头不是还小吗?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的。爹爹不是说如今边关不稳?他自幼习武,又看过不少兵书,不如弃笔从戎……要封侯,还得从战功上下手!

  钱锐几乎是立即就下了决心。她若一生平顺幸福安康倒也罢了,既然她姻缘坎坷,他就一定要竭尽全力护她周全!

  明镜大师看着钱锐神色不断变幻,最后淡笑颔首道:“天生的命数都能更改,一切皆有可能。就好比敏之你,以后封侯拜相也未尝没有可能。”

  他有可能封侯拜相?钱锐再次谢过明镜大师,面带憧憬满心喜悦的回去了。

  从飞雪寺回来,安然便将明镜大师的话带给了爹爹。

  赵世华也听过明镜大师的大名,知道是远近闻名的得道高僧,又听女儿说起那茶是如何的清香爽口与众不同,自然也很向往,几日后就趁着休沐的假期去了飞雪寺。

  可是,等他回来,安然却没有在他脸上看到多少喜色,反而一副心情沉重的样子,好在这样的情绪没有持续多久,第二天就恢复如常了。

  却说钱锐将明镜大师的话带给父亲,只是“无意中”省略了一句话,只说安然有旺家旺族之命,但与二弟钱宁却不太合适。钱鹏阳听得将信将疑,心中疑惑不已。

  如果那丫头早夭的命格已经改了,又有旺家旺族之命,他自然是想要给儿子定下来的。但大师又为何说与宁儿不合适?

  晚上,钱鹏阳将儿子的话跟文氏说起,文氏只当钱锐还没死心才有意如此说,却又不敢将实情告诉丈夫,也只能劝他亲自去照明镜大师好好问问清楚。钱鹏阳深以为然,两天以后就找了个机会去了飞雪寺。

  明镜大师泡了好茶请钱鹏阳品尝。

  钱鹏阳喝了茶,与明镜大师一边下棋,一边疑惑的问道:“大师可是说那丫头是面相极好,是旺家之相,却又和我家宁哥儿不相配?”明镜大师按下一颗白子,淡淡一笑道:“大人可是不信老衲的相面之术?”

  钱鹏阳微微皱眉,在白子左侧按下一颗黑子,这才回道:“倒不是不相信大师,只是心里疑惑。我家宁哥儿大师也是见过的,虽然顽劣了些,却也是个聪明孝顺的孩子。不知为何说他和那丫头不配?”

  明镜大师呵呵一笑道:“想是敏之回去忘了一句话。”

  “喔?大师还说了什么?”钱鹏阳心中想不到儿子会“故意”遗忘一句半句话,他只当钱锐是真的没注意。

  明镜大师知道钱鹏阳着急,却不慌不忙的下了一颗棋子才缓缓开口道:“那位小施主确实是大富大贵之相,堪配王侯,甚至……也是为此,大人家的二公子命格却是压不住她的,若真成了亲,反倒不好。倒是大公子,倒还有几分可能。”

  “大富大贵,堪配王侯?”钱鹏阳着实震惊了一下。他一直看好赵世华,却无论如何想不到赵家居然有那杨大的福运。若那丫头将来真的嫁入王侯之家,赵世华这个父亲必定也会身居高位。

  钱鹏阳因为大师说自己的次子配不上那丫头而心中微微有些不喜,但随后又怔住了。大师说锐儿倒有几分可能?大师的意思是说,锐儿今后甚至可能封侯?这,这怎么可能?

  钱鹏阳惊喜的看着明镜大师,急切地问道:“大师,您也不是第一次见锐儿了,怎么之前从未听您提起过?”

  明镜大师放下棋子,呵呵笑了几声,这才道:“之前确实没有任何迹象,但前几日敏之过来,我看他面向已经有变,应该和那丫头有关吧!那丫头福缘深厚,能惠及父兄家族以及身边之人。大少爷这段时间应该是跟那丫头有过接触,是以命格才有所转变。”

  钱鹏阳从飞雪寺回来,将长子叫过来细细看了一遍,却什么都看不出来。他回到后院,将明镜大师的话悄悄告诉了文氏,文氏更是吃惊。难道自己的儿子因为想娶那个小丫头,竟然有了封侯之相?可是封侯哪里是那么容易的?本朝只有军功才能封侯的,难道儿子竟然会弃文从武?想到当兵,想到军功,文氏又开始揪心了。虽然儿子从小就跟着师傅练武强身,但打仗那也太危险了……

  文氏半信半疑,但心中到底还是喜悦居多。她的儿子,有望封侯呢!

  “夫人,你看,既然宁儿跟那丫头不适合,不如我们将四弟家的容姐儿说给齐哥儿如何?”钱鹏阳想着,既然那丫头有那样大的造化,自然要早早拉拢比较好。

  文氏立即摇头,叹息道:“晚了。我听说齐哥儿已经和顾家的丫头订了亲了。”

  “喔?顾家?”钱鹏阳叹了口气道,“一个商户,实在太可惜了。我看齐哥儿那孩子将来也是个出息的。”

  第二天,钱锐等父亲上衙之后,没有去急着县学,反而又凑到文氏跟前,小心翼翼地问询道:“娘,爹跟您说了吧?二弟和那丫头不合适。”

  文氏轻轻叹息了一声,点了点头。

  钱锐又道:“可是大师说,我和那丫头倒是可以的……”

  文氏脸色一变,怒斥道:“胡闹!娘跟你说过,这不可能!”

  “娘,您不就是晚一点抱孙子吗?其他也没什么。人家四十多岁生儿子的多了去了,您生二弟时,爹爹不也三十多岁了吗?我就是等那丫头长大,也还不到三十岁,不会让您没孙子抱的,娘……”

  文氏打断钱锐的话道:“我说了,不、可、能!你死了这个心吧!我已经去信让你姐姐在京里帮你相一门好亲事,等年底我们回京,就帮你们把亲事订下,明年开了春就可以办喜事了。”

  “娘,您为什么就不能成全儿子?”钱锐跪在地上抱住文氏的腿不放。他想不明白,向来疼爱自己的娘为什么不答应。不就是晚一点成婚生孩子么?钱家子嗣繁茂,也不差他生的儿子。再说了,他不是还有弟弟嘛!

  钱锐不想娶一个不认识的女人过一辈子,而且那些所谓的大家闺秀他也不是没见过,一个个都假模假样的,哪有小丫头可爱?娘觉得那丫头太小了不好,他倒是觉得年纪小才好,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就养成什么样的,多好?

  “锐儿,不是娘不肯成全你,而是你们真的不合适。你想想,你整整大了那丫头十四岁,以你的年纪,都可以当她的爹了。别说娘不同意,你爹不同意,就是赵家,也肯定不会答应的。”

  “要是赵家同意呢?”钱锐追问道。

  文氏想着老爷毕竟对赵家有恩,要是儿子真的提出想娶那丫头,赵师爷多半会看在老爷的面上答应下来。因此,这话她可不能应。若那丫头所谓的堪配王侯,指的是等自己的儿子将来战功封侯,那两家联姻可就没意思了。

  “好了,你不用说了,不管你说什么,娘都是不会答应的!娘三年之内就要抱孙子,你就老老实实等着当新郎官吧!”文氏板下脸来,起身拂袖而去。这两个儿子,可真不让她省心。

  ……

  钱锐在文氏这条路上行不通,只好凑到父亲身边去想办法。他先提起安然大富大贵旺父兄家族的面相,而后才委婉地表示,他们钱家应该抓住赵家还未发达的机会,让两家的关系更密切才好。当然,这最好的办法就莫过于联姻了。联姻以后,两个家族的命运就连在一起了,福祸与共,想拆都拆不开。

  钱鹏阳看儿子说的头头是道,心中欣慰,认为自己长大了,也懂得考虑经营人脉了。要知道,在官场上,人脉比能力更重要。

  钱鹏阳叹道:“联姻,爹也不是没想过。但是明镜大师说了,你弟弟跟那丫头不合适,赵家的齐哥儿又已经与顾家订亲了。还能如何?”

  钱锐很想提提自己,但想着连娘亲都坚决反对,爹这里这怕更不容易答应,于是暂且压下心中的盘算,忽然想到:“对了,爹,赵师爷不是还有个侄儿在县学里读书么?好像叫安南的,据说他是由赵师爷亲自启蒙的,儿子也在县学见过几次,人品学问都不错。我看配三妹妹,倒也不错。”

  钱鹏阳一听就动了心。“喔?那孩子多大了?”

  “看样子,约莫十三四岁。”

  “这年纪,稍微小点。而且,赵家大房不过是乡下种地的,这门第也太低了些……”钱鹏阳沉吟了一下,细细掂量着赵安南的分量。

  钱锐一看父亲这样子,就知道此事还有几分希望,便劝道:“若以赵家现在的情况,那赵安南自然是配不上三妹妹。但赵家不是很快就要发大了吗?三妹妹是庶出,要找一门合适的婚事也不容易。若配了赵家这样的寒门小户,赵家自然得将她当菩萨一样供着。只要那赵安南真有本事,以后说不得也可以给三妹妹挣个诰命回来。至于年龄,也不过相差一两岁,儿子倒是觉得没什么。倒是人才人品更重要些,爹爹可以亲自见见人,给妹妹把关才好。”

  钱鹏阳点点头,想了想道:“这样,等今年乡试过后再说吧!如果赵师爷顺利中举,只要那赵安南不是太差,我就将颖儿许配给他。”

  钱锐说动了父亲,心里很高兴。若此事真的成了,以后他去赵家也就可以名正言顺了。

  晚上,钱鹏阳和文氏说起自己的打算,文氏也没有意见,毕竟钱颖不是她亲生的。既然钱鹏阳要做主,只要不是太离谱,她这个嫡母就没有反对的理由。但儿子的心思,她迟疑了一夜也没有告诉钱鹏阳。

  ☆、第五十二章钱赵联姻,月下倾

  县衙离县学很近,那天钱鹏阳去县学视察,顺便也了解了一下长子钱锐在县学的情况。县学的秦夫子、方夫子、周夫子都对钱锐称赞有加,说此次乡试定能高中。

  钱鹏阳很高兴,实际上自己的儿子学业究竟怎么样,他心里是很清楚的。问过儿子的情况,钱鹏阳忽然话锋一转,又问道:“听说赵师爷家有位侄儿也在县学里读书?”

  “是啊,在丙班,叫安南,今年才十三岁,年纪不大,底子倒是不错。难得为人温良谦恭,有远见,能忍让,学习也很认真刻苦,只是见识少了些,多看看书,最好能出去走走看看就更好了。估计后年就可以下场试试。”方夫子是具体负责丙班的,对赵安南很熟悉。

  钱鹏阳满意得点点头,只要孩子本身有出息,出身差一点都是不要紧。毕竟他家颖儿也使庶出,家世好的也看不上她,与其给人当填房或者做妾,不如找个寒门书生做正头夫妻,今后也未必没有出头之日。

  第二天,钱鹏阳就开门见山地对赵世华表示道:“听说盛林在县学那个侄儿倒是很上进,不知道可订亲了?有空倒是带来给我看看。”

  赵世华一愣,但随即就反应过来,忙道:“安南那孩子是学生长兄之长子,据学生所知,应该是还没有订亲的。大人不知道,那孩子自出生后,就是学生一手带大的。幼时教他说话,三岁就教他读书写字,教他为人处世,说句不为过的话,那孩子在学生心里,跟亲生的就没有分别。”

  钱鹏阳点点头。他很能理解这种感情,当自己还有孩子时,往往将兄长家的孩子当成亲生的一般疼爱。

  赵世华接着又继续说道:“那孩子可真是个好孩子,从小就懂事孝顺,学习也很用功。去年秋天还救过我家然姐儿一命。所以学生来了县里也牵挂着,就怕他在乡下被兄嫂耽误了。”

  钱鹏阳意外的“喔”了一声,想不到赵南安对那丫头还有救命之恩,如此就更好了。想到这里,钱鹏阳便含笑轻轻叹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啊!盛林虽是叔父,对侄儿却视同亲生,实在难能可贵。今年我的任期就要到了,京里已经有了消息,估计明年就要换一个地方了。”

  赵世华忙道:“恭喜大人即将高升!”

  钱鹏阳故作谦虚的摆摆手道:“都是为朝廷效力,到哪里都是一样的。只是我家三姑娘年纪也不小了,我倒是想在回京前把她的婚事订了。”

  赵世华原本就猜测着大人是要给侄儿安南保媒,却无论如何想不到大人竟然有意将自己的庶女下嫁,不由怔了一下。

  “多谢大人厚爱!”赵世华起身对着钱鹏阳深深鞠了一躬,诚恳道,“不是学生自夸,我家南哥儿人品学问都是好的,只是家世上······实在太低了些,怕是有些委屈了大人家的姑娘······”

  钱鹏阳淡淡一笑道,起身拍了拍赵世华的肩膀道:“若是现在看嘛,的确是差了些。但如果他有个举人的叔叔,也就不算差了。”

  赵世华立即领会,只要自己此次乡试得中,大人就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侄儿安南!

  此时的赵世华毕竟只是个秀才,所以他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和感激。要知道,大哥家里不过是普通农家,自己也不过是个秀才,若侄儿真能娶到管家千金,对赵家来说,那是何等的荣幸?

  晚上回到家,赵世华就给兄长那个写了信,说明此事。他担心不着调的大大嫂要是早早将南哥儿的婚事订了,那就糟糕了。

  因为事情还没有订下来,赵世华叮嘱大哥暂时保密,他甚至连顾宛娘和安南都没有说,但心里却一直想着,如何才能报答钱大人对他的这份知遇之恩。

  早上出门的时候,闻到院子里一阵股淡淡的柑橘的花香。这是安然生日时顾胜武送的,就种在院子里,想不到这才一个月,居然就开花了。顾宛娘见他侧头看着那白色的小花,忽然说了一句:“不知道去年冬天种的芸苔开花了没有,那么小的菜籽,要多少才能榨出油来啊!”

  赵世华蓦然心中一动,想起菜籽榨油,又想起再生稻。如果这两件事情经过验证都能成功,由大人报上去,可是大大的政绩啊!自己现在不过是个秀才,就算今年乡试得中,也不过是个举人,这份功绩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来领。与其如此,倒不如送给对他有知遇提携之恩的钱大人。

  赵世华立即去衙门,等钱大人一到,他就将这两件事情告诉说了一遍。

  钱鹏阳听说赵世华去年已经试验过再生稻,产量有第一次收获的一半,已经心动不已,后来又听到顾家试验菜籽榨油,据说出油率很高,不禁激动地扶着他的肩膀道:“盛林,你就是笨官的福星啊!”若这两件大益于民的事情报上去,他明年的任命只怕比原来设想的还要高一级。

  “学生惭愧,自从离开老家到了县里,居然把这种重要的事情给忘了。要不是今天拙荆无意中提起,还真没想起来。大人,您要不要亲自去乡下看看?”

  县令作为一县主管,劝农桑本就是职责之一,去乡下视察也是必不可少的政务之一。当然,很多县令实际上都没有亲自出去视察过,但作为一个负责任的好官,钱县令倒是每年春耕秋收都要出去视察几次的。

  两个人立即商议,钱鹏阳决定两天后就去乡下实地考察,目标就定在赵世华的老家西林镇王家村。

  钱鹏阳说:“清明节就要到了,盛林你正好可以回去祭祖。”

  难得有机会回去一次,又正值清明,赵世华便吩咐顾宛娘做好准备,一家人都回去,让南哥儿和齐哥儿都请假一起回去。

  而在钱府,钱鹏阳将再生稻和菜籽榨油的事情一说,文夫人也立即敏感的意识到这将是丈夫的一大政绩,对丈夫的前途有着极大的好处。

  “这是赵师爷投桃报李呢!”文夫人感叹道,“难怪老爷看重他,不说别的,单说赵师爷这份机警识趣,只要给他机会,将来必定能有所作为。”

  钱鹏阳点点头,他喜欢的就是赵世华的务实能干,全天下这么多读书人,肯定不止赵世华一个人看过那本写了再生稻的书,但却只有他肯亲自去试验,这就是赵世华和其他读书人的区别。如今朝廷要选的,就是这样肯主动钻研试验的人才。

  钱鹏阳想了想,又对文氏道:“我打算带锐儿一起去。锐儿的书念的不错,但见识还是少了些。只要是在地方任职,农事都是重中之重,锐儿还没有亲自见过庄稼,只会纸上谈兵这可不好。过了今年,或许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文氏深以为而然,立即吩咐下去让给大少爷收拾出门的衣服行李。

  却说赵世华刚刚给大哥去信说了侄儿安南的事情,紧接着又写了一封信说了县令大人要去王家村视察的事情,重点是叮嘱他一定要与大嫂交代清楚,到时候莫要说错话引大人不快。

  因为县令大人要去乡下视察,第二天金捕头就派了几个衙役过去,打点大人一路上的吃住行。赵世华的第二封信就托其中一名衙役帮自己带过去。西林镇,王家村。

  赵世荣收到赵世华第一封信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先是震惊,而后便变成了惊喜。他无论如何想不到,二弟去县里还不到半年,居然就如此得大人器重,竟然肯将女儿下嫁给南哥儿。南哥儿除了有个秀才的叔叔还有什么?赵家一贫如洗,什么都没有。当然,二弟也说了,大人的意思是要等二弟中了举这桩婚事才算数,但大人既然敢开这个口,想着应该是非常看好二弟了。

  赵世荣兴匆匆的赶去赵世华家,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二老。

  赵家二老听了,都是高兴得不行,当天晚上就杀了一只鸡,又买了香烛纸钱祭拜祖先,感谢祖宗保佑他们赵家就要出一个举人了。

  王氏见丈夫这样高兴,自然好奇得很,追问道:“二叔信里写了什么?也让我高兴高兴。”

  “这是男人家的事情,你一个女人问什么?反正没你的事,你少瞎操心。”

  赵世荣当然知道自己婆娘的性格,这还没定下来的事情可不敢告诉她,要不然好事没准也能变成坏事。

  “什么大事不让我知道?我到你们赵家来十几年了,孩子也跟你生了好几个了,你什么事情不让我知道?”王氏急了,就要大吵大闹。

  赵世荣眼睛一瞪,骂道:“就凭你那张嘴,有事也不敢告诉你。再说了,他二叔的事情,你一个嫂子知道那么多干什么?”

  王氏被丈夫骂了,心中不高兴,又凑到二老跟前打听。赵家二老都知道她,又得了儿子特别叮嘱,哪里肯告诉她?于是,打听不出来的王氏就开始猜测了。

  老二家的喜事?难道顾宛娘又有喜了?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啊!

  难道是然姐儿的婚事定了?这也没必要保密吧?

  啊!难道老二在县里娶了小老婆?听说县里的有钱人都要娶两个小老婆的。顾宛娘生然姐儿伤了身子,老二家可就安齐一根独苗,难道老二真的娶了小老婆生儿子?

  后来,王氏见二老忽然想着祭祖,又觉得不像。你说娶个小老婆似乎用不着祭祖的吧?嗯?听听,老头子说什么来着?保佑老二乡试得中?难道老二真的要中举人了?可是乡试时间还没到呢,老二怎么现在就知道了?啊,老二是在县尊大人身边当师爷的,难道他偷看了考题?

  王氏一时间觉得自己真相了。第二天,她出去洗衣服的时候就得意洋洋地跟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说,他们老赵家要出举人了,她家二叔就要中举了。

  大家都知道赵世华在县令身边当师爷,虽然知道王氏对老二一家不好,也还是为赵世华高兴,恭喜恭维的话自然没少说。

  但也有脑子转得快的就问了,这乡试不是还没到吗?怎么就知道赵师爷一定能中?

  乡下人都喜欢听闲话,传谣言,见王氏这个神神叨叨的样子,不由得都很好奇,一个个都点头答应这绝不告诉别人。当然,谁都知道,等她们回去,一定会告诉家里和邻居,不过她们都会交代一句——这可是秘密,你们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喔。

  王氏低下头,几个女人也弯腰过去将头凑到一块儿,只听王氏小声道:“我家二叔在县尊大人身边当师爷,都悄悄看过考题了。你说,他都知道题目了,还会考不中?”

  众人一听,不由得纷纷叹气以表示这个消息实在太让她们惊奇了。赵师爷居然偷看了考题?于是,有脑子灵活的就开始想:自己娘家那边有也秀才,要不要告诉他赵师爷那里有考题呢?说不定她居中牵线还能得几个赏钱呢!

  赵世荣要是知道自己的隐瞒会让王氏脑补出这样的事情来,他肯定会一五一十的将事情讲给她听的。可惜,谁都想不到,王氏能“聪明”道这个地步。

  有时候,愚昧真的很可怕啊!

  就在这天傍晚,赵世荣收到了赵世华的第二封信,知道县尊钱大人后天要来,便赶紧将消息告诉了二老,又让老三去平安镇通知了妹夫魏清源。

  晚饭后,一家人又聚在一起商量了下,告诫家里的孩子和女人那天尽量少说话,免得说的不中听得罪了大人。赵家二老又让大家明天也不要出去干活儿了,好好在家收拾一下,说不定县尊大人就要进屋坐坐呢?

  两天很快过去,三月十二日,钱鹏阳带着赵师爷下乡视察农事。

  虽然最后的目的地是西林镇的王家村,但一路上钱鹏阳却是边走边看,视察各地的春耕情况。

  钱大人出来是公事,走得慢,赵世华作为师爷是陪同,但带着女眷同行即使大人不说,他自己也绝不好。本来以为大人会直接去王家村才带着孩子的,没想到竟然是一路视察过去。他估计以这个速度,还要两天才能到王家村。于是,当晚赵世华就和顾宛娘商议,第二天让他带着几个孩子先回老家去。

  安南安齐都是乡下长大的孩子,对跟着钱大人视察农事不怎么感兴趣,高高兴兴的答应了。可是,安然却不答应。她好不容易能出来一趟,又要将她装上马车直接拉回王家村怎么行?现在她才五岁,还可以出门,等她过了七岁,岂不是整天都要被关在屋里?

  赵世华向来宠孩子,但大是大非上却不肯妥协。这次不管安然怎么哀求撒娇,他都不同意让她留下,非让她跟着娘亲哥哥一起回老家不可。

  安然看爹爹铁了心不答应,也没有哭闹,只是黯然地走了出去。

  这天晚上他们借助在镇里一个大户人家的院子里。钱大人和大少爷住了正房,赵师爷一家住了东厢房,金捕头带着几名衙役住了西厢房。

  安然和爹娘一起睡一张床,两个哥哥睡一张床。大人和哥哥都很累,没多大一会儿安然就听到他们均匀的呼吸了。但安然却怎么都睡不着。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她竟然悄悄从爹爹脚边爬下床,穿好衣服跑了出去。那一刻,她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呆着,于是她出了房门,来到了外面的小花园里。

  今晚是十二,月亮还差一点就圆了。天气很晴朗,月色极好,照得周围的夜空居然是深蓝色的,还有一丝轻盈的白云从月亮下面慢慢飘了过去。星星很耀眼,很漂亮,只是那么遥远。安然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却不可抑制的涌上一种绝望的悲伤。

  其实他知道爹爹说的很有道理,他是跟着大人出来办公事的,不能带着她,她不怪爹爹。她也不是为明天要跟娘亲哥哥一起离开儿闹脾气。她只是忍不住怀念从前。

  在前世,她是多么自由快乐啊!不管她想去哪里,哥哥都会带她去。哥哥就好像是她心中的神,能满足她所有的愿望。可是在这里,尽管爹爹娘亲哥哥都很疼爱她,但这个社会加诸于女子的束缚和规矩还是太多了。她现在才五岁就已经这样了,她不知道等十年以后,自己还会被束缚成什么样子,还有没有自我。

  其实她很后悔,那天她不该冲动的。她要是没有跑出去该多好?就算她不能跟哥哥结婚,但她相信,哥哥一样会疼爱她一辈子的。

  眼泪是什么时候流出来的,安然并不清楚。她坐在花园中那个小鱼池用花岗岩铺成的池沿上,屈起双膝,两手撑着头,一会儿看看高远无垠的天空,一会儿又看看水中浸在咫尺的月亮。可是为什么水里的月亮越来越模糊了呢?安然忍不住伸出手在水中轻轻搅动了一下,水波一圈圈的荡出去,水里的月亮便完全破碎了······

  今晚借住在这家的张老爷很好客,准备了丰富的宴席款待他们。

  钱锐作为县令大人成年的嫡长子,又已经有了秀才的功名,也是被众人奉承的对象。他虽然书读得不错,又自幼习武,但于人情上的见识还少了些,最后是被人灌醉了抬回房里去的。半夜里,他起来上茅房,只觉得满嘴酒气,浑身燥热不舒服。他自己倒了杯冷水喝了,而后又打开门打算出去透透气。

  刚刚走进园子里,就看到月光下的小池边柳树下好像有什么动了一下。钱锐心神一震,酒便一下子醒了大半。难道这园子里还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成?

  钱锐自幼习武,胆子也比一般人大,他立即将披在身上的衣服穿好,双手握拳一步一步慢慢走过去,同时全神贯注看着柳树下那一团白影。

  嗯,怎么还像是个人?

  走得近了,钱锐也看得更清楚了些。哪里好像是个人影?可怎么这样小?

  “谁在那里?”

  钱锐忽然出声,吓了安然一跳。她怔怔地抬头望过去,一张满是泪水的小脸就落入钱锐眼中。可是那一刻的安然与平日里完全不同,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里,仿佛装着无限的哀伤和追思,怎么看都不像个五岁的孩子。

  钱锐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小丫头不再是个小丫头,而是已经成年的少女。而她那满脸的泪水,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他觉得万分怜惜。

  “然姐儿,你怎么了?”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来,捧着她满是泪水的小脸,一时间觉得很是心疼。他怎么会在半夜里一个人在月亮下面哭?到底出了什么事让她这样伤心?

  安然这才回过身来。她赶紧低着头,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眼睛,同时迅速用衣袖将脸上的泪水擦干净。

  钱锐坐在她身后,一把将她捞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困在怀中。“怎么了,小丫头?告诉大哥哥,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哭。有人欺负你了?”

  安然摇头。她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难道她能说自己在月亮下面怀念前世的哥哥吗?

  “小丫头······”钱锐摸摸她的头,到底还是不忍心逼她,没有追问下去。但有些话,他却忍不住说出了口。

  “然姐儿,我知道你比一般的孩子聪明早慧,有些话可能别的孩子不懂,但你应该已经有些明白了。所以,大哥哥就直说了。”虽然趁着几分醉意鼓起来勇气,但平生第一次表白,对象又是个年仅五岁的女孩子,还是让钱锐又羞又燥,又紧张又迟疑。

  安然静静地听着,什么话都没有说。她还没想好说词呢!

  “然姐儿,大哥哥喜欢你,和你喜欢很喜欢。大哥哥相等然姐儿长大,给大哥哥做新娘子。然姐儿,你愿意吗?你会不会嫌弃大哥哥比你大太多?”

  听了钱锐的话,安然原本的伤感后悔纠结一下子全都跑光了。她震惊的回头看着钱锐,他说什么?他真的喜欢她?她才五岁好不好?她忽然想起生日那天他亲了她以后说的话,他居然是认真的?

  钱锐摸摸她粉嫩的小脸,看着她眼睛里的震惊,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扬起,甜蜜的笑了。这小丫头果然能听懂他的话。

  “然姐儿,好不好?给大哥哥当新娘子,大哥哥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我,我······囡囡才五岁······”安然低下头,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她不断提醒自己,赵安然,你已经不是安然了,你现在才五岁,只有五岁!

  “大哥哥知道。大哥哥愿意等你十年,如果能看着你慢慢长大,我相信也那会是一种幸福。然姐儿,你能答应大哥哥吗?”钱锐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眼前这张脸分明还是个孩子,可为什么他却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成熟冷静和通透。好像就没有她不明白的事情。

  安然抬起眼眸看了看他,但到底还是不敢与他对视。她很快又垂下眸子,不断在心中掂量着自己到底该如拒绝他。不能说自己心里已经有人了,不想另嫁他人,她又是个孩子,她要怎么决绝他?

  “然姐儿,这个问题很难吗?还是你心里不愿意?”钱锐追问道,“你是不是嫌弃大哥哥年纪比你大太多?”

  安然轻轻摇头。如果要她现在选,她当然会选已经趋于成熟的钱锐,而不是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小毛孩子。那才是真正有代沟好不好?可问题在于,她不想选,她谁都不想嫁啊!

  钱锐看安然摇头,不禁心花怒放。安然不嫌弃他年纪大呢!

  “那然姐儿是在害羞?”钱锐实在想不到也不去想其他的答案。

  “大哥哥,”安然顿了一下,才带着几分冷静继续说道,“囡囡才五岁,大人和夫人不会同意的。”

  钱锐听着她小大人似的话,心里却高兴得很。他并不觉得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小孩子,就算安然还是小孩子,那也是与众不同的,特别聪明的小孩子。

  “我爹我娘那边,我会想办法的。然姐儿,我明天就找个机会向你爹提亲好不好?”只要赵家这边先答应了,以爹爹和赵师爷的交情,到时候也不好反悔。

  “不行!”安然立即反对。虽然任谁看来她和钱锐都不合适。但难保爹爹不会看在钱大人的知遇提携之恩下答应这门不靠谱的婚事。“大哥哥,囡囡此五岁呢,你想想,要是我爹爹知道了你的心思,他会怎么想你?他以后还会让你见我吗?”

  钱锐一想,也是啊!然姐儿虽然聪明早慧,但年级确实太小了,难保赵师爷不误解他有什么特殊嗜好,以后要是真的不让他和然姐儿见面了可怎么是好?

  “那······然姐儿,你真的答应我了吗?”钱锐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一样,然姐儿真的知道他在说什么,而且答应他了吗?“然姐儿,你掐我一下,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安然是个听话的好孩子,立即捏住他胳膊上一点皮肉,狠狠地扭了一下。

  “嗷——”

  安然无辜的眨眨眼睛道:“大哥哥,你没有做做梦!你感觉到疼了吧?”

  钱锐又好笑又好气的看着她,最后也只是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笑骂道:“调皮!”

  “哎,别给我弄乱了,明天早上梳的时候会头疼!”

  钱锐看着安然又活泼开心起来,这才柔声问道:“小丫头,刚才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告诉大哥哥,大哥哥给你做主!”

  安然低着头,想了想,用极其黯然的声音道:“爹爹不疼囡囡了。”

  “互锁,赵师爷最疼的就是你了,怎么会不疼你呢?他说什么了?”钱锐这回是真的感觉好笑了,原来这小丫头竟然是跟赵师爷置气呢!

  “爹爹要我明天跟娘亲和哥哥一起回老家,我想跟爹爹一起,他不肯,还骂我不懂事,呜呜呜呜······”也不知道这个身体是个孩子还是怎么的,怎么泪水就那么多呢?还说来就来。安然不断在心里为自己辩护,不是她要哭的,真的不是她要哭的。不过,想起爹爹对自己板起脸来的严厉样子,她心里还真的是很难过。

  钱锐先是一愣,但随即就明白过来。爹爹这次是出来视察农事的,赵师爷带着家眷确实不太合适,这也不怪赵师爷。相反,钱锐对赵师爷反而愈加佩服起来。虽然宠爱女儿,但极有分寸,能让不得让步,不能答应的坚决不答应,

  “小丫头,你为什么那么想跟着我们呢?这一路上也没有好吃的好玩的,你不觉得累吗?跟你娘和哥哥他们一起回老家等着,再过两天,我们也能到了。”

  安然气呼呼地瞪他,就知道跟这些古人没有共同语言。

  钱锐赶紧安抚道:“别气别气,告诉大哥哥,你到底怎么想的?”

  安然低下头,想了想才道:“囡囡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不管是在县城里还是回老家,不过是换了一只笼子罢了。好不容易笼子的门打开了一会儿,我想飞出去看看外面的天地是什么样子的。就算是跟笼子里一样是花草和天空,可不同地方的花草总是不同的,不同的天空飞翔的鸟儿也是不同的······”

  钱锐的心仿佛被羽毛轻轻拨弄一下似的,情不自禁地颤动了一下。如果说他一开始想着等安然长大了娶她,是因为她聪明可爱有趣,不会让他的生活无聊,那么现在他想要等她长大,想要娶她却有了更深层次的感情。今晚,透过她的纯真可爱,他看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灵魂,一个渴望自由的灵魂,就好像无数次他在心里想的那样。

  ——不知道天空到底有多么辽阔?不知道大海究竟有多么宽广?不知道雪上到底有多么巍峨?

  他是个男人,以后或许还有机会走出去看看各地的山川河流风土人情,可是然姐儿却是个女孩子,她注定要被束缚在闺阁中一辈子。而这一次对于还不到七岁的她,或许是唯一的机会了。

  钱锐立即便理解了她,并且有些微的心疼。

  “小丫头别难过。明天我跟赵师爷说说情,他要是不同意,我就骑马带着你走。”钱锐轻轻握住安然的手,带着几分承诺的语气道,“然姐儿,等你长大了,做了大哥哥的新娘子,大哥哥就带着你出去玩。你想去看大海看雪山我都带你去,好不好?”

  安然心里也忍不住有些感动。有人对自己这样好,要是没有一点感觉,那也太无情了。但她心里很清楚,她和钱锐是不可能的,钱锐是长子,文夫人不会让他等她十年的。所以,她含笑道:“如果十年后大哥哥还没有娶妻,囡囡就当大哥哥的新娘子。”

  她想,如果一个男人愿意顶着压力等她十年,她就算无法像爱哥哥安睿那样爱他,心里至少也是感动的。如果长大以后不得不嫁人,那么嫁给一个对自己真心一片的钱锐,或许是她最幸福的选择。

  钱锐听到安然的承诺,不由从嘴角提案到心里。只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

  将安然送回去休息,他也赶紧回房睡觉,但心里太兴奋了,怎么都睡不着。他不住的盘算着,然姐儿还小,赵师爷又疼爱她,应该不会这么早给她订亲,关键还是在自己爹娘这边,他要怎么做才能让爹娘答应他娶然姐儿呢?

  第二天一大早,赵世华打点妻儿上路回老家,钱锐却忽然赶了过来。

  “大少爷这么早过来,有事?”

  钱锐直接开口道:“赵师爷,能不鞥呢让然姐儿留下,我会照顾好她的。”

  赵世华一愣,大少爷和安然什么时候这样要好了?而且,大少爷是如何知道安然不想回去的?

  钱锐看出赵世华眼中的疑惑,微微低着头,小声道:“昨晚,我半夜出来醒酒,看到然姐儿一个人坐在水池边上悄悄的哭。我哄了半天她才告诉我原因。然姐儿虽然小,却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她不想你为难,所以才一个人悄悄的哭。我当时心中不忍,便主动承诺她今天会帮她向赵师爷求情。如果赵师爷还是觉得不妥当的话,就让我一路护送她回去好了。她就是想多见见世面,也不是不懂事,我骑着马带她在路上跑几圈,再去镇里逛一圈儿,她应该就高兴了。”

  赵世华说不出听到这话时是什么滋味儿?他最最宝贝的女儿,竟然半夜里一个人在外面偷偷的哭?就因为他没有答应让她留下吗?可是当时她并没有苦啊,只是有些黯然不高兴。她真的是懂事体贴吗?还是真的伤心难过了?

  想到这里,赵世华也不由得有些着急了。他赶紧走到马车旁边,掀开门帘钻了进去,轻轻将靠在顾宛娘怀中补眠的安然抱过来,果然看到她一双眼睛有些红肿。

  “囡囡?”赵世华轻轻拍拍女儿的小脸。

  “你做什么?”顾宛娘拍开他的手道,“你让她睡吧!难道把她叫醒了再跟你闹?”

  赵世华摇摇头,挡开顾宛娘的手,再次拍拍女儿的脸,轻声叫道:“囡囡,醒醒!”

  安然虽然昨晚没睡好,但也不至于这样都叫不醒。她睁开眼睛,装着迷迷糊糊的样子道:“爹爹?你要送我们出去吗?”

  赵世华看着女儿躲闪的眼神,忽然间觉得一阵心疼。

  “相公,你到底要做什么?”顾宛娘愣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赵世华却忽然搂紧了安然,并不断用自己的脸蹭着她的头发道:“是爹爹不好,爹爹昨晚凶了囡囡,囡囡不要生爹爹的气好不好?”

  安然轻轻抓着爹爹胸前的衣襟,感动的想哭。这么好的爹爹上哪儿找去?她应该满足的。人不能要求太多了,要知足才能常乐。

  “爹爹,囡囡没有生你的气。囡囡知道爹爹说的都是对的,囡囡只是心里难过。”

  “让囡囡难过就是爹爹不好。”赵世华捧着女儿的小脸,看着她红肿的眼睛道,“以后想哭就到爹爹怀里来哭,不许半夜一个人跑出去偷偷的哭,知道吗?”

  “嗯,囡囡知道了。爹爹是天底下最好的爹爹,囡囡永远都最喜欢爹爹。”安然搂着爹爹的脖子,笑着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而顾宛娘和赵安南赵安齐三人这才知道原来昨晚安然一个人跑出去哭了?顾宛娘忍不住想,也不知道这孩子究竟是什么脾气,这么小点,有事怎么也不告诉爹娘哥哥,居然一个人偷偷地躲出去哭,这心里得有多委屈啊!这孩子太聪明了也不好······

  安南立即安慰道:“囡囡别哭,不是还有哥哥在吗?我们可以陪你啊!回了家,还有两个姐姐可以陪你玩儿呢!”

  安然笑着点点头,但是没有说话。她想要什么,他们永远都不会明白。

  忽然,赵世华抱起安然就跳下了马车。

  安然搂紧了爹爹的脖子,诧异道:“爹爹,怎么了?”

  赵世华摸摸女儿的脸,轻轻笑道,说:“大少爷说会亲自照顾你,爹爹暂且相信他一回。要是有人说闲话也有大少爷顶着,可不关爹爹的事。”

  安然忍不住双眼一亮,一张粉嫩的小脸灿烂的好似东天上的朝霞。

  马车外面不远处,钱锐看着赵世华抱着安然下了马车,不禁扬唇一笑。

  送走娘亲哥哥不久,安然便跟着钱锐骑马出发了。这是安然第一次骑马,钱锐骑得很慢,也就比钱大人他们乘坐的马车稍微快上一点点。

  一路上,安然看着驿道两边绿油油的庄家和果树,看着山坡上五颜六色的野花,心情也跟这些花一样灿烂。

  今天,钱鹏阳主要还是查看小麦的长势,又顺便看了看河边灌溉的水渠。安然还在河边看到一架水车,不过这水车跟自己前世旅游时看到的似乎不太一样,安然估计这是比较原始的水车。

  而后,钱鹏阳又顺便去看了福晋养蚕大户刚刚开始孵化的蚕宝宝和已经抽枝发芽的桑树林。

  安然心里还是有些怕那种密密麻麻的小虫子,因此没有跟钱大人和爹爹一起去,而是和钱锐一道下马在桑坡下绑着主人摘桑叶。

  据说现在蚕宝宝才是一龄蚕,只能吃桑枝顶上最嫩的那一两片嫩叶,喂的时候还要撕一些小洞才行。安然这小小的个子,哪里能摘得到顶端最嫩的桑叶?不过是让钱锐抱着,摘桑叶玩儿罢了。

  看着山坡上成片的桑树,安然想起自己前世出去旅游时看到过的桑树,总觉得跟眼前的桑树有些不同。前世看到过的桑树叶片更大,油亮油亮的,据说叫油桑,树上长的桑葚很少,但是个很大。而眼前的这片桑树叶片要略小一些,带着些细细的绒毛,可是桑葚很多。

  钱锐见安然忽然不动了,不由得好奇地问道:“小丫头,怎么了?在看什么?”

  “桑树。”

  他当然知道她在看桑树,这里除了桑树叶没有别的。可是,“这颗桑树有什么不同吗?”

  “这个桑树长的桑葚特别多。”

  “······噗嗤!”钱锐一手握拳抵着嘴笑着,单手抱着她,看着他黑葡萄一般的眼睛调笑道,“原来你还喜欢吃桑葚啊!不要紧,等桑葚红了,我带你出城去摘。”

  这回可真是冤枉安然了,虽然她想到了桑葚,却还没想到是上面去呢!不过她知道自己解释也没人相信,干脆就不解释了。

  “大哥哥,桑葚红了是酸的,要变得黑紫才甜!”

  “喔?是吗?我没有吃过。”钱锐很谦虚的承认自己的错误,安然却挣扎着要下来。“怎么了?怎么不要大哥哥抱了?”

  安然一副小大人的样子道:“一整天不是骑马就是大哥哥抱,囡囡要自己走走动一动才好,多跑多动能长得更高。”

  “是吗?你听谁说的?小丫头打算长多高?”钱锐干脆牵着她的手一起走,桑叶也不摘了。

  听谁说的?难道她能说是二十一世纪人人都知道的常识么?安然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道:“以前娘亲养的小鸡,跳得最高喜欢打架的公鸡都比安静温和的母鸡长得高长得大!”

  “啊?”钱锐瞪大眼睛看着安然,而后就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小丫头,你实在太有趣了!哈哈,公鸡本来就比母鸡长得高啊,你看男人就比女人长得高。你这个小丫头,再怎么跑跳也长不到大哥哥我这么高的。”

  安然看了看钱锐一米八左右的个子,暗自撇撇嘴。他也不想长这么高好不好?她的理想身高是一米六五。从遗传学来说,爹爹一米六五左右的身高,加上娘亲一米六左右的身高,她只要加强营养和锻炼,长到一米六五还是极有可能的。

  刚刚出门往桑林来的钱鹏阳和赵世华听到钱锐笑的那么高兴,远远看去,却见他牵着安然的手,微微低着头,正满脸温柔的看着她说话。

  赵世华想起妻子说的大少爷对女儿很好,此刻也忍不住暗自颔首,想不到大少爷居然喜欢孩子。

  而钱鹏阳却感到非常意外。就他所知,长子对孩子似乎不是很耐心,别说家里两个妹妹了,就是宁哥儿,也没见他如此温和耐心过。难道儿子真的长大了,想当爹了?看样子他得好好跟夫人商量商量,早点把儿子的婚事定下来。

  一路上走走停停,直到第三天,才到了西林镇王家村。

  镇长以及镇里有功名的秀才、几个大地主早就等候着了,而那位西林镇首富的姚老爷也赫然在场。

  看到赵世华,姚老爷略有些不自在,但他很快就克服了心理的这点不自在,等参拜过钱大人以后,便立即主动上前招呼道:“赵师爷,好久不见,赵师爷越发风采出众了。呵呵,赵师爷,之前若有人得罪之处,还望赵师爷海涵。”

  赵世华只求姚富贵不找自己一家人麻烦就够了,倒也没想过与他结怨,当即笑道:“姚老爷说哪里话来?当初姚老爷想要聘请赵某为令公子开蒙,那是看得起我赵盛林,倒是赵某辜负了姚老爷的一片好意,还望姚老爷不要放在心上才好。”

  两个人假惺惺的寒暄了两句,此时就算就此揭过了。

  钱鹏阳既然来了西林镇,自然要去姚富贵这个西林镇最大的大地主的田里看一看的。

  好在姚富贵的田地很多,王家村除了赵家河另外一两家有自己的地,其他的都是租种的姚家的田地,钱鹏阳直接去王家村就行了。此行另有目的,钱鹏阳也不让镇长和那些秀才及地主老爷们跟随,径直往王家村而来。

  马车一直赶到王家村赵世华家门前才停下,得到消息的赵家人已经迎了出来,依礼拜见了钱大人。赵世华请钱大人到自己家里喝口水,稍作休息,等会儿再带他去看可以榨油的芸苔。至于再生稻,现在是看不到的,钱大人也只打算找村里的人问问。

  县尊大人来了,村长自然要赶来拜见,甚至附近两个村的村长得到消息也赶来了。钱鹏阳对人也算和气,便坐在院子里等大家都拜见了,才将那些人都打发走,由赵世华带着去看他的那一坡芸苔。

  安然见过了爷爷奶奶,大伯大伯母,三叔三婶,又和哥哥姐姐们打了招呼问了好,将自己从县城里拿来的礼物分了,便要跟着爹爹一起去看芸苔。这回赵世华没有说不好,反而将她放到自己肩上坐着。

  三月正是芸苔的花期,那一大片海一样的金黄色的芸苔花给人的感觉无疑是极其震撼的。就连赵世华自己也没有想到成片的芸苔花能有这样壮观。远远的重任就闻到浓郁的花香,还能听到成群的蜜蜂在花丛中嗡嗡嗡嗡地飞来飞去采蜜,热闹得很。

  钱鹏阳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道:“以前没见过芸苔开花,只知道芸苔菜籽极小,却想不到这花束这样多这样高,初步看来,产量至少是芝麻的两倍吧?”

  赵世华也算种地的好手了,以前也见过芸苔开花,他点点头道:“这片坡地是学生去年才开出来的,很贫瘠,如果是好地,这些芸苔应该能长得更好,产量应该在芝麻的三倍左右。”

  “三倍?”钱鹏阳兴奋地不住点头道:“好,等收货的时候我再来看看!这菜籽的产量和出油量一定要统计好。盛林你到时候别忘了提醒我。”

  “大人放心,学生也很想试试这菜籽榨的油到底香不香。”

  看过芸苔,钱大人又顺路翻过小山坡看了另一面姚富贵家的田地。

  远远望去,只见山下是一片平原,一条小河绕过小山坡从麦田穿出去,小河两边整整齐齐的种着小麦,看起来绿油油的,长势很好。

  虽然他们是从山腰上过来的,这山坡也不大,但对于很少走山路的人来说,也够累人的了。赵世华听钱鹏阳的呼吸越来越粗,便提议道:“大人,我们就在山坡上看看吧!也不用下去了,这片麦子一看就长得好。”

  钱鹏阳也含笑点点头道:“是啊,去年冬天下那么大的雪,今年麦子一定有好收成。”

  跟随的衙役赶紧将坐垫放在草地上,钱鹏阳就盘腿坐了下去,立即又有人送上一只随身带着的水壶,里面是刚才在赵家灌的温开水。

  赵世华本来做惯了农活儿,走这点路不算什么,但今天抱着安然爬坡,也忍不住有些喘气。倒是钱锐自幼习武,人又年轻,一路走来依然面不红气不喘的。

  休息了一会儿,安然在附近采了几朵野花拿着,眼看天色也不早了,一行人便起身往回走。

  安然见爹爹累了,便不要他抱,迈开双腿就开跑:“囡囡能自己走,不要爹爹抱!”

  "囡囡,你慢点跑,别摔着了!"赵世华一看就着急。这山路可不好走。

  “赵师爷别担心,我去看着她。”

  钱锐立即追了过去,很快就追上了安然。他一把将她抱起来扛在肩上,笑嘻嘻地说:“小丫头,跑什么跑?”

  有人抱当然好,安然老老实实地让他抱着,轻声呢喃道:“囡囡就是不想爹爹太累了。”

  钱锐不禁听得心中一动,这丫头,居然这样有孝心。

  回到赵家老宅,远远地就看到大伯母和一个中年妇人好像在说什么悄悄话,还拉拉扯扯地推让着什么东西。

  安然不由有些好奇。依着大伯母那只进不出的性格,怎么还有送上门的东西不要的?果然,两个人推让了几次,大伯母就收下了。

  看到钱锐抱着安然回来了,王氏立即和那个妇人分开来。王氏迎了过来,那妇人赶紧走了,安然也没看清到底是谁。

  “然姐儿回来了?哎呀,你怎么能让大少爷抱你呢,快下来,快下来!”王氏腆着脸笑呵呵地对钱锐说道,“大少爷别生气,我们家然姐儿人小,不懂事。呵呵······”

  钱锐以为王氏也跟其他人一样,不过是乡下人胆小怕得罪了他,便不以为意地笑道:“没什么,我喜欢抱她。”

  王氏一听,不由奇怪地看了安然一眼,而后就引着他们进院子,同时絮絮叨叨地说:“大少爷可真是一表人才!孩子跟我们家然姐儿一般大了吧?”

  钱锐面上的笑容立即就僵住了。为什么所有的人都以为他喜欢然姐儿是把她当女儿?

  “大伯母你说错了,大哥哥还没有孩子呢!”说着,安然也发觉似乎有些不太合适,忙挣扎道,“大哥哥放我下来。囡囡可以自己走了。”

  钱锐弯腰将安然放下来,还顺便帮她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裳,而后就顺势牵着她的手道:“然姐儿,你现在可是主人,得好好招待大哥哥,可不能自己跑了。”

  安然一想也对,现在爹爹还没回来,娘亲又不好出面,可不得她招呼着吗?对了,哥哥呢?不是还有哥哥嘛!

  刚刚想到安南和安齐,就看到爷爷赵茂生带着大伯赵世荣、三叔赵世福以及两个哥哥安南安齐迎了出来。

  钱锐对人很和气,与赵家的人打了招呼,就牵着安然的手到了堂屋桌子前坐下来。

  安然看爷爷和大伯三叔都是一副紧张的样子,便扑过去让爷爷抱,又赶紧甜甜的叫了大伯和三叔,不断地跟他们说话,以缓解他们的紧张心情。

  容氏早就准备好了茶叶,见大少爷先回来了,便立即煮了一壶送上来。

  钱锐端起喝了两口就放在了一边,客气地跟找家人说话。赵家三个男人平日里难得煮一回茶羹吃,倒是吃得很高兴。

  钱锐仿佛亲临友朋一般与赵家的人拉着家常,问赵家有多少地,去年的收成如何,家里都还有什么人之类的。慢慢的,通过赵家人的谈吐,他才发现原来赵家的男人都是读过书的,心里不由得对他们又高看了一眼。原来还真的是书香世家啊!

  赵家人见钱锐和气,跟他们说的也是家常,慢慢的便放松下来。

  这时,容氏轻轻拉拉安然的小手,小声道:“囡囡口渴了吧?来,跟奶奶到里面喝茶羹去。”有了好吃的,容氏也不忘给安然这个小孙女吃。

  安然不想喝茶羹,她喜欢喝清茶。但她想奶奶了,也有点口渴,便想从板凳上跳下去,却一下子被钱锐搂住了腰。

  “你小心些,别摔着了。都在家里了,急什么?”钱锐微微皱眉斥责道,小心地把她放下去,却又从腰上解下一个荷包来递给她道,“给你准备的杏仁儿,等会儿就着茶水吃。”

  安然接过来,见众人因为钱锐刚才那句斥责的话又是一副紧张的样子,便故意苦着脸数着手指道:“大哥哥刚才在外面怎么不给囡囡?现在家里有爷爷奶奶大伯三叔,大伯母三婶还有哥哥姐姐,囡囡都不够分了。”

  钱锐一听,忍不住好笑地摸摸她的头道:“刚才在外面不是怕你吃了干果口渴么?傻丫头,大人才不会跟你抢零嘴吃。你分给小姐姐不就好了?”

  安然嘟着小嘴道:“谢谢大哥哥!”但她随即有两眼放光的看着他道,“大哥哥还有多少零嘴,不如都给了囡囡吧?”

  “然姐儿,你怎么出去了半年,反倒不懂事了?哪有问客人要东西吃的?”容氏怕钱锐生气,立即沉下脸来,拉了安然就要走。

  安然立即垮下脸来。她怎么忘了家里人跟大哥哥还不熟呢?大哥哥才不会跟她生气呢!

  钱锐生怕安然挨骂,赶紧又将她拉回去道:“不要紧的,赵奶奶不要骂她,反正这些东西都是给然儿准备的。”而后他才给安然解释道,“大哥哥带了一大包干果呢,不过都在包袱里,也不知道现在在哪儿。这包杏仁是大哥哥昨晚才剥好的,特意给你今天准备的。你明天的零嘴,大哥哥要今晚才能准备好,现在可是没有。”

  赵家人看钱锐对安然这样温和耐心,这才松了口气。

  赵家二老和赵世荣赵世福都知道钱大人有意要将女人嫁给南哥儿,因此大少爷对安然这样好,怕是当自己的妹妹在疼爱,虽然有些震惊,倒也没多想。顾宛娘之前已经见过钱锐对安然的宠溺,也不觉得奇怪。

  但站在厨房门口不明内情的偷偷往外看的王氏却不这么看。她怎么看都觉得这位县令大人家的大少爷对然姐儿有些不同寻常。就是亲妹妹,也没有这样宠的吧?难不成二叔想让然姐儿长大了给大少爷当小老婆?

  想到这里,王氏忽然心中一动。然姐儿今年才五岁呢,怎么都要等十年后才能嫁人。倒是自己家的安淑今年都十四了,长得也水灵,要是能给大少爷做妾,以后也是吃香的喝辣的,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最难得大少爷一表人才,性子又好,这样的女婿打着灯笼也难找啊!顾宛娘也真是会算计,女儿这么小,就巴上官家的人了。

  王氏立即溜回家去,将安淑好好打扮了一番,才带着她过来。

  正好这个时候赵世华带着钱鹏阳一行人回来了。赵家的人连同钱锐都接了出去,也没有人注意到她。

  钱鹏阳此行的吃住行是由金捕头带着六名衙役提前打点安排的,本来是计划借助在姚老爷家里的,但钱鹏阳既然有心与赵家做亲家,便推了姚老爷那边,打算就住在赵家,也算给赵家长长脸。虽然赵家的条件看起来不太好,但不过一晚上而已,将就一下就是了。

  饭菜都准备得差不多了,赵家几个男人将钱大人迎进去,先送了热水过来让他们洗了脸擦了手,而后又送上茶羹,最后才将准备好的饭菜端上来。

  钱鹏阳钱锐父子和金捕头由赵世华带着父亲赵茂生。大哥赵世荣和安南安齐两个晚辈陪着,而其他几名衙役由赵世福陪着,在堂屋里开了两桌。女人和孩子都在厨房里吃饭,是不上席的。

  赵世华写信的时候曾提过让大哥将妹夫魏清源请过来的,但不知道为何没见到人。只是当着钱大人的面,他也不好直接问,只能转了个弯儿问父亲道:“妹妹有六个月了吧?身体可还好?清源可有信儿过来?”

  钱鹏阳听到清源两个字有些耳熟,便留心听了起来。

  只听赵茂生回道:“还好,前天你三弟还去看过的。本来是打算请他过来见见县尊大人的,可是他说家里三个女人,老的老,小的小,你妹妹又有身孕,他不放心,就不来了。”

  赵世华点点头,很快就转移了话题,但心里却忍不住叹气。这个妹夫别的都好,就是有些迂腐气,好像赶来与县尊大人见面,别人就会说他阿谀奉承攀附权贵一样。说到底,他还是有些恃才傲物,认为凭自己的才华,不必攀附任何人。

  可事实上,这怎么能算是攀附呢?钱大人也是两榜进士出身,抛却县令大人这个官位,难道就没有值得他结交和学习的地方?

  倒是钱鹏阳先问出来:“盛林,你们说的可是平安镇的魏秀才魏清源?”

  赵世华点头,大方的承认道:“正是。清源去年秋天娶了我家小妹,所以我之前送信给他,本来是想趁此机会请大人指点他一下的。”

  钱鹏阳喝了口酒,微微眯着眼睛道:“平安镇的魏秀才,本官知道。还算有几分才气。书读得比你多,但不如盛林你能干。他若肯在实务上向你学习一二,令科必能得中。”

  钱鹏阳一句话就点到点子上去了。魏清源书生意气重了些,纸上谈兵还行,若是从前那样的试题,他中个举人应该没问题。可依照去年的情况看,只怕今年乡试他要失望而归了。赵世华暗自叹息,只希望去州府参加乡试的时候再跟这个妹夫好好谈谈。

  安然在厨房里吃饱了,出来巴在爹爹身边听大人说话。

  安齐见了,笑着对她招招手。安然过去,安齐便将自己的半个咸鸭蛋黄递给她道:“拿去吃吧,哥哥给你留着呢!”

  乡下没有好东西吃,泡的咸鸭蛋也算改善生活的好东西了,不过安然只喜欢吃翻砂的红通通的鸭蛋黄。

  钱锐见了,默默记在心中。等安然吃完,他也放下筷子,对钱鹏阳道:“爹,我吃饱了,跟然姐儿去院子里走走散散食。”

  钱鹏阳点点头,钱锐便起身拉着安然出去。

  王氏见钱锐和安然出去了,立即回厨房将大女儿叫过去,小声吩咐了几句,让她跟着出去“招呼客人。”

  安淑听了娘亲的话,带着几分羞恼瞪了娘亲一眼,不肯去丢那个脸,反而跺跺脚红着脸跑回房去了。容氏虽然没有听清王氏都跟孙女说了什么,但看孙女的样子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当即低声怒斥了王氏几句。

  王氏心有不甘,也没回嘴。见厨房里也没有什么事情了,就跟在女儿后面出去了。

  院子里,安然和钱锐手拉着手一边散步一边聊天。

  王氏见了,暗自撇嘴,不知道钱锐一个大男人跟安然一个小丫头有什么好说的,居然还说的那样高兴。她正要回房"教导"女儿,忽然看到小院门口好像有人在对她招手,便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

  因为今晚钱大人一行人留宿赵家,安然村西头的家要让给钱大人他们住,她们一家只能住老屋。还在他们家以前的两间屋子虽然都给了大伯一家,但小姑姑嫁人后,她的屋子空了出来,还有地方睡。

  现在其实还不算很晚,安然估计也不过八点左右。只是暮色已起,家家户户都点了昏黄的油灯,晚风习习,感觉好像很晚了一样。钱锐还是第一次在乡下过夜,看到这样的景色,闻着空气中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倒是觉得很舒服很有趣。

  “好像画里的一样。”他感叹道。

  “画可比这个好看多了!大哥哥,你给我讲故事吧!”安然可没觉得这有什么好看的。只是陪着他慢慢的在院子里走着圈儿,感受着温柔的晚风和夜的祥和宁静,自己心里也感到一种平和安宁。

  “好啊,你想听什么?”

  “就讲大哥哥听过的那些说书的故事吧。”

  “呵呵,我以为你不喜欢的。你生日那天我讲的时候你都没听。”不过钱锐并没有追问那天安然为什么没留下听自己讲故事,随即便给她讲起射雕的故事来。

  安然一边听一边回忆自己看过的几个版本的射雕,忍不住又想起了安睿。那个时候,哥哥是买了射雕的碟片回家放给她看的。

  说了一会儿,钱锐见安然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不禁低头问她:“然姐儿,你冷么?”

  “有点。”安然点点头。刚才想哥哥得忘我,不觉得冷。现在回神才发现三月的晚风虽然不刺骨,但晚上的气温还是要比白天低得多。

  “你知道行李在哪儿吗?我们去找件衣服披上吧!”钱锐将安然抱进来,生怕冷着她。

  “应该在我家吧!我去找奶奶要钥匙!”安然从钱锐怀中下来,又跑进去要了钥匙。

  两人取了钥匙,钱锐抱着安然从院门出去,没走多久,忽然听到前面树边有人争执。

  安然听到其中一个声音似乎是大伯娘的,忙趴在钱锐耳边道:“是我大伯娘,我们悄悄过去。”

  钱锐本来只觉得好玩儿,便轻手轻脚地走过过去,没想到随后听到的话却让他大吃一惊。

  只听大树后面一个女人正对王氏道:“他大姑,你这样可不厚道啊!你都收了六叔家春花嫂子的钱,怎么能不收我的?”

  “哎呀,三婶,不是我不收,而是不敢收啊!你知道我是个不识字的,你让我上哪儿给你们找那考题去啊!”

  “哪里用得着你去找?你直接问你家二叔要不就得了呗!再不然,让你家南哥儿去他二叔房里偷出来也行啊!南哥儿不是就住在他二叔家里吗?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硕大这里,王二婶忽然又酸溜溜的感叹道,“说起来还是你福气好。你家二叔很快就要中举了,以后再帮你家南哥儿弄套考秀才的考题出来,你可就是秀才的娘了!等你家南哥儿成了秀才,再让他二叔帮忙弄套考举人的试题,你们家可就有两个举人了!”

  “哎呀,三婶你这是怎么说的?这不是八字还没一撇嘛?万一我家二叔弄到的那套考题不是真的,这不是让人骂我吗?不行不行,这忙我不能帮!”

  “怎么,他大姑,你可是嫌三婶给的钱少?这只是定钱!只要你真的能弄来今年考举人的试题,我再给你十两银子!我说话算话······”

  听到这里,安然忍不住了。

  “谁说我爹能弄到乡试的试题的?”

  ☆、第五十三章休还是不休

  安然愤怒的跳出去,厉声道:“三奶奶,谁说我爹能弄到乡试的试题的?”

  王三婶见安然一个小丫头片子居然也板着脸质问自己,心里不高兴了。她轻轻哼了一声,撇撇嘴道:“这可是你大伯娘亲口跟我们说的,要问问你大伯娘去!”

  安然就知道肯定是王氏这个蠢女人在其中弄鬼,可是,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害了爹爹对她有什么好处?

  “大伯娘,谁跟你说我爹爹能弄到乡试的试题的?”安然强忍着一肚子火气,冷静的问道。

  王氏见自己传这样的谣言好像被发现了,也有些心虚,特别是看到县令家的大少爷看着自己的眼神好像冷冰冰的刀子一样,就开始害怕了。她怯懦地说道:“我,我就是猜的······”

  “猜的?这种事情也能猜吗?你想害死我爹爹是不是?”安然到底还是忍不住怒了,对着王氏就吼起来。

  王氏被安然吼了,很是恼怒,正要挺起胸膛怒斥她对长辈不敬,就看到安然身后钱锐的目光微微眯起,好像要吃人的样子,立即便把她刚刚提起的一点胆气吓了回去。

  “我也想知道,这样足以让赵家人头落地的事情,你是怎么猜出来的。”钱锐冷冷地盯着王氏,着重强调了“人头落地”和“猜”两个词。

  再一次听说赵家有可能人头落地,王氏害怕了。只见她身形不住的颤抖着,连嘴唇都在颤抖,哆哆嗦嗦的一句话半天都说不出清楚。

  “我,我就是,看孩子他爹收到他二叔的信很高兴。我问他,他也不告诉我。后来爹娘又杀鸡祭祖,说是保佑二叔得中举人······我就猜着,是不是二叔知道了考题······”

  钱锐几乎要抚额长叹了,见过蠢的,但没见过这么蠢的!但没见过这么蠢的!就一封不知道内容的信和杀鸡祭祖两件事情,她居然就能联想到偷考题上去,真不知道这个女人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这是,王三婶也怒了:“什么?你真的只是猜的?那赵师爷到底有没有考题啊?我都跟人家说好了,你要是拿不出考题来,让我怎么跟人家交代?”

  都到现在了,她还想着弄考题?安然都不知道这些人怎么能愚蠢到这个地步。

  “王奶奶,我告诉你,现在乡试的考题别说我爹没有,就连皇上也没有。现在才三月,皇上也要六月才让人出考题,九月前送到各地。乡试的时候,考题是要当众开封的,别说钱大人了,就是州府专门负责乡试的学政大人也无法事先看到考题。所以,提前看到考题什么的,那是绝不可能的!”

  闻言,王三婶一副失望的样子,转而怒视着王氏道:“既然你弄不来考题,那钱还我。真实的,我还得跟人家解释,还得准备赔礼,都怪你!什么都没弄清楚就来跟我们显摆······”

  钱锐见这个老妇人到现在都还在怨恨别人,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处,当即冷笑道:“你要不要跟别人赔礼我不知道。不过,你参与倒卖科考试题,这可是死罪!还有哪些人参与了,你最好一并招了,否则到了衙门,先打你个半死再说!”

  王三婶震惊了:“什么?我也有罪?我有什么罪?又不是我把试题弄出来卖的?再说了,不是说弄不到试题吗?我又没有卖过,怎么我也有罪?”

  钱锐冷声道:“有没有试题另说,你有这个心倒卖试题,还四处传播弄得民间人心不稳,就是违了朝廷律法,就要抓去杀头!快说,你们家的人是不是全都参与了?还有哪些人知道此事?凡事知道此事隐瞒不报的都是同党!”

  “不不不,”王三婶见钱锐的样子不像是说着玩的,又听说要抓取杀头,便开始害怕了。她不断摆着手,慌乱中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不住的磕头求饶道:“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啊!民妇确实不知啊,民妇再也不敢了。民妇家里人都不知道,求大人开恩······”

  王氏见了,跟着扑通一声跪下来,哭喊道:“大人饶命,都是小妇人无知,都是小妇人的错,小妇人以为不过是说着玩的,不过想要乡亲们高看我一眼,孩子他爹和赵家其他人都不知道啊!大人要抓就抓小妇人一个人吧!千万不要抓孩子他爹和我的儿子啊!”

  两个女人不住的哭喊磕头求饶,只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因此控制了音量,不然早就把人引来了。

  钱锐见把两人都吓得差不多了,这才冷哼一声道:“现在知道怕了?就没见过比你们更蠢的人!你们长脑子了吗?连五岁孩子都知道的事情,你们居然不知道!无知也就罢了,谁让你们蠢成这样还到处去说的?老实交代!你们都跟谁说过?这要是引起了读书人误会从而引发动乱,你们这些传播的人通通都要抓去砍头以平民愤!你们两个无知妇人,真真是害人不浅!”

  王氏赶紧道:“没有告诉很多人,就是村子里几个女人,有春花嫂子,石家妹子······”

  王氏板着手指数了五六个人,然后王三婶也说了两三个她传出去的人,钱锐的脸也越来越黑。

  最后,都交代完了,两个女人又开始磕头求饶。

  钱锐也怕这边动静太大引出更多的人来,这才稍稍放缓了语气道:“好了!看在赵师爷的面上,给你们一个弥补机会!”

  “请大人吩咐!小妇人一定照做!一定照做!”

  “谢大人开恩,都听大人的······”

  王氏和王三婶这回反应倒是快,立即就磕头应诺起来。

  钱锐冷声道:“你们要用最短时间将这件事情平息下去!凡是相信了这个谣言的人,你们都要将事情真相跟他们讲清楚!告诉她们,谁要是再敢胡说八道,乱传谣言,可是杀头的重罪!”

  “是,是,小妇人知道了,小妇人再也不敢了!”

  “小妇人一定跟她们说清楚······”

  “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以后,我会派人彻查,要是有一丝风声传到我的人耳朵里,你们和那些人一个都跑不掉!全都抓去砍头!”钱锐又是一通恐吓,最后才怒斥道,“滚吧!以后说话长点脑子!”

  王三婶又磕了三个头,这才踉跄的跑了。而王氏却依然跪在地上不起来,反而哀求道:“求大少爷开恩,不要告诉他二叔······然姐儿,你是个好孩子,不要告诉你爹好不好?我知道错了,我会把收的钱都退回去,我会跟她们说清楚的!求大少爷开恩······”

  钱锐皱眉想了想,道:“看在然姐儿面上,这件事情我就暂时不告诉我爹。你先起来!”

  王氏没注意听,只当钱锐答应了,赶紧千恩万谢地又磕了两个头才从地上爬起来。

  安然看着王氏额头上被地上石子弄破的皮肉,还站着泥土和枯草,不由开口问道:“大伯娘,你回去大伯和哥哥姐姐看到了你额头上的伤,你要怎么说?”

  王氏听安然提到自己额头上的伤,这才觉得自己额头上火辣辣的疼。“我,我就说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

  安然点点头,那就暂时放过她吧!

  钱锐抱着安然回到村西头的新屋,推开院门走进去。

  屋子里没人,自然也没有点灯,但今晚是十五,月色极好,院子里倒是清晰可见。

  钱锐把安然放下来,开了门,掏出打火石点上油灯,两个人简单将来带的行李收拾了一下,穿上夹袄,这才在桌子边坐下来说话。

  安然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大哥哥真的不打算将我大伯娘的事情告诉大人吗?”安然不是很清楚朝廷的律法,但她知道,刚才钱锐的话肯定是夸大了说的。不过就她看来,此事也是可大可小。往大了说,自然就像刚才钱锐所言,就是杀头也不为过;往小了说,也不过是个愚蠢的村妇闹了一个笑话罢了。

  钱锐却没有回答安然的话,反而将她抱到自己膝上坐下,双眼含笑的看着她,夸赞道:“然姐儿,我想不到你竟然如此聪明。你怎么知道现在乡试的题还没有出?”

  安然抬起头来看着他,眨眨眼睛,又天真又无辜的说道:“囡囡猜的。”

  钱锐讶然,他还以为是赵师爷什么时候说起过呢,没想到竟然是这小丫头自己猜测的。这丫头到底有多聪明啊!钱锐心中一激动,就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发,又低头在她脑门上亲了一下。

  安然低头,本想躲过去,却还是没能躲得过。她心中有些恼怒,却又不能表现得太过,只能气呼呼的抗议道:“书上说男女授受不亲,大哥哥不能随便亲囡囡。”

  “呵呵,这不是大哥哥看然姐儿太聪明太可爱了,一时忍不住嘛!”钱锐看安然生气的样子,也觉得特别可爱。本想再摸摸她气呼呼的脸蛋的,但看她眼神不善,也只好讪讪地缩了回来,应承道,“好,大哥哥答应你,以后不会随便乱亲了。”

  “也不许随便摸我!”安然趁热打铁。

  “好,也不随便摸你。”

  “不准揉我的头发!揉乱了梳的时候很痛!”

  “好,也不揉然姐儿的头发。”

  钱锐耐心的哄着她,心里却在想着,等你长大了,等我们成了亲,我自然是想摸就摸,想亲就亲。只是想着她的年纪,他还是忍不住暗自在心中叹了口气。十年啊······

  安然这才熄了气,再次问道:“大哥哥,这件事真的不告诉大人和我爹吗?”

  钱锐看着安然的眼睛,正色道:“然姐儿,这件事情不能告诉我爹,不然只怕不然善了了。但是你大伯娘这样的人,不给她教训却是不行。所以,我们要暂时保密。等明天我爹走了,我会找个理由留下来,等处理了她的事情我们再一起回县城。”

  安然点点头,表示理解。说实话,这一次大伯娘真是把她吓坏了。她无法想象,如果这个流言大肆流传出去,会对爹爹产生怎样的影响。

  又过了半个时辰,赵世华才带着钱鹏阳和金捕头等人过来歇息。而这个时候,安然和钱锐已经烧好了热水等着他们了。火是安然生的,不过后来添柴都是钱锐做的,倒是弄了他一个大花脸。

  钱鹏阳看着儿子亲自烧的洗脸水,又亲自端过来服侍他洗脸,心中不禁泛起十分的温暖。这孩子多孝顺啊!

  钱鹏阳见儿子倒了洗脸水,又端来洗脚水,随即便蹲下身躯,要亲自帮他洗脚,忙阻止道:“不用你来,你也是有功名的人了,爹自己洗。”

  钱锐扶着钱鹏阳在长凳上坐好,不以为意的笑道:“在家里都有丫头伺候着,儿子长这么大,难得帮爹娘洗一次脚,爹就让儿子尽一回孝心吧!”

  钱鹏阳看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挽起袖子蹲在地上帮自己洗脚,只觉得眼眶发烫,心中是难以言诉的幸福和满足。有子如此,夫复何求?

  安然见钱鹏阳似乎有些不自在,便在一边插科打诨到:“大人,大哥哥就是以后封侯拜相,就是长到四十岁五十岁,那也是您的儿子,给您洗脚也是应该的呀。”接着,她又转身对赵世华道:“爹爹,等会儿回去囡囡也要给你洗脚。等爹爹老了,囡囡白天扶着爹爹出去散步,晚上就给爹爹烧热水洗脚。”

  赵世华一把将女儿抱起来搂在怀里亲个不够,呵呵笑道:“我家小囡囡是天底下最孝顺的女儿。真是爹爹的心肝小宝贝!”

  钱鹏阳也忍不住笑道:“这孩子就是嘴甜!”她还说儿子有一天能封侯拜相?想到这里,钱鹏阳就忍不住心情激动。

  一旁的金捕头也点头笑道:“又机灵又可爱,嘴甜又贴心,就是换了我这个大老粗,也得捧在手心里疼着宠着。有这样的女儿,赵师爷好福气!”

  钱锐微微抬头看了安然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但等他低下头去,嘴角却扬起一抹带着几分得意自豪的笑容。

  等钱鹏阳和钱锐都休息了,赵世华才带着安然回老宅。

  安然记着钱锐的话,暂时没有将大伯娘的事情告诉爹爹。

  这一夜,一家四口挤在一张床上,背贴着背,胸贴着胸,将这张本来就不算大的床挤得满满当当的。安然再次躺在娘亲怀里,感到非常的温暖。

  安然前世的记忆里一直有没有妈妈的印象,后来有了继母,却又哪里能与真正的亲生母亲相比。说起这母女亲情,她还是在顾宛娘身上才第一次体会到。若要认真比较,前世的爹爹虽然也对她好,确实及不上这一世的爹爹。前世那个家最让她怀念的就是哥哥安睿了,不过现在的哥哥安齐也对她很好。在她心里,安齐的地位也不比安睿差多少,只不过是不同的感情罢了。

  第二天,钱鹏阳让村长从村里找来几位经验丰富的种田好手,向他们询问了去年赵世华的再生稻。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他又委婉的表示希望他们今年都能试种再生稻,结果大家都说,自然去年赵世华种再生稻成功,村里所有人今年都要试种再生稻的。

  钱鹏阳放心了,同时心里的喜悦更是难以抑制。既然是经过验证的增产的好办法,他当然要全面推广。等到今年秋收以后,将这再生稻的情况报上去,年底任期一到,明年必定高升。

  这天下午,赵茂生带着全家去祖坟上祭祖。

  村里的人死后大多埋在附近的坡地上,这样不占良田。赵家的祖坟就在一片杂树林里,有大大小小五六座坟。安然也是来祭祖以后才知道赵家也是从外地逃难过来的,到祖父这儿是第四代,到她就是第六代了。不过貌似前面几代大多是一脉单传,直到容氏进门,才一口气生了四个儿子(夭折了一个)。

  点上香烛,赵茂生先带着几个儿子孙子磕了头,祭拜了一番,求祖宗保佑赵世华得中举人,并承诺若家里将来真的出了举人,一定为祖先修宗祠,建宗庙等等。

  第二天一大早,钱鹏阳就带着赵世华去各地辗转传授经验,要求全县各地都尝试培育再生稻。钱锐趁机主动请缨,说要留下了护送顾宛娘及几个孩子回县城,让赵师爷没有后顾之忧。钱鹏阳很欣慰,觉得儿子真的长大了,能为父亲分忧了,竟难得的当着面称赞了他几句。

  等钱鹏阳和赵世华走远了,钱锐却很快沉下脸来。他让赵茂生将赵家人都召集起来,他有很重要的事要说。

  赵茂生看钱锐仿佛一下子变了一个人似的,心里很意外也很沉重。刚才看这部还好好的吗?怎么钱大人和自己的儿子一走,他就变了脸?

  很快,赵茂生和赵世福就都到了正房堂屋。顾宛娘带着安齐安然兄妹也从屋里出来了。钱锐说的是召集所有赵家人,所以赵家老大把孩子都带来了,但往事受了伤在屋里装死,何氏怀有身孕,便没有过来。

  钱锐暗自责怪自己刚才没有说清楚,当即平息了一下心中的怒气,对赵茂生道:“请大房屋两位姑娘去然姐儿家的新房吧,暂时不要过来,劳烦三婶过去陪着她们。”

  赵茂生疑惑地看着安然道:“囡囡呢?囡囡不一起过去?”

  钱锐看着一脸平静的安然道:“然姐儿留下,她是知情人。”

  赵茂生见钱锐又是一脸严肃,似乎真的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便立即按照钱锐的意思,让何氏带着安淑安柔娶了村西头安然家的新房子。

  安齐有些不安的看着钱锐,又看了看安然,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情。顾宛娘却蹙眉看了看安然,暗自埋怨。这个孩子也真是的,出了事情居然什么都不跟大人说,害得她担心着急。

  紧接着就听钱锐又继续吩咐道:“请赵三叔去外面将门关好,劳烦赵大伯去吧王氏请出来吧!”

  赵世荣一怔,心中一动,忽然有些明白过来。难道这婆娘得罪了大少爷?

  其实不止赵世荣这么想,在场的人都忍不住这样想,只是他们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王氏究竟做了什么蠢事惹恼了钱锐。

  赵世福关了院门,很快就回来了,但赵世荣却过了好一会儿才将王氏拽进了堂屋。

  王氏一看到这个阵仗,当即就觉得双腿发软。她忽然挣脱了赵世荣的钳制,一下子扑到钱锐面前,噗通一声跪下,咚咚咚就是几个响头,眼泪鼻涕流的满脸都是,口中不住的哭叫道:“大少爷饶命,大少爷饶命,小妇人昨日已经跟她们解释过了,她们都说了不会说出去的。大少爷饶了小妇人这次吧!小妇人以后再也不敢了!求大少爷饶了我吧!呜呜呜······”

  赵家人见了王氏的样子,都愣了一下。毕竟是自己家的人,见她这副样子,心里不由升起些同情和恼恨来。当然,他们同时心里也在犯嘀咕,不知道她究竟做了什么好事。

  赵安南见娘亲这样,又羞又急,忙过去想要扶她起来道:“娘,你怎么了?有什么事情你起来再说吧!大少爷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可是王氏仿佛根本没听到儿子的劝说,反而拉着他一起跪下来道:“南哥儿,快,帮娘求求情吧!大少爷,求你看在南哥儿和他二叔的面上,饶了小妇人吧!”

  赵安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既然母亲都跪下了,他这个做儿子的怎么能站着?所以,他也对着钱锐跪下来,只是眼中还写着茫然。

  只见赵世荣对着钱锐抱拳鞠躬道:“不知内人如何得罪了大少爷,赵某先代她向大少爷赔礼道歉了。还请大少爷看在我家二弟的面上,绕过她这次吧!”

  赵世荣虽然也很这个婆娘自私、小心眼,但毕竟有十多年的感情,见她这样,心中还是觉得不忍,对钱锐也生出些恼意来,以为他仗势欺人。

  钱锐起身让开,没有受赵世荣的礼,他看着跪在地上不住求饶的王氏和一脸茫然的赵安南,面色沉重的说道:“此事于我关系倒是不大,只是处理不好,赵家只怕有灭门之祸。看在赵师爷面上,我才对我爹瞒下此事。但事关重大,不告诉你们却是不行。”

  钱锐此话一出,四周立即想起一阵抽气声。灭门之祸?这王氏到底做了什么?

  钱锐见大家都变了脸色,但却不当便由他开口说出实情,于是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王氏道:“赵王氏,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说吧!”

  所有的目光都盯在王氏身上,那目光差点在她身上戳出几个血窟窿来。到了这一步,王氏越发害怕了,她浑身颤抖着,嘴唇不住的蠕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安南也顾不得什么人子之礼了,他一把抓住了王氏的胳膊,焦急的摇晃着她问道:“娘,你究竟做了什么?你快说呀!”

  安然见大伯娘确实被吓坏了,便主动开口向大家解释道:“大伯娘见大伯收到我爹爹的信很高兴,爷爷奶奶又杀了鸡祭拜祖宗,祈求祖宗保佑我爹爹高中。她就以为我爹爹从钱大人哪里看到此次乡试的试题,还四处宣扬说我爹爹看了试题,此科一定高中。她还收了别人的银钱,想让安南哥哥帮着从我爹爹那里偷试题出来卖······”

  赵家人听到这里,一个个都震惊地瞪着地上的王氏。

  赵世荣怒瞪着王氏,先前还可怜她,现在却只想将她臭打一顿。

  赵安娜震惊得瞪大了眼睛,面无血色的看着自己一副惊恐模样的娘亲,难以置信的问道:“娘,这不会是真的吧?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你这样会害死我们一家人的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赵世福也难以置信地看着王氏,握紧了拳头张着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顾宛娘太过震惊,但随后又变成后怕。这件事情要是传了出去,丈夫这辈子在科考上就完了,说不定人家以为他考秀才都是作假的,要是朝廷信以为真,说不定还会被抓去砍头······

  赵安齐年纪不大,对朝廷的律法还不熟悉,但也知道科举的严肃庄严,要是被人知道爹爹偷看倒卖试题,可不就得满门抄斩?虽然爹爹没有做过,但这是是大伯娘说出去的,也由不得人家不信啊!想到这里,安齐一下子变的脸色苍白,心中很是惊恐,瞪着王氏的目光就带了无限的怨恨。

  赵茂生作为公公,从来没有说过儿媳妇的不是,但今天,他也忍不住跺着脚骂道:“蠢妇!愚不可及!”

  容氏却没有那么多的顾虑,她一下子扑过去,抓扯着王氏的头发使劲儿地摇着她道:“王招娣,你自己想死没人拦着你,你跳河也好,上吊也行,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我们赵家?什么话你都敢说,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我怎么就把你这个蠢女人娶了回来?”

  赵世荣赶紧上前两步将老娘拉住,劝道:“娘你小心些,别摔到了。这个女人让儿子来教训就好了。”

  将老娘扶起来,赵世福狠狠地瞪了王氏一眼,一把抓着她的头发将她提起来就打。

  赵安南虽然心里怨母亲愚蠢惹事,但那到底是他亲娘,怎么能看着她挨打而不顾?因此,他立即起身想要护住母亲,同时向父亲恳求道:“爹,这次是娘错了。但她已经知道错了,求您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看在我们姐弟三个的面上就饶了她这一回吧!”

  赵世荣一时没收住手,重重的一巴掌就落在安南脸上,立即浮出五个红红的掌印来。王氏看着儿子脸上的五掌印,又是心疼又是后悔,忍不住抱着儿子呜呜的哭起来。

  “哭什么哭?你还有脸哭?给老子闭嘴!”赵世荣不耐烦地还要讲王氏抓起来打,却不料钱锐开口制止道:“赵大伯别打她了,打了也无济于事。还是想想后面该怎么办吧!”

  说到这个,大家都安静下来。这个大的事情,后面该怎么办?

  赵安南脑子转得快,想起钱锐说的看在二叔面上已经瞒下此事,那就是说衙门不会追究。而娘亲也说她已经跟那些人解释清楚了,那应该影响不大。大少爷是想此事化小,小事化无?他只是想给自己的娘亲一个教训吧?

  于是,赵安南立即膝行过去,对着钱锐磕了一个头道:“多谢大少爷救了我们赵家。”

  赵家的人毕竟不蠢,听赵安南这么一提示,便知道钱锐不是真的想追究这件事情。

  钱锐见赵安南如此聪明,心里也高兴,但他却一脸沉重地对赵世荣道:“此事我有意瞒着我爹,一来是看赵师爷的面子不想把事情闹大,而来也是因为前次所提之事。若让我爹知道南哥儿的娘亲居然如此不省事,只怕此事就只能作罢了。我和南哥儿同在县学读书,向来喜欢他的为人和品格,才向我爹推荐了他。但自从前夜知晓这件事情之后,我就一直在犹豫。这一次是我和然姐儿碰巧听到了发现得早,或许还能压下去。但以后南哥儿要是真的做了官,手中有了权力,以他娘这性子,只怕真的会惹来灭门之祸······”

  钱锐这番话一出来,聪明的已经明白他什么意思了。

  赵安南震惊的看着钱锐,而后又回头看着自己的母亲,他并不明白钱锐说的是什么事,又把自己推荐给钱大人做什么,他只知道大少爷在暗示爹爹休妻。作为儿子,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父亲休了母亲?即便母亲有再大的错,那也是生养他疼爱他的母亲啊!

  想到这里,赵安南再次对钱锐磕了一个头道:“糗大少爷宽恕我娘吧!有了这次的教训,她以后一定不会再犯这样的糊涂了。”

  钱锐避过他的礼,走到一边道:“南哥儿不必求我。此事我既然已经瞒下来了,就不打算追究你母亲的罪责。至于你们赵家要怎么处置她,那是你们找家的事,我毕竟是外人,不方便置啄。”

  容氏一听,觉得钱锐说得极有道理。赵家早就没落了,要不是次子靠上了钱大人,哪有今天的风光?以自己家这样的情况,岂能妄想官宦之家的女儿下嫁?若没有钱家帮扶,自己的儿子孙子以后再科举路上都只能自己一步一步地走,不知道要走多少冤枉路,还不知道能不能走得通。但如果南哥儿真的能娶到钱大人的女人,以后老二和孙子的前途便都有人扶持,赵家的兴旺也就指日可待了。

  想到这些,容氏立即作出决定道:“齐哥儿,准备笔墨!老大,写休书!这样的媳妇,我们赵家养不起!”

  虽然大家心里都有了准备,但真的听到容氏说出休书两个字,还是感到很震惊。赵茂生自然跟老婆子保持统一战线,赵世福作为小叔子,不好发言。顾宛娘心理又怕又恨,对王氏也算是新仇旧恨加一起,刚才真是恨死了她。可真的看到婆婆要休了她,想着十多年来王氏为赵家生儿育女,做事又勤快又麻利,帮着二老将几个弟妹养大,可是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是感到一丝心酸。

  赵世荣愣了一下,缓缓转头看着地上因为磕头磕的额头血肉模糊,满脸泪痕的妻子,回想起十多年夫妻情分,想着三个孩子,想着这女人虽然自私刻薄短视愚蠢,但对自己对孩子还是很好的,干活儿麻利又勤快,心中便升起些不忍来。可是想着王氏这次闹出来的事情差点害死全家,他又说不出为他求情的话。

  赵安南却没有这么多顾虑。母亲有错他知道,可是那也是他娘!容氏话音刚落,他就扑过去抱着容氏的腿恳求道:“孙儿求奶奶宽恕我娘这次吧!她以后一定不会再犯了。奶奶,我娘她纵有再多不是,他也是我们姐弟三人的娘啊!奶奶······”

  安南这么一哭,连安然都觉得王氏可恨又可怜起来。果然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啊!而向来心软的顾宛娘则连忙侧过头去,不忍再看。安齐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便迟疑着没有动。

  安然估计奶奶多半是吓唬大伯娘的,毕竟大伯娘嫁到赵家十几年了,生了四个孩子(其中有一个夭折了),安南是长孙,向来最得容氏宠爱的。就算是为了孙子,奶奶应该也不会真的休了大伯娘的。

  但没想到容氏这回却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居然是真的下定了决心要休了王氏。

  “齐哥儿,你还愣着做什么?让你去取笔墨纸砚来!”

  听到容氏这句话,连赵世荣都忍不住想要开口为王氏求情。而顾宛娘确实忍不住了,直接开口道:“娘,事已至此,大嫂已经知道错了,要不就原谅她这次吧?”顾宛娘想着,要是王氏真的被休了,只怕回去就会被王家人嫁掉,南哥儿姐弟三人岂不是永远被人家看不起。

  容氏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顾宛娘一眼,不为所动。

  安齐看着哥哥安南那哀伤焦虑的样子,心中不忍,想着易地而处,自己不知道该有多么痛苦多么无助,便跟着跪在赵安南身边,向奶奶求情道:“奶奶,请您看在大哥和姐姐们的面上,饶了大伯母这一次吧!”

  赵世荣迟疑了一阵,也跟着跪下来道:“娘,儿子知道这回都是这个蠢女人的错。可是······求您看在三个孩子的份儿上,饶恕她这次吧!以后,儿子一定好好管教她······”

  见赵世荣都跪下来了,安然和赵世福想着大伯(大哥)对自己的好,也不得不开口为王氏求情,但容氏却始终沉着脸,无论谁来求情她都不松口。

  王氏见众人都为自己求情,容氏却不答应,绝望之下忽然起身冲着门柱撞去。

  众人都没怎么注意她,全都来不及阻止。等赵世华跑过去将她扶起来,发现她已经满头鲜血的晕了过去。

  赵世荣立即将王氏抱回房去,赵世福随即便跑出去找大夫。钱锐几步跟上去拦下他,自己骑着马去镇上请大夫去了。

  钱锐原本是想让赵世华休妻的。在他看来,王氏留在赵家,对赵家来说,迟早是个祸害。但是他漏算了王氏在赵家十多年,与赵家的人总是有感情的,特别是安南。若王氏真的被休了,或者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只怕以后安南真的成了自己的妹夫,也会怨恨自己一辈子。

  钱锐是有些后悔了,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安然看着他打马离去的背影,却明白了他心中的悔和愧。

  顾宛娘赶紧打水给王氏清洗伤口,安然出言道:“娘,用盐开水给大伯娘清洗吧!大伯,家里还有酒没有,赶紧找来,等用盐开水洗过之后,最好再用烈酒洗一次。”

  这一刻,大家心里其实都有些六神无主,听到安然的话也来不及细想她一个孩子知道什么,反而一下子有了主心骨似的,居然都听她的安排,烧开水的烧开水,找烈酒的找烈酒。

  半个时辰后,钱锐带着老大夫骑马回来了。

  老大夫估计是第一次骑马,钱锐将他从马上扶下来,他差点双腿发软坐到地上去。赵世福赶紧将他扶到屋里,又送上温开水。老大夫喝了水,摸了摸还在跳个不停的胸口,便急着起身道:“病人在哪里?先看看病人吧!”

  老大夫医术如何安然不知道,不过医德倒是不错的。

  经过把脉看真,老大夫不慌不忙地说:“不要紧,病人身体很好,不过是这两日有些深思不属饮食不调,之前应该是急火攻心这才晕了过去。胎儿坐得很稳,不要紧,连安胎药都不用,只用些饭食,劝着她想开些,休息两天就好了。”

  检查完毕,老大夫起身收拾药箱,这才发现不对。怎么没有人说话?

  容氏顾宛娘和赵世荣在屋里,听到老大夫的话,都愣住了。

  而等候在外面的安南安齐赵茂生赵世福同样愣了。

  王氏有孕了?

  “大,大夫,您说内人有孕了?”赵世荣紧张得问道。

  赵安南也是满脸惊喜的望着屋内。娘怀孕了,奶奶一定不会逼着爹休了她的。

  “怎么?你们竟然不知道?孩子都快三个月大了。”老大夫诧异地看着赵世荣,随即就笑开来,“怎么一个个都好像高兴傻了似的?我还以为你们担心孕妇,这才快马把小老儿请来的,弄了半天你们还不知道啊!没事没事,不要担心。大人小孩都挺好的。呵呵······”

  老大夫笑呵呵的走了出去,钱锐又骑马将他送了回去,不过这一次不用赶路,他骑得慢,老大夫倒是没有再受罪。

  因为王氏有了身孕,那休书什么的,自然不用再提。容氏轻叹一声,也不知道是庆幸还是懊恼。

  ☆、第五十四章误会重重,绝处逢

  钱锐将老大夫送回去,便骑着马慢吞吞地往回走。一路上,他想了很多,但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他没有将这件事情告诉父亲,主要也是站在赵家的角度考虑的,要是让爹爹知道南哥儿有个这样的娘亲,这桩婚事多半做不成。当然,他自己也有点私心就是了。

  至于暗示赵家休了王氏,不更是完全为了赵家好?他可是一点私心都没有了。至于后面发生的事情,谁又能预料得到?

  等钱锐回到赵家,已经到了午饭时间了。除了王氏和何氏已经在房里吃过饭了,其他人连安然在内都在等着他。

  钱锐心中很是过意不去,慎重地向赵家二老和赵世荣致歉,算是把这件事情揭过去。

  容氏宽慰他道:“大少爷不必如此。你一心为了赵家豪,我们也不是糊涂的。只是事情太凑巧,谁知道······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赵世荣也点点头道:“多谢大少爷为我们赵家担待这样的大事,我们赵家上下男男女女都感激不尽。”

  钱锐第一次背着父亲做一件“大事”,结果却是这样的收尾,让他情绪有些低沉,只是淡淡含笑答应了两声。

  默默的吃了饭,钱锐忽然对安然道:“然姐儿,你陪我去山坡上走走好不好?”

  安然点头应下,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赶紧跑进厨房去提了个竹篮子出来道:“大哥哥,我们去山上采金银花吧!”

  “金银花?什么是金银花?”(注:金银花一名出自本草纲目)

  安然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又犯错误了。她连忙补救道:“就是董忍花啊!它的花又香又好看,有的是金色的有的是白色的,囡囡就叫它金银花。”

  “是吗?大哥哥还从来没有见过冬忍花长什么样子呢!然姐儿带大哥哥去看看吧!”

  “那大哥哥要给囡囡谢礼是不是?大哥哥昨晚给囡囡准备零嘴了吗?是核桃还是杏仁?还是松子?”

  钱锐看着安然一脸馋嘴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不说大哥哥还差点忘记了。”他又从腰带上接下一个荷包来递给她道,“这是核桃仁。”

  安然高兴的接过来,甜甜的说了一声:“谢谢大哥哥!”

  看着安然脸上的笑容,钱锐先前沉郁的心情也好了不少。他一把将安然抱起来,慢慢地向小山坡走去。

  远远地看到那片有如金色波浪的芸苔花,钱锐的心情又开朗了不少。

  安然仿佛完全不记得上午的事情似的,指着花丛中飞来飞去的小蜜蜂道:“大哥哥你看,那些小蜜蜂可真忙碌啊!爹爹说蜜蜂采花粉是为了酿蜜,囡囡都没有吃过呢!爹爹说蜜比霜糖好吃,大哥哥吃过没有?”

  钱锐看着安然一副神往的馋嘴样子,忍不住笑了笑,捏了捏她的小脸道:“不知道咱们县里有没有养蜂的,等回去大哥哥就让人找找看。蜂蜜可比霜糖好吃多了,赵师爷说的不错,然姐儿一定会喜欢的。”

  “好啊,好啊!”安然拍手笑道。见钱锐心情好了不少,她也算是松了口气。她可是连自己的牺牲了,又是卖萌又是让他捏脸,要是没有效果,她也要难过了。

  “我们去山上吧!那个金银花哪儿有?”钱锐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抱她,大步往小山坡上走去。

  安然咬着手指道:“囡囡也不知道呢!以前都是哥哥带囡囡来的,好像在坡顶?”

  钱锐摸摸她的头发,笑道:“那我们就去坡顶上看看吧!”

  这个小山坡安然估计不过七八百米高,没有高大的大树(都被村子里的人砍回家做了木料),最多的就是一人多高的小灌木和几年生的小树,一些藤萝就缠绕在灌木丛中,其中最多的就是忍冬藤、铁线藤(即海金沙)和葛藤。可是安然去年跟哥哥到山上摘刺梨覆盆子吃的时候被蛇吓到了,不敢往草深的地方去。她记得坡顶有一处草坪,长着一种匍匐在地面上的小草,后面还有几块干净的大石头,旁边似乎就有一丛忍冬藤。

  虽然山坡不高,但抱着个孩子爬上来还是有点累人。安然找到那处草坪,便招呼钱锐道:“大哥哥,来,躺在这里看天上的白云,可舒服了!”

  钱锐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躺在草地上仰面望天的经历,但不得不说,这个感觉非常好。躺在草地上看蓝天白云,会觉得蓝天特别辽阔,让钱锐的心胸也跟着开阔起来。漫漫人生路,这次的事情算什么呢?他确实不该放在心上的。同时,钱锐也更加向往起外面的天地来。

  “然姐儿,你说,我做错了吗?”不过是看了会儿天,他居然就有了倾诉的欲望。

  安然坐起身来,认真的看着他道:“大哥哥都是为了赵家豪,我们都知道。我们都没有怪你。大哥哥不要想太多了。”

  钱锐看着安然一副小大人的样子,说的又是安慰自己的话,心里不禁感到万分甜蜜。他也坐起身来,顺手从旁边的草地上摘了一朵紫红色的小花别在她耳朵后面,又顺势摸了摸她的头,轻笑道:“然姐儿,你真是朵解语花。”

  安然眨眨眼睛,故作疑惑地问道:“什么是解语花?花还会说话吗?”摸摸耳朵后面的紫红色炸酱草花,想起前世电视里看到的耳朵后面带花的媒婆,眉头微微一阵抽搐。

  总算还有这丫头不知道的事情。见安然满脸疑惑,钱锐忍不住笑开来,心情算是完全调试过来了。

  “然姐儿,再给大哥哥唱支曲子好不好?”钱锐看着安然粉嫩的小脸,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里那份聪慧狡黠,心情就无端的就飞扬起来。

  安然想了想,张口就唱:“远远的一朵云呀,缓缓地飘过来,请你嘛歇歇脚呀,暂时停下来。山上的山花开呀,我才到山上来,原来嘛你也是上山,看那山花开······”

  钱锐听着安然甜美的声音,看着她的微黄的头发在春日的艳阳下闪耀着一道道金光,只觉得这个小姑娘越来越漂亮,越来越可爱了,在他心里的根也越扎越深。那一刻,他真想将她捧在手心里,疼爱她一辈子!

  钱锐心情好转,便想起那什么金银花来。他站起身来,四下看看,很快就看到大石头后面有一从小灌木,上面爬着一种深绿色的小藤萝,正开着一对一对的细细长长的花朵,可不是有的是金色的,有的是白色的吗?

  “然姐儿,这儿有!这个就是金银花吧?”

  安然蹦蹦跳跳跑过去,欣喜道:“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大哥哥摘吧。要摘那种刚刚盛开的才好。”

  安然个子矮,只能摘矮处的,没两下就摘完了,上面的就全靠钱锐了。一时无事,她看着总是成双成对的金银花,忽然就有了设计的灵感。如果用金银两种金属合在一起制作首饰,岂不是很别致?而眼前这金银花,就是最好的主题啊!

  “小丫头,怎么又发呆了?”

  安然眨了眨眼睛,借口就有了:“我在想为什么一种花会有两种颜色。大哥哥知道吗?”

  这可把钱锐给难住了。他平日里根本就没有注意这种花,哪里知道?可是细细一看,似乎有有迹可循。

  “好像这花刚刚开的时候是白色的,后来要败了,就变成黄色的了?”

  安然装模作样地观察了一阵,忽然拍手道:“真的是这样呢!大哥哥真聪明!”

  钱锐看着安然一副狗腿的样子,忍不住笑骂道:“你这丫头!还在逗大哥哥开心呢?”

  “呵呵,大哥哥现在心情不好了吗?”

  “好!谁说大哥哥心情不好的?”

  安然狡黠地笑着,得意地说:“囡囡自己会看呀!才不用人家说呢!”

  钱锐笑着摸摸安然的头,什么都没有说,心中却觉得很是温暖甜蜜。

  两人在山坡上消磨了一个多时辰,下山回家以后便开始收拾东西。第二天一大早,钱锐就护送顾宛娘和几个孩子一起回县城。

  安南安齐看着坐在钱锐身前的安然,羡慕得不得了。他们长这么大,可从来没有骑过马呢!

  顾宛娘是昨天才知道钱大人有意将庶出的三女嫁给侄儿南哥儿,心里对钱锐又多了一份亲切,对他疼宠安然,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安然跟着钱锐骑了一会儿马,便主动要求回马车陪娘亲,让钱锐也带着两个哥哥骑一会儿。

  钱锐看着安然,若有所思的轻笑了下,便抱着她回了马车,然后又把安齐抱出来,带着他快马跑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来迎马车。

  安齐高兴得很,很想像妹妹那样缠着钱锐让他答应以后再带他出来骑马,又觉得不好意思。妹妹还是小孩子,他却长大了,是男子汉了,而且在他心里,总觉得跟大少爷不熟,不敢随便开口。

  钱锐看出他的犹豫纠结,主动承诺道:“下次学堂沐休,我再带你们去城外骑马!”

  “真的吗?”安齐喜出望外,回头看着钱锐道,“谢谢大少爷!”

  钱锐眉眼含笑地对着他点点头,未来的大舅子,自然要讨好的。只是想着自己以后还要管这个小毛孩叫大哥,心里到底有些不太自然。但想着安然,这些负面情绪便很快散去。谁让他喜欢了一个小丫头呢!

  安齐回了马车,钱锐笑着又对安南道:“南哥儿要不要也骑一段儿?”

  安南略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满怀期待地看着钱锐。

  钱锐不禁释然一笑,扶着安南上了马背,而后一踩马镫,飞身而上坐在了他身后握住了缰绳。

  “坐好了,别害怕!”

  钱锐安抚了一句,便夹着马腹慢慢加速。

  在快马疾驰中,安南想了很多。

  昨天娘亲差点被休,又被逼得撞柱晕死过去,他本来是有些怨恨钱锐的。但昨晚细细一想,却也明白的确是娘亲的错。大少爷这样处理已经是很顾全赵家乐,出发点也是为了赵家为了他好。只是,娘亲再不好,那也是他的亲生母亲啊!他不赞同大少爷的做法,但也不在怨恨他。

  快马跑了一段,钱锐便慢慢减速。这只是一般的马,可禁不起两个人乘骑快跑太久。

  当钱锐扭转马头慢慢往回跑的时候,安南忍不住问道:“大少爷,您向钱大人推荐我做什么?”

  钱锐一怔,想不到赵家人居然到现在都没有告诉安南,但随后他就明白过来。事情没有定下来之前,不告诉安南也是免得分心。

  “这个······以后你就知道了。现在大家都瞒着你也是不像你分心。你只要好好读书就行了,夫子说,下一科就让你下场试试。”钱锐略停顿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昨日的事是我逾越了,望南哥儿原谅,以后不要放在心上。”

  安南想不到大少爷会亲自跟他道歉,很是诧异,但随即心里便涌出一种感动来。大少爷是钱大人的长子,已经有了秀才的功名,自己算什么?不过是个农夫的儿子,还有一个做错事情惹怒了大少爷的娘。就算大少爷昨日有些逾越了,但起因还是在自己母亲身上。而且,这件事情闹大了也的确会连累钱大人,大少爷其实已经是对他们赵家格外开恩了。想不到大少爷居然会跟自己道歉······

  “大少爷,你别这样说。安南虽然年少无知,但好歹还是能分得出来的。我娘这次却是错的太过了,要是换一个人,只怕此事不能善了。大少爷瞒着钱大人处理此事,已经是格外开恩了。我娘那个人······唉,我也不是不知道。只是她再不好,也是我娘,对我这个儿子总是贴心贴肺的好······是我该代我娘、代我们赵家谢过到少爷才是。”

  钱锐释然地拍拍安南的肩膀道:“你不怪我多事就好了。你明白是非,又孝顺,是个真正有担当的男子汉!”还有一句话钱锐没有说出口:妹妹嫁给他,会幸福的。

  回到县城,天色已晚。钱锐将安然一家送回去,这才离开回钱府。

  安然回到家第一件事不是吃饭,也不是洗漱,而是画图!

  这次回去收获太大了,灵感如泉涌啊!她要及时抓住这些灵感,把设计图画出来了再洗漱吃饭。

  顾宛娘劝她不住,只好让人给她做了一碗蛋羹,亲自喂她。安然忘我地画着设计图,娘亲舀着蛋羹送到她嘴边她就张口吃下去,至于味道什么的,她全没有注意到。

  因为从昨晚就开始思考,今天一路上都在反复斟酌,几套首饰都画得很快,只需要稍作修改和说明就可以交给舅舅了。

  安然看着自己亲手画出来的首饰图纸,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才去洗漱休息。

  顾宛娘看着女儿画的图,也是感慨万分。她们一同回乡下,怎么她就想不出这样漂亮的首饰来呢?特别是那套以冬忍花为主的首饰,真是太好看太别致了,就是她看了,也想有一套。

  安然最喜欢的也是这套以金银花为主题的首饰。按照她的设想,这套首饰将以金银搭配为主,比如那只镯子,就是用一金一银两股扭在一起,而后做成花的形状交错而过。金银花的花型很来就别致,又有花开并蒂金玉满堂的好意头,再加上金银巧妙结合,应该会很讨喜。

  另外还有一套以桑叶为主的首饰也相当热别。桑叶本身形状简单,算不上多么别致,但安然将几篇桑叶巧妙的重叠起来,那形状一下子就变得好看了。再配上用细碎的红宝石或珍珠赞成覆盆子形状的桑葚,无论是从桑叶剑垂下来作为坠子还是紧贴在桑叶中间,都好看。

  顾胜文拿到图的时候就赞叹不已,银楼的师傅看到图样更是赞不绝口,第二天就把样品打造出来了。刚刚摆出去,就被人高价买走。

  半个月下来,单单这套金银花的首饰就买了几十套。看到这样的销售成绩,顾胜文想要在其他先离开分店的念头就更加强烈了。

  他知道过不了多久,自己店里的新鲜花样就会被别家学了去,销售额就要下降了。如果顾家的银楼能开遍全国,新鲜的花样一出来,便能同时在各地销售,别家就算仿制,也不会对顾家的生意造成太大影响。他们顾家有最好的设计师傅,要是不能把银楼的生意扩大,反倒是埋没了然姐儿的设计天分。

  想到这里,顾胜文果断的向钱庄借了银子在附近三个县城里开了分店。将安然设计的新花样推销过去,很快就打出名头来。

  周家一直在暗自打探顾家的设计师傅,但一直没能打探出来。只知道是顾胜武将图纸拿到金银制作作坊区的,就连顾胜武的小厮都不知道那图是哪儿来的,仿佛就是顾胜武自己设计的一样。可周家怎么都不相信顾胜武能有这个本事。

  等钱鹏阳带着赵世华回到县城,已经是十多日以后了。这些天,安然天天被娘亲拘在屋里学绣花,好在她勉强有了些基础,表姐庭芳也回来了,看在表姐的份儿上,顾宛娘让两个孩子绣一会儿之后都会放她们休息一阵儿。

  安然在秦夫子那里学画画,时间是早就定好了的,赵世华也没有回来,顾宛娘正在为难是不是让南哥儿送安然过去,却不料钱锐居然主动上门,说要送安然去学画。

  因为想着钱家和赵家心照不宣的关系,顾宛娘谢过钱锐就放心让他送了。

  钱锐趁此机会带着安然去街上逛了一圈儿,给她买了不少小零嘴,又带着她去听了一场说书,而后才去县学找秦夫子。

  秦夫子看了安然交上去的作业,暗自点头,这孩子进步很快,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可造之材。

  钱锐看了安然的画,回去的时候悄悄问安然:“上次那个屏风,是你画的?”

  安然就知道瞒不住,便老老实实道:“是囡囡画的,不过囡囡画的不如娘亲绣的好看。”

  钱锐点点头。他看过安然的画,构图很奇特,第一眼给人的感觉非常像真的。但细细看来就能发现,她的图在细微处还有诸多不足,想来顾宛娘高超的刺绣手艺正好弥补了她这方面的不足。

  时间一晃就进入四月,朝廷的赈灾款终于下来了,钱鹏阳还了各个钱庄的欠款,也算是了解了一桩心事。毕竟这可不是小数目,要是朝廷真的不给,他可赔不起。

  而伴随着赈灾款一起下来的,还有一道关于文本书写的旨意。

  从今年起,童生试和乡试都提倡使用标点符号,并要求从左到右横向书写,而明年的会试则要求一律使用新的书写方式答卷。同时,朝廷对各级官员的奏折也提了要求,今年是提倡用新的书写方式,明年则是必须用新的书写方式写奏折。

  此事早有端倪,钱鹏阳倒是不奇怪。看惯了带标点符号的书和上面发下来的邸报,确实比以前那种没有标点符号的看起来更快更方便,推广开来也是大势所趋。

  县衙立即将这篇告示抄写几张贴了出去,还特意派人通知了县里所有的举人、秀才以及学堂此番变化。

  赵安南和安齐接受这个新的标点符号很快,相比之下,赵世华就有些不习惯,经常会忘了写标点。于是,安然现在又有了新任务,每天都要监督爹爹写一篇文章。不管是默写古文也好,自己写策论也罢,总之要正确使用标点符号才行。经过半个月的训练,赵世华便习惯成自然了。

  四月中旬,樱桃和桑葚都熟了。这几天安然每天都能收到表哥顾少霖送来的黑的发紫的桑葚。据表姐说,现在他们院子里的桑葚都是大哥的,说了谁都不许摘,就连她想吃也不让,没想到最后居然全都送到安然这里来了。

  安然也不是个小气的,更何况这桑葚本来就来自顾家,自然是跟表姐分着吃,有时候还会留几个给几个哥哥尝一尝。

  有时候晚上安齐回来,也会带来钱宁送的樱桃。可惜的是量太少,安然给两个哥哥、爹娘都尝了尝鲜,连方婶和晓兰都吃了几个,所以剩下来的几个她不知不觉就吃完了。因此,庭芳表姐和霖表哥就没有了。原谅她吧,这东西放不久的。安然在心里想了无数理由宽慰自己。

  好在第二天钱宁又送了一包来,这回爹娘哥哥方婶晓兰都不肯再吃了,安然这回总算是留下一半来,打算明天给表哥表姐吃。谁知第二天顾婷芳来,说樱桃他们家天天都有吃,言下之意是并不稀罕。安然暗自翻了个白眼,决定以后都不给她留了。

  钱家只有一颗樱桃树,钱锐一直关注着,也知道弟弟将大部分成熟的樱桃都送去给安然了。他心中颇不是滋味,他的“女人”,却总让弟弟送东西过去,像什么话?

  于是,第二天,钱锐就以明镜大师邀约为由,报过父亲,瞒着母亲,在县学里请了一天假,打算带着安然去寺里吃樱桃。

  来到赵家说明来意,南哥儿就给大少爷当过好几次信使,给安然传了好几次信件和小零食,她也没有多想,毕竟女儿才五岁,她只当两家有意联姻,大少爷将安然当小妹妹宠罢了。可是现在大少爷居然为了带女儿去飞雪寺吃樱桃特意请了一天假,她就觉得似乎有些不太正常了。可是,钱锐身份特殊,又是为自己的女儿特意请假过来的,她也实在不好拒绝。

  顾宛娘问安然的意思。

  安然想起飞雪寺那无处不在的樱桃树,此刻全都变成了无处不在的红通通水灵灵的樱桃,如何能忍得住?

  “娘,我要去,我要去!是明镜大师请我去的,我都答应了,不能食言。”

  顾宛娘无奈的叹气,只得去帮她找一套出门的衣服。

  顾婷芳听说钱大人家的大少爷要带安然去飞雪寺吃樱桃,却提也没提自己,便撇撇嘴道:“然姐儿,我娘说了,女孩子要贞静,最好不要经常出门,更何况是跟外男出去。你是秀才家的姑娘,平日里更应该注意才是。你读书识字,难道还不知道男女有别吗?”

  安然一怔,她怎么觉得表姐这话很有些酸溜溜的味道呢?不过表姐有句话倒是说对了,现在她年纪还小,倒是还可以偶尔出个门,要是等自己满了七岁,只怕就真的只能每天关在屋里了。所以,机会难得,得抓紧啊!

  于是,安然迅速换了衣服,在娘亲的千叮咛万嘱咐中出了门,上了钱家的马车。

  钱锐一把将安然抱过去坐在自己膝上,又在她抗议以前塞给她一个荷包,里面装的是一包松子。

  “马车颠簸,坐在大哥哥身上,大哥哥护着你,就不会碰到了。”钱锐说。

  安然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钱锐。按说她现在还是个小孩子,是不必计较这么多的,而且钱锐也没对她做什么,只是心里时不时地还是有些不自在。毕竟钱锐动机不纯啊!

  算了,难得出一次门,难得见一次面,就把自己当孩子吧!

  她打开荷包看了一眼,又丧气的抬头看他,把荷包递了回去。里面的松子是没有开口的,她可咬不动。

  钱锐唇角飞扬,非常开心地笑了。他接过她手中的松子,轻轻一捏,就将松子坚硬的壳捏成了两半。他取出松子仁放到她手心里,顺手将松子壳扔到窗外,又摸出一个来捏开······

  马车晃晃悠悠的出了城门,半个时辰后停在了山脚下。

  钱锐跳下马车,将安然抱出来,直接就往山上走。安然见一路上不时有人提着篮子从山上下来,里面隐约就是装着樱桃。

  原来,飞雪寺的樱桃是很有名的。古代人迷信,认为长在寺院里的樱桃树天天听和尚念经,也有了灵性,结的樱桃不但味道更好,而且还能防病强身。当然。出家人是不方便直接兜售樱桃的,不过信徒们都很上道,总是拿着丰厚的香油钱到寺里来求平安,寺里就会赠送他们一篮子樱桃。

  既然是不公开销售又是赠送的,自然也不能根据香油钱的多少来给樱桃。因此,不管捐了多少香油钱,樱桃都统一只给一篮子。可是那些有钱的老爷们,想有钱给一两银子你拿的出手么?

  安然听了,暗叹大和尚会做生意。这可是真正的名利双收啊!

  “啊呀,我忘了找娘亲要钱,到时候没有香油钱给怎么办?”

  “急什么?不是还有大哥哥么?”钱锐一把将她的事情搅过去,“有我呢,大哥哥既然带你过来,难道能让你空手而归?更何况明镜大师也不是那样势利眼的人。”

  安然点头,上次见面,明镜大师给她的印象很好,慈祥、和蔼、睿智,确实很有得道高僧的范儿。

  既然来了,自然要去给菩萨磕个头的。钱锐带着安然拜过菩萨,这才带着她去后面明镜大师的禅房。

  “小施主来了?”明镜大师看到安然很高兴,招招手将她叫过去,把准备好的一篮子洗好的樱桃递给她道,“这是刚刚才洗了送过来的,拿到那边坐下吃吧!”

  “谢谢大师!”安然高兴地谢过明镜大师,这才喜笑颜开的抱着篮子走到一边坐下来吃。

  钱锐也向明镜大师行了礼,而后坐下来喝茶。经过这段时间的培养,他现在也爱上这清茶了。

  明镜大师难得来了一个棋友,两个人便摆上棋盘手谈一局。钱锐棋力虽然比不上其父,但也算不错了。

  可是今天钱锐有些心不在焉。他不时侧头去看安然,见她一个人吃得很欢,嘴角也忍不住微微扬起一抹浅浅的笑一来。

  “大师,您看我是不是不适合早婚?”按下一颗黑子,钱锐还是忍不住问出口来。

  明镜大师笑道:“你明年就二十了吧?早就过了早婚的年纪了。”

  钱锐被大师的话噎了一下,转而又问:“大师,您看晚辈是不是更适合晚婚?会不会晚辈晚点成亲更有利前程,更有福气?”

  明镜大师依然是那副淡淡的笑容道:“敏之你还没定亲吧?就算你今年年底把亲事定下来,明年成亲,以你的年纪来说,也算晚婚了。依老衲看,你明年成婚正好,你的妻族对你的前程极有助益。”

  “······”钱锐一下子面色如土,手中的棋子也滑落下来,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大,大师,你能不能跟我爹说······”

  “出家人不打诳语。”明镜大师不等他说完就将他的恳求堵了回去。

  听到明镜大师如此直白的话,钱锐只觉心中一痛。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侧头呆呆地看着安然。

  安然也呆呆的看着他。

  钱锐心理感到无比的绝望。娘亲不同意,爹爹他还没敢去提,他本来是想着求明镜大师一句他适合晚婚的话,这样爹爹或许就能成全他了。可是他想不到明镜大师反而亲口打碎了他的梦。

  安然发呆是因为一时间不知道如何面对钱锐。她早就知道了他们是不可能的,因此没感到震惊,也没感到伤心失落。在她心里,她一直将钱锐当成兄长一般,自然不会因为兄长要成亲了就难过。

  可钱锐误会了安然这一刻的呆怔。他以为安然是因为震惊因为难过才这样的。因此,尽管他心里失落慌乱得很,却还是选择走到她身边安慰她。

  “然姐儿,你别担心,大哥哥会想办法的。你今年才五岁呢,等你出嫁,至少还有十年,大哥哥总能想到办法的。”

  安然点点头,乖巧的回道:“囡囡相信大哥哥一定会想到好办法的。”

  钱锐看着安然信任的眼神,强颜欢笑的点了点头。

  明镜大师见了,轻轻叹道:“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的。”

  安然暗自叹气,钱锐却倔强的想着:我命由我不由天!既然连天生的命格都能改变,他为什么不能改变后天的婚配?他就是不同意,难道爹娘还能逼着他进洞房不成?

  从飞雪寺回来,钱锐依然将安然抱在怀里,放在自己腿上,心情却很是沉重。

  文氏是看到那一篮子樱桃才知道他居然请了一天假带着赵家的然姐儿去了飞雪寺。可是看着儿子一副心事沉沉的样子,以为丈夫已经教训过他了,就没有再训斥他,只在回房后又给京城的女儿写了一封信。

  却说安然回家以后,顾宛娘就将她找来好一通盘问。

  实在是今天钱锐的举动太令人费解,让顾宛娘不得不多想。貌似大少爷对他们家然姐儿好像太好了点?

  安然想了想,今天大和尚都说了钱锐明年就要成亲了,妻族还是权贵,他和她就是没有可能的了。既然如此,还是告诉娘亲和爹爹吧!

  “大哥哥说,要等囡囡长大了给他当新娘子。”安然不说则罢,一开口就吓了顾宛娘一大跳。

  “你,你说什么?你在跟娘亲说一遍?”顾宛娘不得不得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大少爷今年都十九了,她家囡囡才多大点?

  “娘,您没有听错。大哥哥是这么跟囡囡说的。大哥哥说他很喜欢囡囡,要等囡囡长大了给他当新娘子。”安然非常理解娘亲此刻的心情,因为她刚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也跟娘现在的心情一样。

  “那,那你答应了?你这个孩子,你怎么什么都不跟娘说?你不是挺聪明的吗?怎么就被人家给骗了都不知道?”顾宛娘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才五岁大的女儿,竟然就被人家给瞒着私定终身了?不,不行!女儿这么小,就是答应了她也不认!

  “娘,囡囡才不会这样笨呢!”安然好笑的宽慰着娘亲,“囡囡说,如果等囡囡长到十五岁大哥哥都没有娶妻,囡囡才答应嫁给他。”

  顾宛娘听到这里才松了一口气,而后便忍不住感叹女儿果然聪明。大少爷怎么可能等到囡囡十五岁?这不是等于什么都没答应么?

  可是大少爷看起来挺有出息的一个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毛病呢?顾宛娘直接就将钱锐喜欢自己女儿定义为有毛病。

  晚上,顾宛娘悄悄跟赵世华说起此事,赵世华也是吃了一惊。

  “我之前就觉得奇怪,怎么大少爷对我们囡囡这样耐心宠溺,原来他竟然抱着这个心思。也不知道大人和夫人知道不知道······”赵世华仔细一想,就肯定的说,“大人和夫人一定不知道。大少爷是长子,今年都十九了,我们家囡囡才五岁,大人和夫人一定不会让他这样任性妄为的。如果大人和夫人知道了,一定不会让他再到我们家来接囡囡出去。”

  赵世华有句话没有说出口,但夫妻两个都明白。以现在赵家和钱大人的关系,若钱大人有这个心完全可以直接开口。既然大人没有开口,要么是不知道,要么是不同意。从现在看来,大人应该是不知道。而大少爷不告诉钱大人,不也说明了他知道大人和夫人不会同意吗?

  “以后别让囡囡跟大少爷单独出去了。”赵世华叮嘱道。

  “我知道。”顾宛娘才不用丈夫叮嘱呢,她早就决定了,以后钱家给的东西一律不要,她去钱家也不再带安然一起去。以后,她就把安然拘在家里好好学女红。

  安然如果知道坦白的结果是被关禁闭,不知道还会不会这样老实。

  第二天,钱宁托安齐带给安然的糕点就被退了回去,钱锐托安南给安然的零嘴也被退了回去。

  钱锐什么都没有问,心里已经明白肯定是被赵师爷和顾宛娘知道了。但钱宁却不明白,当晚回家就找到文夫人发脾气。

  文夫人问清楚了事情,心里也疑惑。难道赵家已经知道宁哥儿和然姐儿不合适?还是知道了锐哥儿的心思?联想到昨晚儿子一脸沉郁,她基本上肯定是钱锐这边的事情让赵家知道了。

  文夫人知道小儿子的脾气,这话也没有跟他明说,只说他这样每天都送东西会让人非议然姐儿,这样对然姐儿的名声不好。好说歹说,好不容易才将这小霸王安抚下来。当晚,文夫人无奈之下,只好将长子的心思透露给钱鹏阳知道。

  听到儿子居然对赵师爷家五岁的然姐儿有意,也把钱鹏阳吓了一跳。之前他一直以为儿子是大了,想要当爹了才喜欢那个孩子的。但震惊之后,他细细一想,特别是想起明镜大师所说,儿子正是因为和那个小丫头接触多了,才有了封侯之相,又不由得认真思考起这个可能来。

  两个孩子的年龄确实相差太悬殊了,但如果娶了那个丫头能让额日子封侯,就是再等十年有如何?

  钱鹏阳是男人,他首先考虑的不是子嗣传承,而是建功立业。孙子晚一点生有什么要紧?儿子的前程才最要紧!只是明镜大师的话不能外传,他要如何说明家族里的长辈呢?要不先斩后奏?

  “老爷,您看这可怎么办才好?”文氏见丈夫满脸严肃,担心他发怒责打儿子,便想着如何为儿子说几句好话。

  钱鹏阳沉吟道:“依你看,此事赵师爷可会答应?”

  “啊?”文氏怔了,丈夫居然同意?这也太荒唐了?然姐儿才五岁,五岁啊!“老爷,然姐儿才五岁!”

  “我知道。唉,要是然姐儿再大五岁,或者我们锐哥儿小个五岁,那就好了。”钱鹏阳想着,要是自己的宝贝女儿,怎么也不肯将她订给一个年纪足以做女儿父亲的男人。更何况儿子这么大了,难保这十年不会纳妾生子,赵师爷又是个爱女如命的,只怕他不会乐意。

  “老爷,今天赵家不肯收宁哥儿送去的糕点,这不是已经说明了他们的态度了吗?”文氏压根儿没想过这事能成。她可早就想抱孙子了,怎么能答应这样荒唐的婚事?

  “但是之前不是他们主动提的吗?”虽然有这个心理准备,但听说赵师爷家拒绝了自己的儿子,钱鹏阳心里还是老大不舒坦。他的儿子这样优秀,连明镜大师都说有封侯之相的,赵家居然还嫌弃?

  “老爷,赵师爷一开始提的是宁哥儿。宁哥儿今年九岁,比然姐儿大四岁,年岁正相当。可锐哥儿足足比然姐儿大了十四岁,这年纪成亲早的,孩子都有然姐儿这么大了。赵师爷那么疼女儿的一个人,如何肯答应?”

  钱鹏阳想了想,觉得妻子说的也有道理。

  “这样吧,等乡试以后,赵师爷若中了举,我跟她商量颖儿婚事的时候,再提提看。我们锐哥儿此次乡试希望也很大,就算年龄大了点,也不算辱没了那个机灵的小丫头。”

  文氏听丈夫都这么说了,自然也不好反对。她暗自想着,如果女儿在京里为儿子相到合适的婚事,说不得老爷就会改变主意了。

  ☆、第五十五章爹爹中举安然定亲

  四月底,油菜籽开始收割了。

  钱鹏阳不放心,赵世华也是第一次大面积地种芸苔,对此也不敢拍胸脯作保证。为此,钱鹏阳特意让赵世华回老家看看芸苔收割榨油,及时收集经验和数据。

  因为两个哥哥要上学堂读书,娘亲要留下照顾两个哥哥,都不会跟赵世华回去,安然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留下。她实在不想面对大伯娘,能不见就不见吧!

  到五月中旬,赵世华才回到县城,随后没几天,顾家香油坊就开始高价卖菜籽油了。赵世华种的芸苔不算多,但顾家买的、与人合作种的芸苔就有数千亩,也榨出几千斤菜油来。

  当然,菜籽油榨出来了,安然家是第一个试用的。

  安然让娘亲用大火炒了几个素菜,也没加什么调料,不过是些干红辣椒和花椒蒜泥什么的,但大火香油炒出来的菜与以前那种水煮的相比,可不就是天壤之别么?不过是几盘素材,大家却感觉这就是无上的美味,一家人都直呼好吃。

  随后,顾家就送了几坛菜籽油去县衙给钱大人试用,同时送上的还有油菜从种植到榨油的经验总结。钱鹏阳看到上面说一百斤菜籽,能榨出二十多斤油来,不由连连点头称好。

  回家以后,钱鹏阳亲自交代,用这菜籽油炒菜。没想到这菜油炒菜居然比猪油炒出的菜还要香。这天晚上,向来有些挑食的钱宁也吃了很多青菜,还多吃了一碗饭。

  有了亲身体验,钱鹏阳第二天就派人去顾家的香油坊核实情况,知道出油率与顾胜文报上来的差不多,就赶紧写了上疏送到知府衙门,连同那几坛新榨出来的菜油一起,由李知府上报朝廷。

  顾家的香油坊一开张,根本不用宣传,那香味就把客人引来了。虽然这菜油的价格一开始就订的很高,还是很快就被城里的大户人家抢完了。

  可惜的是,油还是太少了,那些有钱人家一尝到菜油味道好,炒菜香,就一口气买了很多存着,事实证明他们是明智的,因为顾家的菜油很快就卖完了,想吃就得等到明年了。

  等将所有的菜籽油买完算账,赵家也分到三百多两银子。

  见顾家的香油坊生意这样好,看到商机的其他商家也在考虑明年收购菜籽油卖。顾家本小,没有办法,只能与其他商家合作,而首选还是周家。

  因为这香油坊,周家河顾家再次亲密起来。果然商人重利,在利益的驱使下,之前的那点小疙瘩算什么?

  不过,钱鹏阳还是非常理智。这菜籽油虽好,他还是下令限制用良田种植,而是提倡全县的百姓开荒用荒地和坡地种芸苔。毕竟粮食是根本,朝廷的旨意没有下来之前,他做事就得慎重。

  赵世华八月要去州府江阳参加乡试,虽然并不算远,他还是听从钱鹏阳的建议,和钱锐一起提前一个月出发,到了江阳便租了个小院子住下。两个人拜会了林学政林大人,而后便静下心来认认真真的复习一段时间,等着考试,

  临近考试,来到江阳的秀才很多,两人偶尔也出门参加一两个文会,大家相互之间也可以探讨一下,有益于增进学问。

  赵世华早早地就送了信回去,邀请妹夫跟自己一起去江阳,但魏清源想着妻子就要生产了,便回绝了赵世华,说要等赵云杏生了孩子再赶去江阳赶考。

  赵世华暗自叹息,却也不好怪他。毕竟这样的事情要是换了他,故意也不放心丢下即将临产的妻子去考试。转念一想,他又不禁感到很欣慰,不管怎么说,魏清源都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他也没给妹妹选错丈夫。

  七月底,赵世福亲自到县里送信,何氏于七月二十三生了个儿子,取名安平。丈夫去江阳应考,顾宛娘一个人在家照看三个孩子,也不能回老家去给三叔和弟妹道喜,便打算准备一份厚礼让赵世福带回去。但随即她又想着小姑子赵云杏也要生了,大嫂王氏也有孕在身,便都买了礼物,又租了一辆马车才将赵世福送回去。

  八月初一,赵云杏在相公婆母的隐隐期盼中,终于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女儿。魏清源见母女平安,给孩子取名秀雅。

  见自己生了个女儿,赵云杏很失落,她知道相公和婆婆都是想要个儿子的。魏家一脉单传,相公年纪也不小了,娶她回来不就是生儿子的吗?

  魏母看生的是孙女也是有些失落的,但她是女人,知道生产的不易,更何况生男生女也不是女人自己能做主的,倒也没说什么,反而劝慰了赵云杏几句。

  相比母亲河赵云杏的失落,魏清源并没有丝毫的不高兴,反而一再安慰面带忧色的妻子,说他一直想要一个像然姐儿那样的女儿。赵云杏见他都临近考试了,也不去温书,孩子一行就过来抱着哄着,还一个劲儿地夸孩子长得像她,长大了肯定漂亮什么的,总算让她去了生女儿的心结。

  八月初三一大早,魏清源就起程赶去州府江阳。

  从平安镇赶去江阳,快赶也要四五日。魏清源走啊就租好了马车,终于赶在八月初七的晚上到了江阳。

  可惜他到得太晚,各大客栈都住满了人,最后只得寻了个小客栈暂时住下,才吃上一顿饱饭。

  第二天,魏清源在客栈里休息温书,也没出门,第三天就到了乡试的第一场考试。他怕迟到,到的比较早,总算在场外看到了赵世华和钱锐两人。

  赵世华看到魏清源到了,知道妹妹平安生下个女儿,这才放了心,却又忍不住劝慰了一句道:“你们都还年轻,不要着急,一般都是先开花后结果的,先养个丫头以后也好照顾弟弟。”

  魏清源笑道:“二哥不用担心。女儿也是我的骨血,在我心里是一样疼爱的。其实,我还真的很想要一个跟然姐儿一样乖巧可爱的女儿。对了二哥,然姐儿你是怎么养的?怎么就那么聪明可爱呢?你跟我好好说说。”

  说起女儿,赵世华就忍不住满面含笑,之前的几分紧张不知不觉中消散了。钱锐听到赵世华提起安然,也不禁全身关注的听着,不时露出几许微笑来。

  没过一会儿,贡院门口响起了钟声,入场的时间到了。

  而后,各地的秀才们便按照不同的县排队,依次接受检查进入贡院。赵世华魏清源三人也停止叙话,赶紧提着考篮去排队······

  第一场考完以后,赵世华让魏清源搬到了他们租住的院子里。三人都将自己的考卷默写了一分出来,赵世华才发现魏清源居然没有使用新的书写格式。

  “清源,不是传信告诉你要学标点符号,以后要从左到右横向书写的吗?难道你没有收到信?”赵世华急了,虽然这次会试没有说一定要使用标点符号和新的书写方式,但圣旨上既然说了提倡,就已经表明态度了啊。拥护朝廷新政,乐于接受新书写方式的肯定会更得学政大人喜欢,这还用说吗?

  魏清源却不以为意道:“书写什么的不过是锦上添花之物,关键还是要看文章吧!”

  “你······唉!”赵世华叹了口气,又问道,“那标点符号,你究竟学没有?”

  魏清源点头道:“看过,但书写起来很不好看,我就没有练。不是说要从明年会试开始才用的吗?等乡试完了再练习也来得及。”

  赵世华看着他,无话可说。

  钱锐也看着魏清源,暗自叹息。

  后面两场,三个人都觉得自己考得不错。但等大家把各自的试卷默下来一看,才发现赵世华的卷子答得与众不同,特别是如何应对水灾后的治理和赈济的策论,他写的相当好。不看不比不知道,比较之下钱锐和魏清源都发现自己阐述的治理要点远不如赵世华的实用。

  魏清源所写,都是她从书中看来的,都是有出处的,但与赵世华的一比,就有纸上谈兵之嫌。他见就连十九岁的钱锐都答得比自己好,这才有些忧虑起来。

  等待发榜的日子无比的难熬,各地的秀才们便相互邀约举行文会,几乎每天都有一场。一来大家相互认识一下,能结交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二来说不得就能遇到自己命中的贵人呢?要是有朋友以后出息了,做了官,多个朋友多条路啊!

  文会的地点多变,有时候在城里最大的茶楼酒楼,有时候在江边的画舫里,有时候在某家的花园,有时候干脆就在青楼楚馆。

  魏清源对这样的文会不是很积极,他特别不喜欢那些人一边谈诗论文一遍又跟那些个青楼女子眉目传情亲亲我我,又反感其他秀才在知道了钱锐及其他几名出身比较好的秀才后对他们巴结的样子。因此,去过一次,他就不去了,每天都留在房中练标点符号和横排书写。

  魏清源是个相当自律的人,他觉得时间是不能浪费的,而参加那些所谓的文会,就是在浪费时间。他不但自己不去,还劝赵世华也少去,让赵世华很无语。

  其实钱锐也懒得应付那些过来巴结的,而真正有才的又往往恃才傲物,他同样不喜。当然,最最重要的是,好几次文会都请了江阳当红花魁来助兴。他人年轻,生得又好,家境也不错,就经常被其他年长的秀才们打趣。他可不想在赵世华眼中留下一个风流印象,便只好冷着个脸,丝毫不理会那些打趣,与那些女子保持至少六尺远的距离。

  因此,很多秀才背后都说钱锐高傲看不起人,其实真的很冤枉他。最后,钱锐连榜也不等了,决定早点回去。反正州府会在第一时间将乡试结果送到各个县衙的。而且,他对这次乡试很有信心。

  魏清源听说钱锐要回去,想着家里的妻子女儿,也打算跟着一起回去。赵世华劝不住,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留下。他也想妻子儿女,可是赵世华知道,自己出身寒微,没有家族可以依靠,一切都只能靠自己,而现在就是一个结交朋友的好机会。

  钱锐说做就做,第二天就与魏清源一起去了林学政府中拜会,说明情况,隔天就出发回家了。

  赵世华几乎每天都出去交际。他天生就是擅于交际的人,他总能从不同的人身上找到值得自己学习的地方,又善于揣摩人心,每一句恭维的话都恰到好处,很快就交到不少朋友,在圈子里的风评极好。

  不过,虽然赵世华表面上与很多人都称兄道弟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但在他心里,还是亲疏远近的。他与其他人都不过泛泛之交,却有一人,真真令他敬佩不已。

  那是江阳望族贺家的三公子,名淼,字明朗。贺明朗家中有三人在外做官,其中堂叔祖在朝为正四品鸿胪寺卿,伯父在苏州府任正五品同知,还有一位堂叔父在黔州一个县里当知县。

  贺明朗的父亲也曾做过一任七品县令,可惜因病早逝。幸而有家族庇护,让他读书成人,又由伯父做主,娶了湖州一位官宦之家的嫡女为妻,没有妾侍。贺明朗今年三十一岁,有两子一女,长子十二岁,次子十岁,女儿四岁。

  两人在一次文会上相识,经过交谈,从对方的言谈举止间,只觉得志同道合,很快便都有些悻悻相惜之意。赵世华佩服贺明朗经史娴熟,又能学以致用,为人自信却不狂妄,更兼其文采出众,人品端方,纵观此次参考的学子,无人能出其右。

  而贺明朗也觉得赵世华为人谦虚谨慎,待人大方坦诚,处事圆滑,交游广阔,再加上他给人当过师爷,有处理政务的经验,唯一欠缺不过是经史不够熟悉。但知道了赵世华的出身以后他就明白,欠缺的这一点,只需一年他就可以补上来,就算此科不中,下一科也必中。

  果然,放榜以后,贺明朗果然高居榜首成为此次乡试的解元。而赵世华也考得相当不错,他考了第四名。

  贺明朗看到自己和赵世华的名字,便高兴地拍着赵世华的肩膀,相约一起去喝酒庆祝。

  赵世华忙道:“和大哥先别急,待兄弟找我家妹婿及钱家少爷的名字。”

  “喔,我想起来了,是那次跟你一起来的那两位。那位钱大人似乎也是出身湖州的吧?拙荆也是湖州人。”

  赵世华一面点头称是,一面迅速往下看,很快便在十八名的位置找到了钱锐的名字,而妹夫魏清源果然落榜了,他又细细的看了两遍,还是没有。

  赵世华暗自叹息,妹夫也不是没有才学,他要是肯练练那标点符号和横排书写,说不准就上榜了。以他的才学,要是肯跟着钱大人做两年师爷,下一科必中。

  榜单一出,几家欢乐几家愁。落榜黯然离去,随后便陆续返乡。

  得中的举子相互恭贺着,有的赶紧回去报信,有的急着去林学政府上谢恩师。贺明朗让随身的小厮回府报信,而后便与周围相识的举子一起去林学政府上谢恩师。第二天,他们还要参加由林学政和李知府主持的鹿鸣宴。

  林学政早有准备,派人将他们引进去,从第一名的贺明朗开始,跟每个人都说了几句话,提点勉励了一番。当然,有的说得多些,有的说得少些。

  对解元贺明朗,林学政自然是称赞有加,断言他明年参加会试必中。而后依着榜单名次下来,对第二第三名也勉励了几句。到了赵世华这里,他似乎特别高兴,问道:“本官看你那篇关于水灾后的赈灾和治理的策论,做得相当好,我已经上报皇上了。只是你在经史上还颇有些不足,所以才给你定了第四。不然,只看那篇策略,就是明朗这解元也要让给你了。”

  赵世华忙谦虚道:“大人过奖了,学生不过跟在钱大人身边学习过一年,对政务上稍微熟悉一些而已,以后还要好好向诸位同年多多讨教才是。别说贺兄金兄王兄他们,在座的同年其实都比学生学问好。”

  林学政赞许的点点头道:“你能正视自己的不足,这很好。距离明年会试还有几个月,你抓紧时间多看看书,好好温习一下,明年会试还是很有希望的。或者等一科再考也行,到时候必能一鸣惊人。你是个能够学以致用的,朝廷现在就是喜欢你这样的人才。”

  “多谢大人指点。学生一定用心温习经史子集。”

  林学政点点头,这才继续点评后面的举子。

  贺明朗悄悄走到赵世华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含笑点了点头。

  谢过恩师,众人从林府出来,已经接近正午时分了。

  贺明朗提议大家一起去浩然楼吃饭,得到几乎所有人的响应。于是,大家有浩浩荡荡的前往江边的浩然楼。

  浩然楼是江阳最有名的大酒楼,楼高三层,底楼大堂是供一般客人用餐的,二楼是包厢,三楼是个小型的会场,经常提供给商家或有钱人宴客,也经常充作文士们聚会的会场。赵世华已经来过两次了。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上了浩然楼的三楼,推开窗户就可以看江景,的确是个好地方。

  贺明朗坐了主位,他拉了钟爱实话跟他坐在一起,其他人也是各自相熟的坐在一处好说话。

  此次乡试取了前五十名,除去已经回乡的及少数几个不肯跟着来的,此科有三十多名举人一起来到浩然楼,也是对浩然楼的肯定。掌柜的亲自带着几名机灵的小二伺候着,等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点了菜,便立即催促厨房赶紧做了来。

  以前虽然也有文会,人或许比今天还多,但今天毕竟意义不同来的全是新鲜出炉的举人老爷啊。其中就有人提议今天大喜,要不要请几位花魁来助兴。

  在场的举子三四十岁的居多,正处在家里妻子年华渐老,贪恋新鲜美色的年龄,自然起哄赞同的也多。

  贺明朗似乎不是喜欢狎妓的人,可既然大家都有这个兴致,他也不好拦着,便也点头投了赞同票。掌柜的主动揽下这个伙计,派人去官妓所开的群芳馆帮忙情人。

  约莫两刻钟以后,就听楼下传来一阵莺声燕语,不大一会儿,伴随着一阵香风扑面而来,就见一群女子约三十来人浓妆艳抹地上了三楼。

  原本酒肉正酣,又来了美人,众位举子自然兴致高昂。有相熟的,就招了相熟的妓女坐到身边,没有相熟的也不要紧,这些女子都大方得很,自己看对眼的,或者其他举子帮着介绍的,很快就都找到了伴儿。

  贺明朗和赵世华身边也有了两名十八九岁的年轻女子,容貌艳丽,体态妖娆,一个叫绿芙,一个叫红袖,在群芳馆中也是数一数二的红牌姑娘。贺明朗和赵世华一个是解元,一个考了第四,又与其他举子交好,这些举子们也知趣,自然要将最漂亮的留给他们。

  两名女子一过来就要往他们身上靠,赵世华微微蹙眉让开,轻声道:“红袖姑娘坐在一旁就好。”

  转头看去,却见贺明朗居然也是皱起眉头,冷淡地瞥了那女子一眼道:“坐过去一点。”而后,他抬头看到赵世华也叫那女子坐远一点,不由得相视一笑。

  两人举目看去,只见其他举子大多都将身边的女子搂在怀中,桌案地下有的已经将手伸到了女子衣服里面抚摸,另一手还不忘举杯向诸位同年敬酒,一张嘴既要相互恭维,又要与身边的女子调情,真是忙碌得很。

  相比之下,人家都与美同乐,而贺明朗和赵世华这两个年轻俊朗又得学政大人看重的人却颇不懂情趣,居然刻意与身边的美人拉开了距离,在此刻实在显得有些不合群。

  红袖微微倾身靠向赵世华,娇滴滴的声音带着无限委屈道:“赵公子可是嫌弃妾身相貌粗鄙?”红袖见赵世华身形俊朗容貌出众,年纪轻轻就是举人了,自然想与他交好。即便这位赵老爷看起来不是出身富裕之家,但就这容貌和身份,她也愿意白搭他。

  赵世华笑道:“姑娘说笑了。以姑娘的花容月貌若都自称是相貌粗鄙,这世上也就没有美人了。”见红袖居然又靠了过来,他忙道,“姑娘还是坐好吧,小心扭到腰。”

  红袖听赵世华称赞她美貌,以为他只是不习惯在大庭广众之下与女子调笑,便在桌案下伸手过来放到他腿上,正要往下摸时,就被赵世华抓住扔了回去。

  赵世华敛了笑意,认真的看着红袖道:“姑娘请自重。赵某体谅姑娘身世堪怜生活不易,也没有看不起姑娘的意思,但赵某家中有贤妻佳儿,万万不能做出对不起她们的事情。”

  却说绿芙见红袖贴近赵世华,也鼓起勇气打算靠上身边的贺明朗,不像刚打算行动,就听到赵世华拒绝红袖。她微微一怔,偷看去瞧贺明朗,却看到贺明朗眼中明显的厌恶,于是只好将伸出去的手缩回来,讪讪的笑道:“三少爷果然是厌恶我们吗?绿芙好伤心啊!”

  贺明朗丝毫不理会绿芙,他见赵世华严词拒绝红袖,不由举杯道:“赵贤弟真不愧君子之名,为兄佩服。”

  赵世华侧头看了他身边的绿芙一眼,回道:“贺大哥不也一样?贺大哥不仅才华出众,品德更是堪为我辈楷模,盛林也是佩服得很!”

  贺明朗见周围其他举子的言行越发不堪,眼底闪过一抹厌恶,转而对赵世华道:“既然赵贤弟也不好这一口,不如我们另外找个清净的地方喝茶?”

  赵世华正有此意,点头应道:“如此甚好!”

  贺明朗哈哈笑了两声,两人起身与诸位同年告了罪,留下二十两银子充作饭钱,便相携离去。

  走出浩然楼,贺明朗便邀请道:“天色尚早,赵贤弟若是不嫌弃,不如去舍下喝茶?为兄得了一点清茶,正好与贤弟品一品。”

  “如此,就叨扰贺大哥了。”赵世华想着钱锐和魏清源都回去了,他就是回去也是一个人,难得遇到贺明朗这样的知己,便含笑答应。

  两人边走边说,也没有坐马车。用贺明朗的话说,正好吹吹风醒醒酒。赵世华农人出身,自然不在意走几步路。

  贺明朗调笑道:“难得贤弟年纪轻轻便能看淡美色,那位红袖姑娘可是群芳馆的红牌姑娘,为兄看她可是失望得很呢!”

  赵世华笑了笑,语气却甚为坚定地说道:“盛林这一生,只抱两个女人,即便以后有幸高中进士出仕为官,也绝不纳妾。”

  “喔?两个女人?”贺明朗不由好奇道,“难道赵贤弟还有为如夫人不成?”

  赵世华摇头笑道:“什么如夫人?还有一个是我女儿。”或许是吃了酒,或许是中了举心情好,赵世华显得很亢奋,一说起自己的女儿就有些滔滔不绝之势,“我家囡囡可是我的心肝宝贝,我答应过她这辈子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纳妾,再说,我与拙荆少年结发,相濡以沫才有了今天,又怎么能辜负她?她给我生了一个天底下最最可爱最最贴心的女儿······说起我家然姐儿,我真恨不得霸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可是我这个当爹的没用,以前连饭都无法让她吃饱。现在总算好了,也能给我家小囡囡多做两身新衣裳,给她买一套好的笔墨,以后也能给她找一个好人家了······”

  贺明朗听到这里,不由心中一动,忽然道:“赵贤弟,令爱多大了?”

  赵世华回道:“五岁半了,过了年就六岁了。”

  贺明朗也有女儿,平日里也算疼爱,但也绝不会像赵世华这样动不动就放在口中心肝宝贝一般称赞,便试探道:“看赵贤弟的样子,侄女定然是聪明可爱的了。”

  赵世华不住的点头,忍不住自夸道:“我家囡囡聪明伶俐,又孝顺又体贴,我给他哥哥启蒙,她在一边学得比他哥哥还快······那个时候家里穷,连给孩子练字的纸都没有,她就在沙板上写字,写熟了才用他哥哥写过的纸书写,却比他哥哥写的好······”

  贺明朗越听越好奇,不禁讶然:“如此说来,侄女岂不是比儿子还好?”

  赵世华居然连连点头道:“那是!我家囡囡,给我是个儿子也不换。”

  贺明朗哑然失笑,却越发觉得赵世华是性情中人,虽然处事圆滑,但与人相交却真诚率直,这样的人在官场上能守望相助,堪为一生知己良朋。

  “说起来,为兄家里还珍藏了一幅《洛神赋图》,虽然是临摹的,却也笔法娴熟相当珍贵,乃是我们贺家传家之宝。为兄难得遇到知己,不如贤弟随我一起品鉴一番?”

  “那是盛林的荣幸、说出来不怕兄长取笑,所谓琴棋书画,小弟也就字还勉强见的人,琴小弟是不会的;棋也是跟着钱大人才学了两手,一直被钱大人批为臭棋篓子;这画嘛,还不如我家然姐儿画很好呢!”

  “呵呵,贤弟过谦了。其他的为兄不知道,但贤弟那手字极具风骨,却是难得的。”

  两人边走边谈,约莫三刻钟后,便到了贺家。

  贺明朗带着赵世华从侧门进去,让人通知了夫人老夫人一声,便直接带着赵世华娶了外院书房。

  贺家在江阳城也算传承多年的大家族了,外院的书房虽然只是贺家三个书房中的一个,却也摆满了书籍,粗略看下来,只怕不下万册。

  贺明朗请赵世华坐下,书房侍候的小厮带了茶具过来,贺明朗亲自动手泡茶。

  这清茶的用具和冲泡法都是从京城传过来的,赵世华曾见明镜大师和钱大人泡过,他自己却从未有过上手的经验。但看贺明朗先焚香净手,再看看那一套没有见过的紫色茶具,接着再看他温壶、选茶、冲泡、闻香、等等一系列步骤有如行云流水般,最后滴到自己面前来的茶杯小巧精致,茶香袅袅,茶色碧绿,便知道贺明朗比明镜大师和钱大人似乎更讲究、更懂得品茶。

  赵世华取了茶杯先深深嗅了一口茶香,而后才浅浅地啜了一口茶水,微微眯着眼睛,回味了一阵,方才叹道:“人生如茶,初觉微苦,口味余甘。”

  贺明朗一看赵世华闻香细品就知道他也是懂茶之人,再听了他那句感叹,便知道他也是难得的通透之人,当即赞道:“贤弟真乃为兄知己!不如我们结为异性兄弟如何?”

  赵世华微微一怔,随即笑道:“那是小弟的荣幸!能在江阳得遇兄长,确是小弟的福气!”

  贺明朗说做就做,立即让人准备,又将消息传回内院,让夫人准备客房,今晚要留义弟在家里住。

  等待的时候,贺明朗取出了祖上传下来的那副临摹的《洛神赋图》,小心翼翼的在桌案上展开来请赵世华品鉴。因为图卷太长,只能看一段展开一段,两个人凑在一起,一边看一遍评述。

  赵世华对画其实了解不多,却也能看出这幅画的珍贵。里面描绘了诸多场景,人物安排疏密得宜,在不同的时空中自然的交替、重叠、交换,而在山川景物描绘上,无不展现出一种空间美,对洛神的描绘果然有书中“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飘逸之美。但因为看多了女儿的写实类画风,他却忍不住想着,要是安然能看到这幅画,再以她独特的画法画出来,只怕也能成为传世之宝。

  贺明朗见赵世华看完以后沉思了好一阵,只当他在细细回味,自己身为画的主人,也不禁有几分得意之感。这样的传世之作,不能谁都能有,谁都能见的。

  似乎没过多久,下人就将结义所需的东西准备好了。说起来这结拜兄弟其实也简单,不过准备香案,再去厨房捉了一只公鸡过来,祭拜过天地,喝了血酒,盟过誓言,贺明朗和赵世华便成了结义兄弟了。

  既然已经结义,赵世华自然也得去拜见贺明朗的长辈。

  贺明朗首先带着赵世华去见了自己的祖母。老人家的身体看起来颇为富态,满面慈祥,虽然耳朵也不太灵便,眼神却还好,神态看起来也总是乐呵呵呵的。贺明朗没说一句话她都笑,但直到贺明朗说了三次她才明白赵世华是孙子的结义兄弟,也是今科的举子,便送了一串紫檀木的佛珠作为标礼,又笑呵呵的将赵世华叫到身边细细看了一遍,说是个有福气的,还叫他常到家里来玩。

  接着贺明朗又带着赵世华去见自己的母亲。

  贺明朗的母亲寡居多年,身体也不太好,平日里是极少见客的。她只有一子一女,好在儿子出息,刚刚听说今天中了解元,正在高兴,又听说儿子有了个结义兄弟,此次乡试考了第四名,也欢喜儿子有了良朋益友。

  等见到赵世华,贺老夫人见他年轻俊朗,眉目开阔,凛然带着一股正气,虽然穿着不甚出众,却是气度不凡,心里不由更加喜欢。

  赵世华给老夫人磕了头,执子侄礼,甚是恭敬。

  老夫人笑着打量了他一番,问过他家里的情况,赵世华也一一回答,坦言自己去年夏天还在地里种地,并不觉得自己出身贫寒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老夫人听了更加喜欢他的坦诚,命人取了一方上好的砚台和两块松烟墨作为表礼给他。

  而后,赵世华又见过贺明朗的夫人吴氏,长子贺子谦,次子贺子砚,女儿贺玲珑。

  贺子谦相貌随父亲,虽然才十二岁,个子却不矮,浓眉凤眼,站在那里有如芝兰玉树一般。他第一个过来跪下参拜赵世华,赵世华将自己原本买给南哥儿的一块虎形碧玉坠给了他当表礼,而后将他扶起来:“好孩子,快起来。”接着又关心问道,“子谦今年十二岁了,明年就该下场试试了吧?”

  贺子谦恭敬地接过赵世华递过来的荷包,起身回道:“回叔父的话,侄儿打算明年下场试试看。还望叔父得暇多多指导。”

  赵世华笑道:“看贤侄这份沉稳的气度,就知道你才学定然不差,又有你爹爹亲自指导,想来明年下场不是问题。”

  “谢叔父吉言。”贺子谦再次对着赵世华躬身行礼,这才缓缓走到一边去,将荷包收好并不急着打开看,嘴角微微含笑的看着弟弟妹妹。

  紧接着,贺子砚就快步上前来,恭敬地对着赵世华行礼参拜道:“侄儿子砚见过赵叔父!”而后,他就抬头好奇地看着赵世华。

  贺子砚今年十岁,相貌上随母亲,比哥哥看起来还要俊美几分,一双眼睛非常灵动,一看就是个聪明的孩子。

  赵世华将原本买给齐哥儿的一个白玉麒麟的镇纸送给他当表礼,扶着他起来,想着他与齐哥儿年纪差不多,便随口问道:“子砚三字经可学完了?”

  贺子砚接过荷包,行礼致谢,起身回道:“回叔父的话,侄儿已经学完三字经了,现在正学诗经,还学了对对子。”

  “喔?”赵世华一时兴起道,“子砚对两个对子给叔父听听可好?”

  贺子砚背负双手,自信的望着赵世华道:“还请叔父出题。”

  赵世华略沉吟了一下,开口道:“门对千跟竹。”

  贺子砚略一思索,便对道:“家藏万卷书。”

  赵世华双眼一亮,忍不住拍手赞道:“好!对得好!难得这下联意境上佳,可比叔父这上联好多了,叔父可不能再考你了,不然可要自己出丑了。”说到这里,赵世华又忍不住回头对贺明朗道,“这孩子才思敏捷,将来也定是状元之才!”

  贺明朗忙笑道:“贤弟快别夸他了,这孩子可不禁夸。”

  赵世华只当义兄谦虚,一点没将贺明朗这句话放在心上。

  最后上来见礼的是年仅四岁的贺玲珑。这孩子结合了父母的优点,五官生得极为精致,一张小脸粉嘟嘟的,跟个粉团似的,一看就觉得喜气。她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着赵世华,又咬了咬手指,这才在父亲的催促下给赵世华行礼磕头道:“侄女玲珑见过叔父!”

  “这孩子真可爱!”赵世华一看贺玲珑就喜欢,忙起身将她抱起来放在膝上,又将自己给安然买的玉玲珑取出来,送给她当表礼。

  “叔父,这个叫什么?”贺玲珑取出荷包里的玉玲珑左看右看,觉得非常好看。

  赵世华耐心地回到道:“这个呀,叫玉玲珑。”

  贺玲珑抱着那玉玲珑,咧着嘴笑了,冲着两个哥哥道:“玲珑的礼物最好看!也叫玲珑。呵呵,呵呵呵!”

  赵世华也跟着笑开来,而后抬头对着贺明朗道:“大哥好福气,两个侄儿都聪颖非常,玲珑侄女又玉雪可爱,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将来必定大富大贵。”

  贺明朗跟着笑笑,将女儿从赵世华膝上抱下来递给妻子,轻笑道:“这丫头长得喜气,抱着可沉了,别累到贤弟。贤弟是想侄女了吧?今天让贤弟破费了,只怕这些东西都是买给侄儿侄女的?”

  赵世华坦然笑道:“幸好前两日出门看到一家玉器店里东西不错,价格也还便宜,就给三个孩子买了个小东西放在身上,不然今天可真没东西给侄儿侄女。”

  其实这三块玉玉质都不算好,玉质好的赵世华也买不起,不过雕工很不错,看起来倒也还讨喜,他就买下来了。但他们家条件不好大哥也是知道的,想来也不会在意表达轻重。

  实际上,贺明朗却是有些意外的。今天忽然兴起跟赵世华结拜,也没有给人家准备的时间,他本来想着要是赵世华身上不方便,这表礼过几日送来也是一样的。没想到赵世华想念儿女,便将买给他们的东西放在身上,最后给了自己的三个儿女。想到这里,贺明朗立即想到,等明日让妻子去几家玉器店好好看看,给义弟家的三个孩子也好好选一份表礼。

  江阳是贺氏老家,人口众多,但住在贺府的嫡支却只有三房。三房早已经分家,成器的都在外做官,大多把自己的父母妻儿都带去了任上。贺明朗这一房其实是二房,他父亲早逝,伯父在任上,便只有祖母、母亲两位长辈在。

  晚饭的时候,贺明朗让两个儿子一起陪着赵世华吃饭,饭后将两个孩子打发回去,又带着赵世华去外院客房休息,还说要跟他秉烛夜谈。

  两人留着一盏灯,在窗边对坐着赏月谈心,中间的矮几上放着一盘水果,一盘糕点,一壶美酒。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喝酒,不知不觉中酒喝得微醺。

  贺明朗的几个孩子赵世华都见过了,贺明朗趁着酒兴又询问起赵世华的两个孩子来。

  赵世华是个疼孩子的好父亲,一说起自己的孩子就满脸慈爱与欣慰。

  说着说着,贺明朗忽然转而问道:“之前见过贤弟和那位钱家大少爷,为兄见他对贤弟似乎颇为恭敬,贤弟可是曾经指点过他的学问?”

  赵世华摇头道:“我底子差大哥也知道,大少爷的学问可比我好。他······唉······”赵世华轻叹了一声,没有说下去。

  “可是大少爷有什么不妥?”贺明朗追问道。

  或许是喝多了点,赵世华又对贺明朗极为信任,不知不觉中,他就说出了自己的烦恼。

  “······其实大少爷人很不错的,文武双全,年纪轻轻就已经中举,想来今后也是朝廷的栋梁之才。只是年纪大了些,实在不是我家然姐儿的良配,也不怪钱大人不答应,就是我心里虽然喜欢大少爷,其实也是不怎么肯让他当我女婿的······”

  贺明朗想着钱家的家世并不比贺家差多少,那钱锐也一看就是聪明稳重的,他既然看上了义弟的女儿,那他这位未曾谋面的侄女只怕真如义弟所说,聪明可爱。

  想到这里,贺明朗立即下定了决心,对着赵世华诚恳地说道:“贤弟,你我兄弟相见很晚,如今又义结金兰,不如我们干脆再做儿女亲家吧!你看我家砚哥儿如何?他今年十岁,只比侄女大五岁,年纪倒是正相当。”

  赵世华一愣,把他的囡囡给大哥做儿媳妇儿?他沉思了一下,大哥身世人品都没得说,又与他志趣相投,如今结为异性兄弟,大哥家家风又好,两代都没有纳妾的,那砚哥儿看起来就是个异常机灵的,倒是配得上他家小囡囡······其实只要想到要将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别人,就跟割他的心头肉似的。可是,女儿长大了总要嫁人的,与其嫁给不知道根底的人家整日担忧,倒是不如嫁到大哥家里,人口相对简单,大哥大嫂应该也不会给女儿委屈受。

  想到这里,赵世华便点头应道:“大哥的人品才华兄弟是敬佩的,嫂夫人也是贤妻良母,你们教导出来的孩子,肯定没错!我看子谦侄儿甚是稳重,子砚侄儿更是才思敏捷,这年纪倒也相配······承蒙大哥大嫂不弃,却是我们然姐儿高攀了。”

  “贤弟说什么高攀不高攀的话,你我兄弟还用这般客气?贤弟你放心,为兄知道你是个心疼孩子的,等侄女到了我们家,我保证拿她当亲生女儿看!”

  “能找到大哥大嫂这样的好人家,也是我家然姐儿的福气。”

  两人说定,当即挑亮了灯,写下许婚文书。赵世华写下女儿的生辰八字给了贺明朗,贺明朗取下随身的玉佩为信物交给赵世华,这桩婚事就算定下来了。

  只是在写安然生辰八字的时候,赵世华微微停顿了一下,但想起明镜大师的话,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按照大师的意思,将女儿出生的时辰做了修改。

  第五十六章安然的抗争

  第二天是鹿鸣宴,赵世华一大早起来正想着赶回去换身衣服,就见两名侍女进来,一人端着个托盘,一个托盘里面放着一碗醒酒汤,另一个托盘里赫然放着一套月白色的新衣。

  “赵公子,请先喝杯醒酒汤吧!”

  赵世华端过来喝了。

  “赵公子,请到后面沐浴梳洗。”

  昨晚喝了酒,赵世华还隐约记得自己好像把女儿许给之砚侄儿。后来似乎又喝了几杯,就被大哥劝着回房休息了。他低头一闻,还真是满身酒气。

  赵世华跟着侍女转到旁边的耳房里,只见热水和洗浴用品都准备好了。

  他让侍女将东西放下,都出去候着,这才自己解了衣服好好梳洗了一番,换上新衣服,居然还挺合身的。他暗自感叹,大嫂真是贤惠又细心。转而想到自己的女儿以后就要到这里来生活,不禁又是担忧又是欣喜。

  虽说大哥大嫂看起来都不错,之砚侄儿也是个聪颖的,但感情的事情谁能说得清楚?万一以后之砚要是不喜欢囡囡怎么办?或者囡囡不喜欢之砚怎么办?想到这里,他就不禁有些后悔了。他不应该这么着急给女儿订亲的。要是等女儿长大了,自己看过人再订婚事,那该多好?

  可是,大哥都提出来了,他也不好拒绝啊!

  却说昨晚贺明朗安置好赵世华后还是回了后院。

  妻子吴氏本以为今晚他不回房,已经独自睡下了,谁知道他喝得醉醺醺的居然还是回来了,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吴氏赶紧叫醒了丫头给他梳洗,又煮了醒酒汤来,对于他如此酗酒不爱惜自己身体的行为很是心疼,唠唠叨叨的念叨了几句。

  贺明朗笑呵呵的摆摆手,靠在枕头上拉住妻子的手道:“你别担心,我的酒量你还不知道?不过是今天高兴,这才多喝了两杯。对了……”

  贺明朗忽然想起什么来,轻轻拍了自己额头一下,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两张纸来递给吴氏道:“我跟义弟订了儿女亲事,义弟有个五岁的女儿,订给我们砚哥儿了。婚书和八字你收好,明天把砚哥儿的八字写了拿去合一合。”

  “什么?你,你怎么都不跟我商量就把砚哥儿的婚事订了?我们砚哥儿那么聪明,怎么能订一个村姑当媳妇儿?相公你要与人结拜妾身也不好多说什么,男人在外面总是需要朋友的,可是你怎么能拿我们砚哥儿的婚事做人情?我们砚哥儿那么聪明,谁不说他是状元之才?你竟然让他娶一个村姑,他能乐意吗?”

  “什么村姑?”贺明朗拉下脸来,“我告诉你,别头发长见识短的。我义弟可不是一般人。林大人可是很好看他的,我也很看好他,将来说不定就能位极人臣,能订下他家的姑娘,不会委屈了你儿子!还有,不要动不动就跟那些没见识的人一样整日念叨着你儿子是什么状元之才,这样只会助涨孩子的骄横之心,对孩子成才半点好处都没有!”

  贺明朗虽然没有喝得很醉,但到底带着几分酒气,听妻子说话不中听,当即就是一番喝斥。

  “现在不过才是个举人呢,您就知道他将来能位极人臣?再说了,他还没相公你考得好……”吴氏撇撇嘴,不甘地说道。

  “你懂什么?以他的本事,要考进士容易得很。可能考中进士大不了进翰林院,或者外方一个七品县令罢了,也还不值得你相公我看重。他难得的地方还在才学之外。他处事圆滑,处处留有余地,连个妓女他都不愿得罪。再加上他当过师爷,有处理政务的经验,本身能力更是连林学政都称赞不已的,这样的人一旦进入官场,便如鱼得水,很快就会出头的。十年后,他在朝中崭露头角,我们正好娶他的女儿,这还不好?”

  “可是,你明知道我大嫂都说了好几次了,想把小侄女许给砚哥儿的……”吴氏还是不甘心。毕竟这一切都是丈夫的美好想象罢了!要是那姓赵的没能考中进士呢?想起赵世华说的家里不过几间土瓦房,几亩地,她就为儿子委屈。没有家族帮衬着,就是考中进士也无出头之日。尽管如此,她还是小心地将婚书和八字收起来,只是瞪着那纸的目光更刀子似的。

  贺明朗没听出妻子的委屈,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冷声道:“我也跟你说过,我贺家的儿子绝不会娶你吴家的女儿,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这句话彻底惹怒了吴氏。

  “我们吴家的姑娘怎么了?怎么就这样让你看不上眼?我嫁给你十几年了,上侍奉婆婆、太婆婆,下抚育子女,到底哪里做得不好,惹来你这样的嫌弃?”吴氏越说越伤心,忍不住捂着嘴嘤嘤哭起来。

  贺明朗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这才发现妻子竟然被自己两句话说哭了。他长叹一声道:“你,唉!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了?十几年来,我对你还不够好?”

  吴氏听到这里,仔细一想,也觉得自己想多了。丈夫除了自己连个通房都没有,可不是对自己好么?她的堂姐妹表姐妹以及闺中认识的小姐妹们,哪个有她这样的福气?

  “可,可是你怎么那样说我们吴家?”

  贺明朗又好气又好笑,不由笑骂道:“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就不长脑子?我娶了你,便已经与吴家密不可分了,再与吴家联姻也不过锦上添花巩固这门姻亲而已,能借用的那些人脉还是跟以前一样!可咱们的儿女要是另外与别家联姻,便又多了三家的人脉关系,这不比在一棵树上吊死的好?”

  吴氏听丈夫说得这样明白,再不懂就是傻子了。可是,那个赵家不过出身寒门,家里还在种地呢,能给儿子和丈夫什么助益?但想起刚才丈夫的话,她也不敢再提什么村姑寒门之类的话,只暗自决定明天多找几个师傅看看,一定要从这八字上挑出毛病来。她就不信丈夫会给儿子订一个八字不好的丫头当正妻。

  早上醒来,贺明朗想起昨晚的事情,又告诫了妻子几句,这才洗漱穿衣赶去前院客房。

  进门的时候,侍女说赵公子已经醒了,正在沐浴梳洗。贺明朗淡淡地点点头,瞥了两名侍女一眼道:“怎么没进去伺候?可是故意怠慢本公子的义弟?”

  两名侍女立即跪下求饶道:“公子饶命,奴婢不敢。是赵公子不让奴婢在里面伺候的。”

  这时,赵世华穿好衣服出来,见两名侍女被误会了,忙解释道:“兄长不必苛责她们,确实是小弟不习惯有人近身伺候。”

  贺明朗自然知道是赵世华不要人伺候的,他这么做,不过是担心府里的人狗眼看人低怠慢了赵世华,有意杀鸡儆猴而已。

  “既然是赵公子不让你们伺候,就暂且饶了你们这次,以后但凡赵公子在府里,都要好生伺候着!若让我知道有人故意怠慢,别怪本公子不念旧情!”

  “是!奴婢知道了。”

  两名侍女也聪明,立即就知道贺明朗的用意,在心里对自家公子这位义弟也真正看重起来。

  贺明朗又上下打量了赵世华一番,笑道:“这身衣服贤弟穿着倒是合身。”

  赵世华细细一看,便发现这身衣服与贺明朗身上穿的颇为相似,只是颜色不同而已。贺明朗身上穿的是宝蓝色锦缎常服,他身上这件是月白色的,但面料和刺绣都差不多。

  “这是兄长的衣服?”

  贺明朗点点头道:“我们兄弟身材相近,倒是可以同穿一件衣服。哈哈!贤弟不知道,为兄年幼时看到诗经里‘与子同袍’一句,就羡慕得很,一直想着要是有个能同穿一件衣服的兄弟,那该多好!如今,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

  赵世华听了,忍不住感叹道:“今生能与大哥相遇,也不知道是小弟几世修来的福气。”

  “贤弟你说的什么话?以为兄看来,我们前世肯定就是亲兄弟,这辈子投胎的时候阎王爷不小心把我们分开了,幸好我们还是相遇了。好了,闲话就不说了,早饭准备好了,贤弟我们一起过去吧!”

  “兄长昨晚也喝多了酒,身体可有不适?咱们兄弟之间何必如此客套,您随便找个人过来叫一声就是,哪里用得着亲自走一趟过来接?”

  贺明朗如此相待,让赵世华心中很是感动,越发觉得自己这结拜大哥结拜得好,对女儿的未来也少了些忧心。

  贺明朗笑道:“这可不是客气,贤弟第一次来,一切都还不熟悉,为兄自然要带着你熟悉一下。以后贤弟就把这儿当自家一样,为兄就可以躲懒了。”

  两人说笑着一起去用早饭,而后又在书房喝了两杯茶,赵世华找了几本书看,见时辰差不多了,才出门去参加由林学政和李知府共同主持的鹿鸣宴。

  再说吴氏等丈夫和赵世华出了门,她也坐着马车去了城外的寒枫寺。寒枫寺是吴氏平日里常来上香的寺院,也是江阳附近最大香火最好的一座寺院。

  吴氏作为江阳望族贺氏的三奶奶,与主持也很熟悉。她简单说明来意,只道丈夫酒后给孩子订下一桩婚事,酒醒后让她将两个孩子的生辰八字拿来合一下,暗示有些担心八字不合。

  主持慧远大师微微颔首,接过两张生辰八字看了看,又拈指算了一会儿,便微笑道:“夫人放心,从八字上看,两个孩子极为相配。”

  吴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不死心地问道:“大师看这姑娘的八字好吗?不会有什么不妥当吧?”

  慧远大师神情微微一怔,眯着眼睛扫了吴氏一眼,依稀有些明白她的意思了。他取过赵世华写的安然的八字细细地看了一遍,仔细算了又算,最后还是轻叹道:“这姑娘的八字极好,乃是大富大贵的命格,与令公子的八字也极为相配,夫人可以放心。”

  吴氏无奈地谢过慧远大师,心中暗忖:自己的儿子可是状元命,那村姑跟了自己的儿子,可不是大富大贵么?

  后来,她又在县城里几个摆摊的八字先生那里算了几次,偏偏每一次人家都说那女方的八字好,让她想找碴儿也找不到理由,不由暗恨不已。

  却说钱锐和魏清源一同回到合江县,钱锐主动将魏清源送到赵家,自己也跟着进门去,说是带了赵师爷的口信。

  顾宛娘听到通报很意外,也有些无奈。

  大少爷既然是跟妹夫魏清源一起回来的,哪里还需要他带什么信?更何况他们夫妻都知道了大少爷对然姐儿的心意,丈夫又怎么会创造机会让他上门来?

  可是人都来了,不见又不好。想了想,她将安然留在房中绣花不许她出来,这才去前院的客厅里见钱锐和魏清源。

  其实话刚出口,钱锐就知道自己求见的理由没有选好,可开弓没有回头箭,来都来了,要是不把这个谎圆回去,以后他还哪里有脸再上门来?

  “不知外子托大少爷带了什么信回来?你们此次考试可还顺利?他身体还好吧?”倒是顾宛娘见了人,想着赵世华,心里担心,忍不住先问了出来。

  钱锐立即回道:“赵太太放心,赵师爷一切都好。这次考试,赵师爷考得极好,必定榜上有名的,您可以放心。”

  顾宛娘欢喜地点点头,又问:“大少爷和妹夫怎么先回来了?你们都考得好吧?”

  魏清源微微蹙眉道:“考试已经结束,留在江阳也没有别的事情,不过每天出去会客,参加各地学子自发组织的文会。再说,能不能中自考试结束便已经注定,留下与否无济于事。而且……江阳学子的文会实在让人大失所望,不是相互之间夸张奉承就是找些青楼女子来陪酒,乌烟瘴气的,令人生厌。也只有二舅兄能与那些人称兄道弟,游刃有余,我和大少爷都不适应。”

  “还,还有青楼女子相陪?”而自己的丈夫还应付得游刃有余?听到这里,顾宛娘不淡定了。

  钱锐懊恼地瞥了魏清源一眼,不明白他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样的话,你告诉赵太太,不是成心让人家不放心么?

  钱锐赶紧补救道:“赵太太放心,赵师爷洁身自好,是从来不让那些青楼女子近身的。不信,你问清源兄。”

  魏清源也不得不点头道:“二嫂放心,二舅兄倒不是那等贪花恋色之人。”

  放心?听了这些她能放心么?顾宛娘苦笑,又问道:“不知道外子可有信托二位带回来?”

  魏清源赶紧从行囊中找出赵世华写的信递过去。

  顾宛娘拿着信,面上却一阵红一阵白。她不识字啊,这信里写了什么,得等安齐回来念给她听才行。或者,找囡囡念也行……

  “赵太太,这次去江阳,看到一些小玩意儿,我特意买了些想送给然姐儿把玩。不知道然姐儿在不在?”钱锐话虽出口了,但神情却还是很紧张。

  顾宛娘为难地看着他,就没见过这样理直气壮要求见人家女儿的。

  顾宛娘一时迟疑不定,但安然可忍不住了。她悄悄从门口探出一个小脑袋来,小声问道:“大哥哥,你给囡囡带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顾宛娘听到声音,立即侧过头去,安然一见娘亲看过来了,赶紧又把头缩了回去。顾宛娘又好气又好笑,瞪着门口的方向道:“出来吧!都看到你了!”

  听到娘亲的声音,安然立即欢欢喜喜地跑出来,还不忘对顾宛娘道:“娘亲,是你让囡囡出来的哦,不是囡囡不听话自己出来的,你不能罚囡囡。”

  顾宛娘瞪着她,对这个女儿越来越没有办法了。这丫头又聪明又可爱又贴心,但就是太聪明了,有时候让她这个娘也拿她没有办法。

  安然立即跑到钱锐和魏清源这边,先向魏清源行礼道:“囡囡拜见小姑父!”而后便扑到钱锐身边道:“大哥哥,你给囡囡带了什么?”

  “然姐儿!谁教你问客人要东西的?”顾宛娘头疼地怒斥道。她也不明白,女儿向来极为懂礼的,怎么一见了钱锐就跟别的小孩子一样不懂事了呢?而偏偏钱锐这么大的人了居然就喜欢这样孩子气的女儿?顾宛娘真的忍不住怀疑,他真的是喜欢然姐儿而不是想要个女儿吗?

  安然回头委屈地望着娘亲:“是大哥哥自己说给囡囡带了礼物的……”她真的好委屈啊!她哪里是看上了钱锐买的礼物,她是担心爹爹啊!虽然她相信爹爹对娘亲的情义,但男人本色,万一爹爹喝醉了,或者在其他人的怂恿起哄下,也学人家逢场作戏一夜风流怎么办?尽管爹爹答应过她一辈子都不纳妾,但爹爹毕竟是土生土长的古代男人,他哪里懂男人的贞操,要是他觉得逢场作戏不算什么呢?

  “赵太太别生气,确实不怪然姐儿。”钱锐见安然挨骂,立即上前来,一把将她抱到自己膝上坐好,这才让站在身后的小厮把他准备好的小箱子拿过来。

  小箱子上面有一个蓝色麻布小包袱,钱锐取出来放在一边的茶几上面,说:“这是给你买的零嘴,有你喜欢的松子核桃和杏仁。”

  接着,钱锐又指着小箱子里面的一个个小盒子道:“这里面都是大哥哥给你买的小玩意儿。有搪瓷娃娃,面人儿,风车、九连环、竹雕娃娃、草编蚱蜢……”

  安然发誓她原本是不在意这些礼物的,但是听钱锐说起来,她不由得双眼越来越亮。这些小玩意儿,正是她最喜欢的呀!

  顾宛娘看着女儿这没出息的样子,不由得暗自叹气,却也有些感动于钱锐对女儿的一片疼爱之意。这些东西都不值多少钱,但难得的是他肯花功夫去找。

  魏清源却不由多看了钱锐和安然几眼,微微蹙眉道:“大少爷对我们然姐儿似乎太好了点吧?所谓男女授受不亲,虽然然姐儿年纪小,但你这样抱着她,到底不妥。”

  钱锐暗自恼恨魏清源不识趣,坏自己好事,却只能不以为意地笑笑,说:“清源兄言重了。然姐儿才五岁呢!我就是把她当妹妹,哥哥对妹妹好一点,也没什么要紧吧?”

  谁知魏清源却不依不饶地辩道:“多谢大少爷好意。只是听说大少爷家里也有妹妹,您要疼妹妹怎么不去疼自己的亲妹妹?您这样抱着然姐儿让人知道了,只怕对我们然姐儿的闺誉不太好。”

  见魏清源在前面开路,顾宛娘也赶紧道:“是啊,是啊,大少爷还是把礼物给家里两位妹妹吧!”

  钱锐暗恨不已,郁闷得想吐血,却什么都不能表露出来,反而得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来,回道:“赵太太不必客气,给爹娘弟妹的礼物还在外面马车上呢,可比然姐儿的多多了。再说了,我们钱家马上就要和赵家联姻了,我给然姐儿送点小东西也不值什么。”

  听到联姻两个字,顾宛娘是双眼一亮,魏清源却是一脸疑惑。

  顾宛娘立即忽略了钱锐对女儿的不良企图,不由得满面惊喜道:“大少爷,你,你是说我家相公……”

  钱锐搂着安然稳稳地坐在自己膝上,抬头看着顾宛娘自信地笑道:“是的,正如您心中所想。这次乡试,赵师爷极有把握。”

  听到这里,顾宛娘反而不自信了,丈夫又不是主考官,他自己觉得有把握就真的能中吗?

  钱锐仿佛猜到了顾宛娘的想法,含糊地说道:“在离开江阳以前,晚辈曾经拜会过林大人,林大人对赵师爷的策论非常赞赏,说要不是赵师爷经史上差一些,就是解元也做得。”

  话到这里,不但顾宛娘明白了,连魏清源也明白过来。原来,钱锐将他们下场以后默写出来的试卷悄悄带去给林学政看过了。难怪钱锐一脸自信地回来呢,原来他早知道自己能中?

  魏清源不知不觉就想远了。他觉得钱锐与林大人那样熟悉,说不得这才乡试背后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其实魏清源真是冤枉林学政了。因为这些上榜举子的试卷都是要送到京里去的,只要文章真的好,林学政也不怕人家说他徇私,所以才对钱锐悄悄表露了一点自己的看法,不过是提前给钱锐吃颗定心丸吃罢了,与乡试的结果丝毫无涉。

  想到这里,魏清源就越发不淡定了。他激动地站起身来,急切地走到钱锐跟前,迟疑地问道:“大少爷,不知道我,我……”

  钱锐自然明白魏清源想说什么,他轻轻叹息一声道:“还请清源兄不要太在意。林大人说了,此次乡试虽然朝廷明旨只是提倡使用标点符号和横向书写,但却有暗旨,凡是没有用新书写,一律不取。姑父回去以后好好练练,三年后必定能中的。”

  魏清源想不到真的就因为自己没有使用新书写就完全将他否决了。他喃喃自语道:“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钱锐劝道:“清源兄不要伤心,你的才学是好的,只是实务上差些。以后你也不要总呆在家里苦读,还是要多出去走走,多听听朝廷的政令,多与其他秀才举人交流、相互探讨才好。”

  魏清源仿佛没有听到钱锐的话,依然在念叨着:“不公平,这样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钱锐叫了好几声,魏清源都没有反应。他不由有些担心了,无奈而焦急地望着顾宛娘道:“赵太太,您看这如何是好?”

  顾宛娘一个女流之辈,哪里见过这个?更何况魏清源是她妹夫,她就是想跟他说几句都要在心里掂量两遍,如此畏手畏脚,声音也不够大,哪里能叫醒魏清源?

  安然却不禁满脸讶然,脑子里一下子冒出前世一篇初中课文来——《范进中举》!

  那范进是高兴得痰迷心窍,小姑父则是伤心得痰迷心窍了。

  想到这里,安然立即给钱锐出主意道:“大哥哥,你大声地在小姑父耳边吼一声试试看。要是还不行,就先把他打晕,再把他叫醒,或许就好了。”

  钱锐也想不到别的办法,听了安然的话,便将她放下来,起身走到魏清源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在他耳边用力吼了一声道:“清源兄!”

  魏清源猛然一惊,回过神来,不由捂着耳朵皱眉看着钱锐道:“大少爷为何如此大声?”

  钱锐苦笑了下,解释道:“清源兄一直念着‘不公平,太不公平了’,叫你也不应,我们都担心你魔怔了。”

  魏清源听了,想着自己就因为没有使用新的书写方式就落榜,不禁愤愤不平地说道:“朝廷明旨上写着,此次科考提倡使用新的书写方式,包括使用标点符号和横排书写。既然是提倡,不就是允许使用旧式书写么?既然允许使用,最后录取却又将使用旧式书写的全部排除在外,这如何叫公平?”

  钱锐皱眉,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作答。

  这时,安然忽然出声道:“小姑父,是你错了。”

  魏清源一怔,难道二舅兄曾经当着孩子的面说过什么?

  “然姐儿,你懂什么?还不快进屋去?”顾宛娘斥责了安然一句,又对魏清源抱歉地说道,“小孩子家随便说说的,妹夫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娘,囡囡真的知道。”安然仰着小脑袋,看着魏清源认真地说道:“姑父,我爹爹说过,朝廷既然说了从明年起连童生试都要使用新书写,就已经表明态度要革新。但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有人是不赞同革新的。那么,朝廷选仕,自然是要选赞成革新的人了,又怎么会选那些守旧的、以后可能与革新作对的人呢?这不是自找麻烦吗?所以朝廷这道旨意也有试探你们的意思,您怎么就没想明白呢?”

  听到这里,魏清源不禁心中大震,身形一晃差点摔倒。

  连小孩子明白的道理,他怎么就不明白?

  “是啊,是我错了!我居然还不如一个孩子明白事理……”魏清源大受打击,立即就要租辆马车回乡去。

  顾宛娘看他这副大受打击的样子,如何放心?可是赵世华不在家,她也不好主动留他住下。

  安然赶紧拉拉钱锐的袖子,给他使了个眼色。

  钱锐心领神会,立即站出来道:“赵太太不必担心,我派人送清源兄回去就是。”

  顾宛娘本来想回娘家借马车的,但既然钱锐主动说了,她要是拒绝好像也不太好。而且,既然赵家马上就要和钱家联姻了,妹夫也是钱家的亲戚,没理由推了钱家再去找顾家的道理。

  魏清源本来想推迟的,但想着自己跟钱锐一路同行回合江县,早不知道占了人家多少便宜,现在又何必故作姿态想要撇清?

  于是,钱锐让小厮赶紧回去,在租车行里找了一辆马车,又从外院找了个粗使的下人一路护送魏清源回平安镇去。

  安然本来想趁着娘亲不注意将钱锐拉到一边去问问爹爹的情况,可惜娘亲盯得紧,居然没给她找到机会。

  无奈之下,安然只能当着娘亲的面问道:“大哥哥,我爹爹身体好吗?听说考试很辛苦的。”

  钱锐会意道:“赵师爷身体很好,你放心。”

  “你们住客栈里吗?人是不是很多?”

  “没有,我们租了一个小院子,就我和赵师爷两个人带着个小厮住,还算清净……”

  “那个,”安然偷偷看了娘亲一眼,见她没有很注意听这边说话,便凑近钱锐耳边道,“我爹爹没有被狐狸精迷住吧?”

  钱锐也跟着小声道:“放心,你爹一直离着那些女人三尺远呢!”

  安然蹙眉道:“三尺不远,伸手就够到了。”

  钱锐不禁满头黑线,继而又赶紧解释道:“我都是离着那些女人至少六尺远的,伸手也够不到。”

  看着钱锐认真解释的样子,安然心中忽然感到一种别样的心酸和悲哀。他是这样在乎她,生怕她不高兴。可是难道他还不明白,他们是不可能的吗?想到这里,安然不禁黯然地低着头小声道:“大哥哥,你以后不要对囡囡这样好了。我娘都知道了,她,她和我爹爹都不同意,还把我关在屋里不让我出来见你。大哥哥,囡囡不想耽误了你……”

  安然突如其来的话听到钱锐耳朵里,只觉得又是酸涩又是憋闷,半天才缓过气来,却只能喃喃地叫了一声:“然姐儿……”

  顾宛娘见两人情形不太对,赶紧打断他们说话道:“咳咳,大少爷,您一路旅途劳顿,是不是先回去梳洗休息?只怕大人和夫人都等急了。”

  钱锐明白这是顾宛娘赶他走了。他无奈又心痛,却还要面含感谢道:“多谢赵太太提醒,我这就告辞了。”

  钱锐回到钱府,让钱鹏阳和文氏都很意外。听钱锐说起乡试的事情,知道林学政已经露过口风,肯定能中,自然高兴。不过钱鹏阳和文氏都是聪明人,知道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免得给林学政惹麻烦,便只将全家人聚在一处,好好吃了一个团圆饭,就当弥补过中秋了。

  第二天,钱鹏阳带着钱锐来到书房,将不久前朝廷发下来的邸报和朝中李尚书的私信递给他看。

  原来是菜籽油送到京城里,得到皇上夸赞,正式下达了让钱鹏阳今年年底回京述职的旨意。李尚书暗示说,以他之前应对雪灾的出色表现,以及菜籽油的发现,明年至少要升任同知,甚至直接提到知府的位置上都有可能。

  要知道,现在钱鹏阳还只是七品县令,而同知是从五品,知府可是从四品。

  说到这里,钱鹏阳又笑道:“再生稻的事情我还没报上去,眼看就要开始收割了,等我整理好资料数据报上去,估计这个知府就十拿九稳了。”

  钱锐也忍不住心中兴奋,忙道:“恭喜爹爹!”

  钱鹏阳笑着感叹道:“说起来,爹能有今日,还多亏了赵师爷。对了,林大人是怎么评价赵师爷的?”

  钱锐慎重地回道:“林大人说,如果不是赵师爷经史实在差了些,此次的解元非他莫属。但现在朝廷选仕对经史看得不是那么重了,估计前十少不了他。”

  钱鹏阳点点头道:“此事暂且保密,不过你妹妹的婚事可以让你娘准备着了。”

  钱锐看着父亲,欲言又止。

  钱鹏阳猜到他的心思,笑道:“你是我儿子,有什么话不能跟爹说的?”

  钱锐略迟疑了一下,便起身跪到父亲身前,认真地磕了一个头道:“儿子,儿子喜欢赵师爷家的然姐儿。望爹成全!”

  说完,钱锐便紧张地看着父亲,心里已经准备好辩词迎接父亲的疾风暴雨。但钱鹏阳并没有生气,反而淡淡地笑了,说:“我们家嫁一个女儿过去,再娶一个回来也好。等赵师爷回来,爹亲自跟他说。”

  钱锐大感意外,爹爹竟然同意?爹爹没有骂他犯糊涂?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

  “爹爹,您,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呵呵,”钱鹏阳轻笑了两声道,“你娘都跟我说了。也怪你自己,你要是早点告诉我,说不定这婚事都已经定下来了。”

  “爹爹,您对儿子真好!”那一刻,钱锐心里开满了芬芳馥郁的花朵,又香又甜。

  半个月后,乡试结果送到合江县,县里派人敲锣打鼓到赵家报喜。

  顾宛娘虽然提前得到通知早有准备,还是忍不住喜极而泣。当初嫁到赵家的时候何曾想过会有今天?当初吃不饱穿不暖、女儿生病无钱医治的时候何曾想过有今天?就算是到了县城里,丈夫做了钱大人的师爷,她也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幸而顾胜文顾胜武兄弟都来了,帮着她接了报喜的人,又将赏钱散了出去,才把人打发走。

  随后,钱鹏阳就亲自到赵家道贺,县里得到消息的县丞、主簿以及其他大户人家也跟着去赵家送礼。

  顾宛娘一时忙得脚不沾地,脸都笑要僵了。好在大家知道赵世华不在,并没有多呆,留下礼物就走了。

  顾宛娘一面让人回老家报信,一面收拾各家送来的礼。

  这礼是收不好,不收也不好。赵世华不在,也没有个商量的人。好在哥哥嫂子带了人过来帮忙,嫂子让她全都收下,说不收人家会以为赵世华中举了就看不起人了。

  可是,那些东西都不要紧,可那些送来的下人和田地宅子什么的,这可怎么办才好?

  安然出主意说,人全都送回去,东西都留下。顾宛娘毕竟见识有限,但也想着别人家用惯的仆人来伺候自己,心里也总觉得不太自在,便听从女儿的建议,将送来的下人全都好言好语地送了回去。至于那些田地宅子的地契则留下等赵世华回来再处置。

  不过,虽然没有留下别人家送的仆人,顾宛娘还是听从杨氏的建议,从牙婆那里买了四个下人回来,两男两女。今后再有人上门拜访,好歹也有个端茶倒水的人。

  一家人都在热切的期盼着赵世华这个新鲜出炉的举子回家。终于,七日后,赵世华带着贺明朗一起回到了赵家。

  安然得到消息,立即推开手中的绣架,欢快地从后院里跑出来。她一口气跑到外院的客厅里,只见爹爹和一个三十来岁的人坐在上座上,正在说话。

  “爹爹!”

  安然叫了一声,跨过高高的门槛又冲着爹爹小跑过去。

  赵世华起身迎上去接住安然,一把将她举起来高兴地转了几个圈儿,乐呵呵的笑道:“爹爹的小心肝,可把爹爹想坏了。”说着,他就抱着安然亲了一口。

  贺明朗含笑看着这父女俩,心里觉得特别温馨。他也爱女儿,却远不如赵世华这般外露。

  “爹爹,囡囡好想你。”说着,安然就搂着爹爹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爹爹也想我们小囡囡。”赵世华说着,又亲了女儿一口。

  安然又道:“恭喜爹爹中举!几天前县里有人来报喜,说爹爹中了,娘亲都高兴得哭了呢!”说到这里,安然忽然又嘟着嘴道,“爹爹骗人,爹爹都不想囡囡,你考完了这么久才回来!大哥哥和小姑父都早回来了!”

  “呵呵,你这丫头,还会跟爹爹算账呢!爹爹虽然没有回来,可是每天都有想我的小囡囡哦!来,爹爹给你介绍,这是爹爹的结义兄长,你要叫伯父,知道吗?来,去给伯父磕个头。”

  赵世华这才想起贺明朗,赶紧将安然放下来,让她去行礼。

  安然心里不太乐意给人磕头,但心里知道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礼,只好乖乖地走到贺明朗跟前跪下认真地磕了一个头,脆声道:“侄女安然拜见伯父!”

  “呵呵,快起来!”贺明朗伸手将安然扶起来,含笑细细地看了看她,转而对着赵世华道,“侄女果然如贤弟所说,又聪明又可爱。”

  说着,他便取下一个粉色绣兰花的荷包来递给安然道:“这是你伯母给你准备的,也不知道你是否喜欢,好孩子别嫌弃。”

  安然欢喜地接过来,再次拜谢道:“安然谢过伯父。只要是伯父送的,安然都喜欢,不会嫌弃的。”

  “呵呵,这孩子真会说话!”贺明朗笑道,心里想着这丫头还真是与自己的砚哥儿般配,都是聪明机敏的孩子。

  这时,只听外面有个小女孩叫道:“表妹!表妹!”

  原来是顾庭芳追过来了。

  赵世华自然也听到了,便含笑对安然道:“去把你表姐叫进来吧!”

  安然将顾庭芳带进来,顾庭芳拜见了姑父,又依着赵安齐大礼拜见了贺明朗这个伯父。

  贺明朗早就打听过赵家的情况,也给了顾庭芳一个鹅黄色绣着梅花的荷包。

  顾庭芳谢过贺明朗,起身就打开来看,见里面是两个梅花样的足有二两的金馃子并一对金丝珍珠耳坠,不由笑得见眉不见眼。

  贺明朗见安然将荷包挂在腰带上,并没有急着看里面有什么,反而依恋地靠在爹爹身上,关心地问东问西。贺明朗只听她一会儿问赵世华住的院子好不好,一会儿又问考试累不累,在考场里吃的什么,如何睡觉等等,显见是个贴心懂事的。

  这时,顾宛娘带着下人送了茶水过来,竟然也是清茶,让贺明朗颇为意外。

  其实不止贺明朗意外,连赵世华自己也意外呢!家里什么时候有了清茶了?关键是,谁懂得泡清茶?他却不知道,这些都是安然的主意。安然在爹爹中举后就对顾宛娘说过,说现在官宦之家都时兴喝清茶了,再用茶羹招待客人会引人耻笑的。

  顾宛娘先前就见过贺明朗,现在也没有另外见礼,但看安然当着未来公公的面巴在丈夫身上,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还是觉得颇为失礼,便柔声唤道:“然姐儿,跟你表姐回房里绣花吧!晚上给你爹爹看看这两个多月来有进步没有。”

  安然知道大人有些话是要背着小孩子,便起身向爹娘和新认的伯父行礼告辞,这才带着顾庭芳离去。

  贺明朗看安然年纪虽然比顾庭芳小,却比她更有教养,心中很是满意,不由赞道:“侄女儿年纪虽小,却聪明孝顺,又极为知礼,看来我们砚哥儿有福气了!贤弟,弟妹,娶走了你的心肝宝贝,你们可不要心疼啊!哈哈哈哈……”

  安然刚刚迈出门口就听到这句话,可是把她吓坏了。

  她立即丢下顾庭芳转过身,又跑了回来,红着眼睛满脸震惊急切地问道:“爹爹,你把囡囡许人了吗?”

  贺明朗一怔,想不到这话会被她听到,又诧异安然竟然如此聪明敏感。而赵世华已经着急地起身将安然抱起来,又是着急又是心疼地哄道:“囡囡别担心,你永远都是爹爹的小心肝。爹爹最疼你,不会把你胡乱许人的。爹爹跟你贺伯父义结金兰,又见到贺伯父家的之砚哥哥聪颖可爱,所以才……”

  赵世华还没把话说完,安然已经泪流满面了。

  她忽然放声大哭道:“爹爹不要囡囡了,爹爹要把囡囡给别人了!爹爹说话不算话,是坏爹爹!囡囡再也不要喜欢爹爹了!呜呜呜……”

  安然忽然大力挣脱爹爹的怀抱,扭身就往外跑了出去。

  “这孩子,真是的,让大伯看笑话了……”顾宛娘急得跺脚,赶紧追了出去。

  而贺明朗回想刚才安然的话,只觉得孩子气,忍不住单手握拳抵着嘴笑起来,还有心与赵世华调笑道:“贤弟,这可怎生是好?侄女恼你了呢!”

  “唉,这孩子,还真被我惯坏了,兄长不要见怪才好。”赵世华苦笑着向贺明朗致歉,然而想着安然的泪水和那些责怪地话,心里却忽然觉得一抽一抽地疼。

  却说安然刚刚跑出去不远,就看到钱鹏阳和钱锐一起正往这边过来。想来是得到赵世华回来的消息,特意赶过来的。

  钱锐看到安然哭得这样伤心,忙跑过来抱住她,震惊地问道:“然姐儿,你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怎么哭成这样?

  第五十七章三皇子的疑惑

  安然泪眼迷蒙地看着钱锐眼中的关切和焦急,忍不住想,与其嫁一个从未见过的人,还不如嫁给大哥哥呢!至少大哥哥是真的对她好,以后老夫少妻,肯定会疼她一辈子的。可是,爹爹已经把她许给贺伯父的儿子了,怎么办?

  她讨厌穿越,讨厌没有自主权的婚姻,讨厌爹爹说话不算话早早就把她许给别人…

  …

  想到这里,安然不由得抱着钱锐的脖子,趴在他肩头哭得更大声了。

  钱锐听安然哭得这样伤心,不由越发着急起来。“然姐儿,你怎么了?挨打了?还是挨骂了?”

  钱鹏阳也走上来,诧异地看着抱着自己的儿子痛哭不已的安然,心中不禁又是好笑又是感叹。怎么看这丫头都是个孩子啊,为什么儿子就是对她动了心呢?不过看起来这个丫头也挺喜欢自己儿子的,他对于说动赵世华答应婚事达成儿子的心愿又多了几分信心。

  想到这里,钱鹏阳也跟着哄道:“然姐儿,你哭什么?告诉伯伯,伯伯给你做主。”

  安然不知道钱鹏阳就是自己的女儿也极少这样轻言细语的哄过,她也不是不给钱鹏阳面子,可是她就是忍不住啊。所以,她只是不住地摇头,什么话都没有说,反而哭声不断,怎么都收不住。

  顾庭芳见安然哭得这样伤心,远远地站在一旁,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想要劝劝表妹别哭了,又害怕钱鹏阳和钱锐,毕竟这都是她不熟悉的人,又长得那样高大。可要是不管,她心里又觉得不对。她是表姐啊,以后还是然姐儿的大嫂,她应该要照顾然姐儿的。

  就在这时,顾宛娘急切地追了出来。

  钱锐赶紧抱着安然起身迎了过去。

  顾宛娘看到钱大人居然亲自过来了,赶紧行礼,请他到客厅里喝茶叙话。当着钱大人的面,顾宛娘对钱锐抱着安然也不好说什么,不过暗自叹息一声,只希望那贺家的孩子也能像钱锐这样温和耐心地对自己的女儿就好了。而后看到侄女庭芳,她便让跟着自己出来的侍女寄秋赶紧领着她回后院去,等会儿再过来前面伺候。

  一路上,钱锐都试图哄安然不哭,可是安然忍不住。来到这个陌生的时空这么久了,除了那次在月下无声的哭泣,这还是她第一次哭出声来。这一次,她几乎是将自己心里所有的委屈都哭了出来,一时间又如何收得住?

  眼看就要到客厅了,安然忽然尖声叫道:“不要进去,不要进去,不要看到他们…

  …”

  钱锐立即哄道:“好,我们不进去,有大哥哥在呢,然姐儿不怕啊。”钱锐拍着安然的背哄着她,转身就往外走。

  顾宛娘听到安然的话,不由得回头瞪了她一眼,头疼道:“然姐儿,你向来懂事,闹闹脾气就行了,可不要不依不饶的,不然娘亲和爹爹可都要生气了。”

  钱锐这才知道这小丫头果然又是跟大人置气呢!也不知道向来疼爱她的赵师爷,现在应该叫赵老爷了,也不知道赵老爷怎么惹她难过了。

  这时,守在客厅门口的仆人望秋已经通报道:“老爷,钱大人来了!”

  赵世华和贺明朗略有些诧异,随即便起身迎了出去。

  虽然贺明朗没有见过钱鹏阳,但依着妻子娘家那边,其实他们还有些个亲戚关系,更何况人家毕竟是官,自然对这位钱大人相当尊敬。

  而钱鹏阳也是知道江阳贺家的,而对这新鲜出炉的解元之名更是如雷贯耳。他知道赵世华与贺明朗已经结拜为异姓兄弟,更是对赵世华的交际能力暗赞不已。

  三人寒暄了几句,便一起回到客厅里。赵世华请钱鹏阳坐了主位,自己在客座相陪。隔壁茶水间里,顾宛娘亲自泡了茶让小厮望秋端了过去。

  而在客厅外面,钱锐还在哄着安然。

  “然姐儿乖,不哭了,告诉大哥哥到底出了什么事好不好?”钱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不由满脸喜悦道,“然姐儿,我爹爹已经答应我们的婚事了。今天就是特意带我过来向你爹爹提亲的。以后我们有了名分,我就能带着你出去玩儿了。然姐儿,你高兴不高兴?”

  听了钱锐的话,安然怔了一下,哭声顿了几秒钟,但随即她就抱着钱锐哭得更凶了。

  “然姐儿,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呀!”钱锐急得抱着她直转圈儿。

  安然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再哭了,可是控制不住。她只能一边哭,一边道:“大哥哥,晚了,爹爹把我……呜呜呜,把我许给别人了……呜呜呜,哇……”

  “什,什么?”钱锐仿佛被人当头一盆冰水浇下,从头冷到脚,心里还在冒着寒气。他身形踉跄了一下,后退了两步才站稳,难以置信地看着安然。

  安然哭着点头道:“是真的……爹爹把我许给贺伯父的儿子了,哇……我不想嫁给别人,哇……大哥哥,怎么办?怎么办?呜呜呜呜……”

  钱锐紧紧抱着安然,一时间只觉得心痛难忍。他原本以为自己中了举,爹爹也同意了,他们就能在一起了,却想不到赵世华动作那么快,不过大半个月不见,他就把然姐儿许给别人了。怎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

  早知道会这样,他就早点告诉爹爹,早点向赵家提亲。

  早知道,他就不提前回来了,天天跟着赵世华。

  早知道……

  可惜,千金难买早知道……

  钱锐抱着安然坐在了廊子里的扶栏上,轻轻拍着她的背,一时间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安然慢慢平静下来,哽咽道:“大哥哥,你去求求我爹,让他和贺伯父把婚事退了好不好?”

  钱锐看着安然原本一双漂亮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不知不觉中自己也红了眼睛。然姐儿才五岁,都想着为了他违抗父亲,他是个男人,事情也是他挑起的,他怎么能袖手旁观,就这样看着她嫁给别人?

  钱锐想着安然之前那句“我不想嫁给别人”,真让他心痛极了。

  “别哭了,大哥哥会想办法的……”钱锐无助地安慰道。

  安然也知道胜算不高,但趁着现在这桩婚事还没有传开,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她摸了摸脸上的泪水,这才发现自己无意中抹了好多眼泪鼻涕在他胸口和肩上。

  而客厅里,钱鹏阳与赵世华和贺明朗寒暄了一阵,恭贺他们中举,又预祝他们明年会试金榜题名,接着便要向赵世华正式提亲。然而,就这这时,却听赵世华说,他不但和贺明朗结拜为异姓兄弟,还做了儿女亲家。

  钱鹏阳知道赵安齐是订了亲的,余下只有安然一女,便知道他是将安然许给贺明朗的儿子了。

  钱鹏阳虽然震惊,但还不至于失态,只是为儿子感到可惜。他忙着又恭喜两人,接着便状似无意地提起了安南。

  赵世华立即会意,忙道三天后就带着媒婆去钱府提亲。

  钱鹏阳点点头,推说还有公务,便要告辞回去。

  赵世华知道自从自己赶考以后,钱鹏阳就没有再找师爷,一切事情都是亲力亲为的,自然比以前忙碌多了。他想着钱大人对自己的提携,想着两家的婚事,想着钱大人年底就要回京述职,肯定要高升的,便道:“大人,您还没有找到新的师爷吧?不如让盛林再回来帮您把这几个月做过去,您到了京城再物色新的师爷如何?”

  钱鹏阳摇头道:“盛林你已经是举人了,怎么能再给我当师爷?不妥不妥。不过还有几个月,我多辛苦些也就应付过去了。再不然,还有锐哥儿也可以帮我。贺贤弟难得来一次,你好好陪着他去各处走走。对了,你中了举,也该回老家看看了!”

  赵世华一想也对,自己中举了,自然要回乡祭拜祖宗的。还有南哥儿的婚事他也要与大哥大嫂细细商议才好。

  赵世华和贺明朗一起送钱鹏阳出去。

  三人没走多远,转过回廊,就看到钱锐抱着安然坐在扶栏上。只见安然靠在钱锐胸口侧坐在他身上,钱锐将下巴搁在她头顶,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摸着她的头发。然而,不管是钱锐低垂着的脸,还是安然露出来的半张小脸上,都散发出一种淡淡的绝望和哀伤。

  那一刻,赵世华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似的,忽然很疼。那一刻,他真的有点后悔了。但随即他就安慰自己,钱锐别的都好,但是这年龄与女儿确实不般配。

  他将女儿许给大哥的次子,两个孩子年龄相当,那孩子又是个特别聪明伶俐的,以后肯定有出息,再加上大哥大嫂这样好,女儿以后不会受苦的。然姐儿现在不愿意,不过是对贺家及贺子砚不熟悉而已,等她以后长大了嫁过去,就知道他是为了她好了。

  钱锐听到声音抬起头来,轻轻拍拍安然的背,小声道:“你爹出来了,我爹要回去了。大哥哥今天情绪不稳,晚上要回去好好想想,明天再来拜会你爹和贺伯伯,希望他们能成全我们。”

  安然又抽泣了两声,“嗯”了一声抬起头来,从钱锐身上滑到地上站好。

  钱锐蹲下身来,细细地理了理她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裳,又掏出自己的手绢帮她擦了擦脸上残留的泪水,轻声叮嘱道:“不许再哭了。晚上用冷帕子把眼睛敷一敷,不然明天要疼的。你还是孩子,不要担心太多,离你长大还早着呢!”

  安然又“嗯”了一声,乖巧地点了点头。

  这时,钱鹏阳三人已经走到了他们身前。

  钱锐勉强路出个笑容来抱拳与赵世华和贺明朗行礼,又忍不住为安然求情道:“然姐儿还小呢,叔父别怪她。”

  “这孩子被我宠坏了,今天真是很失礼,倒是要多谢你哄她。然姐儿,你看看,把你大哥哥的衣裳都弄脏了。还不向大哥哥道歉?”赵世华才舍不得怪安然呢,不过当着他人的面,怎么都要说几句才像话。

  安然抬头看着钱锐,想着自己不想嫁人,却利用了他的感情,心里也很是过意不去,当下便诚挚地敛衽行礼道:“大哥哥,对不起……”

  钱锐强忍着想要伸出手摸摸她小脸的冲动,带着几分哀伤道:“然姐儿永远都不必跟大哥哥说这三个字。”

  贺明朗含着几分笑悄然打量着钱锐和安然,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虽然这丫头还小,也已经是他贺家未进门的儿媳妇了。

  赵世华见安然听话地对钱锐道歉,只当她已经想明白了,便蹲下身来要抱她。却不想安然忽然后退了几步避开他的手,认真地看着他面上的错愕和伤心道:“爹爹,囡囡知道你也是为了女儿好的。可是现在囡囡不想对你笑,也不想让你抱。”而后,她又对着贺明朗敛衽行礼道,“今天都是侄女不好,让贺伯父见笑了。还请贺伯父原谅侄女年幼,一时控制不住自己。侄女告退了!”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她把腰背挺得直直的,小小的身影是那样的孤单而又倔强。

  赵世华看着女儿远去的背影,一口气憋在胸口怎么都吐不出来,异常难受。难道他真的做错了吗?

  贺明朗也不觉沉思,之前不过觉得这丫头嘴甜机灵,后来见她哭又只觉得她孩子气。但听了她刚才的话,他又有了不同的感叹,这小丫头的心智真的不像个五岁的孩子。

  回到后院,安然就躲回自己房里,一句话都不说,就那么呆呆地闷坐在那里。顾宛娘很生气,又很心疼,还忍不住抽空过来训斥了她一顿,安然却不为所动,也没跟娘亲说话,直接把她的训斥当耳边风。

  傍晚的时候,安南和顾少霖、安齐几乎前后脚回来了,没有见到安然出来迎接,三个人都很奇怪。但听下人说二叔(姑父、爹爹)回来了,便忙着过去拜见,也就顾不得问安然怎么回事。

  三个孩子见过贺明朗,收了见面礼,表现得都很不错。

  贺明朗知道三个孩子都在学堂读书,其中安南还是在县学,就简单考校了三个孩子几句。三个孩子答得很流利,并且有自己的见解,让贺明朗不由心中暗赞,看起来赵家的孩子似乎都很会念书啊。

  今年十三岁的赵安南虽然比不上自己十二岁的长子,但学问在同龄的孩子当中,也算相当不错了。而安齐比自己次子还小,学问却比自己那个有些小聪明却只喜欢出风头的小儿子踏实多了,看起来都是中进士的料!就是顾家那个小子,虽然比不上赵家的两个孩子,学问也很踏实。难怪那钱大人一点不嫌弃赵家寒微,居然早早地就跟赵家订下了婚事。

  考校完了,贺明朗也不禁对着赵世华称赞道:“贤弟这三个孩子教得好啊!以后必定都能出人头地。”

  三个孩子谦虚了几句,这才问起安然的情况。

  安齐笑道:“爹爹,妹妹呢?怎么今天没有出来接我们?今天夫子讲了新课,我要讲给妹妹听。”

  顾少霖忙道:“今天该我给表妹讲了吧?上次就是你讲的。”

  赵世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黯然道:“你妹妹在跟爹爹生气呢,正好你们三个好好劝劝她。”

  三个孩子不以为意。安南劝道:“二叔别担心,囡囡最是懂事听话,过一会儿她想通了就好了。”

  赵世华轻轻叹息一声,没有说话,只挥挥手打发他们该哄妹妹的哄妹妹,该做功课的做功课。

  然而,等安齐回到后院找到妹妹,才发现事情似乎有些严重。妹妹一个人坐在窗口,房里也没有点灯,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夜色里,一动不动好像一块雕像。

  “妹妹,你怎么了?”安齐担心急了,赶紧靠过去摸摸妹妹的头,又摸摸她的手。

  安然缓缓侧身看着哥哥,忽然扑到他怀中,却抱着哥哥的脖子没有说话。

  安齐抱着妹妹香香软软的身子,一颗提在半空中的心才算落到实处。妹妹额头没有发烫,只是小手稍微有点冷,应该没有生病。而且,妹妹如此依恋他,也让他心里涌出一种别样的幸福来。

  “妹妹,到底怎么了?你告诉哥哥,哥哥帮你。”

  安然在安齐怀中摇摇头,许久才道:“哥哥,你说鱼在水里游,它真的快乐吗?”

  “应该是快乐的吧?鱼只有在水里才能生存,在水里有食物,又没有人能捉住它们,它们想怎么游就这么游,自然是快乐的。”安齐还没有学过庄子,只是心里奇怪,不知道妹妹怎么又想到鱼身上去了。

  安然忽然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安齐一怔,呐呐地说:“可是,它在水里,为什么不快乐?我要是鱼,整天自由自在什么都不用管的,肯定也快乐。”

  “有一天,鱼对水说,我哭了,你都不知道。哥哥,你知道水是怎么说的吗?”

  安齐一怔,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童话”。鱼会说话吗?就算鱼有思想,水总是没有思想的吧?水能说什么?

  “我,我不知道。”

  安然忽然淡淡地笑了,过了一会儿才道:“水说,我知道,因为你在我心里。”

  她就是伤心爹爹那么疼她,却一点都不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就算不知道,也可以问她啊,可是爹爹什么都没有问,就擅自将她的终身订给了别人……

  安齐一时间想不明白妹妹为什么会说这样奇怪的话,却还是安慰她道:“妹妹,你有什么不高兴的告诉哥哥,告诉爹娘,这样他们就知道了啊!你一个人生气有什么用?

  爹爹和娘亲是最疼你的了,你跟爹爹生气,爹爹要伤心的。”

  安然听了哥哥的话,一时间什么都没有说,过了许久才喃喃自语道:“我知道爹爹是疼爱我的,可是爹爹一点都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是我贪心了些,这世上除了哥哥,还有谁能完全了解我呢?”

  听安然给自己戴了这样一顶高帽子,安齐忍不住全身热血沸腾,仿佛一下子变成了金刚,恨不得拍着胸脯道:妹妹你别怕,一切有哥哥呢!

  可是,他到底还算有自知之明,所以红了脸,轻声道:“其实,哥哥也没有这样好啦……”

  窗户外面,赵世华静静地听着两个孩子说话,不由深思起来。

  囡囡说过她在梦里过了很久,学了画画,学了写字,应该还学了其他一些东西。所以,她虽然看起来还是个孩子,却因为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心理比一般的孩子成熟。

  或许,这才是吸引钱锐的最主要原因。或许,她在梦里已经长成了少女,所以才喜欢钱锐那样已经成人的少年……

  赵世华再联想今天看到的她靠在钱锐身上的情景,或许,这就是她这样抗拒他给她定下亲事的原因。

  可是,女儿曾梦游仙界的事情是秘密,可不能让人知道。看来,他以后要更加防着钱锐才行。

  晚上赵世华招待贺明朗,安南作陪。安齐一直陪着安然,晚饭也是在房里吃的。顾宛娘忙完了前面的事情回来,见安然两只眼睛又红又肿,心疼得很,本想再骂她几句的,后来想想然姐儿虽然平日看起来比较懂事,但到底只有五岁,是她太苛责了,便又耐心地哄她。

  安然听着娘亲的温言软语,感受着她对自己的疼爱,细细地体味着那种淡淡的幸福,慢慢地消去了心中的不忿。

  就像钱锐说的,她才五岁,离出嫁还早得很呢!现在担心未免着急了些,实在没有必要。再说了,她三岁就穿过来,总比书上写的那些穿过来就洞房,甚至穿过来连孩子都有了的人强吧!人家都能坚强地活下去,要么调教夫君要么想办法和离什么的。总之,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想通了,心里便一下子轻松下来,她不知不觉中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安然就去找爹爹,很认真地道了谦。

  “爹爹,是囡囡错了,囡囡其实知道爹爹是最疼囡囡的。可是,囡囡不想离开爹娘和哥哥,不想当‘泼出去的水’,囡囡害怕一个人去一个不熟悉的地方生活,所以才发脾气的。囡囡让爹爹伤心了。爹爹,您别生气,别难过了好不好?”

  赵世华感动得差点哭,他蹲下身将安然抱着怀中,柔声道:“是爹爹不好,爹爹应该先问过你才做决定的。爹爹应该好好跟你说清楚,爹爹当然是最疼囡囡的,怎么能让我的心肝小宝贝受委屈?爹爹是觉得你贺伯父家里人口简单,家风又好,家里又富裕,那位之砚哥哥人很聪敏,生得也好。而且,爹爹和你贺伯父又是结义兄弟,你去了他们家,他们也会拿你当亲生女儿一样疼爱的。所以,爹爹才给你订了这桩婚事……”

  “囡囡明白了。”还有十年呢,到时候再说吧!反正爹爹不会让她受委屈就是了。

  安然没有再说话,但是搂着爹爹脖子的胳膊紧了紧,身子也贴到爹爹怀中,全身心的依恋。赵世华用脸蹭了蹭安然的头,父女两个靠在一起许久都没有说话,那感觉却温馨甜蜜得很。

  顾宛娘远远地看到父女俩和好了,总算松了口气。她就知道她家然姐儿是个懂事的,果然很快就想通了,一大早就知道过来向爹爹道歉。

  用了早饭,赵世华忙着查看这几日县里相熟的不相熟的送的礼,该退的得退回去。

  而顾宛娘要忙着准备给南哥儿提亲的聘礼,虽然钱大人也知道赵家底子很薄,但这聘礼也不能太随便了。

  贺明朗知道赵世华刚刚回家,有些事要忙,便带着个两个随从去了县学,在县学的藏书楼里看了看,找了两本没看过的书打算借出来看。

  不想刚刚从藏书楼出来,就看到钱锐等在外面。

  钱锐已经中举,自然不用在县学读书,贺明朗想起昨日的情形,便明白了他的来意。

  “贺叔叔,不知小侄能否请您喝杯茶?”

  “敏之客气了。说起来,我们既是同年,又是亲戚。我正打算什么时候去钱家拜访你父亲呢!”贺明朗知道事情来了躲是不行的,倒不如让他死了这份心才好,便点头答应下来。

  两人来到茶楼里,上了二楼,要了包厢,让三个侍从都等在楼下,要了一壶清茶,便靠着窗户坐下来。

  钱锐给贺明朗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让小二出去,便再无迟疑,开门见山道:“小侄约贺叔叔出来,或许贺叔叔也猜到了,是为了然姐儿的事。”

  贺明朗立即给他来了一个下马威道:“然姐儿是我儿之砚未过门的媳妇儿,敏之想说什么?”

  钱锐听出贺明朗的意思,却不肯放弃道:“然姐儿虽然年纪小,却极有主见,也不是一般闺阁中的女子,但并不是什么人都适合她。我们年龄差距很大,我甚至都能做她父亲了,但我们相处起来就像多年好友,她的纯真聪慧都曾给我带来无限的快乐,我觉得我们是最相配的。我爹原本也是打算等赵叔父回来就过来提亲的,只是不想晚了一步。”

  贺明朗依然不开口。钱锐只好继续说道:“所以,晚辈想请贺叔叔成全我们。毕竟您和赵叔父刚刚议亲,也没有人知道,就是悄悄把这桩婚事退了,也不至于影响两个孩子的名声。”

  贺明朗玩味地笑笑,说:“敏之的心情我理解。可是……”贺明朗顿了一下,这才慢吞吞地继续说道,“我的看法却又不同。”

  钱锐立即起身躬身行礼道:“请贺叔叔指教!”

  贺明朗这才正色道:“敏之啊,不是做叔叔的不肯成全你,而是……你怎么不想想,我义弟为何会如此着急为然姐儿订下婚约?”

  钱锐脸色一变,震惊地望着贺明朗。

  贺明朗仿佛没有看到钱锐难看的脸色,又继续说道:“那天晚上义弟吃多了酒,与我说起你和然姐儿的事。他说你爹对他有恩,若你们真的提亲,他还真不好拒绝。可是他又觉得你们年龄悬殊太大,实在不是良配,你也知道他是个心疼女儿的。所以,他这才在见到小儿之砚的时候,便匆匆为他们订下了婚约。”

  钱锐面色如纸,心里全是绝望。

  但贺明朗似乎觉得还不够,又继续说道:“敏之觉得你和然姐儿相处过,有感情,是我们不通情理拆散了你们是不是?但你怎么不想想,然姐今年才多大?她现在不过是个孩子,她懂什么?有人对她好,陪她玩,给她买玩具,买零食,她就喜欢你。可是等她长大了,她需要的还是这些吗?犬子虽然不才,今后未必能像敏之你这样文武全才,可至少他们年纪相当。而且,我与拙荆都会善待然姐儿的。敏之你又凭什么以为然姐儿只有和你在一起才是最好的呢?说句不好听的话,我义弟可是最疼女儿的人,难道你以为他对然姐儿的疼爱不如你吗?”

  钱锐紧紧咬着牙齿,双手紧紧握拳,指甲扎进手心里,鲜血一滴一滴往下滑落,他却一点都没感觉到疼。许久他才缓过气来,开口道:“今日之事是晚辈莽撞了,还请贺叔叔不要放在心上。您放心,以后,晚辈不会再痴缠然姐儿了。只希望以后您能好好待她……”

  钱锐满心绝望地从二楼包厢下来,留下茶钱,便黯然失落地回了钱府。

  贺明朗看着钱锐的背影,不禁微微扬唇浅浅一笑。

  乡试结束,各地举子的试卷陆续送入京城。一般情况下,礼部不过走过场一般翻看一下这些试卷就完了,但今年却有新状况。

  因为林学政的特别推荐,赵世华第二场的策论被单独提出来送到了御前。

  今年刚刚四十岁的皇帝杨昊正是年富力强励精图治的时候,见了这篇策论果然很是赞赏,接着又调看了赵世华另外两场的试卷以及林学政报上来的赵世华的简历。

  看到赵世华曾经给合江县县令钱鹏阳当师爷,再联想起年初合江县在处理雪灾赈灾上表现出来的精明果敢,杨昊立即知道,向来不甚出众的钱鹏阳为何能有这般优异的政绩了。

  看完赵世华的三份试卷,杨昊与林学政的看法差不多,知道这个举子是个能干实事的,但书确实看得还不够多。不过,一个出身农家的举子,还是让杨昊心中颇为钦佩。

  对皇帝来说,背后没有依靠的能干实事的臣子才是最好的臣子。而赵世华正是这样的一个人。

  随后,杨昊就下令将赵世华这篇策论通过邸报的形式下发到全国各地官衙,供各级官员学习借鉴。

  三皇子杨彦在看到这篇策论的时候就有了疑惑。他怎么在这篇策论里看到不少这个时代还没有东西?比如那以工代赈,比如向商家借款、向百姓集资……

  紧接着,杨彦就将赵世华的简历抄了一份来看,发现一个离开书本八年的农民,忽然重拾书本,居然一下子就考了秀才,紧接着又考了举人,再联系他在经史上的不足,怎么看都像是换了灵魂的穿越者。

  可惜的是,这赵世华是个男人。不过,既然是老乡,能照顾还是照顾一下吧!两个人总要比一个人懂的东西多。

  想到这里,杨彦招来自己刚刚组建的密谍吩咐道:“给我好好查查这个赵世华!

  第五十八章求你一副小像

  安然一直等着钱锐的消息过来,但一连等了三天,还是在赵家去钱家提亲回来以后,寄秋给她递了一个荷包进来,里面是一袋松子,还有一封信,说是钱家大少爷让交给她的。

  安然打开熏了花香的信笺一看,里面只有短短几句话:——至然姐儿卿卿惠鉴:前日答允卿卿之事,大哥哥无能,没能办到。但也请卿卿不要担心忧虑,二叔最是疼爱于你,必不至让卿卿委屈。再且,离你出阁时间尚早,将来或有变数亦不可知。将来但有差遣,大哥哥万死不辞。另,求然姐儿一幅小像惠存。

  勿念,保重!——大哥哥敏之敬上

  安然看着这封信,呆了好一会儿。大哥哥是说他找过爹爹和贺伯父,却遭到拒绝了吗?其实她早有预感的,这古代的亲事,若无重大缘由,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退的?更何况,爹爹一直看好贺伯父的儿子,觉得大哥哥年纪太大了,又怎么肯同意退亲呢?若爹爹肯答应,之前就不会急着帮她定下贺家的婚事吧?

  只是,大哥哥想要她一幅小像,她给是不给呢?

  若按照这个年代的规矩,是严禁私相授受的。严格说来,大哥哥写这封信都是不应该的。可安然有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自然不怎么将这规矩放在心上。而且,她才“五岁”呢,就算被人知道也不要紧。

  想着自己欠大哥哥良多,又害他伤心,眼看钱家就要入京,以后也不知道钱大人会去哪里任职,或许今生都不能再见了,就是给一幅小像也不要紧吧?

  想到这里,安然先在铜镜上仔细端详自己,后来觉得看不清楚,又让人打了一盆水来。她在水中细细看过自己的容貌,记在心里,然后便迅速在画板上的宣纸上用炭条勾勒出一幅女童含笑的小像来。

  但见宣纸上的女童五六岁的样子,头上两个包包头,扎了轻盈的发带;额前一缕微微有些凌乱的刘海,让整个人多了几分灵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黑白分明,透着几分聪颖和笑意;小巧的鼻子,微微弯起的唇角,还有左颊上那个小小的酒窝……

  没有玻璃镜子真不方便,连安然自己都不知道,原来她长得这样可爱呀!

  安然想,还是让大哥哥留着自己笑的样子吧!希望他不要那么伤心。

  接着,她又在右边的空白处写着:愿大哥哥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大哥哥保重!

  小像画好了,回信也可以省了,可是怎么给大哥哥呢?

  安然本想着一事不劳二主,打算找寄秋帮忙的,却不料小丫头玉兰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太太要打寄秋姐姐的板子。

  安然一惊,立即联想到大哥哥托寄秋带进来的荷包。她赶紧将信和小像都折叠起来,用一个荷包装好,藏在了花盆下面,而后才急匆匆跑去前院。

  前院里,顾宛娘坐在大厅的主位上训话,下面跪着家里所有的下人,而寄秋还趴在长长的春凳上,去了外面的大衣服,蓝色的亵裤上隐约染了血迹,她的嘴用白布堵住了,满面泪痕,闭着眼睛已经晕了过去。

  安然震惊地跑过去,颤抖地将小手伸到寄秋脖子上。感觉到颈动脉有力的搏动,她才悄然松了口气。

  顾宛娘看到安然跑出来,吓了一大跳,赶紧起身小跑过来,想要把她抱到一边去。

  “然姐儿,你跑出来做什么?这哪里是你能看的?快回房去!”

  安然躲开娘亲的手,面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冰冷与严肃。

  “然姐儿?”顾宛娘震惊地看着女儿,忽然间觉得眼前的然姐儿怎么如此陌生?

  “娘亲,爹爹中举,你成了太太,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草菅人命吗?”

  迎着女儿冰冷的目光,顾宛娘忍不住眼眶一热,眼泪一下子就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不,不是这样的……”

  安然继续质问道:“娘亲想要用一双沾满鲜血的手拥抱然姐儿吗?”

  “不,娘亲没有,娘亲只是,只是……”顾宛娘迅速将自己的手缩回去,不住地在身上擦拭着,好像上面真的沾染了鲜血似地。

  “寄秋犯了什么错?谁教你打她板子的?”安然知道以娘亲自己的单纯善良是绝对不会想出这样的主意来的。这主意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当家夫人惯用的手段。这是杀鸡儆猴呢!

  “她,她帮着外人传信进来,不管教不行啊……你爹爹以后还要做官,家里的人会越来越多,不能没有规矩……”顾宛娘仿佛想起了什么,越说越顺畅,越说越觉得自己没错。

  安然在心中冷笑了一下,她就知道有人撺掇。

  “娘亲知道有个词叫做‘不教而诛’吗?家里人多了,没有规矩是不行;下人犯了错,不管教也不对。可是,家里有什么规矩,你告诉他们了吗?你之前并没有告诉他们什么事不能做,他们怎么知道自己做错了?寄秋不就是帮着钱家大少爷给我送了一袋松子吗?钱家与我赵家是姻亲,大少爷也与我相熟,之前也没少送我零食吃,为什么以前送没有问题,现在送你就要打死她?娘亲这样让人如何心服?”

  “我,我并没有想要打死她的,我……”顾宛娘呐呐地看着女儿,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只是眼睛里的泪水再一次涌了出来。她现在算是明白那天女儿跟丈夫置气,丈夫心里的感受了。被自己最疼爱的人怀疑否定,真好比有针扎在心口上一样。

  安然严肃地看着还跪在地上正不断打量她的下人,果断地吩咐道:“望秋,你赶紧去请大夫!艳秋,你和晓兰扶着寄秋回房去,帮她整理一下等大夫过来。其他人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严禁私下议论主子!严禁将府里的事传出去!听明白了没有?”

  “是!大姑娘!”

  下人们偷看了一眼此刻明显与平日里娇俏可爱完全不同的大姑娘,迅速起身,恭恭敬敬地按照安然的吩咐去做了。不知道为何,此刻的大姑娘让他们心里有些害怕。

  等下人们都散了,安然才对顾宛娘道:“娘亲你跟我来。”说着,她便往后院走去。

  顾宛娘战战兢兢地跟在安然身后,一点也没意识到自己是长辈,是安然的母亲,应该是安然听她的话才对。她只是看着女儿的眼神,听着她的话,不知不觉中就觉得她说得对,得按照她的话做才行。

  就在大厅外面不远处,赵世华和贺明朗远远地看着安然转身回后院,看着顾宛娘亦步亦跟地跟在女儿后面,不由都有些怔然。

  赵世华刚才就准备出来帮妻子解围的,但贺明朗拉住了他,说先看看,却没想到能看到这样令人震惊的场面。

  赵世华没想到平日在自己面前乖巧懂事,搂着自己脖子撒娇的女儿竟然能有这样的气势。但随即他又释然,女儿是谁啊,那可是仙女下凡。虽然她不完全记得仙界的事情,但毕竟回去过一次,想来应该是苏醒了部分才智能力吧!

  贺明朗的震惊却又不同。他忍不住怀疑,这丫头真的才五岁吗?刚才那丫头的气势,就是他们钱家成年的嫡女也未必能有。难怪钱锐那小子对她上心,难怪庙里的师傅都说她是大富大贵之命,小小年纪就读过论语了?这丫头果然不是普通人。

  却说安然带着娘亲回到房里,让玉兰在外面守着,这才拉着娘亲的手让她坐下,又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送过来,这才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问道:“娘亲,先前的话是谁教你的,告诉女儿吧!是大舅妈?钱夫人?还是贺伯父?”

  “是,是你贺伯父……”顾宛娘直到现在心里还怦怦直跳,她惊恐地望着安然,想抱她又不敢。其实她胆子不大,又心性善良,哪里做得出这样的事情来?可是贺家大伯说了,现在的赵家已经不同以往了,下人们不能再这样散乱下去了,必须要整治,不然等以后相公做了官,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又说丫头帮着外男传信给府里的姑娘,会坏了姑娘的名誉的。贺家大伯说得那样严重,让顾宛娘害怕得不行,所以她不得不逼着自己狠下心来,杀鸡儆猴……

  顾宛娘本来想着,不过是打十板子,怎么就会打死人呢?乡下的孩子,哪个没挨过打?她却不知道,人家大户人家打板子的人都是经过训练的,怎么打那可是有讲究的。

  而她从当地买的仆人大多出身农家,哪里懂得这里面的道道?主家让打,他们自然就老老实实用力地打了……

  安然虽然怀疑贺明朗,却想不到真的是他。但随即她就明白过来,一定是大哥哥找贺伯父谈退婚的事,反而惹恼了他,后来又看到大哥哥给她送东西,所以他才给娘亲出了这样的主意。

  想到这里,让安然不得不怀疑,贺家,真的是好归宿?

  但想着大哥哥的话,她又安慰自己不要担心。现在她还小,不着急,至少还有十年呢!这么长的时间,说不定就会有什么变化。要是以后那贺之砚在成亲前纳了妾,或者风评不好,她就求着爹爹帮她退亲。

  “娘,您以后做什么事情,还是多与爹爹商量一下吧!如果你真的打死了人,百姓会怎么看我爹爹?会怎么看我们赵家?谁都知道我们以前是在乡下种地的,就算规矩上差一点,人家最多不过笑笑罢了。可如果我们家打死了下人,可就要被冠上心狠手辣的名头了,这样对爹爹才真是不好。”

  顾宛娘觉得女儿说得很有道理,不禁连连点头道:“娘亲以后不会了。其实这次,你爹也知道的,你贺家大伯是当着娘和你爹说的……”

  看来,贺伯父还真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呢!安然沉吟了一下才道:“贺伯父也是为了爹爹好,可他的出身跟我们不一样。贺家是名门望族,我们家出身普通农家,治家的方法就不一样。”

  顾宛娘细细一想,觉得女儿说得很对,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而后却满脸哀伤地看着安然道:“然姐儿,娘亲的双手真的沾染了鲜血脏了吗?你以后真的不让娘亲抱了吗?”

  安然暗自叹息,起身扑到娘亲怀里,甜甜地哄道:“是然姐儿错了,娘亲不要生然姐儿的气。娘亲是最好的娘亲,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然姐儿不希望娘亲变成那种恶毒心肠的坏女人,所以才对娘亲生气的。”

  其实安然是真的有些后悔了。她应该先把下人们都打发了,而后再教导娘亲的。可是看到寄秋被打得半死,想着自己那个善良宽厚的娘亲变成这样,她就忍不住来气。好在家里人口简单,只要约束好下人,应该不会传出去。

  顾宛娘抱着女儿,心这才踏实了。她所做一切不过是为了孩子和相公,要是自己的女儿却因此而恨上自己,她会伤心死的。

  “娘亲,等会儿大夫来了,您要亲自带着去寄秋房里,要用最好的药。您要告诉寄秋,她确实做错了事,而且后果很严重,您罚她是应该的。而您唯一的不对,就是不教而诛。不要让她心存怨恨,得让她挨了打却依然赶紧我们。不然,这个丫头我们只能卖了重新买。”

  “嗯,娘亲知道了。”顾宛娘其实并不笨,只是出阁前顾家还不富裕,也没有下人,她没有见过大户人家的当家主母是如何管家如何调教下人的。等她成亲以后,就一直在乡下生活了这么多年,每天心里挂念的除了孩子就是地里的庄稼和家里的鸡鸭。如今一下子变成了当家主母,虽然这个家并不大,她还是有些不习惯,人家怎么说她就怎么做,缺乏主见。

  因为明天就要回老家去,今天下午安然还要去秦夫子那里学画。出发前,她想了想,带上了那个装了自己小像的荷包。大哥哥跟秦夫子很熟,安然想着或许她能在秦夫子那里与大哥哥见上一面。

  以前安然去秦夫子那里学画只要有人送就行,就是钱锐也送过几次。现在她身份不同了,出门就带着两个人,一个男仆赶车,一个女仆给她拿包袱。

  他们乘坐的马车还是周家送的,爹爹怕周家多心,就没有退回去,也算两家和解了吧!据说,这辆马车值三十多两银子呢!

  到了县学,安然熟门熟路地带着玉兰来到秦夫子家里。

  师娘很客气,至少比从前客气多了,但安然总觉得她看着自己的目光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随后秦夫子就出来了,他也不断地打量安然,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县学里夫子们都在说令尊只有一子一女,一个年方八岁,一个年方五岁。你到底是然哥儿还是然姐儿?”

  安然一怔,这才想起自己的性别还一直瞒着师傅呢!

  “对不起,师傅,然姐儿骗了您,然姐儿向您道歉!”安然老老实实诚诚恳恳地跪在秦夫子脚下道,“是然姐儿想要学画,爹爹担心师傅知道然姐儿是个女孩儿不肯收,所以才让然姐儿女扮男装的。请师傅原谅爹爹一片爱女之心,然姐儿不是有意欺瞒先生的。”

  秦夫子震惊地指着安然,半天没说出话来,许久才道:“罢了罢了,你是男孩儿也好,女孩儿也罢,总归是我弟子。只是你是个女孩儿,以后想要开创画坛一代新画法,流芳千古,只怕就有些为难了。”若早知道是教导一个女孩儿,当初说什么他都不会收下安然的。如今看到安然的天分,他却是有些舍不得这个弟子了。

  “多谢师傅!”安然不以为意地笑道,“然姐儿喜欢画画,却不是为了扬名,只是为了我自己喜欢。我相信,只要是真正的好画,必定能找到它的知音人,就算不能流传出去,然姐儿自己喜欢,也很好啊!”

  秦夫子点点头,便不再纠结此事,依然和往常一样授课。

  从秦夫子家里出来,果然远远地就看到一个瘦瘦高高的人影,可不就是钱锐?

  钱锐见了安然,赶紧跑过来,一把将她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安然没有动,却悄悄取出准备好的荷包,塞在他手心里。

  钱锐一怔,默默收好了荷包,再次对她说了一声:“然姐儿,对不起。我没能说服贺叔叔……”

  “大哥哥不要难过。然姐儿会过得很好的。大哥哥以后也要过得很好才行,这样然姐儿才会觉得安心快乐。”

  “……嗯!”钱锐迟疑了一下才应她,因为他并不相信自己还能找到别的幸福。但既然是让她安心,无论多难,他都要努力。

  “好了,大哥哥,放我下来吧,不然他们回去要挨打的。”安然可不想再有人因为自己挨板子了。

  第二天一大早,赵世华就带着一家人离开县城回老家去。

  几日前,钱鹏阳已经将再生稻的种植情况和产量上报朝廷,等着朝廷嘉奖。钱家正式宣布与赵家联姻,这次赵世华回老家,一个是祭祖,一个就是商量准备南哥儿的婚事。因为钱鹏阳即将回京述职,以后还不知道会去哪里任职,因此婚期定得比较紧,就在腊月初六。

  知道钱大人要将女儿嫁给自己,赵安南很意外,他回想起半年前的事情,难怪大少爷当时那么激动,后来又那样说呢!原来是担心以后娘亲闯祸牵连钱家。

  如今他总算是恍然明白过来。原来钱大人与二叔早就商量好了,不,应该说爹爹三叔爷爷奶奶应该都知道这件事情,只瞒着自己和娘亲。那一封让娘亲误会的信写的就是自己的这桩婚事吧?因为还没有定,担心娘亲出去乱说,爹爹才不告诉她的,却给她歪解成二叔偷看了试题。

  想起娘亲,赵安南都忍不住叹气。但愿她经过上次的事情,已经改好了吧!

  自从二叔中举以后,家里变了很多,有了仆人伺候,他也成了大少爷,但他一直很清醒。赵家早就是分了家的,而且当初还是娘亲逼得二叔二婶不得不分家出去单过。说起来,娘亲真的对不起二叔二婶,对不起然姐儿,但二叔二婶却一直对他这样好。他心里非常清楚,钱大人之所以将女儿嫁给他,还不是看二叔面下?

  想到这些,安南暗自告诉自己,以后出息了一定不能忘记二叔二婶的大恩大德。没有二叔,就没有现在的赵安南,更不会有以后出息的赵安南。

  赵世华现在是个真正的举人老爷了,贺明朗来了以后,就给他们提了不少建议,其中就有关于称呼的问题以及家里的规矩。

  贺明朗说,然姐儿年纪也不小了,又是举人千金,以后小名就不要叫了,家里人都得称大姑娘才好。于是,家里从上到下,都不再称呼安然的小名,长辈叫然姐儿,下人称呼大姑娘。安然自己也把囡囡的自称改了。

  贺明朗又说家里没有规矩不行,结果就是寄秋被打,现在家里的下人可是规矩多了。

  一行人带着礼物坐了五辆马车,早上出发,傍晚才到。

  下了马车,安然不禁被眼前的院子吓了一跳!

  老宅什么时候翻新扩大了?看看这个院子,足足有以前的三倍大。竟然变成了一个大大的三进的四合院,比他们在县城住的房子还宽敞。

  三进院子,赵家三个兄弟一人一进,但因为赵世华住在县城,他的那个院子暂时由赵家二老住着。

  “爹爹,爷爷奶奶什么时候盖的新房子?”安齐忍不住问道。原来不但安然不知道,就是安南和安齐也被眼前的房子吓了一跳。

  赵世华呵呵一笑道:“四月底我回来的时候,让你爷爷奶奶大伯三叔请人盖的,花了一百多两银子呢!”

  安然不禁感叹,这只怕是附近最大的宅子了,估计前几个月舅舅给的银楼的分红大部分都在这里了。不过大堂兄成亲,娶的又是官家千金,没有新房子可不成。

  赵家二老早得到消息,带着赵家老大老三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见他们到了,赶紧迎了过来。

  大家相互见过礼,便簇拥这赵世华和贺明朗到了第一进院子的堂屋里坐下来。贺明朗作为赵世华的结义兄弟,也正式参拜了赵家二老。但因为贺明朗是举人,而赵家二老只是平民,他也不过微微鞠躬就行了。

  赵家二老早得了信知道儿子的结拜兄长要来,表礼什么的也准备好了,但也不过是容氏亲手绣的一个荷包罢了,里面装着一块品质较好的松烟墨,这还是赵世华帮他们准备的。

  男人们留在堂屋里喝茶说话,女人们带着跟着赵世华回来的几个仆人去准备饭食,收拾屋子。王氏托着自己圆滚滚的大肚子,远远地看着顾宛娘呼奴使婢,心里羡慕得不行。

  安然却急匆匆地跑去看三婶婶的儿子,她的堂弟赵安平。

  这个小家伙才一个多月,安然过去的时候,正睡得香呢!她伸出一根手指按了按人家的脸蛋和胳膊,小家伙却没有醒,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头,让安然觉得这胖乎乎的小娃娃非常可爱。

  “三婶,弟弟什么时候醒呀?”

  何氏笑道:“等他饿了、尿了,就醒了。”

  “弟弟真可爱!他的手怎么就这样小呢?”安然拉起小弟弟的手,看着那细细的手指上,连细如丝的血管都能看到,指甲却长得长长的,那柔嫩的皮肤让安然的心也跟着揉软起来。“三婶,小弟弟指甲怎么这样长呀?该给他剪了吧?要是抓伤了脸可怎么办?”

  “小孩子不能动剪子的,等会儿三婶帮他咬了就是。”

  “哦。三婶,我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

  安然不想去大伯母家里,又不想跟在爹爹身边,那个贺伯父看着她的眼神总是怪怪的,让她很不舒服。无奈之下,只能到三婶这里来了。

  第二天,得到消息的乡绅们都赶来拜见赵世华,又听说此次乡试的解元也在,更是恭维不已。

  赵世华和贺明朗都不想与这些乡绅应酬,适当地收下礼物,寒暄了几句,很快就打发了他们。

  却说王氏自从三月间得了那样一场教训,如今可真是老实多了,比如今天这样的日子,乡试的解元来了,她都没有出来,还真让人有些不适应。

  上次赵世华回来就觉得有些奇怪,总觉得王氏好像挺怕他似的,不过这种话他又不好问,便也没有多想,只当自己给南哥儿定下这么好的婚事,她心里感激。

  王氏知道儿子竟然能娶到官家千金,自然得意,但想着新娘子的哥哥,那位钱大人的大少爷,她心里又害怕,对于摆婆婆谱给儿媳妇下马威什么的也不敢想。

  如今赵世华中了举人,家里一下子成了书香门第,连安淑和安柔也成了抢手的姑娘,十里八乡到处都有人来提亲。不过一般的人家她可看不上,他们家南哥儿可是县令大人的女婿,以后也要考秀才考举人做官的,怎么能随便许人呢?

  王氏选好了三家,目前正在犹豫。

  一家是个秀才,不过年纪有些大了,今年都三十二了,家里还有三个孩子,去年死了原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续弦。据说这位秀才之前一直在外给一个大官当师爷,也挣下了一份不薄的产业,可是这年龄也未免太大了点。

  一家是商户人家的小少爷,今年才十七,也在县学里读书,与南哥儿也认识,听说长得一表人才,书也念得好。这家家境最好,可毕竟是商家,王氏有点看不上。

  一家也是书香门第,父亲是个秀才,在乡下开了一个馆给附近的孩子启蒙。那家的孩子今年十八岁,据说人品学问也不错。这家倒是书香门第与他们赵家门当户对,可是据说家里很穷,不过勉强能糊口罢了,王氏想着女儿嫁过去,只怕要吃苦。

  与丈夫商议,丈夫偏向于第三家,那个秀才的儿子。若是在赵家发达以前能有这样的人家来提亲,王氏肯定要乐翻了。可现在不同了,他们赵家很快也要变成官宦人家了,女儿怎么能嫁给家世这样差的人呢?

  看到赵世华和顾宛娘回来,看到十里八乡的乡绅老爷们都来拜见他们,王氏羡慕极了。她想,总有一天,她要比顾宛娘更风光!

  第二天,赵雨荷和赵云杏都带着丈夫孩子回娘家来了。

  大姑父张骏山是个身材高大的黑脸汉子,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被大姑姑管得服服帖帖的。张家的表哥表姐表妹们跟安然都不熟,不过只看了几眼,安然也能看出几分来。

  大表哥张一平像大姑父,也是个老实人。二表哥张一顺像大姑姑,那眼珠子转的,满脸含笑,一看就是个精明的。大表姐张桂香的性格脾气也有些像大姑姑,总想着占便宜。小表妹张桂兰才三岁多,除了喜欢吃,还看不出别的来。

  小姑姑和小姑父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回来了。

  安然倒是很喜欢内向的魏秀芹,虽然羞涩,但很有礼貌。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已经有一年多没见了,但魏秀芹显然还记得安然,到了赵家就跟在安然后面当小尾巴了。

  安然看了看熟睡的小表妹魏秀雅,发现不如堂弟赵安平长得壮实,但五官生得很秀气,与小姑姑长得很像,将来一定是个小美人。

  赵世华一直有些担心魏清源,但真正见了面,他才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位妹夫。

  或许魏清源的性格有些迂腐,但心胸敞亮,恩怨分明,他丝毫没有因为自己没能考中就仇视嫉妒考中的赵世华和贺明朗。其间听他说话,半点酸味儿都没有,反而很是感激赵世华之前对他的提点,只是遗憾自己没有听进去。他又很是真诚地恭贺赵世华和贺明朗高中,又恭贺他们义结金兰,情绪一直很稳定,并不见半分失落。

  很多时候大人说话都要把孩子打发开,因为有些话是少儿不宜的。所以,很快安然和魏秀芹就被打发回房了。

  安然取出自己的零嘴招待表姐,又将两位堂姐请来,四个女孩子坐在一处做针线。

  大堂姐安淑的女红之前是顾宛娘教导的,至少也学到了顾宛娘一半的本事,在远近都是有名的。安柔性子跳脱,坐不住,虽然跟姐姐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相差却极大,估计也就是安然的水平。

  小姑姑出嫁前也是顾宛娘指导的女红,而且魏家老太太刘氏以前就是以刺绣为生的,自然做得一手好针线,将魏秀芹也教得很好。四个孩子当中,她的针线只比赵安淑差一点点,让安然敬佩不已。

  这次赵世华回来,是要履行诺言,为祖宗建宗祠的。可他不过中了举人,还没有出仕,并没有一下子就变成有钱人,而县里那些送礼攀交的,想要投田的,他也不敢全都收下。

  赵世华知道吃人嘴软,像那些田地啊,宅子啊什么的,他都没有要,只留下人家送的贺礼登记造册,等以后人家家里有喜事,再送些差不多价值的礼品过去还礼就是了。

  而建宗祠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不是哪家有钱就能建宗庙的。首先得上报县里得到审批,而后才能动工。

  有了宗祠,就得有祭祀才行。因此,赵世华又将家里余下的钱拿出来买田地作为祭田。

  附近大多都是姚老爷的地,听说赵举人想买祭田,第二天就赶了过来,要送他三百亩上好的良田,又想将自己名下的田地投在赵世华名下。

  因举人可以免税,所以赵家的地全都改在赵世华名下,村里其他几户人家也送了礼过来,想要投田。赵世华念着乡里乡亲的,而且那些地也不多,就答应了。他知道乡亲们也不容易,也没要他们的银子。

  但姚老爷的田地实在太多了,他要是答应下来,县里的田税只怕就要少十分之一。

  赵世华本性正直,觉得凡事应适可而止,因此说什么也不敢收,让王氏背地里好一通埋怨,就是赵世荣和赵世福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心里也是不理解的。

  他好说歹说终于让姚老爷同意赵家用银子买。不过,姚老爷将价格压得很低。本来像这样的良田怎么都要十多两银子一亩的,他却只收五两银子一亩,赵世华几乎将家里的积蓄都拿出来了,也只买了一百亩地。因为心里过意不去,赵世华还是接受了姚老爷五百亩地投到自己名下,好歹也能为姚老爷省点钱。

  贺明朗看赵世华做事这样小心谨慎,不贪多,心中也颇为欣慰。他暗忖,若易地而处,他估计自己做不到像赵世华这样理智。

  在王家村住了五天,贺明朗就要回家去了,赵世华也带着家人回县里去,毕竟安南和安齐还要读书呢!

  贺明朗离开前问赵世华明年是否要一起去京城参加会试。

  赵世华摇头,说自己要好好温习经史,打算下一科再去京城参考。贺明朗想起林学政的话,也没有再劝。他想,与其明年参考勉强上榜,在二甲之外,不如好好复习三年,而后一鸣惊人一飞冲天。

  回到县里,因为钱家和赵家联姻,两家倒是经常往来,但安然一直被娘亲拘在房里不让出去,还有个比她大两岁的小丫头玉兰看着,竟然再也没有见过钱锐,也没有收到他的任何东西。

  就在赵世华回县城不久,老家就传来王氏产女及堂姐安淑的婚事定下来的消息。

  王氏在十月初五那天顺利产下一个女儿,取名安惠。因为腊月就要娶媳妇了,王氏急着把女儿安淑的婚事也定了下来。她考虑再三,还是许了那商家之子,姓许,名腾,字翔云。估计也是看顾宛娘娘家有钱,她眼红了这么多年,如今她总算也靠上了有钱的亲家,再也不用羡慕顾宛娘了。

  赵世华得到消息,问过南哥儿那许翔云在县学里的情况,不由有些担心。据安南所说,许翔云倒是个聪明的,很懂得专营,但是读书却不踏实,只怕不是走科举的料,多半还是要回去执掌家业从商的。可是以他们赵家现在的家世,实在没有必要与商家联姻啊。

  可惜他只是叔父,人家父母决定的事情,他又能如何?

  安南知道了,不禁很为姐姐担心,钱家知道了,也颇有些不满。要知道在古代,亲戚的亲戚,拐着弯也是亲戚了。

  腊月很快就到了。

  初三那天,钱家就将新娘子的陪嫁送到了赵家老宅的新房里。整整三十二抬的陪嫁,像床、茶几、椅子、凳子、衣柜、梳妆台、子孙桶等家具全都是黄花梨的,做好的衣裳每季六套再加六张上好的皮子,崭新的衣料有二十几匹,还有金银珠宝头面首饰四套,等等。估计怎么都要五百两银子才能置办下来,直看得人眼花缭乱,喜得王氏合不拢嘴。

  乡亲们都来看热闹,看到那么多的陪嫁,不由羡慕不已,对王氏好一番恭维艳羡,直把王氏美得嘴角差点翘到天上去。

  初六那天一大早,赵安南直接从县里二叔家发了花轿去钱府接新娘子,而后依然还是坐马车到王家村。

  等赵安南将新娘子带入喜堂,天都要黑了,却正是拜堂的好时候。

  拜过天地父母,夫妻交拜之后,钱颖被送入洞房。

  对于父亲给自己找了个小丈夫,钱颖虽然不是很喜欢,但也不算太反感。就像姨娘说的,她一个庶出的姑娘,最好的出路就是嫁一个寒门学子,只要以后丈夫出息了,她的好日子就来了。

  其实钱颖也是这么想的,只不过想着丈夫比自己还小,他们要两年后才圆房,心里总是觉得有些不大自在。不过听说丈夫才学不错,连哥哥都称赞的,又对丈夫充满了期待。

  安然早几天就回了老家等着喝大堂兄的喜酒,小姑姑回来帮忙,把秀芹也带过来了,几个孩子也能玩到一处去。几个孩子偷偷去看了新娘子,发现这个嫂嫂(表嫂)长得好看,人也和气,不由得心里也为大堂兄欢喜。

  婚后三天,安南带着新娶的媳妇儿回娘家。安然一家却没有回县城,年关将近,他们都要在老家过年。

  顾宛娘与赵世华商议着,将给县里各家及江阳贺家准备的年礼陆陆续续地派人送了出去,同时,也陆陆续续收到各家送来的年礼。

  如今,顾家对赵家越发好了,年礼特别丰厚。据说,现在想嫁给顾胜武的姑娘多不胜数,可是顾胜武一个都看不上,说是不急,要等姐夫中了进士再成家。

  赵家本来是分了家的,但因为赵世华中举,又拿钱盖了这么宽大的房子大家一起住,便又重新住在了一起,只不过家里的开销都是赵世华的。但田里的事情还是赵世荣和赵世福在管。当然,现在他们也很少亲自下田了,农忙的时候直接请短工就行。

  转眼就到了年底,廿四封印之后,钱鹏阳就带着家人启程去京里了,而新上任的县令要开了年才会来。

  过年,是个团圆的节日,不但百姓,皇家也是如此。

  过了年三皇子就十六岁了,李皇后很贤惠地跟皇上商量,是不是该给三皇子纳妃了。

  杨昊想了想,道:“纳妃先不急,等两年再说。先给她指几个宫女伺候吧!”

  皇后含笑应下,随即就将自己早已经准备好的四个宫女送去了三皇子府。

  杨彦接了皇后懿旨,进宫谢恩。

  皇后一副慈蔼的样子,不经意地说道:“本宫本来跟皇上说你也不小了,该纳妃了,但你父皇说是要再等两年看看。足见你父皇心里是看重你的,想个你选个好的才放心。本来本宫还想向皇上进言,我们李家还有位嫡出的姑娘等着皇上给指门好亲事呢!”

  杨彦心中一动,回道:“李家乃是我大隋八大世家之首,李家的姑娘何等尊贵,必能得配高门,娘娘不必担心。”

  皇后点点头,又说了几句,便让杨彦告退出宫了。

  回到皇子府,他的两名伴读及其他几名心腹已经等着要给他庆祝了。

  杨彦淡然道:“不过是多了几个宫女,有什么好庆祝的?”

  “哦?这么说来,三殿下早就开过荤了?我们怎么不知道?”伴读独孤凯调笑道。

  杨彦不接这话,反而轻笑道:“皇后还想将侄女嫁给我做正妃呢,是不是更应该庆祝?”

  “真的?”

  “皇后想做什么?”

  “莫不是皇后看重殿下,想要抛弃二皇子而选择殿下您?”

  “不会,二殿下是皇后一手带大的,如同亲生,又素有贤名,她不会轻易放弃的。”

  “那她这是想替二殿下拉拢三殿下?”

  “管他的呢,背靠大树好乘凉,李家愿意嫁,殿下娶回来就是。反正对我们没坏处,说不准以后李家看我们殿下更得人心,就支持我们殿下了呢?”

  “嗯,说得不错!皇后无子,与其支持没有李家血脉的二殿下,还不如支持李家的女婿三殿下呢!毕竟以后殿下有了孩子,那可是实打实的李家血脉!”

  “不错不错!”

  “二殿下当初不肯娶李家的女儿,以后李家未必会一直支持他。”

  杨彦一直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谈论着,然而听到这里,他却不得不开口道:“好了,你们可以打住了。李家的女儿,本殿下是不会娶的!”

  众人一怔,齐声道:“为什么?

  第五十九章三皇子的心意,极品婆婆

  杨彦没有向众人解释自己为什么不会娶李家的女儿,更没有说,除了自己想要的那个,他谁都不会娶。大家跟着他不过是为了权利,都是为了助他登上九五之位,求一个拥立之功。可是他跟他们不一样。他之所以如此迫切地想要权利,不过是为了寻找一个人,然后有实力保护她,如此而已。

  当他醒来,发现自己到了这个陌生的时空,他就坚信,他之所以到这里来,是因为她也在这里。好多次他都感觉到她在,可是他风头也出得差不多了,却没有找到她一点消息。按说这次的标点符号已经在全国推广,射雕也在各地的茶馆酒楼开说,他不能想象还有什么地方是没有读书人也没有茶馆的。可是,她为什么没有来找他呢?哪怕让人到皇子府留个口信也好啊!

  眼看朝中局势越发不好,他年纪见涨,大哥二哥拉拢不成,只怕就要下手除掉他了。他估摸这自己多半就要离开京城避祸了,可是她如果找来,他却不在,可要怎么办才好?不行,他得安排好才行。

  想到这些,他哪有心情让属下“庆贺”,不过是多了几个女人,还是皇后的探子,有什么值得庆贺的?

  “殿下,您怎么了?好像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殿下,不要紧,第一次很多人都经常不成功,多试几次就好了……”

  “你们都可以滚了——”

  杨彦怒而起身,拂袖而去。

  众人面面相觑,难不成开个玩笑竟然踩到殿下的痛脚?不会吧?真的是第一次不成功?

  离开那群好友兼属下,杨彦又去书房看了一会儿书,用了晚饭才回到后院。迈进自己居住的安然居,就见四名花枝招展的少女迎上来,一个要帮他解披风,一个要帮他擦脸,一个端着热茶,一个送来手炉,四人脸上都带着少女明媚的笑容,脉脉含情地望着他。

  杨彦微微一怔,眼中厌恶一闪而过。

  “本殿下自己来!你们先去外面等候召见!”

  四名少女甜美的笑容微微一僵,转而便乖巧地行礼退下。

  杨彦自己去屏风后面沐浴梳洗,换了寝衣出来,才唤人道:“进来!”

  四名少女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排成一排裣衽行礼,面上都带着甜美期待的笑容望着他。

  杨彦仔细观察了四个人,点了一名少女留下,便挥挥手让其他三人都出去。

  被点名的少女不禁两眼放光,待同伴们都出去了,她正要挨过去服侍杨彦宽衣漱,就见杨彦冷冰冰地看着自己。她微微一怔,伸出去手便缩了回去。

  杨彦走到一旁铺着厚厚褥子的圈椅上坐下来,眯着眼睛冷声问道:“想活命吗?”

  那少女一惊,立即扑通一声跪到地上,砰砰砰就是几个响头道:“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杨彦没叫她起来,也没叫她停下,只冷声道:“想活命也容易,只要分清楚谁是自己的主子就行。”

  “奴婢既然到了三殿下身边,自然就是三殿下的人!奴婢万万不敢背叛殿下。”

  是他的人?不敢背叛?当他是傻子呢?杨彦嗤笑一声道:“本殿下就给你一次机会!记住,机会只有一次!”说完,他便起身往内室走去。

  那少女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跟进去。可是,三皇子没有说让她进去啊?她要是自己进去了,是不是就是不听主子话?

  杨彦没让那少女纠结太久,因为他很快又出来了。他将一只木盒子扔在那女子身前道,“今晚你就睡在外间,什么东西都不许动。若胆敢进入内室,杀无赦!明天如何回复皇后,你最好想想清楚。”

  吩咐清楚,杨彦便进入内室休息了,倒是不怕那女人半夜起来爬自己的床。刚才那句“胆敢进入内室杀无赦”的命令,不是给那女人听的,而是下达给自己暗卫的。

  那少女颤抖地捡起木盒子,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是一块白色绸帕……

  今年过年赵家非常热闹,不但亲戚朋友都上门拜年,就是县里很多乡绅老爷也来给赵世华拜年,话里话外还是想投田。赵世华坚持自己的原则,地少的,可以考虑,像姚老爷那样的大地主则坚决不行。

  于是,那些人又辗转找到赵世荣赵世福,找王氏何氏,找赵家二老。

  赵家二老听儿子的,儿子说什么他们就怎么做。这一处谁都攻不下。

  赵世荣听了赵世华的说法,虽然心里有些不以为然,觉得有这样的好处为什么不收?就是收了那不也是光明正大的么?但举人是自己的弟弟,不是他自己,所以他也只能听赵世华的,谁来说都不松口,为此还得罪了不少人。

  王氏受了上次的教训,真是改了不少,尽管看着人家送来的礼两眼放光,还是忍痛全都退了回去。

  赵世华刚回来,容氏就特意过去给她打过招呼,她要是敢收下别人的礼擅自揽事,就让赵世荣休了她。想起休书,王氏不得不老实起来。

  赵世福和何氏想起从前的苦日子,再想想现在的幸福日子,觉得很是满足,自然是二哥说什么,他们就怎么做。

  除夕守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也没有分什么内外男女,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各自听到的趣事以及对来年的期待,桌子上准备了茶水点心零嘴,孩子大人都时不时吃一点,这样比较不容易犯困。

  安然靠在爹爹胸口,看着桌子上的核桃松子,居然一点胃口都没有。就连安齐剥了来给她,她也不过象征性地尝了一口,就摇头不要了。她听着大人说话,努力撑到了亥时末,就再也撑不住靠在爹爹怀里打瞌睡了。

  这时,她忽然听到爹爹说:“那天回县里送钱大人上京,遇到个奇怪的人。”

  “怎么奇怪了?二叔说说看,我跟您一起去的,怎么没看到?”岳父上京,安南这个女婿自然要去送行的。

  赵世华回忆起那天在江边送走钱大人一家,他正要转身上马车,就见一从未见过的少年走过来,躬身问道:“请问公子可是项少龙?”

  项少龙?没听过。赵世华只当对方是认错了人,便回道:“这位小哥可是错认人了?敝姓赵,名世华,字盛林。不知那位项兄可是与盛林容貌相似?”

  那少年却不直接问答赵世华的话,反而又问道:“公子可知道韦小宝?”

  赵世华摇头:“真是对不住,小哥你真的认错人了。盛林从未听闻过这个名字。”

  那少年又奇怪地看了看赵世华,最后留下一句:“若赵公子想起这二人来,可以进京共谋大事。”而后就很快消失在码头上。

  赵家人只觉得稀奇,赵茂生感叹道:“许是认错人了吧!不过,听说我们赵氏祖上也曾官拜柱国大将军,可惜后来没落了。也不知道京城是什么样子的,只听说繁华得很。”

  容氏取笑老伴:“连县城都没去过呢,还妄想什么京城。”

  赵世华立即道:“是儿子不孝,应该早日接二老去县里住的。要不年后爹娘跟我一起去县里住吧!”

  容氏摇头道:“我们就是说说罢了。人老了,哪儿都不想去。”

  王氏撇撇嘴道:“娘啊,听说县城里好多好东西,去看看有什么不好?媳妇儿想去还去不成呢!”

  赵安南立即道:“娘,等儿子将来出息了,一定带着您去。”

  王氏回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儿媳,得意地笑道:“我家南哥儿就是孝顺!娘等着你考秀才,中状元!”

  大家虽然觉得王氏的话有些狂妄,但至少也是个好念头,读书人谁不盼着中状元呢?难得这一次,也没有人反驳王氏的话。

  众人又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话,而安然却早已经清醒过来,哪里还睡得着?看来菜籽油和再生稻还是引起了三皇子的注意,只是他以为穿越的那个人是爹爹。共谋大事?

  他还是想要争夺皇位吗?

  “爹爹,你明年要去京里赶考吗?”安然着急地问道。如果爹爹去了京里,如果三皇子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她最早提出来的,他会怎么做呢?是高兴找到老乡从而照顾他们一家,还是害怕被人知道底细杀了她灭口?

  赵世华摸摸安然的头道:“明年不去,爹爹等三年再考。”

  赵茂生点点头道:“等三年也好。你在家好好看书,也指点指点几个孩子和清源,要是清源三年后能中举,你们正好结伴一起去。”

  赵世华含笑点点头道:“南哥儿学问不错,以后多问多听多看,三年之内考个秀才应该问题不大。齐哥儿还要努力才行,也争取五年内考个功名吧!”

  “是,多谢二叔!”

  “儿子一定会努力的!”

  子夜过后,一家人才散了各自回房休息。

  在老家住了大半个月,安然与堂姐表姐们倒是处得不错,大堂姐的婚期定在三月,现在正努力绣嫁妆,王氏也在为大堂姐准备嫁妆。为此,她三天两头找顾宛娘和赵世华诉苦,说举人家里的姑娘出嫁,嫁妆薄了不好看。

  赵世华和顾宛娘本就不是小气的人,要不然也不会拿了钱盖了房子大家一起住,还负责一大家子的开销,只是王氏这理所当然的样子实在让人讨厌。

  尽管王氏让人厌恶,但安淑是赵家长孙女,是赵世华和顾宛娘看着长大的,从小到大没少疼她,那孩子本来像父亲,宽厚忍让,也让人喜欢。现在一大家子人要养,还有人情往来仆人长工,开销也不小。顾宛娘算了算帐,将必要的钱留下,又挤出一百两银子来给了王氏。之前她已经给过王氏两百两银子了。

  王氏接过来,口中不住地赞道:“还是她二叔二婶疼她,以后她也不会忘了二叔二婶的。”

  王氏乐呵呵地回去了,紧接着就去了赵安南房里。她当然不是去看儿子的,而是特意去看儿媳妇儿的。

  或许是钱颖的出身,王氏倒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摆过婆婆的架子,反而像疼自己的女儿一般,对她关怀备至。钱颖心中感动,对王氏也很敬重,时不时地送她些东西。首饰啊衣料啊皮子什么的,只要王氏赞一句,她就送给她。不过王氏虽然贪得无厌,却还知道细水长流,没有三天两头地要儿媳妇的东西,甚至有时候还要推让一番才肯收下。

  为此,钱颖觉得大哥一定是误会婆婆了,竟然让她小心婆婆,别让婆婆做蠢事。可是嫁过来这些日子,她觉得婆婆真的是很和善的一个人啊!

  “娘,您来了!快进来坐!”钱颖赶紧将婆婆扶到主位上坐下来,又亲自倒了茶递过去。

  王氏放下茶杯,拉着钱颖的手不住地夸赞道:“我们南哥儿真有福气,娶了你这么好的媳妇儿。出身好长得俊就不说了,最难得这样温柔孝顺。这也是娘的福气,你不知道,娘现在出个门见到以前那些老姐妹,她们有多么羡慕我娶到你这样好的儿媳妇。我就跟她们说了,她们羡慕也是羡慕不来的,我们南哥儿媳妇不但是官家千金,长得貌美如花,性格脾气更是好得没话说,对我这个婆婆就跟自己亲娘似的,比我两个女儿还贴心……”

  钱颖被王氏一通夸赞,只觉得心里跟喝了蜜似的。以前听姨娘说起婆婆怎么刁难儿媳妇,她也担心过,没想到自己福气好,竟然遇到这样好的婆婆。她和婆婆关系好,丈夫也高兴。虽然两人还没圆房,却是每天都要一处吃饭,有时候还一处看书的。这一刻,她是多么感激父亲和哥哥给她找了这么好的人家啊!

  “对了,娘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您帮大姐准备的嫁妆准备得怎么样了?”

  “唉,娘正在为难呢,这不是来找你拿主意的嘛!来,快坐下,快坐下!”王氏拉着钱颖坐在自己身边,“你也知道娘和你爹几个月前还在地里种地呢,我们村儿里嫁个闺女若有个三五两银子的嫁妆,就算是很丰厚了。可现在你二叔中了举,南哥儿又娶了你这个官家千金,你大姐嫁的又是县里的有钱人家,娘这心里就没底了。不知道要陪嫁些什么才好,真担心我的淑姐儿嫁过去被人家看不起,受委屈。”

  钱颖忙安慰道:“娘您别担心,您把嫁妆单子给我瞧瞧,我帮您看看。”

  “嫁妆单子?嫁妆还有单子吗?你也知道,娘不识字的,这个,唉,真是丢死人了。”王氏装模作样地捂着脸,一副羞愧的样子。

  “娘您别这样说。不识字的人多了,有什么好丢人的?就是很多大户人家的当家夫人也有不识字的呢!您快别难过了,您说,我帮您写吧!”

  “那就麻烦你了。呵呵,我就是福气好,有个孝顺又能干的儿媳妇!”王氏又适时地夸了一句。

  而后,王氏说,钱颖写,时不时地还要讨论一下。

  “娘啊,您这个床打算用什么木材?”

  “这个也要写上去?”

  “当然了,不同的木材价钱可不一样。”

  “那依你看用什么好?”

  钱颖想了想道:“那许家可是县里仅次于周家的富商,平日里就喜欢跟周家斗富,大姐姐嫁妆若是不好,只怕真的会给人笑话。我看还是用黄花梨的吧?”

  “好,我儿媳妇说好肯定就是好的。就按你说的办!”

  于是,钱颖把黄花梨的拔步床写了上去。想到拔步床,她又忍不住暗自感叹。据说,这拔步床还是七十多年前从窦氏家族流传开来的呢!窦氏家族早就覆灭了,但无忌公子留下的很多好东西百姓都还在用。据说,就是这科举制,也是无忌公子主持制定的。

  “娘,这衣裳四套有些少了吧?至少也要六套或九套才好。”

  “那就九套吧!”

  ……

  婆媳两个商量了一下午,总算把这嫁妆单子拟出来了。钱颖照着单子念给王氏听,王氏听得糊里糊涂的,记住了这个又忘记了那个。最后,王氏满脸羞愧,满眼期待地望着钱颖道:“好媳妇儿,你看娘不识字,这记性也不好,不如娘把银子都给你,你帮娘把这些东西采办回来吧!正好你的人对县城也熟,要是让娘来办,还真不知道这些东西上哪儿买才好。”

  钱颖倒没有想别的,既然婆婆这样相信她,而婆婆确实对县城不熟有难处,她这个当儿媳的怎么能不帮忙呢?于是,她没有多做考虑便点头应下。

  “娘放心,儿媳一定帮大姐姐把嫁妆置办妥当的。”

  王氏拉着钱颖的手不住地说着感激和夸赞的话,说得钱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才从怀中摸出刚才顾宛娘给的一百两银票递给钱颖道:“这是你二婶刚才给的,你先拿着,娘屋里还攒了点钱,等会儿娘再给你送过来。”

  钱颖毫无心机地收下银票,再次保证一定会把姐姐的嫁妆置办好的。

  而后,王氏就回去了。

  第二天,钱颖就让人去县城里帮姐姐采办嫁妆。因为许家就在县里,这些东西也不用拉回来,钱颖让人给顾宛娘说了一声,采办好直接放在赵世华典的那个院子里就行了。

  可是,等了几天,钱颖都没收到婆婆说会送过来的钱。眼看婆婆之前给的银子已经用完了,自己也已经贴进去两百多两了,她不急,她的奶娘丫头都要急死了。

  钱颖的奶娘和丫头都认为王氏是故意想坑害自家姑娘的,但钱颖不信,还将奶娘和丫头都训斥了一顿。

  这天晚上她去给王氏请安,迟疑着要不要问问婆婆是不是还有件事情忘了,可总是张不开口。却不想王氏反倒主动问起她安淑的嫁妆准备得如何了,钱颖正要谈自己的难处,王氏又忽然拍了一下额头,一副恍然想起来的样子道:“呀哟,你看看娘这个记性。娘说了要把这些年攒的私服钱都给你的,竟然忘记了。你这孩子就是实诚,娘忘了,你就该提醒娘一句才对啊。好孩子,这些天让你急坏了吧?你等一下,娘这就去拿!”

  不大一会儿,王氏就带着自己攒的钱回来了。

  看起来囊鼓鼓的一大包,用一块蓝色碎花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王氏小心地把这包袱放在了钱颖怀中,黯然道:“这是娘这些年的全部积蓄,你也不用省着,该怎么花就怎么花。”

  钱颖没想到这么沉,哪里抱得住?还是奶娘及时上前来接了过去她才没有摔倒。

  “好了,天色不早了,你也回去歇息吧!这些天可是把你累坏了,娘不心疼,我们南哥儿都要心疼了。呵呵!”王氏把钱给了,就打发钱颖回去了。

  “娘,哪有您这样取笑媳妇儿的?”钱颖还没有与安南圆房,脸皮子薄,一说就脸红,跺着脚就跑了出去。

  可是,回到房里打开包袱,她便呆住了。

  包袱很沉,里面都是钱,可是,里面只有二十多两散碎银子,其他的都是铜钱,全部加起来也不足五十两银子……

  钱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急得都要哭了。

  奶娘一看就知道是王氏在算计自家姑娘,让钱颖立即去找王氏说清楚。给一百五十两的银子,就想让他们家姑娘变出三百多两的嫁妆,这也太黑心了。她活了几十年,就没见过这样算计儿媳妇嫁妆的婆婆!

  “可是,娘已经说了,这是她全部的积蓄了,我上哪儿要银子去?”

  “要不把那些买回来的东西卖掉?好歹也能换回些银子来。”

  钱颖摇头,都买回来放在二叔那里了,她怎么好意思又拉出去卖掉?

  王氏生怕钱颖就此恨上她,还总是一副不知道价钱的样子,经常问她:“听说县里什么东西都贵,也不知道这些钱够不够。可是娘没用,这些年来,好不容易就攒了这么点钱……要是钱不够使,你就找你二婶要去,现在她当家,照说家里的姑娘出嫁,嫁妆也应该她出的。”

  钱颖是知道赵家情况的。赵家现在的一切都是二叔挣回来的,二叔大方,将一家子都一起养了。可不能说二叔大方,他们就能厚着脸皮跟二叔二婶要钱啊!钱颖第一次对婆婆的话有了不同意见。听婆婆的话,她怎么觉得婆婆那么无耻呢?

  第二天,钱颖从侧面探听了一下顾宛娘的意思,知道家里开销大,二叔又不肯收那些大老爷的投田,家里真的没有多余的银子给大姐办嫁妆。因此,自己的事她也没好意思提。

  最后,这个哑巴亏还是钱颖自己吞了。

  却说皇帝自从见了赵世华的试卷,就对他上了心,忽然下了一道暗旨,让人将赵世华的详细情况调查了一遍。

  接近年关时,杨昊就拿到了调查结果。看到赵世华不肯收地主乡绅的投田,他心里不禁涌出些感动和赞赏来。

  自从科举制制定以来,为了鼓励寒门子弟读书参加科考,所以才有举人不纳税的政策。朝廷原本想着寒门子弟读个书不容易,往往是倾尽全家之力才能供一个读书人出来,又担心他们连上京赶考的盘缠都没有,这才有了这么一条政令。

  谁知,那些寒门子弟一旦咸鱼翻身考中举人,就大肆收受乡绅们的投田,从中牟取利益,将朝廷的赋税收到自己腰包里。几十年来,国家的良田是越来越少,赋税自然也跟着下降。要不是商业发展快,商税收入逐年增长,朝廷要修个河堤,灾年赈灾都挤不出钱来。

  相比之下,这个赵世华虽然也收了投田,却极有分寸,还一直将国家利益放在心上。杨昊越发好奇看重起这个人来,这在杨昊近二十年的皇帝生涯中还是第一次。他居然去关注一个出身寒家的举人,只怕说出去都没人信。没有人知道杨昊心里的想法,他觉得,这个赵世华好好调教一下,或许是宰相之才……

  因新任县令正月十五前必须到衙门报道,赵世华十二那天就带着一家连同安南一起回了县里。钱颖也以为姐姐置办嫁妆的名义跟来了县里,与安然住一起。

  顾宛娘在知道王氏将采办嫁妆的事情交给钱颖之后,无意中感叹了一番道:“你二叔不肯收人家的投田,家里现在确实不宽裕。二婶也是没有办法,东挪西凑的,才凑了三百两银子给你娘,也不知道够不够。其实我知道许家有钱,咱们就算给你姐姐置办一千两银子的嫁妆,到了许家也不够看。可不管怎么说,淑姐儿总是我们赵家这一辈第一个出嫁的女儿,不能委屈了,咱们总要尽最大努力才对得起她。唉,当初如果不是选了许家,而是那清贫的秀才之子,三百两银子的嫁妆已经很丰厚了……”

  钱颖听了很想哭,这才明白自己真的被婆婆耍了。

  正月十三日,新任县令卢大人到任了。

  赵世华作为合江县的举人,又是前任县令的师爷,自然要去迎接的。

  卢大人名建,字晨星,二十七八的样子,没有带家眷,只带了四个美貌的侍女。据说这位卢大人出身大隋八大世家之一的卢氏,是通过举荐为官的,没有走科举。

  卢大人的风度是赵世华从未见过的,虽然只是个七品县令,平日的穿用气度却好似侯门公子,什么都讲究。他面容俊美,没有留须,头戴碧玉冠,也没有穿官服,而是穿着宝蓝色锦缎常服,刺绣简单,绣工却极好。

  接风宴上,赵世华见他连使用的碗筷都是自带的,白玉小碗,象牙筷,银制的调羹,侍女不帮他将菜夹到碗里,他是不会主动夹菜的……

  赵世华暗忖,这也太讲究了。他好歹也在江阳见过林学政和李知府,据闻李知府也是出自大隋八大豪门的李家,但也不见人家这样讲究。赵世华很怀疑,这位卢大人到底是来当县令的,还是来享乐的。可享乐也不该来这里啊!合江县可不是什么富裕的地方。

  席后喝茶,赵世华再一次闪了眼睛。以前觉得大哥煮茶讲究,现在看了这位卢大人,才知道大哥那什么都不算。

  看看这位卢大人,四个侍女,一个焚香,一个净手而后弹琴,一个看着炉火,剩下那个净手后缓缓穿过熏香袅袅琴音铮铮,这才在茶具钱坐下来,这才是泡茶的。虽然泡茶的步骤也差不多,但不得不说,在这样香艳的氛围中,看一位美貌女子泡茶,的确是一种享受。这茶喝起来也似乎更香了些。当然,也很有可能人家用的茶就比赵世华以前喝过的茶都要好。

  赵世华原本以为茶喝完了,就该散了,却不想那位卢大人竟然开口留他。

  “其他人都回去吧。赵举人请留步。”

  赵世华以为卢大人叫住自己也不过是因为自己曾经做过前任的师爷,倒也没有多想。果然,卢大人第一句话就问:“赵举人曾给前任当过师爷,帮着前任处理过政务?”

  赵世华恭敬地答道:“回大人的话,学生中举前一年是钱大人的师爷,曾帮着钱大人处理过政务。”

  “也就是说,合江县的政务,你都是熟悉的了?”

  赵世华谦虚而恭谨道:“不敢说熟悉,大人若有疑问,但请问询。”

  却不想卢大人下一句话却让他怔在了当场。

  只听那卢大人轻描淡写道:“不必了。你依然回来给本公子当师爷,好处少不了你的,以后这合江县的政务就全交给你了,没有大事,你就自己做主,不必问询本公子。

  本公子这四个美婢,也赏你一个,你自己挑吧!”

  第六十章赵家下狱,皇帝震怒

  赵世华一时间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他是不是听错了?还是他脑子理解有问题?见过狂妄的,但没见过这样这样狂妄的!好吧,你是高门公子,你了不起,但我赵世华也不是你的奴仆啊!

  若这位卢大人好好说,赵世华为了这一方百姓,为了熟悉政务,适时了解朝廷动态,就是给卢大人再当三年师爷也没什么。可卢大人这话怎么听都让他觉得不舒服,文人气节里的那股子倔强劲儿就出来了。

  “多谢大人看得上学生,”赵世华虽然心中不忿,但还算有脑子,语气没有过激,姿态上仍然显得颇为恭敬,“只是学生此次中举后,林大人曾言,说学生在经史上还颇有不足,让学生在家好好读书。因此,也只能辜负大人好意,请大人另选贤才了。”

  卢晨星听了赵世华的话,讶异地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细细审视了他一眼,挑眉道:“怎么?还不乐意?就算你现在动身去京城,会试上高中两榜进士,也不过是一个七品县令之位。本公子不用你去长安赶考,直接让你做了这一县之主,你还跟本公子说不乐意?嗯?说说看,你想要什么?如果条件不算太过,本公子就允了。”

  赵世华心里的气是腾腾腾往上冒,可是他知道自己虽然中了举人,却没有根基,完全不能与高门大阀出来的公子硬磕。于是,他仍然恭谨地鞠躬行礼道:“大人误会了,学生不是想得什么好处。学生是认为大人才是朝廷认命的一县之主,学生不敢逾越。而且,学生确实打算闭门读书三年以补自己经史不足的缺憾,绝非敷衍公子,如若不然,学生已经动身去京城赶考了。”

  卢晨星皱眉,他现在有些摸不准赵世华是想要好处还是真的迂腐不想给自己当师爷了。来之前,上面可有交代,让好好笼络这个赵世华,势必将他拉到他们这条船上,难道他给的条件还不够好?都许他做主县里的政务了,又将自己心爱的美婢赏他,这赵世华是不是胃口太大了点?

  卢晨星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赵世华要的不是好处,不是女人,而是尊重。如果他好言好语诚意相请,赵世华根本就不会推迟,必定将这合江县治理得妥妥当当的。

  “赵举人,你可要想好了。跟了本公子,你就是我卢家的门人了,等你中了进士,以后也自有我卢家一路照拂。你若是不识相,哼哼,本公子做好事不在行,给人下下绊子还是很容易的。”

  这可就是红果果的威胁了。赵世华原本还没想到这些,只觉得要是答应了,以后天天得在这位公子哥面前奴颜婢膝,实在难以忍受。要知道当初跟在钱大人身边的时候,他不过是个秀才,钱大人可是对他礼遇有加的。如今听这位卢大人这么一说,再想起朝中哪些个党派门阀之争,他更不会趟这趟浑水了。他早就明白,作为寒门出身的举子,哪怕今后中了进士,也永远只能有一个主子,那就是皇上。

  “请大人恕罪,学生才疏学浅,无法担此重任。天色已晚,还请大人早些安歇,学生告退了。”赵世华恭敬地鞠躬行礼,随即便转身离去。

  卢大人眯着眼睛看着赵世华的背影,忽然抓起桌案上一只茶杯用力的扔了出去。“哐——”茶杯撞在门柱上,随后便落到地上哗啦一声摔得粉碎。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世华回到家里的时候,家里已经吃过晚饭。顾宛娘和侄儿媳妇儿钱颖在做针线,安南和安齐兄弟两个在书房看书。学堂还没有开学,但他们每天都是有功课的,从没有一天落下过。

  安然本来跟着娘亲在绣花的,看到爹爹回来了,便笑着迎了过去。

  “爹爹你回来了!那个卢大人长什么样?有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说给我们听听?对了,宴席上有没有什么特别好吃的,明天我们自己也做来吃。”

  赵世华弯腰摸摸女儿的小脸,轻轻一笑道:“今年都六岁了,还这么馋嘴,可怎么得了?”

  难得今天爹爹竟然没有抱自己,安然心中一阵失落,但随即便敏感地意识到爹爹神情有些不对。想着爹爹今天是去参加卢大人的接风宴,难道说爹爹与那卢大人处得不好?

  要知道那卢大人可是合江县未来三年的父母官,要是得罪了他,只怕日子不太好过。但爹爹处事向来圆滑有分寸,应该是不会做得罪人的事情的,难道是那卢大人有意为难爹爹不成?可是好好的,那卢大人为什么要为难爹爹?

  安然想着自己今年才六岁,只怕爹爹有事也不会跟她说,想了想,便偷偷跑去找大堂兄安南。纵观家里的这些人,涉及朝廷官员之类的事,爹爹唯一可能吐露心声的就是大堂兄了。

  安南诧异安然这么晚了还来书房做什么,但随即又想着她如今是和钱颖一起住的,以为是钱颖有什么事情找自己,让安然传话的,便避开安齐,带着安然到了外面廊道的转角处才问道:“然姐儿,有什么事吗?”

  安南又是紧张又是期待地看着安然,却不想安然说出来的话与他想象的半点关系都没有。只听安然一副认真又着急的样子道:“大哥,爹爹回来了,我看他神情有些不太对劲。待会儿他应该要来看你和哥哥的功课,你找个机会好好问问看。”

  安南有些羞愧,但随即就被安然如此郑重其事的样子吓到了。

  “你没有问二叔吗?二叔向来最疼你,难道对你也不说?”

  “事关卢大人,爹爹肯定不会告诉我的。整个家里,也只有大哥才有可能问得出来。”

  “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问出来。不过然姐儿你也不要担心,你才六岁呢,二叔是大人,就算有事,也能解决的。”安南点点头,自觉责任重大,不能辜负安然的信任。

  安然低着头,迟疑了一下才仰头道:“我觉得这次的事情不同寻常。我从来没有见过爹爹这样……”这样心事重重的,显见爹爹是没有把握吧!爹爹这样子,她还是去年去见过明镜大师之后出现过一次,但显然都不如今日严重。

  安南听安然说得严重,心里自己也跟着紧张起来。他拉着安然的手回去道:“外面冷,你快点回房去。今晚早点休息,大哥问清楚了明天一早告诉你。”

  安然点点头,又回去找娘亲。

  赵世华回来,钱颖就告退回房去了,顾宛娘也回房给赵世华准备热水洗漱,准备醒酒汤,准备明天出门的衣服等等。安然趁着爹爹去看两个哥哥的机会溜进来,拉着顾宛娘人小鬼大地问道:“娘,爹爹有心事,你看出来了吗?”

  顾宛娘一怔:“有吗?你爹爹是酒喝多了,有些疲乏吧?娘已经准备了醒酒汤和热水给你爹泡澡,你就放心吧。玉兰,还不带姑娘回房休息?”

  “玉兰你先在外面等着!”安然冲着外面吩咐一声,又将娘亲拉到一边,认真地说道,“娘,爹爹是真的有事。等会儿爹爹回来,你找个机会问问看。俗话说得好,‘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爹爹要真的遇到什么事情,咱们也好一起想办法。”

  顾宛娘见女儿说得这样慎重的样子,回想起刚才丈夫说过的话和神情,似乎真的有点强颜欢笑的样子。难道真的不是喝多了?

  “好了,娘知道了,天色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安然见娘亲听进去了,这才出了门,带着玉兰回自己房间去了。

  当晚,赵安南旁敲侧击了半天,也没能问出来究竟出了什么事,但安南也看出来了,二叔真的有心事,然姐儿不是胡说的。

  顾宛娘一开始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服侍着赵世华喝了醒酒汤又跑了热水澡就上床休息。可是,躺在床上以后,顾宛娘却忽然开口问道:“二哥,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都没跟我和然姐儿说几句话。”

  赵世华握住妻子温暖的手心,迟疑了一下才叹道:“我有些担心。”

  “担心?担心什么?”顾宛娘一听这话,可就有些着急了。

  赵世华轻轻拍着妻子的胳膊,安抚道:“你别担心,听我慢慢说。那位卢大人,可不像钱大人那样好说话,只怕也不是个勤政爱民的好官。今晚宴会后,他留下我,要将他身边的一个婢女送我,我没要,估计多半已经得罪他了。我想着要不然我们还是回老家去住算了。南哥儿在县学读书,让他媳妇儿留下照顾他就是。至于齐哥儿,等回去以后,我亲自教导他。”

  听完赵世华的话,顾宛娘不但没释然,反而更担心了。

  “卢大人无缘无故的为什么要送你婢女?你既然知道他要生气,为什么不收下?我知道你的心意,也不是那不讲理的人,就算你把人带回来,我们不让她做妾也行啊!”

  “官场上的事情,说了你也不懂。总之,那婢女,是卢大人收过房的,我是万万收不得的。而卢大人的要求,更答应不得。”

  “卢大人有什么要求?”

  “……他要我给他当师爷。我没答应。”

  “你还要读书呢,怎么能给他当师爷?再说了,你都是举人了,怎么能给个县令当师爷?”

  在顾宛娘看来,自己夫君中了举,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就是他们合江县,现在也不过才两个举人,除了赵世华,另外一个已经五十多岁了,早就熄了参加会试的心。整个合江县,也就赵世华这一颗新星,这也是合江县各个镇的乡绅们都想将田投到他名下的原因。

  赵世华苦笑了一下道:“你错了,卢大人看得起我,确实是给我面子。只要他放出风声去,只怕多的是举人想给他当师爷。这位卢大人出身卢氏阀门,是大隋八大世家之一,权势滔天,你别看他只是个七品县令,就是知府大人见了他也得恭恭敬敬的。”

  “啊?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答应?”

  赵世华没有再解释。他虽然也想找个人倾述一下,但显然朝廷上的事情妻子根本就无法理解,而南哥儿和齐哥儿到底还太小了,同样看不到那么远。

  “朝廷上的事情你不懂。睡吧!”

  第二天,安然一大早就去找安南,安南却满脸愧疚地对她摇了摇头。安然失望地又去找娘亲。

  顾宛娘本来是不想告诉安然的。在她看来,安然虽然也读过书,有些小聪明,但毕竟是个孩子,还是个女孩子,她这个大人都听不懂的事情,跟个小孩子说有什么用?可最后还是挨不住安然的痴缠,让寄秋和玉兰都到外面守着去,这才小声地将赵世华昨晚说的话给她学了一遍。

  安然听完,脸色一下子就变得凝重起来。

  顾宛娘讶然:“怎么?难道你这丫头还知道怎么回事不成?”

  安然想了想,忍不住感叹道:“爹爹做得对。卢大人我们招惹不起,只能躲回老家去。”

  “哦?你是怎么想的?”赵世华去小花园里走了两圈,刚刚转回来准备用早饭,就听到女儿的话,看女儿那样子,好像还真的听懂了似的。

  “爹爹?”安然微微有些懊恼,怎么就被爹爹听到了呢?也是,寄秋和玉兰哪里敢拦爹爹?

  过了一夜,赵世华心里已经平静多了。刚才在花园里走了一圈,他又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昨晚并没有做错,也无需后悔,便放开了心结。只等顾宛娘带人收拾两天,再与南哥儿夫妻两个说清楚,两天后就启程回老家去。然而,听到刚才女儿的话,他还是相当意外,心里同时涌出来的还有惊喜。

  “然姐儿,告诉爹爹,你是怎么看的?”赵世华将安然抱起来,自己走到外间坐下,又将安然放在自己腿上。他也不要人伺候,让寄秋和玉兰都到外面去等着,还叮嘱她们走远点。

  安然想了想才道:“历来世家大族都是被皇家忌惮打压的对象,若爹爹答应给卢大人当师爷,就会被划到卢家这一派系里去。虽然也算有了依靠,但却是靠不住的。若世家势力小了,使不上力气;若世家势力大了,皇家又要打压。而一旦皇帝翻脸,首先就会收拾这种依靠世家的小官员;世家一旦出了点事情,就会把这些依附自己的寒门官员推出去顶罪。”

  顾宛娘在一边听得瞪大了眼睛,他们家然姐儿难道真的是仙女下凡不成?怎么她小小年纪,什么都懂?

  “那,然姐儿的意思是谁都不能靠吗?那你爹以后怎么办……”

  安然笑道:“对寒门仕子来说,最好的依靠就是皇上。以爹爹的才干,若投靠世家,会很快飞黄腾达,但只怕终身不能迈过四品这个坎儿。而忠于皇上,却有可能官至宰相,权倾一朝。爹爹志向远大,自然要躲开卢大人的招揽,独善其身。”

  安然分析得很透彻,不但让顾宛娘大开眼界,就是赵世华也惊叹不已。以他的经历学识一开始也没想到那么远,可是女儿这么小,她是怎么知道的?

  “然姐儿,朝廷上的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安然不以为然道:“爹爹还记得我跟你们说过,在梦里的时候,有一种叫做电视机的东西吗?从里面可以看到发生个世界各地的事情,也有很多宫廷斗争的剧集,就像我们现在看戏一样。这种事情,我见多了。”

  自从上次“教训”娘亲被爹爹知道以后,安然就不那么小心隐藏自己了。反正都知道了不是么?而且,她得给爹爹出主意啊!所以,只要想出好借口就行了。

  说实话,赵世华虽然这样决定也这样做了,但心里其实还是有些担心的。但刚刚听了女儿的话,他却一下子安心下来。既然安然说她在仙界见多了这样的事情,就说明自己没有做错。既然不存在后悔,不管前路如何,便都只能勇敢面对了!

  两天后,赵世华便带着两个孩子回了老家王家村。

  赵家人心里都觉得奇怪,不是说要住在县里吗?怎么一声不吭地又回来了?

  不过,尽管心里觉得奇怪,赵家人还是非常高兴赵世华一家能回来住。就是王氏,也高兴得。不为别的,赵世华在家,一家的开支就是二房的,家里也有仆人帮着做饭扫地洗衣服什么的。而赵世华他们一家去了县里,虽然每个月都会给钱给一家子当生活费,但赵家二老向来勤俭,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又无人帮着做事,这日子能一样吗?

  然而,好日子没过多久,二月初六,刚刚过完安然的六岁生日,赵家却突然闯入一群衙役,当天就将赵家成年男丁连同王氏一同抓捕回县衙,并传了县令卢大人的命令,赵家女眷孩童也不得离开赵家,要等候听传,否则全都抓进大牢里去。

  因为赵世华当师爷的时候与这些衙役也熟悉,人家也卖他面子,留了时间让他与家人商量对策告别什么的。赵世华毕竟有功名在身,没有革除之前也不用上枷,但赵家到底犯了什么事这些衙役却不知道。

  赵世华猜测着应该是卢大人找他麻烦,他自恃行得正做得端,又有举人的功名,卢大人应该不会太过分才是,也就是吓唬吓唬他,给他个下马威罢了。因此,他虽然没有十分把握,但还是有四五分自信能平安归来。

  赵世华抓紧时间安抚母亲妻儿,又叮嘱顾宛娘有什么事多与安然商量,便被衙役催促着走了。

  相邻们都不知道赵世华犯了什么事,只看他被县里的衙役带走了,便胡乱猜测起来。附近那些投田过来的,便立即上门,要把田拿回去,免得被赵家连累。顾宛娘虽然看不上这点投田带来的好处,却被这些人的凉薄气得不行。

  因为衙役们带走了赵家的成年男丁,女眷却只带了王氏一人,容氏便猜测着是不是去年王氏胡说那试题的事情事发了。而顾宛娘想起离开县城前丈夫说的关于那位卢大人的事情,心里也有些拿不准。

  家里的男人都被抓走了,门外还有衙役守着不让出去,剩下几个女儿和孩子除了哭,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相比之下,容氏年纪大,沉稳一些。虽然儿子临走前安慰她说不会有事的,但她怎么能放心呢?只是不能出去,什么消息都打探不到,也不好想办法呀!

  “先别哭了,哭也不顶用,还是想想看怎么办吧!”

  顾宛娘想起丈夫的叮嘱,带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情问安然道:“然姐儿,你看现在怎么办才好?”

  容氏以为顾氏因为太过震惊伤心糊涂了,这样大的事情,问一个六岁的小丫头能有什么好办法?何氏抱着几个月大的安平,哭了一阵儿,又骂了王氏一阵儿,见顾宛娘居然去问然姐儿,心里也跟容氏是一样的想法。

  谁知安然抹了抹脸上的泪水,立即镇定下来,目光坚定地看着顾宛娘道:“娘亲别怕,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容氏也赶紧抹掉脸上的泪水。连一个小孩子都能坚强起来,她一个老婆子难道还不如一个孩子吗?

  冷静下来以后,安然略沉思了一下,便分派道:“娘亲,奶奶,三婶,大姐,各房里还有多少钱,连同首饰,你们等会儿赶紧找出来藏好。柜子里床底下什么的一律不能放,你们不是在院子里种了菜吗?用坛子封好或者用木匣子装好,埋在地里或树下,自己记好便是。记住,这些钱不能放一个地方。等会儿我写封信,偷偷溜出去找人给小姑父送过去。现在这样的情况,没个男人在外面替我们奔走不行。”

  事关赵家生死存亡,安然现在也顾不得隐藏了,先渡过难关救出爹爹再说吧!

  几个女人一听,也觉得有道理,便立即回房去收拾。安然跟着顾宛娘回了他们居住的房间,立即拉着娘亲道:“娘亲你先给我拿五十个铜钱。哥哥给我研磨,我要写信。”

  顾宛娘早已经六神无主了,安然怎么说她就怎么做。

  安然拿了钱放在自己荷包里,又匆匆取了信笺写了两句话,装在另一个荷包里,便拉着安齐直奔院子东墙。

  东墙边有棵形杏树,安然让哥哥爬上去观察。

  安齐二话不说,将衣襟扎在腰带里,又在手心里吐了口唾沫,噌噌噌几下就上了树。

  “哥哥,外面有人守着吗?”安然小声问道。

  只见安齐探头看了一眼,很快又缩回来,小声道:“有人。”

  安然想不到不但大门口和后门有人,居然连院墙外面也有人。想着爹爹,她一狠心,招呼哥哥下来,便直奔后门。

  安齐轻手轻脚打开一条门缝儿,就对上两张人脸。安齐赶紧后退,又将安然拉到自己身后,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安然从哥哥身后探出头去,见那两人一身衙役服饰,三四十岁的样子,浓眉黑脸,看起来有点凶,但眼神却并不凶,不过带着几分疑惑和为难。

  见此,安然的心立即就安定下来。

  她立即小跑过去,拉着两人的衣襟,仰头泪眼汪汪地恳求道:“两位伯伯,我是赵举人的女儿,那是我哥哥。爹爹为人如何,二位伯伯心中定然都是有数的。此番爹爹遭此大难,还望二位伯伯念及旧情,救救我们赵家。”

  说完,她就拉着哥哥跪下来,要给两人磕头。

  两名衙役避开兄妹两个的礼,为难道:“少爷姑娘别这样,赵老爷以前也没少关照我们兄弟,能帮的我们一定不会推迟。可是这次的事情是卢大人和黄师爷商量好了下的命令,别说我们了,就是我们班头也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我们兄弟实在是人微言轻说不上话啊!”

  安然拉着哥哥起身,自信地笑道:“不用二位伯伯做什么,只要你们睁只眼闭只眼让我和哥哥出去一趟就行。你们或许也知道,我爹爹有位义结金兰的大哥,出身江阳望族,叔父伯父都在朝中做官的,听说还是三品的什么寺卿。现在,我们只是想出去找人给我贺伯父带个信而已,我和哥哥都是孩子,不会逃跑的。”

  两名衙役对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谢谢二位伯伯!将来我爹爹平安归来,定不忘今日二位伯伯的恩德。”安然与安齐再次对着两人鞠了一躬,而后便轻手轻脚出了后门,直奔不远处的王家三爷爷家。

  村里人都不知道赵世华犯了什么事,但大家却都相信赵世华是好人,也感念这些年与赵家的情分。听安然说,只是想请他们跑一趟平安镇给魏秀才送封信,还给五十个钱,王三爷便立即让自己的儿子连夜跑一趟。

  事情办妥,安然再次谢过王三爷,便与哥哥回了赵家。

  两名衙役看兄妹两个很快就回来了,也放心不少,却也忍不住感叹赵老爷家的姑娘年纪小,却聪明得很,居然比她哥哥还会说话。也难怪以前赵老爷说起这位姑娘就欢喜。

  第二天夜里,魏清源便赶到了。

  他按照信中所说,没有走前门,而是直奔后门。

  留守赵家的几名衙役不分白天黑夜地守着,一肚子火气,对新上任的卢大人和黄师爷可算是恨到了极点。好在安然说服容氏,给这些衙役们送了棉被过去,每天三顿还给他们热汤喝,倒是让这些衙役们心中感激不已,说是奉命看守,实际上却睁只眼闭只眼,还让何氏清晨出去地里摘菜回来吃。

  两名衙役不认识魏清源,但听说他是赵家的姑爷,便明白这是赵家搬的救兵。他们悄悄打开门,放魏清源进去,叮嘱他小声些,说完了话尽快出来。

  魏清源刚进院子,没走几步,就看到了安然安齐兄妹两个。

  安然激动地将小姑父拉到房里,只见容氏、顾宛娘、何氏、安淑都在。

  “到底出了什么事?”魏清源刚刚坐下,连口水都没喝就着急地问道。

  容氏简单将事情讲了一遍,而后又将她们的猜测讲给魏清源听。

  这是魏清源第一次听说王氏办的好事,眉头一阵抽搐,最后也只骂了一句:“愚蠢!”

  此刻,几乎所有人都在心里咒骂王氏害人不浅,就是安淑听了也忍不住对娘亲充满埋怨,难怪那次娘亲把头都磕破了。

  但很快魏清源便冷静下来,分析道:“此事不过是大嫂造谣生事,二舅兄买卖泄漏试题一事纯属无稽之谈,应该很快就能调查明白的,你们不要担心。”

  顾宛娘迟疑了一下,呐呐地说道:“就怕此事只是个幌子,那新来的卢大人本想拉拢齐哥儿他爹,要请他做师爷的,被齐哥儿他爹拒绝了。或许是卢大人因此恼了,这才以买卖泄漏试题一事做筏子,想要报复我们赵家。”

  魏清源愣了一下,奇道:“虽说二舅兄已经得中举人,再给一个县令当师爷有些个不好听,但听说这位卢大人出身大隋八大世家之一的卢氏,乃是嫡出的公子,他若肯提拔二舅兄,不是比中进士还强?他既然看上了二舅兄的才华,二舅兄为何不答应?”

  容氏何氏安淑安齐听到这里,也不住点头。而容氏与何氏还暗暗埋怨赵世华太看重面子,平白得罪了京城来的高门公子,给赵家招来灾祸。

  顾宛娘没办法,只好将安然那天的话说了一遍。

  众人一听,却又觉得赵世华考虑得有道理。

  魏清源忽然感叹道:“二舅兄的才智确实高出我十倍不止。看来,我就是中了进士,也不适合为官。”这里面的弯弯道道,要是顾宛娘不说,他却是一点都想不到的。就在这天晚上,魏清源将自己的人生目标做了调整,将参加会试、做官、造福百姓这几项都去掉了。

  “那现在如何是好?”容氏听到朝廷的皇家世家之争,便有些害怕了。

  众人都看着魏清源,而顾宛娘却看着安然。

  魏清源在屋里踱了几步,试探着问道:“要不给钱大人送信,将此事分说清楚?”

  “对对,还有钱大人!”

  “钱大人跟我们可是姻亲!他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众人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听魏清源提起钱大人,便仿佛抓住跟救命稻草一样。

  这时,安然却出声反对道:“不用给钱大人送信。他们既然已经对赵家动手,连大伯母都一起抓了,自然也没把钱大人放在眼里。钱大人家里虽然也有好几人在朝中做官,却完全不能与卢氏相比。”

  大家一听,似乎也是这个道理,但如果真的是这样,他们还有什么希望?

  魏清源忽然想起贺明朗来,欣喜道:“我去找明朗兄。他是二舅兄的结义大哥,家族里又有人在朝中做官,身居高位,他应该会有办法的。”

  大家一听,觉得有道理,心里又涌出无限希望。

  顾宛娘问安然道:“然姐儿,你觉得如何?”

  其他人都有些奇怪,怎么宛娘又问然姐儿?不过这几天然姐儿的表现确实让她们刮目相看。

  安然蹙眉道:“贺伯父那里肯定是要送信的,但他能不能帮上忙,会不会帮忙还不好说。所以,我们一切都得靠自己。”

  大家都来不及思考六岁的安然为何会如此聪明,只着急地追问道:“靠我们?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安然这两天一直在思考那卢大人究竟想做什么。听娘亲的话,爹爹也不算怎么得罪那卢大人,应该不至于弄出这么大的阵仗来。她想了两天两夜,想了很多种可能,最后还是联系到朝中储位之争上面去了。因此,她带着几分忧虑道:“如今就怕卢大人夸大此事给爹爹定下罪名,我甚至担心卢大人会屈打成招制造伪证,牵连林学政和李知府。”

  说到这些,其他女人就听不懂了,魏清源却疑惑道:“卢大人为什么要把小事弄大?难道他就不怕朝廷查清楚了治他的罪?”

  安然想着自己的猜测,简单分析道:“卢家,是大皇子的母家;而皇后出自李家。皇后无子,将二皇子养在名下。钱大人、林学政、李知府都是李家的人。”

  魏清源震惊地瞪大眼睛看着安然道:“难道这些也是二舅兄告诉你的吗?”

  安然当然不能说是自己根据前世看过的小说和电视推断出来的,当下,她面不红气不喘的点头道:“是爹爹憋在心里难受时分析给我听的。他以为我听不懂,其实我把他的话都记下来了。”

  魏清源感叹道:“二舅兄真是个通透的人,这一次一定能逢凶化吉的。”

  安然想起那次爹爹去见过明镜大师以后的心事重重,忽然双眼一亮道:“是的,爹爹这一次一定有惊无险!去年爹爹去飞雪寺,明镜大师就说他中举后有一劫难,虽然看似凶险,最后却能逢凶化吉。爹爹之前一直忧虑着不知道会应在什么事上,原来是这样。”

  众人一听,不由得“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地胡乱祷告了一通,却真的安心不少。安然见大家相信了她的话,心里有了期待,也放心不少。她丝毫没有想到,自己不过胡乱编个理由安慰家人,却无意中道出了真相。

  “那我们还需要怎么做?”魏清源听刚才安然的话,应该是还有后招的啊!

  “小姑父,我们到里面去说。”安然怕奶奶娘亲听了担心,干脆避着他们。

  容氏不解,要跟进去,安然及时说道:“奶奶,娘亲,三婶,反正这些事情你们也听不懂,不如赶紧去烧水做饭,准备好盘缠,好让小姑父吃饱了休息一会儿明早早点上路出发去江阳。娘亲,你把家里的钱都收拾好给小姑父带去。”

  几个女人一听,也是,她们又听不懂,还不如去做她们能做的事情。于是,容氏、顾宛娘、何氏和安淑都出去了,做饭的做饭,烧水的烧水,带孩子的带孩子,准备盘缠的准备盘缠。而安齐却一脸坚毅地跟在安然身后,她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安齐觉得自己实在太没用了,居然什么都不懂,还比不上年幼的妹妹,但是没关系,他现在就开始学,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他就可以站在妹妹前面了。

  因为其他人都走了,安然他们也没换地方。安然开门见山地将自己这两天想好的办法告诉小姑父:“不管卢大人是想为难我们赵家,还是想借着这件事情打击林学政和李家。只要我们把真相散播出去,他们的阴谋就站不住脚了。”

  魏清源蹙眉道:“要把真相散播出去?”

  “这样会不会对爹爹和钱大人有影响?”安齐也有些不理解。

  安然长叹一声,分析道:“也只有我们乡下人才这样愚蠢,会相信这种一听就知道是谣言的话。所以,越多人知道真相,爹爹反而越安全,卢大人也不敢将这种明显是谣言的话栽赃到林学政身上。而林学政李知府以及他们背后的势力为了撇清他们,也得查明真相还爹爹一个清白!”

  魏清源点点头,立即道:“我这就将真相写下来,到处去张贴!”

  “我也帮着写,咱们多写几张。”

  安然阻止道:“不行!这样做太刻意,太引人注目,卢大人会连你一起抓起来的。”

  “那要怎么办?”安齐也急了,为什么他们觉得好好的法子到了妹妹这里就有问题?难道他们真的比妹妹笨很多?

  安然早就想好办法了。她认真地对小姑父道:“我们要把真相传播出去,但却不能暴露我们自己。而且又要快,要向着我们希望的方向发展,就得将这谣言的主动权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才行……

  小姑父你可以找几个当地的地痞无赖街头混混,将事情说给他们听,给他们些钱,让他们到茶楼酒馆嚷嚷去!为了引起人们的好奇心,这说法上也有讲究,等会儿我写下来你拿去教他们说……

  小姑父你先去江阳贺家。我贺伯父此刻肯定已经进京去了,但他家里还有人,也有人脉。你让贺家的人立即给在京城的贺伯父送信,这谣言最好在京里传播开去才好。皇上曾将我爹爹的策论以邸报的形式下发到各地,说明皇上也知道我爹爹,并很看重他。皇家的密探遍布各地,只要皇上知道了这件事情,我爹就有救了。但贺伯父会不会帮这个忙,我还说不准。所以,我们这边也不能放松。

  江阳极其附近的几个县,你让贺家借你几个人,交托他们去办就是。您回来以后再悄悄托人在合江县各个镇里传播流言,县城就不要去了。流言这个东西,你一旦散播出去,它很快就能飞到各地,绝不是想禁就能禁的……”

  魏清源听完,不禁摸了摸安然的头,感叹道:“真不知道你爹爹是怎么教导你的。你这小脑袋可比好多大人聪明多了!你放心,你交代的这些事情,小姑父一定做到!”

  安然低着头,她也没办法啊。事关生死存亡,她哪里还顾得上藏拙?大不了被三皇子发现抓去杀人灭口罢了,为了爹爹,为了家人,她不得不这样做。

  暗自感叹了一下,安然又叮嘱道:“小姑父你一路上要小心,等会儿你穿我三叔的衣服出去,以后也不要做文人打扮,甚至可以在脸上稍稍易容,涂点醋或者锅灰什么的,免得以后卢大人找你麻烦。就算这次的事情水落石出,皇上撤了卢大人的职,对卢氏也没有多大影响,他们若有心要报复我们,我们防不甚防。”

  魏清源点头应承道:“然姐儿你放心,小姑父知道轻重,不会像以前那样清高迂腐的。”

  安然听小姑父这样说,才算真的放下心来,而后便赶紧去给贺伯父写信。她不敢用自己的名义写这封信,而是假托哥哥安齐的名义写的。

  七日后,江阳城里忽然传播起一股奇怪的谣言:“听说了吗?听说了吗?去年乡试考了第四的那个举人,竟然是作弊的,听说他提前偷看了试题!难怪能考第四呢!那举人是这么好考的吗?”

  “什么?不可能吧?不是说考试的时候才当堂开封试题吗?那个举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居然有这本事?”

  “说来也奇怪,那个举人姓赵,字盛林,家里好像很穷,就是种地的……”

  “嗐,闹了半天又是哄人的。要说这偷看试题,有钱人家的公子么还有可能。这寒门学子,自己饭都吃不饱,哪有钱贿赂学政大人提前看到考题?学政大人又没毛病!”

  “嗯,嗯,这位小哥说得是。”

  “你们别不信,我听说那赵举人之前给一个县令大人当师爷,很得这位县令大人的器重,这考题就是县令大人给他看的。”

  “这就更不成话了,一个小小的县令,最多也就是出个县试的题目罢了,这乡试的试题可是皇上发下来的,他一个县令有这本事?他要有这本事还是个县令?早当大官去了!”

  “说得也是哈!可是现在到处都在说,那位赵举人都被抓进大牢了。据说,这消息就是赵举人的嫂子传出去的,听说赵举人那嫂子还倒卖考题呢!十两银子一份!现在也被抓起来了……”

  “哈哈哈哈,好久没听到这么有趣的谣言了。乡试的考题十两银子一份?说出去骗鬼都不信!对了,那举人的嫂子到底把考题卖出去没有?一共得了多少银子?难道还真的有那样的傻瓜秀才上当不成?”

  “这个就不清楚了。据说赵举人手中有试题的消息去年三月就传开了,说不定就有人上当呢?”

  “去年三月?有没有搞错?这话是哪个蠢蛋编出来的?去年三月,乡试的试题还在皇上老人家脑子里好不好?别说一个小小的县令了,连各地的学政大人都还没定下来呢!这也太能扯了!”

  “可是赵举人都被抓起来了,就是为这个事儿!”某人信誓旦旦地说。

  “真的被抓起来了?这位赵举人就没有犯别的事?”

  “赵举人一个出身寒微的举人,能犯什么事?据说他当师爷的时候可是很有贤名的,百姓都是称颂的。他在乡试上写的策论皇上也说好,还下发到各地,让各级官老爷们都好好学呢!”

  “这样的人也会被冤枉啊?别不是哪位大人看他抢了自己的风头,有意陷害吧?”

  “这谁知道?”

  ……

  又五日后,合江县各个小镇里也开始传播这样的谣言。

  “哎哎,你们听说了吗?赵举人,就是以前的赵师爷被现在的卢大人抓起来了!”

  “为什么呀?赵师爷那么好的人!”

  “听说卢大人要送个美人给赵师爷,请他当师爷,赵师爷夫妻情深,不肯收,卢大人就生气了……”

  “不对不对,我听说的可不是这样。听说是卢大人听人举报说赵师爷去年三月倒卖乡试的考题!说赵世华考中举人是因为偷看了试题,还要剥夺他的功名呢!”

  “真的?赵师爷那么早就得到考题了?那怎么赵师爷的妹夫没考中?赵师爷不会那么小气连自己的妹夫都不说吧?反而还拿出去卖?”

  “你们也太能扯了,乡试的试题要考试前才下发到各地呢,赵师爷哪有那个本事三月就知道试题?这话一听就知道是假的。”

  “可赵师爷全家都被抓了,这可是真的!”

  “是啊,我也听说了,到处都在传呢……”

  ……

  当黄师爷听到这个谣言禀报卢晨星的时候,合江县各地都传遍了,好多人没事还去县衙看看有没有贴告示。县学里的夫子及各地的秀才们还联名请愿询问真相。

  卢晨星已经将计划报上去了,也并不将这些谣言放在心上。他可没这么蠢,他上报的“真相”一切都是合情合理的:——林学政与钱家交好,便泄露试题给钱锐极其姻亲赵世华,因此两人都考中了。只是那王氏愚蠢,竟然想将试题偷盗出去倒卖,这才露了行迹。

  卢晨星得意地笑着,只要那王氏在供认状上画了押,他就直接上报刑部判他个满门抄斩!

  “大人,看来赵家还有钱让人传播谣言,不如干脆将赵家抄家好了!”黄师爷建议道。

  “抄家就不用了,不过看来赵家还有闲钱,这有了闲钱就生事,这可不好。”

  “公子英明,小的明白了。小人这就去办!”黄师爷腆着脸奉承道,而后便屁颠屁颠地带人去赵家抄家。

  可惜衙役们并不买他的账,黄师爷带着一群人到了赵家,却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找到,愤怒之下,他让人将赵家都给他砸了,也没人动手。气得黄师爷暗自发誓一定要将这些“吃里爬外”的衙役都换掉……

  一个多月后,京城也刮了一股关于乡试试题泄漏的谣言。

  杨彦已经去了边关。但他走之前曾有交代,如果那个叫赵世华的举人来了皇子府,让管家好生招待着,能帮忙的地方一定要帮。于是,负责收集消息的密谍统领凌云很快查明真相,明白了这个流言的意义所在。

  于是,三皇子留在京城的人脉立即行动起来,很快就将这股流言传播得沸沸扬扬,几乎与卢晨星的上疏及刑部的批文一起送到了御案前……

  杨昊看到卢晨星的上疏已经是恼恨不已了,再看到刑部的批文,更是气得火冒三丈!

  “传刑部尚书速来见眹!”

  内侍立即去刑部传召。

  刑部尚书是卢氏嫡系,名杰,字俊彦,是卢晨星的叔父。其实卢俊彦看了侄儿的密信,也觉得此事有些冒险,但难得一个打击李氏的机会,放过了实在可惜。他想,只要侄儿那边有了人犯的供词,大不了到时候来个死无对证,就算皇上怀疑李家冤枉,迫于压力也得贬谪几个李氏一系的官员。

  可是,昨天听说京里已经有人在传这件事情了,让他心里微微有些不安起来。这种事情悄无声息地办了也就是了,要是引起读书人的关注,小事也可能弄成大事。若是真有其事还好,只会引起读书人公愤,但这事明显是他们栽赃的,要是被这些应考的举子刨出真相来,那麻烦可就大了。

  卢俊彦来到勤政殿,跪下请安:“臣刑部尚书卢俊彦参见皇上!”

  杨昊抬起头来,二话不说,抓起御案上的折子就扔到了卢俊彦头上。

  “你们卢家当眹是傻子不成!眹就这么好糊弄?

  第六十一章安然巧计救父

  却说在合江县,赵家被抓后不久,就有人到顾家送信,可把顾家人吓坏了。

  顾胜文赶紧出去打听,但自钱大人离开合江县以后,如今的县衙已经跟以前不同了,他银子花了不少,却什么都打听不出来。赵家一家人在大牢里也不让人见,给多少银子都不成。不过,牢头收了银子倒是悄悄跟他交了底,说这都是县令大人和黄师爷的意思,里面是由卢大人的护卫亲自看守的。不过,只要卢大人没有下令,他们这些旧人是不会亏待赵老爷的。

  顾胜文还是不放心,立即让顾胜武去王家村探视顾宛娘和安齐安然兄妹两个,顺便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顾胜武乘着马车跑了一天才到王家村,却见前门后门都守着衙役。他悄悄跟附近的村民打听,但没有人知道赵家到底犯了什么事。

  幸而傍晚的时候,他看到何氏带着个丫头出来摘菜,这才跟过去了解了情况,而后又跟着何氏悄悄进了赵家。闹了半天,原来门口的衙役感念与姐夫从前的情分,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的。

  安然看到小舅舅赶来,心中也很是激动。

  赵家出了事,王家村附近的亲戚肯定是最先知道的。可是王氏的娘家也好,何氏的娘家也好,甚至连赵雨荷这个出嫁的姑奶奶都没有回来看一眼,好像生怕连累了自己似地,实在让人心寒。反倒是家里才买不久的几个下人倒是衷心耿耿,对主人的敬重之心跟从前一样。

  容氏看到顾家来人,听到家里的男人在牢里的情况,忍不住又落了泪,两个儿媳妇儿自己也红着眼睛劝了她好一会儿才劝过来。

  安然趁此机会将自己关于赵家男丁被抓一事的猜测告诉了小舅舅,而后便不客气地吩咐他协助小姑父传流言。

  对于这样的事情,顾胜武比魏清源在行,他立即点头应下,又问还有什么需要他做的没有?

  安然想了想,摇摇头,让顾家明面上不要为赵家出头,不然可能引来祸端。

  几日后,顾胜武与魏清源一起摸黑来到赵家,将自己这段时间所作的事情回禀安然,而后便等着她下一步安排。

  安然哪里还有下一步安排?她能想到这个办法已经很不错了。谢过小姑父和小舅舅,安然坦言她也没有办法了,只能请他们两人多注意县里卢大人的动向,有消息立即来告诉她们就是。

  这时,县里的谣言已经满天飞了,黄师爷怒气冲冲带着人到赵家,打着查找罪证的旗号,翻找赵家的钱物。

  因为之前听了安然的话,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埋地里了,衙役们又出工不出力,黄师爷如何找得到?他心中恼恨,见柜子里有几匹好布料都不放过,想要抱走。

  安然见了,故意带着疑惑的声音大声道:“这布料是我贺伯父送的呢,这也是罪证吗?这能证明我爹爹犯了什么罪?原来我爹爹犯的罪就是收了亲戚的礼啊!黄师爷你怎么不早说,早知道过年我们什么礼都不收了。对了,黄师爷你过年难道就没收过礼吗?”

  黄师爷恼恨地瞪着安然,见是个五六岁的丫头,便吓唬道:“小丫头少开口,不然把你抓起来关到大牢里。”

  安然心中冷笑,面上表情却疑惑着道:“我朝律法不是规定,未成年的孩子可以不受家族连累获刑吗?黄师爷什么时候把我朝律法都修改了?”

  黄师爷被安然噎了一下,恼恨道:“你个黄毛丫头知道什么律法?我们大人说的就是律法!”

  安然立即拍手大声叫道:“在场的叔叔伯伯可都听清楚了?黄师爷说,他家大人说的就是律法。我倒是要问问了,难道你家大人是皇上不成?皇上金口玉言可当律法,难道卢大人想要谋朝篡位当皇上?”

  这话可把黄师爷吓坏了,也把其他人吓了一跳。我的妈呀,就因为一句话,就能联系到谋朝篡位去?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啊!别看赵举人家这姑娘年纪小,那张嘴可是不得了啊,动不动就给你扣一顶大帽子。

  于是,所有人都盯着黄师爷看。

  黄师爷面色也是一阵青一阵白,他恨恨地盯着安然,恨不得将她唇边那抹轻蔑的冷笑撕碎。不过一个六岁的黄毛丫头罢了,她居然敢栽赃他这么一个天大的罪名。

  “来人,把这个小丫头给我抓起来!”

  衙役们看着他没有动。严格说来,师爷只是代县令大人处理政务,是没有权利直接吩咐衙役办事的。更何况,黄师爷现在明显就是恼羞成怒,毫无理由的抓人。这赵举人好歹也是举人,没准什么时候就翻身了,这得罪人的事情,他们能不做还是不做的好。

  安然冷笑道:“黄师爷,我劝你最好还是好好想想该怎么向卢大人解释刚才那句话,不然卢大人多半会把你交出去以脱罪的。你那一句话可把你家大人害惨了!你以为抓了我一个小孩子,你就没事了?在场这么多人都听到了呢!”

  黄师爷怒不可竭,又下令:“给我砸,砸了赵家!”

  衙役们都奇怪地看着黄师爷,没有动。

  安然又道:“黄师爷,我朝律法上哪一条写了官差可以将疑犯家里砸了的?你可不要知法犯法,反而连累办事的公差。你取证就取证,找不到罪证就要把百姓家砸了,这可不像官差办案,这是强盗进村呢!”

  “你,你,你等着!你们赵家这次完蛋了!我看你还能嚣张到几时?”黄师爷将手中抱着的布匹用力扔了出去,带着人就走了。

  外人都走了,赵家人却慢慢围过来,一脸激动地看着安然。

  安然安慰大家道:“奶奶,娘亲,三婶,你们不要怕,今天黄师爷来我们家不过是想顺些钱财,这说明我和小姑父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你们放心,过不了多久,卢大人就会把爷爷爹爹他们放回来了。”

  话虽这样说,其实安然心里也没有底。她最担心的是卢大人狗急跳墙,把他们全都杀了,来个先斩后奏。

  幸好卢晨星虽然是个无法无天的,却丝毫没将赵家这些女人孩子看在眼里,而黄师爷回去也不敢提自己在赵家被个小丫头用话拿捏住的丢脸事。

  安然想着那个狐假虎威的黄师爷,真是又蠢又笨,不知道卢大人上哪儿找来的,她怎么觉得那黄师爷好像特别恨他们赵家呢?

  第二天顾胜武来的时候,安然就拜托小舅舅调查一下那个黄师爷到底是什么来路,为何这样恨他们赵家。

  就在黄师爷带人来赵家的第三天,赵家门前又来了人。不过,来人没有进门来,只在门口嚷嚷着要退婚。

  安然一听就明白了,原来是大堂姐的未婚夫许家来人,要退亲的。这也不奇怪,家里多年的姻亲这个时候都要跟他们撇清关系呢!更何况那刚刚定亲的许家。

  容氏打开门,将许家送的聘礼连同婚书都扔了出去,又请门口的衙役帮忙把孙女的婚书和八字取了回来。

  那许家看门口的衙役对赵家还颇为礼遇,不觉有些迟疑。县里不是都在传赵举人在乡试上作弊,还买卖试题,赵家一家要完蛋了吗?怎么看起来不大像啊!

  可是事已至此,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许家取回了婚书和聘礼,也就和赵家断绝了关系,放心地走了。

  安然担心地看着堂姐安淑,怕她难过,却不料安淑反而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面对祖母婶娘的疑惑,她才轻声道:“听大哥说,那许家的少爷不是个好的,为人轻浮,是青楼的常客,家里已经有好几个通房了。”

  容氏一听,立即就怒了:“什么?你娘当初挑挑拣拣的,怎么就选了这么个人家?

  就看人家有钱是不是?她到底是找女婿还是卖女儿?要不是我亲眼看着她生下你来,我都怀疑她究竟是不是你亲娘?幸好现在退亲了,要不然可不是要把你往火坑里推?这个惹祸的蠢女人,当初就该一封休书休了她!”

  顾宛娘和何氏也暗自感叹,对安淑来说,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只不知道这一次他们赵家能不能平安渡过。

  紧接着,顾胜武又来了,虽然没有大牢里赵家男人的消息,但却将黄师爷的事情打听清楚了。原来,那位黄师爷就是之前向大堂姐提亲被拒的那个秀才,曾经给人当过师爷的。因为他经常背着主家收受贿赂,被主家发现以后撵了回来。这次卢晨星上任没有带师爷,他打听到有这么个人曾经给人当过师爷的,便请了黄师爷。

  听到这些,赵家人忍不住又是一阵感叹,不知道当初王氏都选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这一个两个的,都不是东西。

  之后,顾胜武几天就来一趟赵家传递消息,可惜的是顾家住在县城里也没打听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来。不过,这个时候,没有消息也可以算作是好消息了。

  皇宫里,卢俊彦跪在地上,心下颤抖,知道这次的事情只怕惹恼皇上了。但他不能认啊,这么大的罪认下来,卢氏一门怎么担当得起?

  “皇上容禀,那钱鹏阳与林之轩大人有姻亲,就算不是贿赂也是私情……”

  卢俊彦还要说下去,杨昊很干脆地说了两个字,他自己就说不下去了。

  杨昊冷冷地说了两个字:“证据!”

  卢俊彦头冒冷汗,心里真是后悔死了。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回事,当初侄儿走的时候不是跟他说得好好的,让他拉拢那个赵世华的吗?怎么他不但没拉拢,反而要把人家满门抄斩?好吧,他也有错,看到侄儿已经把事情办成这样了,又确实是一个打击李氏一党的机会,他和大殿下一商量,就激动了。他们以为只是个举人,就算皇上曾经很赞赏过那个赵世华,也不过是个寒门举子罢了,至于林之轩和钱鹏阳,为官多年,难道就真的那么干净?总能找到证据的。他现在请求批复的也只是赵世华乡试作弊一案,还没到林之轩和钱鹏阳呢,皇上怎么就这么大反应?

  卢俊彦脑瓜子不断地转着,仔细筛选着哪些确有实事可以当作证据的。

  “经调查,钱鹏阳之子,去年泸州乡试举子钱锐,在考试完毕之后第五日曾拜访过林之轩大人,并送上了默下的试卷,而后便志得意满地回合江县了……”

  杨昊冷哼一声道:“你不是说林之轩早就把试题给钱锐和赵世华看了吗?那他又何须在考试后才把试卷默下了给林之轩看?他早早的写好了让林之轩给他修改了不是更好?”

  卢俊彦真想抽自己一个嘴巴,他怎么就没想到这点呢?

  “哼!那赵世华真要早就知道了试题,他至于经史部分错那么多吗?他只要经史部分稍微好上一点,他就是当之无愧的解元!卢俊彦,直到现在你都还想着欺瞒哄骗眹,想要冤杀眹的栋梁之材是不是?眹告诉你,要是赵世华真的死了,眹就让你卢氏一门为他陪葬!”

  杨昊怒了,倒不是他真的就那些在意喜欢一个尚未谋面的举子,而是恼恨世家权大,妒贤嫉能,还妄想一手遮天,完全不将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在杨昊看来,这是卢氏对他帝王权威的挑衅,不可饶恕!

  “皇上,皇上饶命!皇上恕罪!是,是合江县令偏听偏信,断案不明,臣为私情想要为他掩饰,臣罪该万死!但卢氏一族对皇上忠心耿耿,请皇上开恩呐!”

  卢俊彦见皇上震怒,甚至连诛杀卢氏一门的话都出来了,如何不怕?想起太宗朝的窦氏一门被清洗打压时,三天一道圣旨,一道比一道要命,最后窦氏一门真真是血流成河啊!据说窦氏直系子弟,就没有一个活下来的。想当初,那无忌公子可是文官领袖,完善了科举制,直到现在都在沿用。那时,各大世家就连皇室中诸多王孙公主都对无忌公子推崇不已,不还是在太宗皇帝一怒之下就诛杀干净了?直到现在也没人清楚窦氏到底是为什么惹怒了太宗皇帝。后人猜测,也不过是功高盖主四个字罢了。

  而现在的卢氏虽然底蕴深厚,却没有太出色的人才,如果皇上真的要对卢氏动手,谁有办法扭转乾坤?

  卢俊彦怕了,只能认下罪来,只能舍弃侄儿,以保卢氏满门。

  杨昊见他认错,怒气却一点都没消,不过想着后宫中的卢贵妃和大皇子,才算法外开恩,随后下旨:“刑部尚书卢俊彦,徇私枉法,迫害忠良,革去刑部尚书一职!合江县令卢晨星,妒贤嫉能,屈打成招,栽赃陷害,不配为一县之主,革职查办!”

  第二天,杨昊又下了两道圣旨,将刑部依附于卢俊彦的几两名侍郎以及卢氏家族在吏部和工部任职的两名官员一道撤职。杨昊甚至连理由都懒得另找,直接说卢氏一族欺君罔上陷害忠良,有不臣之心,因此卢氏一族的子弟全都得革职查办。

  卢俊彦回到卢府,可被族人埋怨坏了。好好的,竟然全都给撤职了不说,皇上还斥责卢氏“欺君罔上,有不臣之心”,这样的罪名哪个家族担待得起?

  却说大隋的会试时间在三月,贺明朗元月底出发,一路走得不紧不慢的,也在二月下旬到了长安。三月十一,他刚刚从贡院考完第一场回来,就听人说江阳那边来人了,似乎有急事找他。

  贺明朗担心是不是母亲身体不适,赶紧将送信的人叫到书房询问,谁知道竟然是义弟赵世华出事了。

  贺明朗看过安然写的信,先让报信小厮下去,自己皱眉思索着,这事他到底管还是不管。据叔父说,义弟那篇策论倒是颇得皇上看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可是现在,他居然得罪了卢氏一门,这往后到底怎样还不好说啊!

  可要是不管,别人又会怎么看他?当初他们义结金兰可是对天盟过誓的,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虽说这话只是句套话,但当时他的确是想着今生与义弟在官场上守望相助的。再说这封信……

  贺明朗认得赵世华的字,这不是义弟写的,但从里面对事情的分析及对策来看,应该是义弟谋划的。他已经被下到合江县大牢里,居然还能传出这封信来,说明他在合江县还是颇有些势力,卢氏想要通过他牵连几颗李氏的棋子,只怕也不容易。

  他们贺家不过是个二流世家,目前还没有站队,当然,这也跟叔父的职位有关,毕竟鸿胪寺也不是很要紧的衙门。他到底值不值得为了义弟得罪卢氏和大皇子呢?这步棋走出去,可就算靠到二皇子和皇后那边去了。

  贺明朗立即找叔父商量,这位鸿胪寺卿贺老大人很快就下了决断。二皇子是皇后养子,李氏家族又不比卢氏家族差多少,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投向李氏了。这件事,他们贺家管了!

  对策是早就有的,贺老大人借了贺明朗几个人,贺明朗吩咐下去,只等会试一完,就让着留言飞起来。

  或许是受此事的影响,贺明朗第二场考得不算好,但回府休息了一晚,知道事情已经安排妥当了,第三场他发挥很好,自信能上二甲。

  这边会试刚刚完毕,等候发榜的时间里,关于泸州举子赵世华买卖乡试试题的流言就开始在京城里传播开来,并且很快就不受控制,似乎有人帮忙。

  随后不久,就传来卢氏一门几名官员同被罢黜的消息。贺明朗知道这一场李氏胜利了,心才真正安定下来,又写了信让身边的长随赶紧送回去,亲手交给赵世华。他估计等他这封信到的时候,义弟应该已经没事了。

  四月殿试,贺明朗人品出众,才学不凡,被钦点为探花。而后,皇帝亲自接见了一甲的三名进士。第一次单独觐见皇帝,贺明朗心情很激动,谁知皇帝竟然问道:“你有什么想对朕说的吗?”

  贺明朗怔了一下,背心不由得出了一通冷汗,怎么也理解不了皇上的意思。不明白皇上到底想他说什么。可是,皇上的话,不回答也不行。他略想了下,便中规中矩道:“臣谢皇上对臣才学的肯定。”

  杨昊笑了下,觉得这探花倒也还有些胆识,便直言道:“你能为蒙冤的结义兄弟暗中奔走,这很好,但有些手段以后还是不用的好。”

  贺明朗心中不禁咯噔一声响,他万万想不到皇上居然如此惦记赵世华,心中既欢喜,又隐隐有些嫉妒。

  “皇上明察秋毫,臣感佩于心,此次兵行险招,也是迫不得已。臣以后定然将皇上的教诲铭记于心,再不敢弄这些小手段了。”

  杨昊轻轻嗯了一声,又问:“这散播流言的主意是谁给你出的?”

  贺明朗迟疑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地回道:“回皇上的话,这主意,是赵家侄儿信上所述。至于出自何人,臣想,或许是义弟的自救之策。”

  杨昊满意地点点头,说:“这主意剑走偏锋,朕猜想也应该是他的主意。朕有意让你去云贵一代历练,那里颇多山地,你回去好好找你义弟问问,不是说那芸苔坡地山地都可种得?”

  “臣遵旨!臣代义弟谢过皇上厚爱!”

  贺明朗出宫以后,不禁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却说钱家到达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元月中旬了。钱家在京城也有宅子,不过不大,只有三进,平日里是本家一位堂叔住着。这位堂叔官拜正六品翰林院侍读,虽然官职不高,但好处是经常得见天颜,偶尔也能说上一句两句话。钱鹏阳一家不过在京中暂时,人也不多,便暂且与堂叔挤一挤了。

  文氏早已经与女儿钱敏说好,一到京城,没休息几天,就天天出去参加宴会。文氏相看了五六位姑娘,最后在女儿的牵线搭桥下,与李氏旁支一位嫡出的小姐订下了婚约。

  对方见过钱锐,见他人品出众,已经很是心仪,又知道他已经中了举人,今科还要参加会试,更是满意得不得了。

  虽说李氏一门根基深厚,但旁支的日子其实也不那么好过。

  钱锐完全没有自主权,而且,他也找不到理由拒绝。然姐儿已经定亲了不是么?

  双方都满意,而钱家又有些着急,六礼便走得比较快,婚期也定在了四月,到时候不管钱锐能不能中进士,先成了亲再说。

  钱鹏阳之前只是个七品县令,回京以后到吏部报到,等着安排。他原本就是李氏门生,如今又与李家做了姻亲,尽管是旁支的,到底也姓李不是?便带着拜帖去求见吏部侍郎李正谦李大人。

  李正谦当年曾主持过会试,钱鹏阳就是那一届的进士,因此这些年来,他一直以李氏门生自居。李正谦对钱鹏阳这几年的政绩颇为满意,双方相谈甚欢。三日后,钱鹏阳的任命便下来了,竟然是正四品湖州知府。

  第二天早朝后,皇帝又亲自召见了他,说明将他派到湖州的用意。湖州可是江南繁华之地,又是鱼米之乡,杨昊明言,派他过去就是想要他好好发展农业的,特别是那再生稻,要他大力推广。

  钱鹏阳很快就领旨上任去了,文氏留下操办儿子和女儿钱馨的婚事。

  钱锐心情不好,会试发挥也就一般,刚刚出了贡院考场,第二天就听到关于赵世华的流言,可把他急坏了。他四处探寻,很快明白这流言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并且很快找到了贺明朗问明情况,随后也加入其中卖力地传播。

  随后不久,卢氏被罢黜的消息传来,钱锐才松了口气,放下心来。然而,想起明镜大师所说,然姐儿婚事会有波折,他又忍不住忧心。

  会试成绩下来,钱锐考中了三甲第二名,赐同进士出身。虽然不算很好,但能考中其实也不错了。然而,就在文氏紧锣密鼓为他筹备婚事的时候,他又背着家里人偷偷去了吏部,主动请旨要去边关。

  李正谦正愁李家没有兵权,听说钱锐文武双全,又亲自考校了一番,便欣然应允,很快发下任命书,只等他成婚后就出发去西北。

  钱锐拿到任命书,才不管还有几日成亲,带着一个长随留下一封信就上任去了。

  是的,他很无耻的逃婚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距离赵家男丁被抓已经两个多月了。

  这天上午,一家子女人孩子下人跟往常一样坐在大门后面的廊子里,绣花的绣花,择菜的择菜,看书的看书。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哄闹声,随即便有人拍着大门道:“老太太,好消息,好消息!赵老爷被放出来了!”

  一群女人赶紧打开大门,争先恐后地跑了出去。

  “在哪儿?我家老头子在哪儿?”

  “孩子他爹!孩子他爹……”

  “老爷,老爷……”

  可是,到了外面,却并没有看到赵世华,也没有看到赵家其他男人。只见外面只有一匹马栓在一棵核桃树上,几名衙役围城一圈儿,里面似乎有人在激动地说着什么。看到赵家人出来,衙役们立即散开来,将中间那名刚刚赶到的衙役露出来。

  “刚才谁说我儿回来了?”容氏着急地问道。

  那名衙役看到赵家人全都紧张地看着他,赶紧捡要紧地说道:“昨天傍晚钦差到了县里,卢大人被革职了,赵老爷一家都放了出来。小的受赵老爷所托,连夜骑马赶来报信的。”

  赵家一众女人孩子下人听到这里,都放下心来,一个个都不禁喜极而泣,就是安然也忍不住欣喜地落泪了。

  “谢天谢地!”

  “菩萨保佑!”

  “呜呜呜,孩子他爹总算没事了……”

  附近听到消息的乡亲们也都赶了来,听说赵家已经没事了,是卢大人陷害赵老爷,如今已经被皇上革职了,大家都很高兴,不禁奔走相告。

  “这位叔叔,不知道我爹爹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是啊,孩子他爹什么时候回来?他们在牢里没吃苦吧?”

  那名报信的衙役赶紧回道:“赵老爷倒是没什么,他有功名在身,也没有受刑,只是府上的大太太受了刑,似乎伤得很重,昨晚已经请了大夫。赵老爷说了,他今天一大早就出发,估计晚上就该到了。”

  听到这里,容氏顾宛娘何氏安齐安然都放了心,只有安淑安柔着急得很,恨不得立即飞到县城去看看情况。

  容氏请衙役们到家里喝口水休息一下,又让两个儿媳带着下人赶紧去做饭。

  阴云密布两个多月的赵家总算又喜庆起来,时不时地还能听到清脆的笑声。

  没多大会儿,村里的人都赶来道喜,很多乡亲甚至都忍不住红了眼睛。安然看着这些淳朴的乡亲,忍不住想起一句话来。真的是远亲不如近邻啊!

  所以,那近亲却不如邻里的人就更可恨了。

  半个时辰以后,王氏娘家就来了。容氏还在气头上,让下人将王氏娘家的人都赶了出去,还扬言道要休了王氏这个差点害得赵家家破人亡的丧门星,可把王氏的爹娘哥哥们吓得不行,不由在外面哭闹不已。却被乡亲们指指点点,说长道短。

  王氏娘家人见了,也不好意思,便灰溜溜地回去了。

  一个时辰以后,何氏的娘家也来人了,腆着脸说前些日子家里有人病了,又看到赵家被衙役围了,进不来,所以才没上门来。何氏红着脸,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容氏冷哼一声,看在三儿媳妇的面上,收下对方的礼,却冷冷地几句话就打发了他们。

  何氏娘家人见赵家已经收了礼,知道这事就算揭过去了,也明白人家此刻心里正不舒坦呢,便赶紧告辞回去了,打算等过些时候再来联络感情。

  两个时辰以后,大姑姑赵雨荷就带着小女儿风风火火地赶来了,远远地就听到她高声喊着:“娘啊,听说我爹和兄弟回来了?哎哟我的娘唉,可把我担心死了……”

  “方婶,关门!不许放那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进来!我就当没生过这个东西!”容氏大骂道。

  容氏想着这两个多月来她担惊受怕,就没有哪天不流泪的,不过是避着两个儿媳妇儿三个孙女罢了。可自己疼爱了这么多年的大女儿,两家住的那么近,就没有回家来看过一次。而在出事前,那厚脸皮的三天两头往娘家跑,哪天过来不带些吃的穿的用的东西回去?哦,娘家出事了,她就躲得远远的了。叫人如何不恨?

  相比之下,小女儿嫁得远,虽然也没有来,可小女婿这段日子可没少为他们赵家跑前跑后。还有顾家,人家现在住县城里,那么远,还三天两头过来,不是送消息就是送东西,这才是亲人呐!

  赵雨荷见大门关上了,又听到娘在里面骂她,立即坐到门口喊冤。

  “娘啊,我可想死你了!都是你那个杀千刀的姑爷,他不让我回来啊!娘啊,听说我爹和哥哥兄弟都没事了?你好歹让我见他们一眼好安心啊!”

  容氏坐在门里守着,不许人给她开门,也不理会她。

  赵雨荷又继续哭叫道:“娘啊,你可是我的亲娘啊!你怎么能不让你女儿进门啊?

  娘啊,女儿是真想你啊!我知道你怪我之前没来看你,可那不是你女婿不让我来嘛?这女婿还是你给我挑的,他现在这样,怎么能怪女儿啊?”

  容氏一听,不由气得不行。谁不是道张骏山是个老实人?谁不知道张家是她做主?

  整天把个男人使唤得团团转的,她今天居然还把忘恩负义不管爹娘死活的罪名推到男人身上去……

  “你给我滚!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后也别回来了!我没你这样的女儿!”

  容氏气得很,她怎么就生了这么个没良心没脸皮的东西?

  “娘啊,你怎么能这样说你女儿?我就是嫁了人,那也是你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啊!娘你怎么能这样狠心啊!娘啊,今天你不让我们娘儿俩进来,我们就在门外跪一晚上!”

  赵雨荷是个没脸没皮的,不管容氏怎么骂,她就一点不觉得亏心,就那么坐在大门外的地上,不住地哭叫喊冤,任由乡亲们指指点点也全部放在心上。

  安然感叹,果然是无耻者无敌啊!

  容氏无奈,想着才四岁的外孙女,到底不忍心,只能开门放她进来……

  傍晚的时候,赵世华终于带着赵茂生和赵世福回来了,而赵世荣一家都留在县城照顾王氏。

  “老头子,你没事吧?老大,老二,他们没打你吧?”容氏拉着老头子从头摸到脚,又拉着两个儿子看了好几遍,见他们只不过比之前瘦了一圈,其他都还好,便真正放下心来。

  “赶紧进去洗个澡,把那霉运都洗掉!热水都给你们准备好了!”容氏又追他们回房洗浴换衣服。其实昨晚一家人都已经洗过了,一个个可都是洗了好几遍才把身上洗干净。

  赵世华见过母亲,连顾宛娘和安齐都顾不得,眼睛一扫找到安然就大步走过去,激动地一把将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额头,红着眼睛道:“爹爹的小宝贝,这次可多亏了你了。”

  “爹爹,安然好想你。”安然搂着爹爹的脖子,甜甜地笑着。为了爹爹,什么都是值得的。

  第六十二章获释归来,爹爹赶考

  这边赵家人刚刚进屋洗浴换衣服,就听到有人传话道:“魏姑爷带着姑奶奶回来了!”

  原来,赵云杏又怀孕了,魏清源怕她担心娘家的情况,便一直瞒着她,只说二舅兄要带他出去见世面,这才三天两头在外面跑。魏母刘氏得了儿子叮嘱,平日里也没让赵云杏出门,但如今赵云杏怀孕也有四个月了,魏清源觉得一直瞒着妻子也不对,便告诉她实情,一大早就带着她出门回娘家来看看。谁知如此赶巧,赵家的男人刚刚被放回来,他们就到了。

  见到爹娘兄长都没事,赵云杏也放心了,如今她又有了孩子,心里又甜蜜又满足,看起来竟比出嫁前更加娇美。

  赵雨荷见妹妹回来就得到一家人的热情接待,而自己回来还被娘关在门外,若不是她脸皮厚,门都进不来。又想着自己嫁了个又穷又老实不中用的男人,妹妹却嫁了个年轻的秀才,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成了举人家的太太,心中更是不平衡,说话就有些酸溜溜的。

  “都是一个爹娘生的,有的人就是命好。这嫁得好就是不同,先到的就关在门外,后来的反而当菩萨供着,难怪人家说,爹娘的心都是偏的!老大就是吃苦受累的命,小的就享福了……”

  容氏当即怒道:“不想留下吃饭就给我滚回去!你还好意思说你妹妹?你老子兄弟出事,是你妹夫三天两头跑前跑后着忙活,这才把他们救了出来,你们两口子回来看过一眼没有?好啊,家里出了事你就躲得远远地,如今没事了,有便宜占了,你跑得比谁都快!你还有脸抱怨爹娘不公?你要滚就滚,老娘就当没生过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

  赵雨荷原本以为妹妹一家也没有人过来,却想不到妹夫居然来了很多次,还是妹夫把爹和兄弟们救出来的。她涨红着脸,也不敢回嘴,但是要她回去,她可不干。眼看今晚有好吃的,就是被娘骂掉一层皮,她也要留下吃饱了才走。

  不过,赵雨荷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甘的。要是当初爹娘也给她找个能干的女婿,她至于这样嘛?想到这里,她不服地撇撇嘴,不过没敢发出声。

  容氏见了,怒道:“怎么,你还不服气?还有话说?”

  赵雨荷立即腆着脸笑道:“哪儿能呢?娘骂得对,是女儿不好。女儿一定改,一定改,以后女儿会经常带孩子回来看望您二老的。”

  以后经常回来?还不是回来蹭吃蹭喝的?对大女儿的厚脸皮,容氏彻底没辙了。好在今天老伴儿子都回来了,容氏心里高兴,也就没再跟她计较。毕竟是自己的女儿,这些年也确实吃了很多苦,做娘的哪儿能不心疼啊,所以才有赵雨荷经常回娘家带东西回去。

  因为早有准备,今晚的晚饭很丰盛。赵世华感激魏清源为自己一家跑前跑后,拉着他敬了好几杯酒。

  魏清源乐呵呵地摇头道:“说起来,我也没做什么,不过跑跑腿罢了。这次你们能回来,还得感谢然姐儿。这丫头……”想起安然,魏清源不禁啧啧称赞道,“这丫头要是个儿子,保准是个封侯拜相的料!”

  赵世华看着另一桌的女儿,但笑不语。他的然姐儿可是仙子下凡呢,自然不是普通人可比的。

  赵雨荷听了妹夫的话,不由得诧异地看着安然道:“然姐儿做什么了?”

  容氏知道大女儿嘴上没个把门的,才不会将安然做的那些事情告诉她。顾宛娘和何氏也一样,而赵云杏是根本不知道,安淑安柔姐妹两个还担心自己娘亲呢,哪有心思说话?因而,一桌子女人都不理她。

  赵雨荷自觉没趣,也就不问了,抓紧时间吃肉,还将盘子里半只酱鸭用帕子抱起来,说要拿回去给几个孩子打打牙祭。

  席上的女人们想着她的日子确实不太好过,也懒得说她。结果她回去的时候,容氏还给了她一块三斤多的五花肉,只把她乐得合不拢嘴,不断口地叫着“娘哎,我的亲娘哎,你对女儿可真好……”

  临睡前,赵世华抱着安然好一阵心肝宝贝的亲热,怎么都舍不得放开怀中的小宝贝,那刚刚冒出头的胡渣子扎得安然痒痒的,乐得她咯咯直笑。

  “然姐儿,爹爹的小心肝,幸亏有你……”

  安然给爹爹腻得不行,赶紧赶他回房睡觉:“爹爹,你就不想娘亲吗?你不知道这两个多月来,娘亲天天晚上想着你都哭,哭累了才睡。爹爹你还是快去好好哄哄娘亲吧!”

  赵世华哭笑不得,捏捏她粉嫩的小脸,看她睡下,又给她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亲亲,这才回房睡觉。

  在大牢里担惊受怕关了两个多月,媳妇儿当然还是很想的。

  第二天,安淑和安柔就坐着马车去了县城看望父母兄嫂。魏清源两口子也回去了,家里孩子还小,赵云杏也不放心。

  整整一天,一直都有人得到消息上门来恭贺,赵世华不冷不热地招呼着,既不热情,也不得罪。这些人什么心思,他心里有数。倒是一个村的乡亲们,这两个月里很为赵家担心,不但帮他们跑腿,还主动帮他们经管着地里的庄稼。赵世华回来以后,就让人去采买了不少布匹白面和猪肉,一家分一些。

  傍晚,顾家兄弟也带着一家子来了。这次事情多亏了顾家帮忙,所谓患难见真情便是如此,自然受到赵家的热情款待。

  何氏看着爹娘这样热情,想着这两个月来顾家对赵家的情义,再想起自己娘家的势利凉薄,心中如何不感叹。

  这次,顾少霖顾庭芳和顾少云都来了,安然拿出爹爹昨天给自己买回来的零嘴招待他们,又让哥哥陪着表哥去书房看书写字。顾少霖本来是想着拉安然一起过去的,可是他一个人抢不过弟弟妹妹两个人,只能带着几分失望跟安齐走了。

  晚上,顾庭芳跟安然一起睡,顾少霖和安齐一起睡,几个熟悉的小伙伴说了好久的话。

  月底,贺明朗的信到了。

  赵世华看过信,对这位义兄也是万分感激。毕竟,在京城,又是面对卢氏和大皇子,这里面的风险可不是一点半点。感动之余,他便对安然道:“等你以后到了贺家,要好好孝顺贺伯父贺伯母,知道吗?”

  安然暗自翻了个白眼。她才六岁呢,爹爹居然就跟她说这个。

  “然姐儿,你还怪爹爹呢?”赵世华见女儿神情不太对,后知后觉地问道。

  安然低着头,想了想才认真地说道:“爹爹,等我长大了,如果觉得那个贺二哥不好,我是不会嫁他的。”

  赵世华诧异地看着女儿,忍不住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的小脸叹道:“然姐儿,你到底几岁?这话以后可别说了,这可不是姑娘家该说的话。”

  安然不高兴地嘟着嘴瞪了爹爹一眼道:“是谁起头的?”

  赵世华讪讪地笑笑道:“好吧,都是爹爹不好。早知道就等你长大了再操心,现在爹爹还真是有些后悔了。可是,然姐儿,你要知道,定亲可不是小事,要解除婚约更不是小事。以后这种话要慎重。”

  安然不耐烦地嚷道:“知道了知道了,也就是跟爹爹我才说的。娘面前我都没说过。”其实心里虽然理解爹爹,但到底还是有些怨他的。

  五月初,赵世荣带着一家人回了王家村。

  王氏之前受了刑,被打断了腿,又拖得太久,后来虽然请了大夫,但情况并不太好。安然看到她现在还打着夹板,根本不能下地,是赵世荣和安南用木板将她抬进去的。

  据说,那许家看赵世华被无罪释放,便又腆着脸去赵家,想要重提婚事,却被安南带人打了出去。

  现在,安淑的婚事再一次成了赵家的首要大事。

  虽然安淑被人退过婚,却没有人怪她,只怪许家不仗义。因为赵世华这个叔父,上门提亲的人很多,这一次容氏亲自把关,但选来选去,却还是觉得上次王氏落选的那个秀才之子最合适。

  那家也姓王,王秀才名熙,字兴起。那孩子名越,字陌阡,今年十八岁。

  这家世么差不多,书香门第,家风也好,两个孩子年纪也般配。而且容氏亲自见过人,那孩子看起来颇为稳重实诚,是个有担当的。要说不足,那就是人才上稍微差了一点。个头不算很高,皮肤有些黑,五官也不算很俊,不过给人感觉很壮实,据说是因为经常下地的缘故。但容氏觉得选男人还是要选实在的,那相貌好看有什么用?

  赵世华也亲自考校过这孩子的学问,觉得比安南也差不了多少,明年应该是很有希望考秀才的,也赞同与王秀才家结亲。

  安然很不喜欢这种长辈决定一切的包办婚姻,于是悄悄拉着堂姐去看那个王陌阡到底长啥样。

  当时,王陌阡刚从赵世华书房出来,由一个小厮领着出去,安然远远地看到了,立即拉着安淑姐姐过去,两人在廊道中相遇了。

  王陌阡转过廊道忽然看到前面有个十五六岁的美貌少女,当时就不禁呆怔了,但随即又红着脸低下头去,结结巴巴地说:“抱歉,在下唐突姑娘了,姑娘先请。”说着,他就低着头站到一旁把路让开来。

  王陌阡心里不禁咚咚直跳,今年十八了,家里也相过几门亲事,村子里也有好多姑娘想嫁给他,但他一直没什么感觉,可是看到安淑,他却觉得好似看到了仙女似地。他长这么大,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

  安然见了,暗自好笑,忙拉着安淑姐姐转身回去。

  等走远了,没有人了,安然小声问安淑:“大姐姐,你看怎么样?”

  现在家里也没人拿安然完全当小孩子看,所以安淑虽然害羞,但想了想,还是说道:“相貌什么的,都不要紧,只要人品好就……”

  安然懂了,暗自称赞大姐姐是个聪明的。可不是么?男人还是实在些的好,那相貌什么的都是浮云。长得好看的男人可不安全,就算他没有花花肠子不去找别人,也难保别的女人不找他呀!当然,也不是说相貌平平的男人就不会花心,相貌好的一定出轨,主要还是看人品。

  几方都满意,于是,安淑的婚事再一次订了下来,婚期就在八月。因为之前准备嫁到许家,安淑的嫁妆也准备得差不多了,而且还很厚,赵世华拜托顾家借了几辆马车,找个时间拉回了老宅。乡亲们看到了,都不禁啧啧称赞。

  六月初,赵世华再次收到贺明朗的信,一来是报喜,他中了一甲探花;二来是求教,他被皇上外放到西城县,向赵世华详细询问芸苔的种植和榨油情况。

  赵世华听说义兄被点了探花,很为他高兴,将自己之前整理的芸苔的种植和榨油等等资料抄了一份给他。

  安然好奇地问道:“爹爹,西城在哪儿啊?”

  “很远。”赵世华忙着抄写资料呢,随口答了一句。

  安然不高兴了,爹爹竟然因为那个贺伯父敷衍她。“很远是多远?”

  “就是……距离我们这里只怕有三千多里路呢!益州你知道吗?”赵世华知道这个女儿不问清楚是不会罢休的,只好停下来给她解释。

  安然摇摇头,这个地名倒是很熟悉,只是不知道在哪儿。

  赵世华无奈,只好找了一副地图出来,指给她看:“喏,就在这儿。以前是属于哀牢的……”

  安然听到哀牢两个字,就知道那西城大概的方位了。瑞丽,德宏,玉都啊,前世她还跟哥哥去旅游过呢,那可是云南的西南,都接近缅甸了,可真够远的。

  “爹爹,贺伯父要芸苔的种植资料想做什么?他想在西城种芸苔吗?”

  赵世华点点头道:“应该是这样吧!”

  安然想了想道:“那个地方少数民族……哦,就是夷人,夷人很多,最重要的是处理好民族关系吧?要致富的话,其实种芸苔并不好。”反正爹爹是知道自己底细的,自从前次家里出事,她不得不站出来主事,把自己也暴露得差不多了。现在安然也不必再在爹爹面前藏拙,便有什么说什么了,反正爹爹会保护她的。

  “哦?你真知道这个地方?”赵世华一听,也认真起来。“那你说说看,那地方种什么才好?”

  安然回忆着西城的地理位置,认真地建议道:“西城气候炎热。水田里水稻一年应该可以种三季,爹爹你让贺伯父试试看。另外,旱地可以种甘蔗,熬制成蔗糖运到大城市里贩卖。另外,那里应该还有些只能生长在热带的特殊水果,如果能运出来卖,应该也是一笔不错的生意,当地的百姓也可以有不错的收入。”

  说道生意,安然忽然想起顾家,便提议道:“爹爹,要不你让舅舅去那里看看,算算成本,看能不能做那里的生意。有贺伯父在那里当官,舅舅去了也不怕被人欺负;对贺伯父来说,发展商业有利于繁荣经济,使百姓富裕起来……”

  赵世华点点头,便将安然的建议也写上去,又让人去找顾胜文顾胜武兄弟,看他们有没有兴趣去那么远的地方做生意。

  三日后,贺明朗的亲随拿着回信回去复命的时候,就带着顾胜武一起出发了。

  其实顾胜文不是很赞成去那么远的地方做生意,不仅是路途遥远,而是边境夷人很多,总是有些不安全的。可顾胜武不这么看,他听了赵世华的话,不亲自去看看如何甘心?事实上,早在汉代,张骞通西域,就到过那一带,西城也是西南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相比之下,还是很繁华的,商路应该也不难走。

  事实上安然很想建议他冬天再去。现在去西城,那还不热死人了?不过她后来一想,小舅舅如果真的想去西城做生意,就得真正了解西城,而炎热就是西城的一大特色。

  六月中旬,赵世华收到了钱鹏阳的信,看完之后,却只余下一声叹息。

  他想不到钱锐居然逃婚了!虽然钱鹏阳写这封信并没有指责的意思,但想来人家心里也不是没有怨怼的。只能说造化弄人吧!谁让那小子早生了十年?哪怕他就是晚生五年也好啊!算了,虽然那小子逃婚了,但媳妇儿已经被他兄弟代为娶回来了,自己的然姐儿也定了婚事。两个孩子有缘无分吧!只是那李家的姑娘可怜了些。

  钱鹏阳到了湖州做知府,这次派人给赵家送信,同时也带来不少礼物。当然,也有给自己女儿女婿的信。

  安南还在县学读书,钱颖在家服侍婆母王氏。

  收到父亲的信,知道父亲已经升任知府,钱颖自然高兴。娘家越有实力,自己在婆家腰杆也越挺得直。

  只是没想到她整理父亲送来的礼物时,居然在里面发现一封厚厚的信,竟然是二弟钱宁让转给然姐儿的。

  钱颖并不知道钱锐和安然的事情,但钱宁喜欢然姐儿却是整个钱府都知道的事情。

  她暗自觉得好笑,又感叹弟弟只怕还不知道然姐儿已经订了婚事,也没有多想,就将这封信转给了安然。

  安然打开信,才发现里面居然是两封信,一封是钱宁写的,一封竟然是钱锐写给她的。

  原来,钱锐离开京城去西北赴任前,曾拜托钱宁在以后家里给赵家的三姐送礼时偷偷把信藏进去好转给安然。钱宁虽然不高兴之前大哥跟自己抢然姐儿,也不知道然姐儿已经定亲了,但看到哥哥已经娶了嫂嫂,他也就放心了,非常大度地答应帮他转交。到家里真的要给三姐送信的时候,他想起大哥的嘱托,便也将就大哥的办法,自己也写了一封信放进去。

  钱宁啰啰嗦嗦说了很多,有他回京城路上的见闻,有京城的见闻,还有京城的谣言,以及大哥逃婚他帮着把嫂子娶回来的事,最后还写了他们去湖州上任遇到的事情等等,足足写了十多页。

  钱锐的就写得很简单了,只说在京城听到谣言,心里很担心赵家一家,很担心她,后来知道卢氏被罢黜,这才放心了些。又说他已经请旨去西北边关戍守,却丝毫不提自己已经定亲最后逃婚的事情。

  安然心里其实是有些感动的,可是自己已经被爹爹订出去了,她又能怎么办呢?唉!

  八月,大堂姐安淑嫁到了王家。王家虽然家境一般,但怎么都比以前的赵家强,那王陌阡对堂姐也好,安淑回门的时候,一看就知道她过得很幸福。

  十月,小姑姑赵云杏终于生了一个儿子,因五行缺木,取名魏森。魏清源和刘氏都非常高兴,魏家终于有后了。赵云杏自己也放心了,虽然第一胎生了女儿丈夫和婆婆都没说什么,但她自己心里过意不去。现在好了,生了儿子,她才觉得自己对得起丈夫婆婆对自己的好。

  森哥儿满月那天,赵家除了王氏走路不方便(跛了)没有去,其他都去喝了满月酒。如今,魏秀芹比以前开朗多了,与安然很合得来;秀雅也会说话能走路了,只是对刚刚出生的小弟弟好奇得很,总想着伸手去挠一下,一刻都离不得人……

  时间一天天一月月过去,一转眼,两年就过去了。魏清源已经考中了举人,而赵安南和王陌阡也考中了秀才。

  等过了年,赵世华就要准备去京城赶考了。可惜的是,魏清源不打算同去。他说自己不适合做官,还是在家里守着妻子孩子,自由自在的好。反正现在是举人了,来投田的也不少,家里的收入也有了保证,能养活一家妻儿老小他就满意了,不愿意离开老母妻子和孩子。

  今年小姑姑又生了一个女儿。安然看小姑姑基本上是一年一个,心里总想叹气。又不是猪,难道就一直生一直生?

  大堂哥赵安南和大嫂钱颖已经圆房,只是目前还没有好消息传来。倒是大堂姐安淑已经生了一个儿子了,谁都说她是个有福气的。

  两年来,赵世华和贺明朗钱鹏阳都经常通信。钱鹏阳在湖州种再生稻很成功,年年都得皇上褒奖,估计再干一任就可能调回京城去。

  而贺明朗在西城利用自己圆滑的手段调节各民族纠纷,维护地方稳定,又成功摸索出三季稻的种植法,不但解决了当地百姓的温饱,还有余粮卖给商人。据说,西城的稻米非常香,价格也比其他稻米高一些,但在当地,却并不值钱。因此,这是一桩很好的买卖。

  另外,旱地甘蔗的种植也发展得很快,顾家在当地投资了一家熬糖的作坊,将熬制好的蔗糖运回内地销售。同时也将当地的水果运出来,倒是一条极好的商路。有安然设计的双层隔热箱,让西城的热带水果运出来的损伤率减少了很多。当然,顾家赚了钱,也少不了赵家的一份。

  现在已经有很多商人看到利益,纷纷涌入西城,使得西城的经济越发繁荣起来,贺明朗这个县令的政绩也是一年比一年好。

  每次从西城回来,小舅舅都会到赵家来一趟,给安然带来那边的特产。只可惜合江离西城太远,那些水果在路上就腐烂了,安然一次都没吃上。后来,安然就给小舅舅想了个办法,让他把那些水果的果肉放上蔗糖做成果酱,只要注意最初的消毒和后期的密封,保存期就长得多了。顾家把这些果酱送到江南销售,很得女人们的喜爱,赚了不少银子。

  小舅舅每次说起西城的事情,总是眉飞色舞的,让听的人也沉浸在其中,感受着他的欢乐。可是,小舅舅总是不肯成亲,可把外祖父和外祖母急坏了。

  顾宛娘也劝他该成家了,他却总是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言下之意是不想要那种媒妁之言的包办婚姻,他竟然是想自己找一个合心意的。安然知道,小舅舅一定是在西城受了那些少数民族的影响。她想,要是小舅舅以后给她带一个夷族小舅妈回来,她也不会感到奇怪。

  顾胜武很喜欢跟安然谈论西城的事情,因为安然总能给他启发,给他无数好点子。

  而且,无论他说的那些夷人的风俗有多么奇怪,安然都能够理解。不知不觉中,甥舅两人居然有些忘年交的架势了。

  说着说着,安然无意中就说起西城再往南的地方,出产一种玉石,与现有的玉石不同,硬度更大,颜色更亮丽,绿得纯粹通透的祖母绿,红得像火焰的红翡,黄得纯净的鸡油黄,还有紫色的紫眼睛,纯净的白翡,还有什么福禄寿三彩、蓝花冰什么的……

  安然说,那些漂亮的玉石都藏在一块块石头里面,外面可能什么都看不出来,也可能会有些蟒带松花。传说那里是当年女娲补天炼五彩石的地方,那些玉石,都是女娲补天没有用的废料……

  顾胜武听得激动得很,安然忽然有些不安了,忙告诫他西城往南有大片的雨林,里面蛇虫很多,叫他千万不要去。顾胜武点头答应着,说自己只是好奇而已,让她不要担心。

  年底的时候,何氏又怀孕了。安然想,或许三婶就是那种比较难受孕的人吧。其实她觉得这样更好些,像小姑姑那样一年一个,也太伤身子了吧?只可惜她年纪太小,也不好教小姑姑避孕。现在人家都讲究多子多孙呢!

  今年这个年过得很热闹,一家子人都在,又有几个小孩子闹腾,极具喜气。只是安然看着爷爷奶奶身体却越来越差了。也是,一直劳作惯了的人,忽然成了老太爷老太太,什么活儿都不让他们沾手,吃得也比以前好,两年下来,二老都长胖了不少。人家都说福气,安然却担心他们得三高。

  过了大年,赵世华就带着小厮望秋出发去京城长安赶考了。

  不知为何,自从爹爹走后,安然心里总有些不安。二月初九那天晚上,安然做了一个噩梦,梦到爹爹满头是血的回来了,说是走了太久,舍不得她,所以回来看看她。安然梦醒之后吓得不行,第二天就去了附近最近的一座寺院上香,为爹爹祈福。

  顾宛娘和容氏都很奇怪,但不管她们怎么问,她都没说实话。她知道古人迷信,要是知道她做了这样一个噩梦,不知道多担心呢!

  三月十二日那天,赵家忽然来了一名衙役,说是要见赵家主事之人,有关于赵举人的事情告知。于是,门房将他带去大厅,又让人通知老太爷和老太太。

  现在会试还没开始,赵家二老都想不到儿子有什么事情需要现在送回来的,却不料那衙役一脸沉痛哀悯地看着赵家二老道:“还请二位老人家节哀。二月初十,金州镇坪县接到报案,在一条山路上发现二十多具被强盗劫杀的尸体,他们在其中一具尸身上发现了赵举人的身份文书,所以派人快马到合江县报信,请尽快赶往镇坪县认尸……”

  “不!不可能!我一定是在做梦,对!我在做梦,我要赶快醒过来,这梦太可怕了……”

  送信的衙役还没说完,容氏已经崩溃了。赵茂生也紧紧抓着椅子上雕刻的兽头,一声眼睛瞪得大大地看着那衙役,怎么都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消息,一时间站不起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时,顾宛娘听说丈夫派人送信回来,笑呵呵地赶来了。

  “爹,娘,相公派人送信回来了?”走进厅里,顾宛娘才发现爹娘脸色不对,她心中一沉,忙跑过去扶着容氏道,“爹,娘,你们怎么了?”

  这时,那名衙役轻叹一声,转而又沉痛地看着顾宛娘道:“这位是赵太太吧?还请赵太太节哀。我们县衙周大人收到来自金州镇坪县发来的消息,说二月初十那天在一条山路上发现二十多具尸体,其中一人身上有赵举人的身份文书。现在,尸体暂时收敛在镇坪县衙,还请赵家尽快派人赶去认尸……”

  “不,不可能的!一定不是我夫君!他不会死的!他怎么会死呢?一定不是他!死的一定不是他……”顾宛娘忽地站起身来,冲着那衙役厉声吼叫着,却忽然声音一顿,双眼一闭,身体就软倒在地。

  寄秋见了,忙过去将顾宛娘扶起来,同时高声叫道:“来人啊!快来人啊——”

  ……

  安然得到消息的时候,只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声炸开来,炸成一片混沌,让她无法思考。她的心仿佛被人狠狠攥住,揪得紧紧的,咽部好似被什么堵住了,一口浊气憋在胸口怎么都出不来,难受得很。

  他们在说什么?爹爹怎么会出事?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虽然她一再摇头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但想起初九那天晚上做的那个噩梦,心里一直不安。她其实知道,人家没有确切的证据,是不会这么远跑来报信的。

  可是,爹爹怎么能出事?爹爹……

  想到爹爹那张满脸是血的脸,安然就觉得心如刀绞,可是,她不能倒下。她都这样伤痛难过了,娘亲呢?爷爷奶奶呢?他们怎么承受得住?

  安然飞跑出去,将下人集中起来,各自分派了事情。请大夫的请大夫,去亲友家传信的立即出发。而后,她便来到爷爷奶奶的房间,看望了爷爷奶奶之后,请三叔出来说话。

  赵世福红着眼睛出来,看到安然,忍不住又流出泪来。

  “然姐儿,你……”赵世福完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安慰吗?他知道以然姐儿和二哥的感情,什么样的安慰都是没有用的。

  “三叔,我想请您和我哥哥一起赶去镇坪县,如果……”说到这里,安然也说不下去了。那个字,仿佛一刀一刀剜着她的心,怎么都说不出口。

  “好……”赵世福含泪应下,又道,“你爷爷奶奶和你娘本来身体就不好,如何受得住这样的打击,你婶娘又是个没主意的,家里的事情,三叔就托付给你了。明天南哥儿应该就要回来了,有他们夫妻在,三叔也放心……我,我今晚就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走……”

  “谢谢三叔。”安然含泪谢过三叔,又去娘亲房里找哥哥安齐。

  安齐坐在顾宛娘床前,虽然没有听到一点声音,但一双眼睛已经哭红了。

  “哥哥……”安然缓缓走了进去。

  “然姐儿,你去哪儿了?爹爹……娘亲晕倒了。我不相信,一定是弄错了……”安齐忽然站起身来,迅速擦去脸上的泪水道,“我要去镇坪县看看,我不相信……”

  安然哽咽着点头道:“我已经拜托三叔跟你一起去,明天一早就走,多带点盘缠和人手……”

  安齐点点头,却倔强地看着安然的眼睛道:“然姐儿,你也不相信是不是?爹爹一定没事的,对不对?爹爹说你是仙子下凡,你说爹爹没事,爹爹就一定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安然摇头,泪水飞溅。听了哥哥的话,她再也忍不住扑到他怀里压抑地痛哭起来。

  她也不不愿意相信爹爹真的死了,可是她心里更加害怕。她也好心痛,好无助,她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没有了爹爹,这个家要怎么办?

  安齐紧紧抱着妹妹,跟着泪流不止。

  “哥哥,初九那天晚上,我,我梦到爹爹满头是血的回来,说舍不得我……呜呜呜呜……”

  “什么?你,你怎么不跟我们说?”安齐心里拒绝接受这样的现实,他不断地告诉自己爹爹没有死,一定有哪里弄错了,可是妹妹的话却彻底打破了他的自欺欺人,一时间心痛得不行。

  顾宛娘被儿女的哭声惊醒,刚刚恢复意识,就听到安然的话,一时忍不住又晕了过去。

  兄妹两个赶紧抹去泪水,扑到床上不断叫着娘亲。

  过了一会儿,大夫来了。

  大夫先去给赵茂生和容氏看了,说是很不好。特别是赵茂生,大夫诊断为中风,说即便醒了,估计也会瘫痪。而容氏心脏不好,刚才就差点背过气去,说是受不得刺激。

  安然知道,奶奶只怕有冠心病和脑血栓的征兆,一不小心受了刺激就可能没命。

  看过赵家二老,大夫才背着药箱去给顾宛娘看。

  顾宛娘人年轻,身体稍好好一些,但也忧伤过度,说是伤了肝,也需静养。

  这些道理谁都懂,可是,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情,又如何能让奶奶和娘亲不伤心。

  第六十三章丧事连连,分家,守孝

  第二天一大早,东天上依稀才出现一丝曙光,赵世福和安齐就已经准备出发了。马车就停在侧门口,同行的四个小厮也准备停当了。

  然而,赵世福和安齐正要上马车,就看到赵世荣匆匆赶来,满脸沉痛地看着他们道:“二弟生死不知,自然该由我这个大哥赶过去查看情况,你们为什么不通知我?你们还有没有将我当大哥?”

  不得不说,自前次因为王氏害得一家人坐大牢差点被砍头,二房三房与长房之间就不可避免地有了一些隔阂。只不过都是亲兄弟,二十多年的兄弟之情,平日里并没有怎么表现出来。而且赵世华赵世福兄弟看着长房的三个孩子长大,心里多多少少都是当自己的孩子疼的,并没有将对王氏的不满扩大到三个孩子身上去。所以,平日里看不出什么来。

  但尽管如此,赵世荣自己还是有感觉的,就算两个兄弟事后什么都没说,但确实是自己的婆娘害了两个兄弟,他自己心里其实也有愧。久而久之,三兄弟心里便不可避免有了心结。

  也是为此,安然第一个想到去金州的人选的就是三叔赵世福,而压根儿没想过请大伯跑一趟。而赵世福走了,也没想过把家里的事情交给大哥大嫂照看,宁愿直接托付给八岁的侄女安然。

  可当赵世荣明确提出来质问时,赵世福一时间却不知道如何回答。

  这时,赶来送行的安然自然地接过话道:“大伯,是我请三叔陪着我哥哥去金州的。一来三叔年轻些,身体好,更适于长途跋涉;二来家里爷爷奶奶都病了,大伯是长子,怎么能离开?”

  听了安然的话,赵世荣一时间找不到话说,好像真的是他无理取闹似的。难道真的不是三弟和侄儿侄女们不信任他?是他多心了?

  趁着赵世荣发愣的时候,安然转身红着眼睛对三叔和哥哥道:“三叔,哥哥,天色不早了,你们该启程了。”

  赵世福点点头,扶着安齐迅速上了马车,随即立即也很快爬了上去,随后马车就小跑起来,越跑越快,越跑越远。

  “然姐儿,你是不是心里还在怪大伯?”赵世荣看着安然红肿的双眼,故作平淡的神情,声音沙哑地问道。

  安然回头淡淡地看了大伯一眼道:“这么多年来,大巴山匪患不断,时不时也抢劫过路的商队,却从未听说过金州的强盗抢劫行人还杀人灭口的。而且寒门举子,身上也没有多少钱,他们脑子有病才会去抢劫不但没有钱、反而会惹来朝廷滔天怒火的赶考举子。”

  赵世荣震惊地看着安然,颤抖地问道:“侄女儿的意思是……”

  安然冷静地看着他道:“我的意思就是,我爹爹不是被金州的强盗杀的,他是被人刻意谋杀的。这几年来,我爹爹除了与当初那位知县卢大人有过节,并无其他仇人。据说,那位卢大人在回京城的时候,就是死在金州的。大伯以为,我爹爹是谁害死的?”

  赵世荣踉跄地后退了两步,震惊地盯着安然:“然姐儿,你已经肯定你爹爹他……”

  安然轻轻一眨眼睛,仰头望天,可满眶的泪水还是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滑落下去。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很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可是我心里清楚,我爹爹,真的被他们杀了……”

  说完,安然也不管大伯怎么想,转身就跑了进去。

  她也想找个没有人的地方好好哭一场。最疼爱她的爹爹不在了,她心里的伤痛哪里是大伯能比的?她已经这样伤心了,自然也顾不得自己的话是不是会伤了大伯的心。更何况,这件事情归根到底还不是让大伯母那件事引出来的?若没有大伯母那件事情,就算卢氏要找爹爹麻烦,最后也不至于把事情闹到京城去,不至于把仇结得这样大。

  赵世荣呆呆地望着天边越来越亮的晨曦,心里只觉得一阵钝痛。是他的婆娘害死了自己的亲兄弟?二弟,是赵家的希望,说不准就能位极人臣,却在即将一飞冲天的时候,被人害死了,被他那个蠢婆娘害死了,他是赵家的罪人……

  可是那个蠢婆娘再不好,也是他的结发之妻,也是他的女人,是他孩子的母亲,再说事情已经发生了,就是杀了她也于事无补啊!他又能如何?难道真的要他休妻不成?

  午后,赵安淑和王陌阡急匆匆地赶了回来。

  安淑是赵家这一辈第一个孩子,小的时候也是被二叔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听闻噩耗,早已经哭肿了双眼。而王陌阡虽然与赵家结亲不久,这两三年来却多得赵世华指点,这才顺利考上了秀才。想着二叔被贼人杀死,他这个侄女婿也忍不住心痛惋惜。

  三叔和哥哥走了,爷爷中风,大伯愧疚,现在赵家连个主事的男人都没有。王陌阡来了以后,安然就让他帮着接待上门的乡邻,又让安淑姐姐去照顾奶奶。

  傍晚的时候,魏清源带着赵云杏也赶到了;几乎是前后脚,赵安南和钱颖夫妻同顾胜文顾少霖父子二人也赶到了。

  大家听到这样的消息都感到太震惊了,都不相信这个消息的真实性,急着赶来问问清楚。毕竟大隋立国已经过百年,社会安定,虽然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时不时地也会冒出一个两个强盗劫匪来,可劫杀赶考的寒门学子这样的事情,真的是闻所未闻。

  因此,不管是魏清源还是顾胜文,都觉得可能消息有误。不过,话虽如此,他们心情还是很沉重,特别是顾胜文。

  顾家现在的摊子铺得这样大,陆陆续续开了一百多家店铺,还不是因为背后有个赵世华赵举人,而赵世华与泸州李知府、湖州钱知府和西城贺县令关系都极好,而这三位大人在官场上又有很多同年朋友,因而才没有人敢动顾家生意的歪主意。可现在妹夫出了事,只怕顾家就要成为那砧板上的肉了。让顾胜文如何不担心着急?

  自从听到这个噩耗,顾宛娘不是昏睡就是哭泣,再不然就是在发呆。安然一方面要打理家里的事情,一方面又要照顾娘亲,只觉得身心俱疲。她多么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像娘亲一样每天除了伤心怀念什么都不管。可是她知道不行!她不能像个真正的孩子那样随心所欲的伤心哭泣,因为从爹爹出事的那一刻起,这个家就要靠她撑起来了。

  所以,白天,她都要故作坚强地站出来理事,要安慰娘亲。可是到了晚上,她却总是想起爹爹来。想着小时候爹爹最喜欢抱着她转圈儿,喜欢用胡渣子扎她的脸,亲得她咯咯直笑;爹爹说她是他的小心肝,小宝贝,他将她捧在手心里呵护着,家里最困难的时候,好吃的都给她吃,爹爹对她的疼爱,就是哥哥也比不上……

  爹爹心疼她是个女儿身,总是担心她长大了嫁到别人家受欺负,所以才将她许给自己认为最好的人家,可是她还跟爹爹生气。那一次,一定伤了爹爹的心吧?

  爹爹,你就放心吧!您心爱的然姐儿一定会好好活下去的,一定会照顾好娘亲和哥哥……

  当天晚上,家里已经换上了白灯笼,挂好了白幡,棺木也已经预定了,灵堂也布置好了。从第二天开始,就有人过来祭拜了。

  魏清源和顾胜文本来劝着安然,说现在事情还没弄清楚呢,不用急着设灵堂,说不定你爹没事呢?

  安然摇头,换了一身孝服跪在灵堂前面,哽咽道:“我知道,爹爹不会回来了。上个月初九那天晚上,爹爹就已经回来看过我了。他满头满脸的血,说舍不得我,所以回来看看……爹爹已经走了,我看着他消失在我面前,怎么喊都喊不回来了……”

  本来安然是不相信这些的,可是那衙役说了,二月初十那天,有人在山路上发现了爹爹的尸首。这说明爹爹就是二月初九那天出事的。爹爹向来最疼她,最舍不得她,所以,他死了都要回来看她一眼才能安心去投胎……

  因为赵世华的尸体还没有运回来,灵堂什么的也布置好了,顾胜文和魏清源在赵家住了两天就回去了。顾胜武去西城了还没回来,现在顾家是生意全靠顾胜文一个人操心,不回去不行。更何况,他还在考虑要不要将生意收拢一些,或者另外想办法找个靠山。

  魏清源回去以后,没过两天就带着赵云杏和孩子一起来了。他帮着安南一起支撑起赵家门户,又让妻子好好照顾岳父岳母。

  赵雨荷得到消息回来大哭了一场,而后就赶紧回去了,她说家里事情多孩子多,总之是忙得不得了,不回去不行啊!临走前,她还顺便将容氏的一只银簪子一只银镯子也顺走了。

  半个月后,赵举人赶考途中被强盗杀死的消息就传遍了合江县,很多人慕名前来祭拜,但也有人是来收回投田的。也是,赵家已经没有举人了,人家的投田自然要拿回去。可是,安然想不到姚老爷会突然上门来,不但把投田拿了回去,还说要把赵家的祭田收回去。

  在场的安南和赵世荣都带着愤怒的目光瞪着姚老爷。这人之前腆着脸上门讨好他们,就为了能将更多的田地送到赵家名下,现在刚刚传出二叔(二弟)被害的消息,他居然就想趁火打劫。

  魏清源皱眉道:“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赵家的祭田应该是从姚老爷你这里买的吧?我们手里有田锲,还有当时买卖的契约。”

  姚老爷知道魏清源是举人,却不像从前见到举人老爷那样恭敬。他当即乐呵呵地笑道:“魏举人说笑了。五两银子一亩上好的良田,您上哪儿买去?这么说吧,如果把田还我,一切好说。如果要是不还,我就上县衙告状去,就告赵举人逼迫我以低价将良田卖给赵家……嘿嘿,如果你们不怕在赵举人灵前闹起来不好看,本老爷奉陪到底!”

  见姚老爷如此无耻如此肆无忌惮,赵家人都不禁火冒三丈,气得不行。当初明明是他非要低价卖的,现在却想诬陷赵世华,眼看人都死了,还要往人身上泼脏水,他们赵家什么时候得罪他这样狠了?

  魏清源隐约发现事情有些不太对劲,回头问赵世荣和安南:“你们看怎么办?要不然把田给他吧!”

  赵世华怒道:“那田地分明是我们拿银子买的,怎么能还给他?说到哪里都没有这个道理!”

  安南迟疑了一下道:“要不姚老爷将买地的银子还回来,我们将地契还你吧!”

  魏清源点点头,觉得这样也好。赵世荣看了看儿子,想着儿子已经是秀才了,自己当面驳了他的话不太好,也就没有再坚持。

  谁知姚老爷却桀桀笑道:“赵秀才,魏举人,这帐可不是这样算的。你们赵家强买我家的良田,这几年得利多少银子?现在本老爷宽宏大量,就不跟你们计较了,你们还想要银子?没门!”

  “你,你实在欺人太甚!”安南怒指着姚老爷道,“就算我二叔出了事,我还有功名,下一届就会参加乡试;我姑父还是举人,我岳父还是湖州知府!你不要小人得志看不起人……”

  “呵呵,知道,知道!本老爷还知道你们赵家和李知府关系也挺好的。对了,听说还有位姻亲在西南边境的一个小县城里当县令?”姚老爷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洋洋得意地说道,“怎么?难道你们还想着要以势压人?好大的威风啊!告诉你们,本老爷不怕!”

  魏清源听了,皱着眉头让个小厮立即去找安然过来。

  安然在照顾娘亲,这半个月来,顾宛娘的情绪很不对,又因为哭得太多,眼睛里满是血丝,让安然很是担心。听说有人闹事,小姑父请她过去,她赶紧哄着娘亲喝了药,让玉兰一刻不离地看着,自己匆匆到了前院大厅。

  一边走,一边听传话的小厮说明情况,还没到大厅,安然已经知道那个姚老爷是有备而来的,只怕背后的靠山很硬。而他们赵家除了得罪了卢家,并没有别的仇人。看样子,卢家杀了爹爹还不够,竟然还想将他们赵家赶尽杀绝么?

  这一刻,安然真想提把刀出去将那姚老爷杀了。可是,等她走进大厅的时候,她已经冷静下来了。

  现在,她不是一个人,她的身后还有整个赵家。而且,这姚老爷不过是个小卒子罢了,杀了也不解气。

  姚老爷见从大门口走进来一个穿着孝服的七八岁的小女孩,不由微微一愣,而后便笑道:“这就是赵举人家的姑娘了吧?听说许了那个小芝麻官的儿子?”

  安然冷冷地看着他,忽然顺手从矮几上端起一杯茶就泼在他脸上。

  姚老爷没想到安然二话不说,上来就动手,被泼得跳起来,指着安然就要怒骂。

  安然先他一步厉声道:“姚升达,你不过是个白丁,乡下人无知,叫你一声老爷,你就以为自己真的是老爷了?你有什么资格侮辱朝廷命官?就算我贺伯父只是个七品县令,那也是皇上亲自封的!你侮辱他官职小,就是在侮辱皇上!”

  那姚老爷一怔,指着安然急切中半天说不出话来。

  安然冷哼一声道:“你知道之前的知县卢大人是怎么死的吗?就因为他派出来的爪牙黄师爷说了一句话,黄师爷说‘我家大人说的话就是律法’,这话可是暗示卢家有谋朝篡位之嫌。所以,卢大人就死在了回京的路上,那黄师爷死的更窝囊,他是掉在粪坑里淹死的!卢大人是什么人?他是大隋八大世家卢家的嫡子,可是做错了事,说错了话,还不是说杀就杀了?而你这个小卒子,一旦说错了话,卢家杀你灭口就跟捏死一只蚊子一样,你想好怎么死了吗?”

  说起来那姚老爷,不过是个乡下土财主,从没认真读过两天书,也没见过多大世面,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令大人了,他哪里听过这些?当即就被安然的话镇住了。

  安然冷笑一声,对大伯父道:“请大伯将地契取来,让他拿着立即滚出去!”

  刚才魏清源派人去找安然的时候,安南就让人去祖母房里将地契取了来。安然一开口,他立即便让人拿给姚老爷。

  姚老爷接过盒子打开来看清楚了,正要说几句狠话,安然又及时抢在他前面道:“看清楚了就滚!下次你再敢进我赵家的门,我就敢让人将你打死!再到县衙里告你到我赵家盗窃杀人!虽然现在我赵家是被人打压的小卒子,可你姚老爷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倒要看看我杀了你,你主子会不会为你报仇!你以为你背后有人,我们赵家上面就没有人吗?”

  一番话说得姚老爷又惊又怕,抱着地契盒子,轻轻哼了一声,就飞快地跑了出去。

  一边跑他还一边想着,真是邪了门了,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怎么就有那么强大的气势?

  这是赵世荣和赵安南第一次见到安然如此机敏如此强势的一面,心下也不由得震撼。难怪小姑父曾言,说然姐儿若是个男孩儿,必是封侯拜相的料!

  这时,王氏在女儿安柔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出来了。见那位姚老爷已经走了,她忙问道:“地契呢?你们把地契还给他了?银子呢?银子要回来没有?”

  安南皱眉道:“娘,这些事不该你管的,你赶紧回去吧!”

  王氏也不听儿子的,反而着急地哭叫道:“你二叔没了,家里就剩下这点田地和宅子了。我不管,我不管谁管?以后日子怎么过?”

  安然心中有气,冷笑道:“你是要命还是要田地?”

  “然姐儿,你怎么说话的呢?”王氏一惊,震惊又愤怒地盯着安然。这是一个侄女跟长辈说话的语气么?

  安然懒得跟王氏一般见识,反而认真地对安南和魏清源道:“既然这一切都只是个开始,大家最好都有个心理准备,那卢氏不将我们赵家弄得家破人亡,他是不会罢休的!不但田地保不住,我估计这宅子多半也保不住,还有舅舅那边,肯定也会受打压的。

  幸好小姑父没打算考进士,不然……”

  赵家人一听,都不禁面色苍白,头冒冷汗。

  “然姐儿,真的有这样严重么?你会不会危言耸听了?”安南还是不相信有人能这样明目张胆的杀人抢夺,难道朝廷的律法就是制定出来看的吗?

  “是啊,朝廷还有律法在,那卢氏应该不会……”魏清源也觉得安然想得太严重了些。就算二舅兄的死不是意外,是谋杀,就算那姚老爷来要回祭田背后有人,就能说明那是卢家?就表示卢家还有后手?

  安然摇头叹息道:“小姑父,你还是不明白,朝廷的律法那就是为有权有势的人制定的。别说他们不会留下任何证据,就算有证据证明是卢家的人动的手那又怎样?大不了卢家扔一个下人出来顶罪罢了。我们万万不能心存侥幸,不然失去的,可能就是生命!”

  “那,那难道就这样算了?”安南想着他们好好一个幸福的家,眼看二叔就要飞黄腾达,却被人一下子斩杀,甚至还要踩到尘土里去,叫他如何甘心?

  “想要报仇?”安然深深吸了一口气道,“那就看我们赵家男人的本事了!大哥哥你,我哥哥,还有安平,或者你们以后的儿子孙子。若有一天你们能站在与卢家同样的高度,就是我们报仇的时候。如果没占到那么高,你们就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吧!”

  几个男人深思着安然的话,心里却涌出无限的无助悲哀和绝望……

  真的会有那一天么?赵家的男人能站在与卢氏相同的高度?

  四月底,赵世福和安齐终于回来了。可是,他们并没有带棺木回来,赵家人正要欣喜是不是弄错了,二老爷没死,就看到安齐从马车里下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青花白瓷坛子。

  看到安齐怀中的青花白瓷坛子,安然的眼泪一下子就滚出来了。

  她缓缓走过去,将自己的脸贴在坛子外面,无声地说道:“爹爹,你回家了。总有一天,然姐儿会想办法给你报仇的……”

  原来,等赵世福和安全赶到金州镇坪县的时候,见到的尸首因为被野狗撕咬过,虽然后来用了石灰,还是已经开始腐烂变形,哪里还认得出来?而且,尸首身上的饰物早就被人取走,甚至连尸身上几件好料子的衣服都被人剥走了。只有赵世华的身份文书对方以为是无用的东西,还扔在那里。

  安齐仔细辨认了爹爹的身份文书,确实没有错,而看那尸身上的内衣的布料是自家家里惯用的,那针脚也像是娘亲的,心里便再无疑惑,认领了尸体带出来。

  本来,他们是打算买一口棺木将尸身慢慢送回来的,但安齐想着爹爹尸身因为野狗撕咬而不全,又已经腐烂变形,如果就这样带回去,只怕爷爷奶奶娘亲见了更伤心。更何况天气越来越热,带着棺木不便行走,家里又还等着他们的消息,便做主将爹爹的尸骨烧了直接带骨灰回来。

  赵家二老还吊着一口气就是等着赵世福和安齐回来,内心里还是期盼着不过是误会,却不料安齐却带回来一坛子骨灰。容氏又伤心又愤怒,血压猛然上升,只见面色涨红,随即就七窍流血而亡。

  而顾宛娘知道儿子竟然将丈夫的尸首烧了,让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也气得晕了过去。

  短短几个月里,赵家连死母子两人,前程什么的也没了,可不就是家破人亡么?

  安然让哥哥写信给钱鹏阳和贺明朗。然而信刚刚送出去,又听到外祖母病逝的消息……

  据说,顾朱氏也是听到消息知道女婿被人杀了,女儿眼睛都要哭瞎了,本来身体就差,哪里承受得住?病倒没几天就去了。

  顾宛娘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哭得昏厥过去。等她醒来,就发现自己的眼睛看不清了。安齐请了大夫抓了药,可是因为她总是哭,吃了药也不见好转。

  安然着急地摇着娘亲的,哭道:“娘,爹爹不在了,你也不管了我们了吗?哥哥才十一岁,女儿才八岁,我们需要你啊!难道您就不想看着哥哥中秀才中举人中进士当官?难道您就不想看着女儿出阁?爹爹不在了,我们都很伤心,可是您也不能不管我们啊!”

  顾宛娘听了女儿的话,这才开始振作起来,每天哭得少些,吃了药也渐渐有些效果,可视力到底受了影响,看什么都模糊,很多精细的活计都不能做了。

  长房那边,赵世荣的眼睛每天看着都是红的,安南和钱颖也瘦了一大圈儿。安南每次想起最疼爱自己的二叔和奶奶,就忍不住难过,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

  安齐的性子原本还算开朗,如今却变得极为沉默,除了安然和顾宛娘,他几乎不跟别人说话。那双眼睛时时都带着刻骨铭心的伤痛和隐忍的愤怒。

  安然担心他,曾私底下劝道:“哥哥,我们要为爹爹报仇,你就得努力读书才行。

  你可以让仇恨成为你前进的动力,却不能让仇恨侵占了你的心。哥哥,你应该想着爹爹对我们的爱和期望,不能一味沉浸在悲痛里,你是爹娘唯一的儿子,娘亲和我,以后就靠你了。”

  安齐抱着妹妹哭了一场,迅速成长起来。他现在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了,他要支撑起这个家,他要保护照顾娘和妹妹,他不能让爹爹在地下都不安心。

  赵世福与赵世华向来感情好,自从确认了二哥的尸体,他的心里就像压了一块磨盘似的,时常会觉得沉重地很,觉得喘不过气来。接着又是母亲过逝,让他甚至有一种天都要塌了的感觉。

  五月,赵世华和母亲容氏一同下葬,就葬在三月里开满油菜花的小山坡上。

  然而,就在那天,家里的人都出去送葬了,只留下几个下人,却不想赵茂生从床上翻了下来,摔倒在床下的踏板上。等赵家送葬的人回来,才发下老爷子已经没命了,而负责留守在家里的下人却卷了家里剩下的一点值钱的东西跑了……

  ?

  短短几个月里,赵家不但失去了最有出息的儿子,二老也相继过逝,别说赵家人自己,就是外人见了,也忍不住要掬一把同情的泪。大家都想不明白,去年还是人人称羡的赵家,怎么一下子就家破人亡了?到最后,也不过感叹一声是世事无常罢了。

  在接二连三的打击面前,赵家的人都悲痛到麻木了。饭,饭吃不下,觉,觉睡不着,一个个眼窝深陷,充满了血丝,头发枯黄,短短几个月,一个个都瘦得皮包骨头。

  特别是何氏,她还怀着孩子呢,可是家里重孝,只能吃素。丈夫接连死了兄长、母亲和父亲,实在太过伤心,不但不能照顾她,反而要她安慰照顾。再加上还有个三岁多不懂事的儿子,她六个多月的身孕看起来也不过像三四个月的样子。安然见了都担心,不知道孩子会不会营养不良,会不会体质不好。

  安然忍不住想,难道卢氏真的要他们赵家家破人亡吗?赵家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卢氏满意了吗?还会不会有后手?夜里,她经常会睡不着,然后就去看看哥哥和娘亲。只有看到哥哥和娘亲都好好的,她才能安下心来。这些天来她一直在想着,怎样才能保住她余下的亲人,连哥哥安睿都许久没有想起过了。原来在生存面前,爱情什么的都是奢侈品。

  赵世华过世,赵家没有了举人,乡亲们的投田都拿回去了,赵家的祭田也没有了。

  办完祖父赵茂生的丧事,家里真是一点银子都没有了。如今赵家就剩下一栋宅子和原来的十几亩田地。这样的家资如何还能养得了下人?安然便将爹娘以前买来的仆人都遣散了,也没要他们的身价银子,就当结个善缘吧!只是玉兰无论如何不肯走,安然只能将她留下。

  可是大嫂钱颖陪嫁的还有几个下人,人家也没要她给月钱,她也不好说什么。于是,赵家长房依然使着下人。可是,以前家里的开支都是二房赵世华的,如今赵世华不在了,家里也没钱了,这吃饭用度从哪里来?安然年纪小,又是晚辈,自然只能找大伯和三叔。

  现在也就是长房还有余钱。王氏一听要她拿钱出来养着二房和三房的人,以她那只进不出的性格怎么可能?王氏一听,便道:“爹娘都不在了,还住在一起做什么?把家分了自己过自己的吧!”

  那天,三房人都聚集到长房这边的大厅里,商量着要不要分家,怎么分的问题。

  长房这边,赵世荣王氏和安南都来了。

  二房只来了安然一个,安齐得留在房里照看顾宛娘。这段时间,二房的事情都是安然在做主,顾宛娘和安齐也习惯了让她当家。所以,就连分家这样的大事,也让安然来了。

  三房赵世福也是一个人来的,何氏还怀着身孕呢!

  本来,分家应该请长辈来主持,请亲朋来见证的。可赵家在王家村本就是独户,也没有别的长辈,至于要不要将三房的娘家人请来一起见证,他们都觉得现在没有这必要,不过先说一下大家的初步意见罢了。等正式分家的时候,再请人来做见证就是了。

  王氏道:“二老都不在了,二房三房都娶了媳妇儿生了孩子了,自然该分家的。”

  安然也直接道:“我们这一房同意分家,越快越好。”

  赵世福有些迟疑。他倒没什么,他相信自己能养活妻儿,可要是分了家,二嫂怎么办?二嫂现在眼睛也不好了,齐哥儿才十一岁,然姐儿再聪明能干也只是个八岁的丫头,怎么能养活一家人?

  “大哥,要不等齐哥儿成年,娶了媳妇儿再分家吧?”赵世福提议道。

  赵世荣看了看面色冷漠的安然,迟疑了一下没有说话。他想着,二弟中举这几年,顾宛娘不会没有一点积蓄吧?更何况然姐儿虽然小小年纪,可精明得很呢!再说了,顾宛娘不是还有顾家商铺的分子钱吗?怎么会养不活一家人?你看然姐儿这个冷静的样子,就不像是心里没底的人。

  王氏却已经冷哼道:“爹娘都不在了,可没有继续住在一起的道理。齐哥儿今年都十一了,也不小了,无论是下地种田还是给人做工都可以了……”

  安然打断她的话道:“分家吧,我们二房没意见!”

  王氏得意地看着安然,以前看着顾宛娘呼奴使婢的她羡慕得不得了,如今总算风水轮流转,换他们长房呼奴使婢,二房去乞讨了。哈哈,看然姐儿那个丫头再得意,再看不起她。

  赵世福见安然已经下定决心的样子,也不再多劝。要是换了他,也不想跟大嫂生活在一起。

  “家里还有十多亩田,我们三房均分了吧……”

  赵世福还没说完,王氏又打断他道:“本来呢,三叔你这话也没错。可是二房哪有人能种地?你二嫂都瞎了,齐哥儿然姐儿又小,他们会种地?把田地给他们,还不白瞎了那几亩地?”她现在一点不记得自己刚刚才说了安齐十一岁了,可以下地种田了。

  这回,不等赵世福反对,安南便起身道:“娘,你这样让二婶一家怎么过活?”

  赵世荣也瞪了王氏一眼道:“你不要太过分了,那十几亩田,爹娘以前不是分过吗?就按原来的分吧!”

  安然轻笑道:“多谢大伯,我没意见。”

  “那就这样吧,其他的,都在各房里,也不用再拿出来分了。”赵世福点点头,算是接受这个分法。

  “怎么没有?不是还有房子没有分?”王氏嚷嚷道,“这房子可是用的我们和老三家的地基……”

  “娘,你越说越过分了!当初这房子可是二叔给的银子盖的!”安南一张脸涨得通红,他实在为有这样的娘亲而感到羞耻。

  王氏愤怒地瞪了回去道:“南哥儿,有你这样跟母亲拍桌子瞪眼睛的吗?”

  安南丝毫不让地回道:“你说我不孝我也要说,这房子是二叔给钱盖的,就该是二叔的!然姐儿分我们一进院子,那是她厚道仁义,她就是不给我们,也没我们什么话说。”

  赵世福跟着点点头道:“南哥儿说得不错。”

  “什么不错?”王氏不依道,“这房子本来就是在我们家房子的地基上建的,自然该是我们的。就算分,也是我们跟三房分,二房凭什么来分?二房不是在村西口那边还有房子嘛!对了,他们在县里不还有一套宅子?”

  安然忍不住笑了,人若无耻,果然无敌啊!

  安南看着安然脸上讥讽的笑容,只羞得自己无地自容。

  赵世福气得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指着王氏骂道:“王招娣,你怎么能这样无耻?早知道当初就该让娘休了你!若不是你惹出来的事,我二哥说不定还好好的,没准儿现在都中了进士当了官了,爹娘也好好的。我们赵家变成这样,都是被你给害的!现在二哥不在了,你还欺负人家孤儿寡母,你要不要脸?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赵世荣本来也想斥责王氏的,他没有这样无耻,也没想过要侵占二房的东西,可听到三弟这话,他心里又不舒坦了。感情二房三房把一切事情都推到他们身上来了?

  “老三,有什么证据证明二弟的死就跟你大嫂有关?”赵世荣板着脸驳了赵世福一句,接着就决定道,“三进院子,正好一房一进,也不用再分了,就像现在这样住吧!”

  “不行,”王氏不依地跳出来道,“我们是长房,爹娘的房子应该留给我们!要是给了二房,他们不是就有三套房子了?凭什么他们比我们分得多?再说了,他们家就剩三个人了,要那么多房子住得完么?”

  赵世荣忽然冲王氏发火道:“你给我闭嘴!分家的事轮不到你做主,你给我滚回房去!”

  王氏见赵世荣真的发怒了,也不敢再说,撇撇嘴扶着丫头的手回房去了。

  这时,安然忽然起身道:“这房子,我们不要就是。我们会尽快搬回村西口那边去的。大伯家里人口多,就给大伯吧!”

  说完,安然对着大伯三叔敛衽行礼,面色淡然地就要走。

  “然姐儿!”安南拉住她,涨红着脸道,“你,你不要这样。你知道我娘就是这样不讲理的人,可是我和爹还是明事理的。房子是二叔的,现在就该是你的。还是我们搬出去吧!你大嫂在县里还有一个陪嫁的宅子,我们搬走就是。”

  安然听了安南的话,心里总算感受到一点温暖。她抬头看着这位大堂兄,勉强一笑道:“大哥,我知道你是好的,你的心意我心领了。可这房子我们真的不能要。或许,只有我们落魄了,你们和三叔才能平安。”

  赵世荣赵世福及安南听了,都不禁怔怔地望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真的,有这样严重么?

  没过几日,赵家就请了魏清源来主持分家。

  看到长房占了二房孤儿寡母的宅子,魏清源忍不住变了脸色,震惊而悲痛道:“大舅兄,做人可不能这样无耻!这宅子是怎么来的,村子里谁不清楚?当初二舅兄发达了是怎么对你们一家的,你都不记得了吗?你们这样做,就不觉得亏心?南哥儿,你就是这样报答你二叔的?”

  赵世荣低着头,没有说话,安南想解释,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安然却赶紧解释道:“小姑父不要生气,不怪大伯和大哥。大伯一家人口多,我们家现在就剩我娘和我们兄妹了,再加上玉兰也才四个人,住不了这么大的房子,我们搬到村西头那边的房子去住,倒是正好。”

  魏清源自然不相信安然的说辞,只当长房的欺压人家孤儿寡母,但他虽然是赵家的姑爷,却不好直接插手赵家分家,既然安然自己都说了不怪长房,他也不好揪着不放。

  但就这样让安然一家搬到村西口那边去,他们要怎么生活?二嫂现在不能做绣活儿了,齐哥儿和然姐儿又小……想到这里他就痛恨长房的忘恩负义,竟然将人家孤儿寡母逼迫到这般田地,他们的良心都让狗吃了?

  “这样吧,然姐儿,要不你跟你娘和齐哥儿去姑父家里住一段时间吧。正好也让姑父看着你哥哥读书,等他中了秀才你们再搬回来。”

  听魏清源这样说,安然还没说话,王氏就不高兴了。她撇着嘴道:“妹夫这说的是什么话?就没听过还没出孝就去亲戚家里住的。知道的人当你一片好心心疼人家孤儿寡妇,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当姑父的想要侵吞二房的财产呢!”

  安然当即反驳道:“大伯娘,你别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

  但随即安然还是拒绝了小姑父,她心里其实很感动,但这样真的不合礼数。

  “谢谢小姑父。可是姑父家里也有老有小,我们现在带着重孝,确实不方便去姑父家里住。等我们出了孝,再去姑父家里住吧!”

  魏清源长长的叹息一声,也没有再劝。

  安然虽然要了田地,但就没打算自己种。娘亲身体不好,哥哥和自己又小,哪有那力气种地?她早就计划好了,把田都给三叔种,三叔是个仁义的,种了他们的田,总要给点粮食吧!这样也能减轻家里的负担。可能大伯娘以为她们还有私房银子吧,但经过这么多事,一大家子的开销都是他们二房出的,特别是接连三场丧事花费下来,娘亲已经将她的首饰都典当得差不多了。安然已经决定自己绣花赚钱养活娘亲和哥哥了。

  第二天,安然一家就开始搬家了。其实也没什么好搬的,村西口那边的房子家具什么的都有,这边的家具当时都是新做的,搬过去也不合适,安然干脆也留给大伯一家了。那边的屋子几天前就打扫出来了,安然他们只需一些衣服等细软之物收拾了,搬过去就成。

  王氏让个丫头扶着,就站在院子门口看安然搬家,似乎担心她把自己家的东西搬走了似的,又似乎想看看安然家还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安然现在已经不生气,她只觉得好笑,这个大伯娘,她活得累不累啊!腿都瘸了,还是死性不改!

  最麻烦的其实是锅锅碗瓢盆粮食调料什么的,但也不过半个时辰,就搬完了。王氏进去看到那些家具什么的都还在,心下也还满意。

  就在搬家后的第二天下午,安然家门前就来了两辆马车,魏清源从马车上跳下来,接着又回身将赵云杏从马车上扶下来,又将长女秀芹抱下来,而后便指挥着跟来的车夫和仆人将马车上的东西搬到安然家里。吃的、穿的、用的,应有尽有,安然估计他们可以几个月不用去集市上了。

  安然拉着表姐秀芹的手,看着小姑父送自己家的东西,只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有些感激是不必挂在嘴上的,放在心里就好。

  顾宛娘收了小姑子这么多东西,倒是很不好意思,连声道谢,激动得差点又要哭。

  经历了这么多,看清了人情冷暖,也因此对小姑子一家更加感激。

  安然安慰娘亲道:“娘,您别哭了,您的眼睛可不能再流泪了。您放心,小姑姑和小姑父对我们一家的恩德,我和哥哥会永远记在心里的。”

  赵云杏今天带魏秀芹来,就是知道她和安然交好,让她来陪着安然说话的。她自己则陪着顾宛娘,尽量用安齐和安然兄妹两个开导她。

  魏清源便带着安齐读书,也是想分他的心,让他不必这样一味沉浸在伤心里,同时也让安齐感觉到,虽然父亲不在了,他还有依靠。

  送魏清源一家回去时,安齐站在马车边上,哽咽道:“姑父,谢谢您!”

  魏清源拍着他的肩膀道:“跟姑父不必说这些客套话。没有你爹,姑父也娶不到你姑姑这么好的妻子,也未必能有今天。你要是真的想谢我,就好好读书,不要让你爹失望。这样,姑父以后也好有脸去见他。”

  说到后来,想起二舅兄那样一个前途无限的人就那么没了,魏清源也忍不住红了眼睛。

  六月初,赵安南收到了钱鹏阳的回信,让他们夫妻一年后孝期结束就去湖州,他要亲自督促安南的学业。

  八月,贺明朗那边终于也有了回信,却只是一些安慰的套话,另送了一百两银子,贺家一个人都没有来。

  安齐看完信,看着那一张一百两的银票,不禁满脸怒气腾腾。

  安然自嘲地笑道:“怎么?哥哥你还看不穿?这世间的人可不就是这么势利这么自私的么?”

  安齐拉着安然的手道:“妹妹,我担心……我担心爹爹不在了,贺伯父会退亲。”

  安然满脸淡然道:“这样的人家,退了才好呢!”

  安齐仔细想想,也觉得妹妹说得有道理。他怎么都想不到贺家如此势利,现在爹爹不在了,他们赵家又已经败落,妹妹嫁过去只怕也会吃苦,还不如退婚算了。以妹妹的才貌,以后肯定能找个合心意的。

  九月,何氏生下一个女儿,取名安媛。

  虽然安然不想去那边,还是跟着娘亲哥哥送了礼过去。因为还在孝期,尽管生了孩子也是喜事,也不能办宴席,不过亲戚朋友送些礼过来,拿几个红蛋回去罢了。

  从三叔家里回来,想着新生命的诞生,慢慢从伤心中走出来的安然渐渐发现似乎哪里不太对劲。仔细一想,才发现舅舅家竟然一直没有人来!

  最开始,安然是想着外祖母去世,舅舅家里也忙,自然也顾不得他们。可是,这都几个月了,舅舅家竟然一次都没有来过,就不得不让人疑惑了。

  安然想着当初外祖母过世,自己家里也是重孝,又忙着爷爷奶奶爹爹的丧事,一直没有回去看望外祖父,如今娘亲心情稳定些了,是不是回去看看呢?

  对了,小舅舅年后就去了西城,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小舅舅向来最疼她,如果回来了,肯定要来看她的。难道小舅舅也出了事不成?

  第六十四章小舅舅失踪,安然借钱被辱

  安然怀疑小舅舅是不是在西城那边出了事,不然怎么会这么久都没有消息呢?她给贺伯父那边去了信,就算顾家这边的信没有到,贺家知道她和小舅舅的关系,也应该告知一声吧?

  可是,大舅舅这边没有消息传来,贺家那边也没有消息传来,让安然不得不担心起来。她本来是想着提醒娘亲回顾家看看,又担心小舅舅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娘亲刚刚平复一点的心情承受不住。

  十月二十四那天午后,顾家终于来人了,却只是个报信的小厮,特意赶来姑奶奶家报信,说是老太爷生病了,请姑奶奶回去。

  顾宛娘听完,担心得不行。她知道,如果父亲只是一般的小毛病,大哥不会特意让人送信让她回去的。既然如此着急让人带着马车来接她,只怕爹爹真的不太好了。可惜不管她怎么问,那小厮都说不清楚,真是急死个人了。

  失去了丈夫以后,顾宛娘特别能理解那种失去伴侣的悲哀和绝望,更何况爹娘相伴三十多年,娘亲突然离去,爹爹如何受得了这个打击?。

  安然赶紧扶着娘亲坐下,安慰她几句,又让玉兰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叫上哥哥,便坐上顾家的马车去县城。

  从王家村到县城,乘坐马车大概需要五个时辰左右,现在已经是午后,只怕要明天才能到县城了。马车上载着五个人,速度也提不上来。到了晚上,他们找了个小镇住下,第二天一早再继续赶路,终于在中午的时候到了县城。

  从大门进去,大哥大嫂都没有出来迎接,只有个不甚熟悉的门房将他们带到了二门外,又由二门伺候的婆子将她们带去后宅顾重山的的院子。

  顾重山的院子种了很多竹子,就叫修竹院。里面还有一个小荷塘,边上种着桑树。

  顾宛娘睹物思人,想起前一次扶着爹娘在院子里晒太阳是什么时候呢?当时的欢声笑语仿佛还在眼前,可是娘亲已经去了,而她竟然连娘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安然见前面引路的婆子已经对着她们张望好几次了,忙提醒娘亲道:“娘,我们进去吧!外公一定想你了。”

  顾宛娘赶紧将眼角的泪水拭去,跟上前面的婆子,走进父亲的卧房。

  还在外间,安然就闻到一股很大的药味儿,还有些炭火的味道,空气浑浊,别说病人了,就是好人长期被关在这屋子里也得生病。安然看了看,心里想着一定要找个机会给外公房里透透气才好。

  这时,只见内室的门帘一掀,杨氏红着眼睛迎了出来。只见她拉着顾宛娘的手道:“宛娘,别怪嫂子失礼,实在是爹爹这里离不得人。”

  顾宛娘忙道:“嫂子别这样说。十几年来,爹娘多得你照顾……嫂子,爹到底什么病?可是着了凉?”

  “爹喝了药睡了,你先看看,具体的我们等下再说。”

  杨氏声音很轻,顾宛娘立即点点头,带着安然和安齐轻手轻脚走了进去。

  走进里间,果然空气更加浑浊不堪,让好人闻着也觉得难受。但想着外祖父,安然还是克服了心里的这点不适,赶紧走到床前。安然记得前一次见外祖父,他身体看起来还好,精神头也好。可是如今躺在床上却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原本花白的头发竟然全白了,眼眶深陷,脸色蜡黄,深陷在被褥中的身体是那样的单薄瘦弱。

  顾重山现在的样子安然见了都忍不住一下子红了眼睛,更何况顾宛娘?她不过只看了一眼,那泪珠子就不断往下掉,怕哭出声来,她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杨氏怕她哭出来将老爷子惊醒,赶紧又扶着她出去。安齐安然兄妹自然跟在娘亲后面又出去了。

  杨氏将捂着嘴的顾宛娘拉到旁边的偏房里坐下,丫头送上茶水,杨氏这才轻叹道:“宛娘,嫂子也知道你……唉,本来你哥哥走的时候是不让告诉你的。可是爹这几天越发不好了,我实在担心,不得已,也只好派人把你请回来了。”

  顾宛娘听到这里,震惊地放下捂着嘴的手,满脸的焦急地望着杨氏道:“嫂子,到底出了什么事?”娘已经过世,爹又生病了,顾宛娘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事情让哥哥担心她承受不住,竟然不告诉她。“对了,大哥去哪儿了?”

  杨氏红着眼睛哽咽道:“宛娘,是二叔,二叔他……他失踪了……你大哥去赵家参加完葬礼回来,就去找他了,可是一直没有消息……我们一直瞒着爹的,可是爹不知道怎么还是知道了。然后,那天晚上他就病了,一直都不见好……”

  小舅舅失踪了?一旁的安齐和安然也是大为震惊,小舅舅一直对他们那么好,难怪这次这么久都没有消息送回来,竟然失踪了?

  安齐望着安然道:“我们赵家才出了这样的事,小舅舅又出事了,会不会都是卢家的人做的?”

  安然忙问大舅妈道:“舅妈,您快跟我们说说,小舅舅失踪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氏听安然兄妹两个说得奇怪,忙掏出手绢压了压眼角,这才详细说来。

  “我们也是五月初才得到消息,说你小舅舅二月初就带着几个人去了西城以南的夷族聚居地,也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但去了就一直没有回来。那边的掌柜等了半个月都没有消息,着急了,就求了县令贺大人派人帮忙去夷族询问,结果人家说他继续往南走了。县衙的差人也不敢再往南走,说那边的林子太危险了,毒虫猛兽多得很,就是当地夷人都不怎么敢去。

  那掌柜又等了半个月,还是没有消息,就写了信回来报信。收到信的时候,正好赶上赵家这边出殡,你大哥从赵家回来,第二天就出发去西城。可是现在都几个月了,你大哥写了两封信回来,说是到处都走遍了,都没有二叔的消息……”

  安然一听就知道遭了,只怕小舅舅真的去寻翡翠去了。

  杨氏看安然脸色变了,想着她和顾胜武关系最好,忙问:“然姐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小舅舅他到底去那些夷人住的地方做什么?”

  顾宛娘和安齐也紧张地看着她。

  安然满脸焦急后悔道:“小舅舅听人说在西城往南的地方,有一种特殊的玉石,据说是女娲娘娘炼制五彩石补天没有用遗留下来的,就藏在地下的石头里。可是那片雨林很危险,毒虫猛兽很多,我劝他不要去,他也答应我说不去的啊……”

  杨氏还真的当顾胜武是在西城听到这个传说动了心要去寻宝,可顾宛娘和安齐一听就知道这传说肯定是安然告诉他的。他们都相信安然是仙子下凡,所以才知道很多他们不知道的事情。就比如这女娲补天,民间倒也有些传说,可谁知道女娲娘娘炼五彩石的地方?谁知道那五彩石用完没用完?

  “你这孩子,让我怎么说你呢,真是的……”顾宛娘埋怨地看着安然,急得跺脚,又问,“那地方距离西城到底有多远?真的有五彩石?毒虫猛兽很多?”

  安然点点头,嗯了一声道:“远倒不是很远,但毒虫猛兽很多,不一定能找到……”

  杨氏急切中听得似懂非懂,却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拉着安然的手道:“然姐儿,等会儿见了你外祖父,你好好跟他说说你小舅舅跟你说过的那什么五彩石的事情,就说那地方很远,又容易迷路,但并不是很危险……总之,一定要让你外祖父相信,你小舅舅还活着!你明白吗?”

  安然点点头。只是既要让外公相信,又要稳定他的情绪,这实在不太容易。外公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的,什么没见过?一般的谎言如何骗得了他?

  安然想着西城那边的少数民族的风俗,想起小舅舅曾经说过的话,忽然有了主意。

  “舅妈,你会不会大舅舅的字迹?”

  杨氏摇头。顾胜文小的时候没念过两年书,他会的那些字都是老爷子回家的时候教的,也没怎么认真练过,不太好看,也让人无从模仿。

  “那大舅舅的手记有没有?我们造一封假信吧!”安然与小舅舅常通信,对他的字迹很熟悉,自忖造假一封不难。但大舅舅的她就没什么办法了。也许看多了大舅舅的手记能模仿出来。

  如今也是实在没有办法,杨氏不得已只好将顾胜文记账的账本以及前两封信找出来给安然看。

  安然看了,转而问哥哥:“哥哥,你能不能模仿大舅舅的字迹?”

  安齐可没学过这个,但他仔细观察了大舅舅写字的笔画,觉得学个七八分应该不难。

  “然姐儿,你打算怎么写?”杨氏着急地问道。

  居然怎么写安然一时还没想清楚,只能勉强安慰道:“舅妈您就放心吧!等会儿您看了信就知道了。不过,您可一定要从心里面相信这信是真的啊!您要是都不信,肯定骗不过外公。”

  “这你就放心吧!”杨氏是商人妇,甚至自己也帮丈夫打理店铺,深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精髓,说几句谎话骗人实在很容易。

  于是,兄妹两个又转去顾少霖的书房。顾宛娘和杨氏却没有跟去,而是留下来照顾老爷子。

  顾宛娘知道大哥不在,大嫂一定很忙,这几个月来不知道多辛苦,便劝她道:“嫂子,大哥不在家,你要是有事就去忙吧!爹这里有我和丫头照看着,不会有事的。”

  杨氏点点头。她确实忙得很。自从姑爷出事以后,他们家在各地的铺子就相继出事,不是生意被人家抢了,就是有人故意雇佣了些混混到店里闹事,虽然最后都处理了,却让人心疲力竭烦不胜烦。也是到那个时候,杨氏才明白他们顾家的生意为什么要给赵家分红。因此,自赵姑爷的死讯传来,她就没再给过赵家分红,顾胜文事情多,也没注意这个,只当一切照旧,妻子会处理好的。

  老爷子虽然吃了药,睡得也不沉,不过大半个时辰以后就醒了。

  睁开眼睛就看到女儿,老爷子还是很高兴的,不由伸出手去,唤道:“宛娘,你回来了。”

  顾宛娘赶紧抓住父亲的手,眼泪却一下子就滚了出来,埋怨道:“爹,您病了怎么也不告诉我?要不是嫂子派人接我来,我都不知道……”

  老爷子轻轻叹息一声道:“我知道这些日子你心里也苦得很,就没让你嫂子告诉你。”

  想着女儿的计划,顾宛娘故作不解地问道:“爹,您这是怎么了?娘虽然走了,可心里一定还是记挂着您的。您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娘泉下有知,只怕也要难过了。”

  老爷子听女儿的话,似乎还不知道她兄弟的事情,也没有主动提起。他知道,这姐弟两个关系最好,要是宛娘知道武儿出了事,只怕又要哭瞎了去。

  老爷子轻轻叹息道:“什么泉下有知?爹爹可不信这个。人死如灯灭,死了就死了,难过的不过是活着的人罢了。你放心,爹会好好活着的。我还要看我们霖哥儿和齐哥儿考秀才呢!”

  顾宛娘点点头,心里想着,多让几个孩子陪着爹,应该能让爹爹的心情好一些。虽然儿子出了事,不是还有孙子外孙子吗?

  这时,安齐和安然进来了,嘴里胀鼓鼓的似乎在吃东西。

  “外公,您醒了!”安齐立即跑过去坐在床边,拉住了外公的手,只觉得心里难受极了。他真担心外公会像爷爷奶奶那样,说走就走了。

  安然也靠了过去,笑着对老爷子道:“外公,我们听说您醒了,就赶紧过来了。”

  说着,她赶紧将嘴角刻意留下的点心屑拂掉,又对顾宛娘道,“娘,既然外公醒了,您就去吃饭吧,然姐儿和哥哥一起陪外公说说话。”

  老爷子看到外孙外孙女还是高兴的,精神也好了不少。听说女儿还没吃饭,就立即赶她出去吃。

  顾宛娘看了看安然道:“那你们兄妹两个可要好好照顾你外公,不要让你外公说太多话,娘很快就回来。”

  他们急着赶来,中午才到的,确实没有吃东西。杨氏太忙太累,估计也忘了问。

  顾宛娘出去一看,外间桌案上碟子里还放着不少的糕点,便也坐下来吃了一点。

  却说里面,安齐兄妹坐在床边陪外公说话。安然见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便去打开了一扇,吹了些凉风进来,但空气却好多了。房里伺候的两个丫头要阻止,老爷子却道:“让然姐儿开一点。我早说了要开了窗户透透气,你们总是不肯。还是我外孙女知道老头子的心意。”

  安然开了窗户回来,又对一个丫头道:“花园里有什么花没有,去剪几支来插瓶。

  要是没有花,煎些绿色的枝叶来也行。”

  老爷子不住地点头道:“好,好,还是我外孙女贴心。”

  安然又坐在床边,拉着外公皮包骨头的手,道:“外公,你的指甲都长长了,然姐儿帮你剪了吧!”

  老爷子闻着比之前清新了很多的空气,觉得身子似乎也爽利了不少,欣慰地笑道:“好,都听然姐儿的。”

  于是,安然又让丫头去找剪子。

  老人的指甲很久没有修剪了,又厚又硬。好在剪刀很锋利,她使出吃奶的劲儿来,总算将外公两只手的手指甲修剪好了。

  安然要了热帕子给外公擦了脸和手,问道:“外公,您现在是不是觉得舒服多了?”

  老爷子摸摸安然的小脸,满是欣慰地叹息道:“你是个好孩子,有你在你娘身边,外公也放心了。”

  安然不愿意外公又想起伤心事,当然,她自己也不愿意想起爹爹的死,每次想起都心如刀绞似的,便岔开了话题道:“外公,您的脚趾甲也很久没修剪了吧?不如我们一起帮您剪了。”

  老爷子摇头笑道:“不了,外公脚臭,仔细熏着你。”

  安然摇头道:“不怕不怕。小孩子刚刚出生的时候,父母长辈给他洗尿布,也从来没有觉得孩子的屎尿臭,做晚辈的又怎么能嫌弃长辈的脚臭呢?”

  老爷子轻轻叹息道:“我们然姐儿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只是外公脚趾甲硬得很,你力气小,只怕剪不动。”

  安齐立即接口道:“外公,我帮您剪。我是男孩子,我力气大。”

  安然笑着点头道:“对,还有哥哥呢!”说着,她就转到床尾,将被子掀开一条缝儿,伸手进去摸了摸外公的脚。嗯,好像确实又厚又硬。

  安然想了想,让丫头准备了热毛巾,将外公的脚擦了擦,而后便热敷在脚趾头上面。等热毛巾温度下降,她又再换一条。

  别说,老爷子还真的觉得舒服。

  这时,出去剪花插瓶的丫头回来了,她剪了两支腊梅花,配上三杆翠竹,远远看去,倒也雅致。空气中有了腊梅的香味儿,也觉得清新怡人。

  安然和哥哥坐在床尾,一边给外公的脚做热敷,一边陪外公说话。想起刚才在书房里伪造的两封信,安然现在就开始打埋伏了。她状似疑惑地问道:“外公,怎么小舅舅这么久都没给然姐儿写信了?然姐儿都想他了。”

  老爷子之前也是刻意不去想小儿子的事情,也只当他们兄妹都知道了,所以才没有提说。如今听安然提起,他才明白,原来这兄妹两个什么都不知道。想着小儿子似乎跟然姐儿关系特好,也不想让她担心,便道:“他还在西城呢,说是要去西城南边看看,也不知道那些夷人有什么好看的,这么久了也不写封信回来。”说到小儿子,老爷子便忍不住有些眼睛发红。

  安然正等着外公这句话呢,忙一脸惊讶地接过来道:“小舅舅真的去找五彩石了?”

  老爷子一听,咦,然姐儿知道老二想去做什么?

  “然姐儿,你知道你小舅舅去那西城南边做什么?”

  安然一脸懵懂道:“小舅舅没有跟外公说过吗?”

  “说什么?”老爷子有些心急地追问道,“然姐儿,你快跟外公说说,你小舅舅怎么跟你说的?”

  安然笑道:“小舅舅说他在西城的时候听到一个传说,外公你听过女娲补天的传说没有?”

  老爷子点点头,心里却更加疑惑了,儿子的失踪跟女蜗补天有什么关系?

  安然没有让老爷子着急,继续说道:“据说,女娲娘娘炼制五彩石补天,地点就在西城往南。而当初女娲娘娘补天还剩下不少五彩石,就随意扔在地上。据说,那些五彩石就包裹在普通的石头里面,比我们平常见过的玉石还要坚硬,还要漂亮呢!小舅舅说要去找了来,给外公贺寿的。哦,我知道了,小舅舅想要给外公惊喜呢!”

  老爷子砸了砸嘴,仔细回想安然的话,又问:“然姐儿,你小舅舅有没有说他要去多久?对了,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不是说夷族人的山林里很多毒虫猛兽?”

  安然适时地叹了口气道:“小舅舅说那边地形复杂,很容易迷路,去多久他倒是没说。我也劝他不要去,听说那些树林里有很多毒虫的。说起猛兽,据说那边森林里有大象。外公见过大象吗?小舅舅说大象可大了。不过大象是很温和的动物,人不招惹它,它也不会攻击人的。有的夷人还饲养大象帮自己干活儿呢!对了,据说雨林里还有一种肉蟒,好大好大,看起来好吓人,不过性子却温和得很,从小饲养还能帮主人看孩子呢!小舅舅说,他跟好几个夷族的寨子都熟悉,要请几个朋友跟他一起去找五彩石的。”

  不知道为何,老爷子听到这里,心里居然安定了些。他想,如果儿子带着那些夷人朋友一起去,生存应该还是比较有保障的吧?但怎么这么久都没有消息回来呢?

  安然跟外公说话的时候,安齐就帮外公剪脚趾甲,修剪好了,又赶紧将外公的脚放到被窝里。

  安然看着外公身上盖着的羊毛被,心里又想着,不知道现在西域有没有棉花,要是能早点引进棉花,有棉衣穿,有棉被盖就好了。

  顾宛娘吃饱了,回到内室。见安然开了半扇窗户,赶紧去关了,骂道:“然姐儿你也太不懂事了,你外公病了不能吹风的你不知道?”

  安然委屈地望着外公。老爷子立即道:“就开半扇吧,我这里也吹不到风。你不觉得现在房里的味儿好多了?老头子闻了心里也舒服多了,整天闻着那药味儿,没病也熏出病来了。”

  顾宛娘听老爷子这样说,迟疑了一下,见窗户的位置果然是吹不到床上去的,便把窗户关小了些,但到底还留着一条缝儿。

  就在这时,只见杨氏满脸笑意,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一进门就大声嚷嚷道:“爹,爹,霖哥儿他爹来信了!说找到二弟了!二弟也有信回来,要您亲自拆看呢!爹您快拆开看看二弟都写了什么!”

  杨氏赶紧将手中的信递给老爷子。

  老爷子自听到说找到老二了,不禁双眼一亮,立即在女儿的搀扶下坐起身来。他接过信来,却见那信似乎经过了很多人手,还有个男人带着油迹的拇指印,信封上似乎沾了水,晕染了信封上的字。他凑到鼻子下面一闻,似乎是汗味儿?这个天气哪容易出汗?但他随即想起老二说过的,西城那地方就没有冬天,心里已经信了八分。

  接着,老爷子急切地想要把信撕开,手却有些无力发抖。

  顾宛娘道:“爹,我来吧!”

  老爷子点点头,将信递给顾宛娘。

  顾宛娘小心地拆开信封,将信纸取出来递给老爷子。

  老爷子一眼扫过,是老二的字迹。只是信纸也有被汗水浸润的痕迹,有好几个字都有些模糊了,不过还是能认出来的。

  嗯?他说什么?已经娶了妻,是个夷族女人?那寨主担心他一去不返,说至少要生三个孩子才能放他回来?但是家里人可以去看他,只是路途遥远,要小心些……

  “这些夷人真是蛮不讲理!哼哼……”老爷子又好气又好笑,深觉夷人未开化不知礼仪太过蛮横。居然把男人扣在女方家里,难不成是给女方当上门女婿不成?还必须生下三个孩子才能回来?那得等多久?

  不过,老爷子现在的心情已经由担忧变成愤怒了。心情一变,精神头可不就跟着变了?杨氏和顾宛娘一见,就知道然姐儿这法子有效。

  安然适时问道:“外公,外公,我小舅舅说什么了?他找到五彩石没有?什么时候回来?”

  老爷子直接将信递给安然道:“你自己看吧!说起来都丢人,居然被人抢去当了上门女婿,还不生满三个孩子不让回来……”说到这里,老爷子才警觉当着外孙女的面说什么生孩子的事情不太妥当,便没有继续往下说,又对对杨氏道:“霖哥儿他娘,老大的信呢?你把老大的信给我看看!”

  杨氏赶紧从怀里摸出信来,递给老爷子。

  老爷子接过信,发现信封跟老二的差不多,看样子都被汗水浸染过了。抽出信纸一看,说法却跟老二的又不同。

  信里简单说了他们一行人在贺县令的帮助下,请了当地夷人为向导,一路顺藤摸瓜找到老二的经过。又说了一路上所见到处都是毒虫毒蛇,那夷人的寨子是用木头建的,一家一栋小木屋,下面是木桩,离地面至少也有六尺高,远不如家里的房子宽敞结实。

  又说那木屋里家具甚少,不过勉强够日常使用等等。接着,信上又说二弟娶的那女子是头人的女儿,身体倒是健壮看起来很好生养,但皮肤很黑,总之言外之意总觉得那女子配不上自家二弟。后面还说那头人对他们还算热情,邀请他们经常来做客,可是这么远,路也不好走,他是去了一次都不想去第二次的。信里又说他打算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找贺大人帮忙,让二弟带着那女人回合江来云云。总之,从老大这封信来看,他对那夷人是半点好感都没有,觉得什么都不好。

  老爷子看那落款的日期是两个多月前,想着那什么三个孩子的规矩,暗自叹息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见到这个儿子和他的孩子。

  老爷子心情好了,胃口也就好起来了,晚上吃了一大碗养胃的红豆小米瘦肉粥,顿觉浑身的力气又回来了五分。杨氏和顾宛娘见了,都放心不少。

  晚上回到客房休息,顾宛娘又埋怨安然在大哥的那封信上说了那么多不好的话,凭白让老爷子担心。

  安然苦笑道:“娘,我要是不那么写,只怕外公会怀疑的。”从心理学的角度看,之前外公以为小舅舅死了,可谓最大的悲哀了,如今看到信,知道儿子还活着,那就是最大的喜事。至于其他的,诸如被抓去当了上门女婿啊,居住的房子不好啊,不能回来啊什么的,都可以忽略不计了。这样也让老人家有了活下去的动力和目标。

  安齐也点头道:“娘,我觉得妹妹这样写很好。”

  顾宛娘听儿女都这么说,也觉得自己要求太高了。其实安然能做到这一步,骗过老爷子,她已经觉得很不容易了。

  所谓病由心生,心病还须心药医,老爷子心里的郁结去了,身体很快就好起来了。

  不过这么久没见到女儿,想着多留她们母子住几天。

  二十八那天,太阳很好,正好院子里的腊梅这几天开得很好,顾宛娘便扶着老爷子出去走走,晒晒太阳。

  老人家越走动,精神反而越好,看在在一边沉静温婉的安然,他忽然问道:“然姐儿,几年前霖哥儿送你的玉扳指可还在?”

  安然点头道:“还在。”说着,她从脖子上拽出一条用红色丝线编成的线绳来,下面串着的那个,可不就是老爷子曾经带了几十年的白玉扳指?

  安然要取下来给外公,老爷子却连忙摆手道:“不用取下来。你带着就好。你摸摸看,里面是不是有个顾字?”

  安然早就将这白玉扳指研究遍了,自然知道。她点点头说:“我看到了,外公。”

  老爷子想了想才开口道:“这是我父亲的遗物。当初,我们姐弟三人从家里逃出来,就带着这个白玉扳指。可惜两个姐姐在途中失散了,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世上。她们身上带着一对玉葫芦,与这个白玉扳指是一块玉制作的,形状跟外公送你的那个玉葫芦差不多,底部也刻了一个顾字。我原本想着,你们总有一天会上京,或许能有机会遇到我两个姐姐,没想到……唉,造化弄人啊!”

  安然一边听一边想,这里面仿佛又是一个曲折的故事啊!可惜的是,她想问问清楚,外公却不肯说,只是叹道:“都过去了,外公也老了,只盼望着两个姐姐能过得好…

  …”

  在顾家住了七日,顾宛娘看老爷子的身体完全好了,这才放心地带着儿女回赵家。

  依然是清早出发,傍晚才到。玉兰刚刚把火生起来,安然正在切菜,就听外面安南在喊着:“二婶?然姐儿?你们回来了!”

  安齐从房里跑出来,顾宛娘已经去开了门。安南提着一个大大的篮子走进堂屋里坐下,将篮子放在桌子上,一样一样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上面是几块墨和砚台,还有四只笔,下面是裁好折叠起来的宣纸,最下面还有一篮子鸡蛋。

  安南一边把东西取出来,一边说道:“前两天我岳父让人送了些文房四宝过来,说是湖州这些东西很便宜,用着还好。我拿了一点过来给齐哥儿和然姐儿用。等用完了,我那里还有,你们也不用再去镇上买。这鸡蛋是我悄悄藏起来的,我娘不知道,你们安心吃。”

  顾宛娘看着桌子上的东西,暗自叹了口气。

  自从分家后,安南倒是时不时地过来看看,带点米面衣料什么的,又给安齐指导功课,只是有时候王氏知道了,会扶着个丫头瘸着腿走到院子外面指桑骂槐,实在闹心得很,每次都要赵世荣或安南过来才能把她弄回去。

  自从分家搬出来以后,王氏就让人把院子里的花草拔了,全部种上蔬菜瓜果,又养了十几只鸡,每天都能捡上七八个鸡蛋。安齐想着堂哥为了能在大伯母眼皮子底下偷偷捡走几个鸡蛋,不知道想了多少办法,也忍不住心生感叹。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啊!

  “难得你这番心意,二婶就厚颜收下了。”顾宛娘想了想,又道,“这次就算了。

  以后你别这样了,让你娘知道了可不得了。你要是有空,过来给齐哥儿讲讲功课就好。”其实这话她说了很多次了,可安南从来不听。她要是不收让安南提回去,更容易让王氏发现,那就更不得了。

  安南不好意思地笑笑,说:“这次我娘真不知道。”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道,“她要是再来闹,你们别理她就是,只当是鸡在叫。”

  安然在厨房里听到忍不住好笑。鸡?貌似在很多年后还有另外一个涵义呢!安然不无刻薄地想着,以王氏那贪婪自私的恶心样子,还瘸着腿,就算想当鸡,只怕也没有人买。

  顾宛娘与安南说了几句话,就打发他们兄弟去房里看书去了。看着桌子上的东西,忍不住在心里叹息。夫君疼了南哥儿那么多年,到底也不算白疼他一场。想起亡夫,顾宛娘又忍不住一阵伤心。

  ?

  时间慢慢逝去,年底的时候,顾胜文回来了,还特意到赵家村来了一趟,送了些年货过来,又问了安然一些问题,歇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便回去了。

  年后不久,安南一年的孝期终于过去。钱鹏阳派了人来接,安南带着钱颖一起去了湖州。临走前,安南偷偷给了安齐五十两银子,安齐本不想收,可是顾家从父亲出事起就没有送红利过来了,家里实在很困难,他只好厚颜收下。

  而自从安南离开以后,也把家里的下人全都带走了,王氏瘸着腿,也不怎么出门了。安然一家倒是少了不少麻烦。只是家里的经济越发困难起来,虽然小姑姑和大堂姐那边也会时常送些东西过来,让他们有困难一定要开口,但这样的口如何能开?安然不得不和玉兰一起绣了各式各样的屏风绣帕被面什么的拿去卖,倒也能将生活应付过去。

  安齐见了很愧疚,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人,却要妹妹靠刺绣养活,这算什么?

  安然安慰他道:“哥哥,你的任务是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功名,这样才能保护娘亲和我。我们都等着哥哥带我们过好日子呢!”

  安齐点点头,读书越发用功起来。

  在赵世华过世的第三年,安南写了信回来,说是去参加了会试,但是没有考中。岳父让他继续在那边书院读书。不过,钱颖却是有了好消息,他年底就要当父亲了。王氏得意得很,逢人就说。

  安平自五岁开始,便跟着安齐读书认字。而每次秋收后,三叔都会送些粮食过来,也总是说家里有什么难处一定告诉他。可三叔的日子也不好过,真有难处安然也不好意思跟他说啊!

  安然一家依然低调地生活着,不种地,只养了几只鸡鸭,白日里几乎都在家里刺绣。

  三年孝期终于过去,哥哥已经十四岁了,安然也十一岁了,玉兰今年十三了。

  大伯家的二姐安柔今年十四了,也到了说亲的年纪,据说王氏给她订了镇上一户商家的儿子,明年过门。安淑知道后,回来跟王氏吵了一架又气呼呼地走了。安南也写信埋怨父亲,他本来在书院里已经相好了人,打算说给妹妹的。

  相比当初安淑被王氏定给商家后的黯然失落,安柔自己倒是很乐意的。这几年的苦日子她实在是过够了,大哥每年送回来的钱都让娘存起来了,根本不让用。安柔很是羡慕商户人家老板娘穿金戴银的日子。

  赵世华三周年那日,魏清源带着赵云杏,王陌阡带着安淑都来了,大家一起去赵世华坟头上祭拜。第二天,魏清源就将安南和安然接去小住。顾宛娘不肯去,玉兰就主动留下照顾她。

  魏家不过在从前的基础上把院子扩了一进出去,并不很大,家里也只买了五六个仆人,平时生活也比较简朴。安然见了,暗自点头,不贪图享乐、不奢华,这才是长久之道。

  这几年,小姑姑因为守孝,停了一年没有生孩子,不想去年怀上一个,今年生产的时候难产,听说很是凶险,估计以后要怀孕就比较困难了。

  不过,她已经生了四个孩子了,两子两女,魏清源和刘氏已经很满意了。

  安然与表姐秀芹这三年来虽然见面的机会很少,却还是一见如故,很快就熟悉亲热起来。两个大姐姐带着六岁的秀雅、五岁的森哥儿,四岁的秀云一起读书写字,最小的鑫哥儿才几个月,赵云杏不放心,自己带在身边。

  在小姑姑家住了半个月,大堂姐又将他们兄妹接到王家住了几天。接着,顾宛娘又带着他们兄妹回顾家住了几天。余下的亲戚,便没怎么走动了。

  出了孝,安齐就可以参加科考了。

  为了安齐,安然做主,一家人又搬到了县城里。

  安齐去县学读书,安然和玉兰依旧在家里做针线,顾宛娘眼睛不好,身体也差,现在只能帮他们做做饭什么的,安然连衣服都不让她洗,怕冷水用多了她身体更差。

  六月,是南方的雨季。安然家的房子年久失修,居然到处都在漏水。他们将屋里的盆啊桶啊什么的都拿出来接雨水,却还是不够。

  安齐担心父亲留下来的书被雨水打湿,将冬天的羊毛褥子取出来盖在书架上,总算把这些书都保住了。可人却没有办法,屋外下大雨,屋内下小雨。好在六月间,倒不觉得冷,但湿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第二天,雨停了,顾宛娘却因为昨天淋了雨,又病倒了。安然一大早就去请了大夫抓了药。

  安齐借了邻居的梯子上房捡瓦,却不料那房顶的木格子这几年被雨淋,已经腐烂了,他刚刚踩上去,那木格子一断,就摔了下来……

  安然赶忙和玉兰将哥哥扶到床上去,便急着去请大夫。可哥哥去县学以后家里多了不少花费,县里什么东西都比乡下要贵,今天早上给娘看病抓药又用了不少钱,现在安然身上真的没什么钱了。外公给的那扳指和玉葫芦不能当,贺家送的信物不能当,而其他的首饰都让她当得差不多了。

  怎么办?怎么办呢?

  安然急得团团转,只恨自己绣工不好,赶不上娘亲,不然也不会绣了那么多东西都换不了多少钱。她想来想去,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去顾家找舅舅。

  她让玉兰留下照顾好娘亲和哥哥,便匆匆赶去顾家。

  顾家这几年的生意大不如前了。银楼没有安然的设计图,自然也抢不到生意;西城果酱的那条商路又因为顾胜武出事,被别的商家取代了;而菜籽榨油本来技术含量就不高,现在种植的人多了,朝廷又大力扶持,顾家想要独家经营卖高价也不行。不得已,顾胜文已经将外地的店铺卖掉,只专心经营附近几个县城的生意。

  安然敲门进去,听门房说舅舅不在,她想找舅妈也一样,可恰好舅妈也出门了,门房说大少奶奶在。安然知道这位大少奶奶就是表哥顾少霖的妻子周氏,上个月才进门的,今年十五岁。安然也跟娘亲来吃了喜酒,见过一面的。

  安然来到客厅里等了好一会儿,表嫂周氏才慢悠悠地走进来,客气地笑道:“哟,哪阵风把表妹吹来了?可惜现在你表哥不在家呢!表妹有什么事,跟表嫂说也一样的。”

  安然听着这话怎么味道有些不对啊?可来都来了,县城里她也没有别的熟人能借钱的,便红着脸开口道:“我娘昨日淋了雨病了,刚才哥哥去房顶捡瓦,又摔了下来,急着请大夫,所以想找舅舅舅妈借点银子应应急。”

  安然好不容易把借钱的话说出口,却听那周氏嗤笑一声道:“我们家什么时候成了开赈济堂的了?要是谁都这样有事就来找我们家借钱,我们顾家就算有金山银山也不够借的呀!”

  安然只觉得脸色火辣辣的,心里感到从未有过的屈辱。可是,现在哥哥等着请大夫,她不得不忍受下来。

  周氏看安然已经变了脸色,又笑道:“哎呀,表妹,表嫂可不是说你。不过,我们顾家的生意这几年可是艰难得很呐!你别看这个家看着光鲜,一大家子的嚼用可是不得了呢……”

  安然低着头恳求道:“表嫂,先借我二十两银子,行么?我一定会还你的。我哥哥摔到了腿,拖不得的。”

  “二十两?”周氏惊呼道,满脸嘲弄地看着安然道,“我说表妹啊,你真当我们顾家的银子是大风吹来的啊!”

  安然咬着唇,强忍着心中的屈辱和愤怒,起身道:“既然表嫂这里不方便,那我去见见表姐。”她想着幼年时与表姐的情分,更何况表姐是哥哥的未婚妻,总不会不管的吧?

  却不料那周氏又带着几分嘲弄曼声道:“真不凑巧,我们家大姑娘跟太太出门了呢!”

  安然再也没有脸留下,匆匆跑了出去。

  刚刚跑出顾家大门,就听天空轰隆一声,一声巨雷从头顶滚过,吓得她下阶梯的时候没站稳,一下子摔到地上,脚腕处火辣辣的疼。她强忍着痛站起身来,豆大的雨点就哗啦啦地落了下来,很快将她淋成了落汤鸡。安然仰着头,在雨中一边咬着牙奋力奔跑,一边无声地畅快地哭……

  她只恨自己没用。别的穿越女都能带着一家子发家致富,可是她却紧紧能让娘亲和哥哥维持温饱,可是哥哥耽误不得,她心急如焚向东大街的慈仁堂药铺跑去。或许那许大夫好心,能让她暂时赊着药费先帮哥哥看腿抓药呢。

  第六十五章安然获救,表哥要休妻

  其实安然心里很清楚,连亲人都能见死不救,更何况那开门做生意的许大夫?要是人人都去赊账,他的药铺也开不下去。可是,总要试一试的,万一她能说动许大夫呢?

  雷声一声比一声紧,一声比一声响,雨也越下越大,几丈外都不能视物。安然眯着眼睛,看着不远处朦朦胧胧的街道,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安然前世其实是很怕打雷的,每次打雷,她都要抱着哥哥才能安心。可是穿到了这里,洗衣服做饭刺绣,以前从未做过的事情,她不但要做,还要做好,而且是心甘情愿的做,那么迫切地想要做好。

  前世,她就是被哥哥宠坏了的娇娇女,所以才会连一点点打击都经受不起。这一世的经历逼得她不得不坚强,想到哥哥和娘亲,便忍不住想起把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爹爹,就算是为了让爹爹在地下能安心,她也要把大夫请回去。

  终于,慈仁堂到了。

  可是雨下得太大,不但慈仁堂,街道上的商家除了客栈酒馆之类的,全都关门了。

  安然跑进房檐下,咚咚咚赶紧敲门,而后又迅速将自己衣服上的雨水绞去一些,不至于走到哪里,就在哪里留下一滩水。

  药铺的伙计关了门就去后院休息了,雨声又那么大,哪里听得到人敲门?

  安然又拍着门大声叫了一阵,见依然没有效果,急得不行。不知道是另外找个大夫好呢还是想办法爬墙进去找人。可是,这许大夫已经是县里最好的大夫了,据说对跌打损伤也比较在行,不找他,又能找谁?而且,已经耽搁这么久了,也不知道大哥伤得怎样……

  安然立即又从房檐下跑出来,顺着后面高大的院墙找到一个后门,又扑上去咚咚咚地敲起来。

  这回倒是很快有人应声了,但却极不耐烦。

  “谁啊?做什么?要死人了还是怎的?”

  安然听得怒火上冲,却也只能银牙紧咬,听那声音是个半老妇人,便叫道:“大娘,请您开开门。我找许大夫!我哥哥从房上摔下来,摔了腿,求许大夫去看看!大娘,求您了,帮帮忙吧……”

  那妇人一听是妹妹冒雨给哥哥请大夫,就知道多半是穷人家,有钱人家都是让下人出来请大夫的,可不会让个小姑娘出门抛头露面。既然没油水,她就懒得动了。跑过来开门可是会湿了她的衣裳呢!

  “这么大的雨,许大夫不会出诊的!你还是另找一家吧!”

  安然早就预料到请大夫不会这样顺利,可是想不到连个看门的婆子都这样势利,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可是,偏偏现在她还不能得罪这婆子,只能说好话捧着她,再引她同情。

  “大娘,求您行行好吧!我哥哥的伤耽误不得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求您慈悲,为我通报一声吧!日后我们兄妹定会感激您的。大娘,您也有儿女,您定然也有一颗慈母心,求您慈悲,帮我开开门,救救我哥哥吧!我娘也会感激您的……”

  那妇人也不知道是被安然哭叫得烦了还是怎么的,低声咒骂了几句,便扬声道:“好了好了,跟催命鬼似的,别叫了,我这就去给你通报一声看看!”

  “多谢大娘!多谢大娘!”安然迅速抹去脸上的雨水和泪水,又把身上衣裳的水绞干,她担心等会进门以后,自己身上的水弄脏了人家的地,人家不高兴。

  过了一会儿,那大娘就怒气冲冲地回来了。只听她高声叫道:“门外那小丫头,我家许大夫说了,雨太大,概不出诊!要不然就把病人抬过来,要不然就另请高明!”

  安然心中一酸,再一次看清这世态炎凉,再次哀求道:“请大娘通禀许大夫,我哥哥摔断了腿,哪里能上门来应诊?我娘亲又卧病在床,家里就只剩下我一个弱女子,我,我如何能把哥哥抬过来?更何况伤者如何能淋生雨?大娘,大夫慈悲为怀,救死扶伤,求您跟许大夫说说好话吧……”

  这时,那妇人似乎不耐烦了,便在里面叫骂道:“好了好了,听你啰嗦都听烦了。

  我劝你还是回去吧,就你家那样的,许大夫不会出诊的。家里老娘卧病在床,哥哥又摔断了腿,剩下你一个小丫头,你有钱给诊费吗?有钱抓药吗?这雨天出诊,诊费可是平时的三倍,你要是有银子,我就再给你通报一声,你要是没银子,那就别费力气了。也给人个清静成不?”

  安然咬着唇,她确实没有银子,也无法撒谎骗那婆子,今天早上她才请了许大夫给娘看病的,当时抓了三副药,还差许大夫三文钱呢!

  怎么办?县里还有认识的人吗?要不然再回去求求舅舅舅妈?他们该回来了吧?对了,去求求秦先生!虽然她只跟着秦先生学了一年的画,可秦先生和师母都对她挺好的。

  想到这里,安然又往县学跑。

  忽然,前面水雾中驶来一辆马车,跑得飞快,等安然发现的时候,马头距离她只有几米远了,仿佛下一秒就能将她踏在脚底。

  安然急切中赶紧身形一转,尽量往旁边让开,虽然躲过了马头直面的冲撞,却还是被马腹掀翻在地。她知道紧跟着后面就是马车的轮子,要是压到自己身上,不死也要半身瘫痪了,便赶紧往旁边滚去。

  好在那驾车的马夫眼睛好,技术也不赖,眼看撞了人,便及时勒住马缰,并将马车往另一面带了一下。

  因为这突然的停顿,马车里的人似乎撞到了头,不悦地吼道:“旺叔,怎么回事?”

  “公子,我们撞,撞到人了!”看样子那马夫也吓坏了。

  “这么大的雨,谁没事在雨里跑啊!快去看看,撞死了没有?真是晦气!”

  这时,安然忽然有了主意——找这位公子要一笔银子去请大夫!

  安然动了动身体,发现腰腿有些痛,倒也不用装,直接哭叫道:“我的腰好像撞断了,求公子慈悲,给点银子看大夫吧!”

  雨声太大,那马夫和车里的公子都只听了个大概。那公子皱眉道:“该不会是来讹诈的吧?旺叔,你去看看是不是真的撞断了腰!”

  旺叔戴上斗笠,正要跳下马车,刚好安然抬起头来。虽然雨大,视线受阻看不清楚,旺叔还是把安然认了出来。

  “大,大少爷,不好了,是表姑娘!是表姑娘啊!”说着,旺叔赶紧跳下马车,跑去将安然扶起来。这旺叔可是顾重山最早买回来的下人,顾宛娘出嫁前就到顾家了,对顾宛娘和赵家的人却是极熟的。

  车里的人正是从县学回家的顾少霖。因为雨太大,县学的学堂也有些漏雨,便停了课,让过两天再去。于是,不过才正午,顾少霖就下学回家了。

  听说外面的人是表姑娘,顾少霖还愣了一下究竟是谁,但几乎就在那一霎那,他就想起了安然。今天齐哥儿没有去县学,据说是姑姑生病,他请假了。顾少霖还想着等雨小一点了去姑姑家看看。如果是安然,她怎么会冒着这样大的雨独自出门?难道姑姑很不好吗?怎么是安然出来,而不是齐哥儿呢?

  顾少霖思虑其实只在一瞬间,当他想到这些的时候,已经跳下马车来到安然身边。

  他蹲下身从旺叔怀中将安然抱起来,急切而慌乱地问道:“然姐儿?怎么是你?你伤哪儿了?严不严重?”想到安然刚才说的撞断了腰,顾少霖就觉得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又慌又急又痛。

  安然认出是表哥,一时间悲从中来,忍不住抓住他的衣襟道:“表哥,快,求求你,带我去找大夫!救救我哥哥……我哥从房顶上摔下来,摔断了腿……”

  顾少霖来不及问清楚,抱着安然就上了马车,然后立即让旺叔把马车驶去慈仁堂。

  “然姐儿,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你刚才说撞断了腰?”急切中,顾少霖就摸到她腰上轻轻按着。“哪儿痛?这里?还是这里?”

  “疼!”安然叫了一声,眼泪忍不住扑簌簌地往下掉。

  “然姐儿,然姐儿别哭,别哭……”顾少霖赶紧将手缩回来,不住地抹着她脸上的泪水。“一会儿就到了,我们让大夫好好看看,擦了药就不痛了。别哭啊……”

  安然摇摇头。她哪里是为了自己疼才哭的。她为的是今天为了给哥哥请大夫而受的这些委屈。为了给哥哥请大夫,她低声下气,别人当面骂她她也忍着。不说前世哥哥就没有让她受过一丝委屈,就是来到这个世界以后,这么多年来,就算是赵家出事,爹爹被杀,被人欺上门来,她也不曾如此委屈过……

  “然姐儿,你别哭啊,告诉表哥,还有哪里痛没有?腿有没有事?胳膊呢?”顾少霖看安然不住声的哭,只当她伤得很重,心里急得要死。

  “我没事,”安然哽咽道,“我的伤不要紧。我是担心哥哥。都耽搁这么久了,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我,我刚才去找过许大夫,可是我没有银子,他不肯出诊,让我把哥哥抬过去……呜呜呜……”

  顾少霖听得心痛,心中恨极了那许大夫如此为难安然,却又带着几分隐忍的怒气道:“姑姑生病,齐哥儿受伤,没钱请大夫,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去我家?我们两家住得不远,又是至亲,你有事不找我们还想去县学找谁去?”

  安然也忍不住哭诉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去?”

  顾少霖一怔,随即又是大怒:“是谁?是谁瞎了狗眼敢给你眼色看?是门房不让你进去还是怎么回事?你告诉表哥,我回去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安然摇头,却不肯再说。

  而前面驾车的旺叔却忍不住心中感叹,想当初赵姑爷考中举人的时候,是何等的风光?顾家的生意也是因为赵姑爷的关系才发展起来的,可如今赵姑爷不过才去了三年,顾家与赵家就疏远了。如今姑奶奶生病,表少爷受伤,顾家竟然连人家一个姑娘冒着这样的大雨求上门都不管,这也太让人寒心了。

  “然姐儿,你告诉表哥,到底是谁?”连旺叔这样的下人都觉得心寒,更何况从小与安然青梅竹马的顾少霖。

  安然摇头,咬着下唇道:“表哥别问了。那样的屈辱我不想再回忆一次……”

  “屈辱?”顾少霖握紧了拳头,真恨不得立即飞回去,将那给安然气受的人碎尸万段。

  这时,外面驾车的旺叔道:“大少爷别逼着表小姐说,回去问问就知道了。”

  顾少霖一想也对,他是知道安然性子的,只怕顾家一般的下人也没人能给她气受,难道是母亲身边得宠的婆子?

  终于,慈仁堂到了。

  旺叔停下马车,立即戴着斗笠跳下去,接着便撑着伞等顾少霖下来。顾少霖抱着安然从马车上下来,旺叔举着伞,勉强能将他们的头遮住,身上的衣服风一吹就被雨打湿了。

  顾少霖也顾不上衣服了,他先前跳下马车抱安然上马车时就已经湿透了。他抱着安然几步走到房檐下,总算淋不到雨了。安然道:“表哥,放我下来。”

  “你的腿有没有事?不着急,表哥抱得动你,等会儿我们让大夫看看,大夫说你的腿没事,表哥就放你下来。”

  “表哥,我腿没断,就是擦破点皮,腰也不要紧,可能是扭到了。等会买瓶药回去擦一擦就好。我们快点将大夫请回去,哥哥伤得重……”想到安齐,安然又忍不住小声哭起来。

  顾少霖从前见过的安然都是灵慧狡黠的,是聪明自信的,就是在姑父过世的时候,她红着双眼,腰背也是挺得直直的,目光也是坚强的。他何曾见过哭泣的安然?可偏偏是此刻柔弱堪怜的安然,让他觉得心痛不已。

  顾少霖想着表妹此刻的心境:父亲过世,母亲生病,哥哥受伤,她一个十一岁的小丫头要担负起一切,去舅舅家借钱还被人羞辱,来药店人家也不理会,最后又差点被马车撞死……想到这些,他的心就越发难受起来。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一样,表妹家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的?

  这时,雨势慢慢转小,旺叔的声音就越发清晰起来,药店的伙计终于听到声音出来了。

  “来了来了,谁啊?许大夫还在用午饭呐……”

  说话间,那伙计终于打开了门。

  顾少霖正要抱安然进去,就见那伙计连忙拦着道:“慢着慢着,我说你们先把身上的水绞干了再进来吧。”

  顾少霖以为这伙计势利眼,又暗自猜想着先前是不是他羞辱安然了,当即就要发火。安然立即捏了他一下道:“药铺里都是药材,是需要防潮的。表哥你先放我下来,我们把衣服上的水绞干了再进去就是。”

  顾少霖听安然这么说,心里的怒气去了大半,便对那伙计道:“好了好了,我们把水弄干了再进去,你快去后面把大夫请出来,急!”

  可是病人急家属急,药铺伙计可不急。他依旧是不慌不忙的样子,找了条干净的毛巾递过去让他们擦水,口中却问道:“先说说病人的情况,我好告诉许大夫准备急救药。”

  安然立即道:“是我哥哥,我哥哥从房顶上摔下来,摔断了腿……”

  那伙计诧异地看着安然,恍然道:“原来先前到后门来叫门的就是你呀!许大夫说了,有钱就出诊,没钱……嘿嘿,姑娘,你看我们也是开门做生意是不是?”

  顾少霖刚刚将安然小心地放下来,正弯着腰给她的衣服绞水,听到这里不由立即站起身来,怒道:“挣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顾家大少爷,我们不会少你们一文钱的!”

  那伙计被顾少霖凶狠的样子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院跑,一边跑还一边嘀咕着:“不是说是母亲卧病在床,哥哥又摔断了腿,只有一个小姑娘的吗?怎么又跟顾家扯上关系了?”

  这几年顾家的生意虽然大不如前,但前些年发展势头好,赚了不少银子,如今也算是合江县数一数二的大户。那伙计听说是顾家大少爷,自然跑得快。

  却说那许大夫听说又是那个哥哥摔断腿的丫头来了,正不高兴,打算慢慢拖一拖,等那小丫头等不及,自然就走了。却又听伙计下一句说那丫头是被顾家大少爷抱着来的,那大少爷说了,一应银子由顾家出,他便立即转了脸色,即刻放下碗筷,迅速地用清茶漱口,又吩咐伙计道:“准备外伤接骨要用的东西。快快快!”

  顾少霖见那伙计跑得快,又愤怒地骂了一声势利眼,继续蹲下身将安然裙子上的水绞干。接着又接过旺叔递过来的毛巾,给她擦了擦脸和头发。安然本想自己来的,可表哥不让,他个子又高,她争不过他,也就懒得再抗议。现在心里忧心哥哥,其他的她就放一边了。再说了,她才十一岁,还没开始发育呢,在前世还是小学生,就当自己是个小孩子吧!

  顾少霖看着安然小脸发白,这才恍然想起道:“你湿着衣服这么久,别着凉了吧?

  表哥车上还有一套衣服,你将就穿一下,把这湿衣服换下来好不好?”

  安然摇头道:“表哥你自己去换吧。等会儿到了家,我就可以换干净衣服了。”

  顾少霖还要再劝,那许大夫和小伙计就背着药箱出来了。

  顾少霖本来想质问许大夫为何先前羞辱安然,但想着等会儿还要劳烦他给表弟治伤,就暂时忍下来。

  顾少霖还没开口,安然已经说话了:“许大夫,快上马车吧!”

  许大夫和那伙计都诧异地看了安然一眼,直到上了马车都还在想着,刚才还没钱呢,怎么这么一会儿功夫就攀上顾家了?

  马车去赵家很快,途中路过顾家时顾少霖也没下车回去。安然想起表嫂的话,带着几分不安问道:“表哥,你身上带钱了吗?”

  顾少霖听了,又见安然如此不安的样子,不禁又是愤怒又是心痛,冷眼瞥了许大夫一眼道:“放心,顾家不会少了许大夫一文钱的。”

  许大夫自然也认出了安然就是早上请他给母亲看病的人,心想,早上还欠我三文钱呢!

  安然仿佛看出许大夫眼神里的话,红着脸道:“早上我还欠了许大夫三文钱……”

  顾少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一刻的心情。只觉得异常的酸涩难受,又仿佛被人揪住了心,痛,又不仅仅是痛,酸,又不仅是酸,还有憋闷,冰寒等等,总之难受得很。他暗恨自己粗心,居然没有发现姑姑家日子过得这样艰难。

  想到这里,他忽然对许大夫道:“以后但凡赵家请许大夫出诊,所有诊费药费都由我们顾家承担。我会每个月到药铺结账的。希望许大夫下次动作快一点,不要耽误了病人。”

  许大夫连声应是,还在暗自猜测两家的关系,赵家就到了。

  旺叔跳下马车去敲门,顾少霖也赶紧跳下马车,又将安然抱下来。

  这时,雨已经基本停了,乌云散开,天空又大亮起来,只怕再过一会儿,太阳都要出来了。

  玉兰开了门,见到外面这么多人,先是一惊,而后看到安然,才放下心来道:“姑娘,你出去的时候也没带伞,可把我急死了。”

  安然忙对许大夫道:“许大夫,您快请进!”又对玉兰说,“玉兰姐姐,你去烧点热水过来。”

  玉兰点点头,应了一声,一边往厨房跑一边念叨着要给安然煮姜汤。

  许大夫早上才来过,又知道病人伤势紧急,便急匆匆跟着安然来到伤者的房间。

  顾宛娘本来吃了药睡了,但后来醒了,却看到身边没人,就觉出有些不对。她撑着病体起身出去,才发现儿子今天请假没去县学,说要在家捡瓦却从房顶上摔下来,只怕摔断了腿,急得差点在儿子床前晕了过去。要是儿子真有个什么,她如何有脸去地下见夫君?

  安然看到娘亲守在哥哥床前也吓了一跳道:“娘,您怎么起来了?中午的药喝了没有?”

  顾少霖也道:“姑姑,您要不要紧?要不您回房休息吧,这里有我呢!”

  顾宛娘看到顾少霖,感激地点点头道:“姑姑没事,多谢霖哥儿了。”而后看到安然后面的许大夫,她忙起身道:“大夫来了?快快给我儿子看看!”

  许大夫坐到床前仔细检查了安齐的腿,又检查了其他地方,便安慰伤者及家属道:“不要紧,只断了这一处。哥儿年轻,这腿接好了跟没受伤一样!只是要注意好好养着,可不能下床,不能乱动!”

  “我知道了,多谢大夫!”安齐看到妹妹和表哥一起回来,这才放了心。又见安然的衣服全湿了,急道:“妹妹,你衣服都让雨打湿了,快回房去换了吧!哥哥没事。你看,大夫都说了,接上就好了。表哥也去换件衣服吧,不要着凉了。”

  听了许大夫的话,顾宛娘提在半空中的心这才缓缓落下,但眼睛还是忍不住红了。

  接着听了儿子提醒,她这才想起安然好像从头到脚就没有一处干的,便赶紧催着安然去换衣服:“然姐儿你快回房去换衣服吧!这里有娘呢!霖哥儿衣服也湿了,要不先穿齐哥儿的?”

  安然咬着牙看大夫给哥哥接骨,看到哥哥闭着眼睛面色苍白头冒冷汗的样子不知道有多疼,眼睛不自觉的就红了。直到大夫开始绑甲板了,她才回房换衣服。顾少霖去县学,马车上都会带一套衣服,他让旺叔取了来,也去书房里换了。

  等许大夫接好断骨,留下药膏,写了方子,顾少霖又让旺叔送许大夫回去,顺便把药抓回来。

  许大夫今天才知道这赵家就是之前赵师爷赵举人家,那赵家娘子是顾家的姑奶奶。

  看今天顾家大少爷的样子,应该不是吝啬的人吧,可怎么赵家连副普通的伤风药都吃不起,顾家也不照应着?

  安然出门请大夫,顾宛娘和玉兰担心安齐的伤势,在家也没吃午饭,如今总算放心了,才想起做饭吃。

  顾少霖也没吃午饭,但他想起今天然姐儿受的委屈,等旺叔一回来,他就急匆匆地回去了。

  在顾家大门口下了马车,他直接问门房:“今天家里可有来客人?”

  门房先说没有,先前那么大的雨,哪有客人上门啊,后来看大少爷脸色不好,忽然想起赵家表姑娘来,忙道:“小的糊涂了,雨前,表姑娘来过。”

  雨前就到了顾家?顾少霖脸色更不好看,冷声道:“你们没让表姑娘进去?”

  “没有,没有的事!”门房连连摆手道,“小的哪有那个胆子敢拦表姑娘?小的亲自将表姑娘带去二门,亲眼看到颜妈妈领了表姑娘去见大少奶奶的。”

  居然是周氏?顾少霖紧握拳头,恨不得立即就进去将那个恶毒的女人拉出来打一顿。但周家毕竟不是一般人家,他得问问清楚才行。“今天家里没人吗?怎么是大少奶奶接待的?”

  门房又道:“表姑娘本来说想见太太,可是太太出门了,大老爷也去店里了,家里就剩下少奶奶、大小姐和老太爷了……”

  顾少霖忍着气,又问:“表姑娘出来的时候神色如何?”

  门房回忆道:“表姑娘一直低着头,脸色似乎不太好看,小的招呼她,她也没应声。以前表姑娘都不会这样的……”

  顾少霖已经清楚了。他快步回房,却没有直接找周秀雯,而是直接找到颜妈妈问道:“今天表姑娘上门,是你领着她进来的?”

  “是。”

  “少奶奶见的表姑娘?”

  “是。”

  “少奶奶可是事忙,让表姑娘等了很久?”

  “也,也不是很久,估摸着有两刻钟不到的样子……”

  “少奶奶跟表姑娘说了什么?”

  “这个奴婢真的不知道,奴婢将表姑娘引到客厅里,奉了茶,见大少奶奶来了,就出来了。”

  没有人知道她们说了什么是吧?那也不要紧。

  顾少霖刚刚迈出门槛,打算去找周秀雯,周秀雯就迎上来了,娇声道:“相公你回来了?用了午饭没有?”

  顾少霖冷冷地看着她,直看得她越来越心虚,眼睛不住地闪烁着,不敢与顾少霖对视。

  “怎么?心虚了?你今天都做了什么好事,居然也知道在我勉强心虚?”

  周氏从小受尽宠爱,可不是个胆小懦弱的。她听顾少霖这么说,反而倔强地瞪回去,吼道:“你板着个脸给谁看?心虚?我有什么好心虚的?我今天就是羞辱你那个心爱的小表妹了,你想怎么着?”

  “很好,不用我审问你就招了!”顾少霖冷声道。他上前一步忽然出手给了她一个耳光,吓得周秀雯的丫头尖叫起来。

  “你,你竟然敢打我?”周秀雯捂着脸红着眼睛又是伤心又是愤怒地瞪着顾少霖。

  而周秀雯的丫头立即上前来扶着自家姑娘后退了几步,又一副防备的样子瞪着他。

  顾少霖冷笑一声道:“放心,打你本少爷还怕脏了自己的手!像你这等恶毒的女人,我们顾家要不起,我这就写休书去,让你的丫头收拾东西,拿了休书就滚吧!”

  说完,顾少霖就去了书房写休书。

  “休、休书?”周秀雯怔了,他打了她,还要休了她?周秀雯当即带着丫头哭闹起来。她骂顾少霖无情无义,又骂赵家那个狐狸精不要脸勾引自家相公,使得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顾家。

  这几年顾家生意下滑,老伴去世,小儿子又一直没回来,顾重山心里担忧,又孤独寂寞,身体越来越差,家里有什么事,一般也不敢告诉他。可是,现在老爷太太都不在家,能做主的就只有老太爷了。于是,周家陪嫁的一个丫头就求到了老太爷这里。

  顾重山听说孙子要休妻,如何不急?立即就赶去顾少霖的怡然居。要知道,休妻可是大事,更何况那周家姑娘进门才一个多月,就算有什么不好,也可以慢慢教导嘛。只要不是新媳妇在贞洁上有什么问题,一般长辈都不会同意晚辈休妻的。顾重山也只当是小两口个性强,互相不让,闹闹矛盾罢了,哪里就到了要休妻的地步?这霖哥儿也太胡闹了。

  可是,到了怡然居,听到霖哥儿媳妇的哭骂声,老爷子也不禁皱紧了眉头,对跟着的丫头道:“去,让大少奶奶闭嘴!她嘴里不干不净的都说的是什么?再胡说八道,不等霖哥儿开口,老头子就做主休了她!”

  周秀雯的丫头本以为请了老太爷来是给自家姑娘做主的,想不到反而惹怒了老太爷,忙跑进去让自家姑娘不要骂了。其实她也知道自家姑娘骂得难听,可她是个丫头,姑娘不听劝,她能怎么办?

  老爷子到的时候,顾少霖刚刚写好了休书回来。听到周秀雯到现在嘴里还不干不净的,他一时气不过,几步过去又给了那女人一脚。

  这一次周秀雯被踢得惨了,痛呼声不断,也就没有力气再骂安然了。

  顾少霖将休书扔给周秀雯道:“拿着休书,立即从我顾家滚出去!”

  老爷子忙道:“慢着!”

  顾少霖看到祖父来了,忙过去扶着他道:“爷爷您怎么过来了?哪个不长眼的过去吵您了?”

  老爷子瞥了他一眼,斥道:“休妻是小事吗?能由着你胡来?这刚成婚的小两口难免有些脾气相冲的地方,磨一磨就好了。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哪里就到了要休妻的地步?你跟爷爷好好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顾少霖扶着祖父坐下来,这才怒视着周秀雯道:“爷爷您不知道,姑姑昨天淋了雨生病了,今天早上齐哥儿爬到房顶捡瓦又摔下来摔断了腿。然姐儿没办法,只能求到我们家来,可是这个恶毒的女人,她居然一通羞辱将然姐儿赶了出去!上午那么大的雨,然姐儿去找大夫,那大夫势利,见她没有钱也不肯出诊……然姐儿求救无门,只好冒着大雨去县学求过去的夫子借钱,差点被我的马车撞上……爷爷,姑姑已经够可怜的了,在县城里她就剩下我们可以依靠,然姐儿向来好强,若不是走投无路,是不会求上门来的。可是这个女人居然如此恶毒,对我们顾家的亲人如此糟践,我怎么能留她?我是长子,这样的女人以后要是当了家,我的弟弟妹妹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说到这里,顾少霖再也说不下去。眼睛里已经满是泪水,他的然姐儿最初是抱着多少焦急和期待来到顾家的,结果却被周氏这个恶毒的女人一番羞辱离去,当时,她该有多么无助多么绝望啊!

  听了这话,不但顾少霖难受得落泪,连老爷子都忍不住老泪纵横。

  “这样的女人,我们顾家要不起,休了也好。不过还是要等你爹娘回来,好好送到周家说清楚。

  第六十六章表哥的心意,安齐中了

  老爷子也心疼啊!他就顾宛娘一个姑娘,小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他常年在外,对这个女儿关心也不够。长大了吧,嫁到赵家就过苦日子,孩子病了都没钱抓药。好不容易姑爷出息了,有了功名中了举,然而好日子没过几年,又成了寡妇……

  老爷子想着自己的女儿卧病在床,自己的外孙子摔断了腿等着救命,外孙女求上门来却被一番羞辱赶出去,他都恨不得上去也给那个女人几脚。

  但是,他到底年纪大了,手脚不利落了,也比较能忍气了,便坐着没有动。

  那周秀雯最初听老爷子的话还当自己有了靠山,没想到事情急转直下,听了赵家的事情老爷子就心软倒戈了。周秀雯这才真的害怕了。她原本以为顾家的长辈不会支持顾少霖胡闹的,到时候反而会将顾少霖斥责一顿,向她赔礼认错,却万万想不到顾家的老太爷居然会同意顾少霖休妻!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长辈?

  周秀雯这才猛然想起,那赵家的狐狸精是老太爷的外孙女,她的娘亲是老太爷的亲生女儿。要是平时她羞辱那个赵家的丫头估计也不要紧,可这次姑奶奶生病,表少爷受伤,她一毛不拔,差点害死那丫头,所以老太爷就生气了,好死不死的刚才自己骂那个狐狸精又被老太爷听到了……可是,刚才她话都说出去了,要改口也晚了啊!

  “我,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求爷爷宽恕孙媳这次吧!”周秀雯一旦想清楚了,便立即跪到老爷子跟前磕头认错道,“是孙媳误会了表姑娘,一时小心眼儿说话不中听。孙媳以后一定会善待二叔和妹妹,善待姑奶奶一家的。老太爷,求求您了,孙媳要是被休回去,哪里还有脸见人?我还不如死在这里得了……”

  老爷子皱眉,这刚过门没多久的孙媳妇要是真的在自己家里自杀死了,外面的人还不知道怎么说他们顾家呢!而且,那周家可是合江县首富,与顾家在生意上也有很多往来,只怕也不会善罢甘休。要不,先退一步?

  顾少霖却懒得管这些,依然嫌不够解气地冷笑道:“想死?想死也回你们周家再死,莫脏了我们顾家的地方!”

  周秀雯也是个从来不吃亏的主儿,如何受得了这样的激,当即就作势要撞墙。

  周家陪嫁的丫头婆子们自然要赶紧拉着劝着。

  顾少霖却不为所动,放而嘲弄道:“放开她让她撞给小爷瞧瞧!小爷倒要看看她到底敢不敢!她要是真的敢撞,到还算有点血性,小爷也不得不道一声‘佩服’!来吧,撞给小爷瞧瞧!”

  周秀雯也来了脾气,不住地打骂着身边的丫头婆子道:“你们放开我!让我死!我要撞给他看看,看我敢不敢!”

  周家陪嫁的下人哪里敢真的放开自家姑娘,只好又求顾少霖道:“大少爷,奴婢求求您了,您就少说两句吧!”

  顾少霖冷哼一声,冷笑着看着周秀雯,没有说话。反正他心里已经决定要休了她,如果让这女人死在家里反倒不好。

  老爷子看闹得也差不多了,便开口道:“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做什么?有事不知道好好说?你先回去休息,等你公公婆婆回来,再将你父母请来,大家坐下来好好说清楚吧!你年纪也小,幸而这次没有酿成大错,要是真的能知错就改,我们顾家也不是不讲道理的。”

  顾少霖听爷爷的意思似乎要让他原谅这个女儿,正要说什么,却被老爷子瞪了一眼。他会意的低着头,暂时隐忍下来。

  老爷子说完就起身要回自己院子里去,顾少霖赶紧扶着,亲自将老爷子送回修竹院。

  周秀雯有了老爷子的话,这才安心了些,见顾少霖已经走了,也就不再闹腾了,气呼呼地在丫头的搀扶下回房休息,接着又暗中打发身边得力的婆子回周家报信去。

  老爷子身体大不如从前了,刚才情绪激动,又动了气,走得很慢。走一阵,就在廊子里的扶栏上坐一会儿。

  他拉着顾少霖坐在自己身边,又摆摆手让丫头们离远些,这才担心地问道:“你姑姑身体如何?齐哥儿没事吧?然姐儿受伤没有?”

  顾少霖安慰祖父道:“爷爷您别担心,姑姑只是因为房子漏雨,昨天着了凉,吃几幅药就没事了。齐哥儿的腿也接好了,大夫说齐哥儿年轻,长好了不会留下什么的。然姐儿……啊呀,遭了,我忘了让许大夫给然姐儿看看。她被马车撞到了,腰上还有伤呢!”

  老爷子一听,也着急了,忙道:“那你快请大夫去给她看看。那孩子好强,家里又……你爹是怎么回事,现在咱们顾家也不差那点钱,就不能多接济你姑姑一点?”

  老爷子可以这样说自己的儿子,顾少霖却不能这样说自己老爹,不过他心里也是跟爷爷一样的想法。姑姑过得这样拮据,然姐儿竟然连给齐哥儿请大夫的钱都没有,爹和娘亲难道就真的不知道吗?就算一个月给姑姑二十两银子,对顾家来说几乎都可以忽略不计,但却够姑姑一家好好过日子了。

  “爷爷放心,我今天跟那慈仁堂的许大夫说好了,以后姑姑一家的诊费药费都算我们顾家的,我会每个月去看看的。”

  “你是个好孩子。”老爷子点点头,连连催促道:“你快去看看然姐儿伤到没有,快去快回。”

  “孙儿先送您回去。”顾少霖不放心将祖父交给丫头,非要亲自将他送回修竹院,看到他确实没什么,这才又急匆匆出府去了赵家。

  顾宛娘看到顾少霖又来了,也有些意外。“霖哥儿,你怎么又来了?都跟你说了姑姑没事的,县学里放假,你也该在家里好好温习才是。”

  顾少霖急道:“姑姑,然姐儿没事吧?我今天回来的时候,马车不小心撞到她了。

  后来又忘了让许大夫帮她看看……”

  顾宛娘一听也着急了,不禁又怒又急地骂道:“这丫头,竟然什么都没有跟我说。

  不行,我得去亲自看看才成。”

  说着,顾宛娘就起身去安然的房间,却看到她正脱了衣服自己擦药呢!

  那药是许大夫留下给安齐擦其他外伤的,安然就顺了一些过来,反正对症就行。可惜的是背后腰间及肩胛上的伤自己看不到,擦起来有点困难,她又不敢告诉玉兰和娘亲,怕她们担心。

  顾宛娘看着安然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瘀伤以及擦破皮的红色伤痕,心疼得泪如雨下。她的然姐儿,她和夫君捧在心尖尖上长大的然姐儿,从前最会撒娇的然姐儿,如今受了伤也忍着,谁都不告诉,不就是怕他们担心么?都是她这个娘没用,才让女儿小小年纪就要担负起一家的生活重担……

  “娘?您怎么来了?”安然忽然抬头,看到娘亲站在门口落泪,连忙放下药膏,跑过去将娘亲拉进来,顺手关上房门,故作轻松地说道,“娘,您别担心,我没什么的,就是摔了一跤,擦破点皮,抹点药就好了。正好我后面背上看不到,娘你帮我抹一下吧!”

  顾宛娘一边流泪,一边给女儿擦了药,想了想道:“然姐儿,娘看你之前绣的那些似乎都是很普通的图,你绣工又不是很好,自然不值钱。你怎么不绣以前你给娘画的那些图?如果是那个,哪怕绣工差一点,应该也能卖个好价钱的。”

  安然点点头,却没有应声。或许是她太小心了,可小心无大错,她已经失去太多亲人了,她不能承受再失去哥哥和娘亲了。所以,她得藏拙,她得让人觉得他们一家的日子过得很苦,这样卢家或许就不会再动手迫害他们了。

  不过,经过今天的事情,却让她知道光是低调还不行,她必须得留点余钱应急才行,不然哥哥和娘亲同样可能出事。比起费力不讨好的刺绣,她当然是做她的老本行画画更容易。相比三皇子的威胁,现在卢氏的威胁更严重一些。她想,只要她注意保密,不要太出风头了,三皇子未必会注意到她。

  顾宛娘出去以后,对顾少霖说然姐儿的伤不要紧,擦几天药就好了。顾少霖看了看姑姑身后的安然,正想找个机会跟她说说话,就听自己肚子忽然“咕”地叫了一声,他脸上一红,尴尬地说:“姑姑,我,我还没吃饭呢……”

  顾宛娘一怔,随即心中便涌出无限的感动来,嗔怪道:“你这个孩子,到了姑姑这里还客气什么?帮着跑了半天的路,到现在还没吃上饭,不知道饿成什么样了。然姐儿,你快跟玉兰去厨房帮你表哥做点吃的。”

  安然点点头道:“玉兰看着哥哥呢!我一个人去就是了。表哥饿得狠了,我就煮几个荷包蛋吧,快一些。”

  顾少霖立即道:“我去帮忙!”

  安然看出表哥有话要跟自己说,便带他一起去了厨房。

  本来么,安然都十一岁了,就是与自己的亲哥哥都应该要保持一定的距离,但现在的安然不再是举人家的千金了,而顾少霖又是跟他们兄妹一起长大的,在顾宛娘心里也跟亲兄妹差不多,就没多说什么。

  到了厨房,安然先洗锅倒水生火,然后让表哥看着火,只需往灶膛里递柴就行。

  顾少霖见现在也没有其他人在,便走到安然身后,低着头小声道:“然姐儿,对不起,表哥已经回去问清楚了,都是周氏那个恶毒的女人欺负你。我已经写了休书休了她……”

  “什么?你写了休书了?”安然原本不想回忆这件事,但表哥要说,想要道歉,她也不能拦着,得让表哥安心才成不是?可是,表哥竟然因为这个就休妻?这也太过了点吧?

  顾少霖点点头,扬着拳头愤然道:“还好今天姑姑齐哥儿和你都没有出大事,不然我打死她的心都有。”

  安然忙道:“表哥,舅舅和舅妈还没回来是不是?这样大的事情,你怎么能轻率决定呢?就算表嫂今天做得不对,也不至于就要休了吧?”

  顾少霖之所以那么生气,就是因为安然,他要休了周氏,也是想给安然出气的。但他万万想不到安然竟然一点感激高兴的样子都没有,反而给那个周氏说话,不由涨红了脸,越发恼怒道:“这你别管!反正我休她休定了!爷爷都说那样的女人该休!”

  “啊?外公都知道了?你怎么能告诉外公呢?外公身体不好,不该让他为这些事情忧心才是。”安然忽然觉得有些头疼了。

  安然心里很明白,以周家的在合江县附近商业圈中的地位,以及周家和顾家的商业往来,表哥想休妻那是绝不可能的。原本今天的事情大家都闭口不谈,过去了也就算了,如今捅出来了,让她以后还怎么好意思去顾家?那周氏可以不见,外公却不能不见啊!

  “你怎么知道是我找的爷爷?我在你心里就那么不懂事吗?明明是周氏的丫头去把爷爷找来的。那女人不但不知道悔改,还在那里大声地骂你,被爷爷听到了,爷爷才生气,说这种女人我们顾家要不起,不如休了的好!为什么无论我做什么你都觉得不对?

  为什么你就不能相信我一次?”

  顾少霖见自己一片好意给她出气,安然不但不领情,反而责怪他惊扰了爷爷,越发觉得郁闷难受。他急切地对着安然吼了几句,饭也不吃了,怒气冲冲地就走了。

  安然看着顾少霖远去的背影,一时间有点懵。

  她冤枉了表哥,是她不对。可是表哥对她好像,好像也有点不大对劲吧?表哥从小就对她特别好她知道,凡是她喜欢的,他都想要给她弄来,从来没有违背过她的话……

  可是,他们都是有婚约的呀!刚才表哥那个样子,怎么那么像情窦初开的少年?

  顾宛娘听说顾少霖怒气冲冲地走了,忙过来责问道:“你怎么得罪你表哥了?要不是他帮忙,今天你哥哥说不定就被耽误了呢!”

  安然满脸无奈地看着娘亲,忽然间明白了刚才表哥的委屈。娘亲为什么问也不问就定了她的罪呢?算了,她也有错,确实是她不对,气走了表哥。

  顾宛娘看安然不说话,叹息了一声道:“你这孩子,对谁都挺细心委婉的,怎么对你表哥就这么大大咧咧直来直去的?你有什么话,就不知道委婉一点说吗?”

  安然被娘亲说得一愣,细细想来,好像还真是如此。自己对表哥还真的算不上怎么好呢!她以前需要人做事的时候都是将表哥当亲哥哥使唤的,可关心却远远不够。貌似,自己一直在利用表哥对自己的好?

  却说顾少霖回到顾家,不但爹娘回来了,连周家的人也到了。

  周秀雯也不说自己做错了什么,直接就说顾少霖打她,还要休妻,而且有证据——

  身上有瘀伤,手里有休书。

  周老爷不依,嚷嚷着要去县衙告顾少霖虐妻。而周秀雯的母亲岑氏更是心疼得眼圈儿都红了。她的宝贝女儿,长这么大,自己都舍不得动一根手指头,想不到嫁到顾家才一个多月,竟然就被打成这样。以前看那顾少霖还是个好的,想不到就知道在房里拿女人出气。她暗暗想着,等那小子回来,一定得让他给自己的女儿磕头认错不可。

  顾胜文和杨氏不清楚情况,知道内情的又都是周氏的人谁都不会跟他们说出实情,也只当自己儿子不对,连声对亲家道歉赔不是,心里可是将儿子恨得不行,暗忖:等那小兔崽子回来,一定打得他几天下不了床,看他没事在家里打媳妇儿!

  顾少霖怒气冲冲回了家,刚进门,就有门房通报道:“大少爷,不好了,亲家老爷和亲家太太来了,老爷让您回来了就赶紧去大厅里。”

  顾少霖冷哼一声,不以为意地点点头。他本想先去找点吃的,后来想想还是先把那女儿休了,等会儿吃饭也香一点,便在路上招了个丫头去厨房传话,让准备几个自己喜欢的菜,等会儿给他送书房去,而后才慢悠悠地来到父亲平时招待客人的大厅里。

  谁知,他悠闲的样子惹怒了顾胜文,等他刚刚进门,顾胜文就几步抢过来一脚踢了过去,怒斥道:“小畜生还不给我跪下!”

  顾少霖从地上抬起头来,震惊地望着父亲。不明白从小就疼自己的父亲怎么会一进门就这样发作他。顾少霖也不蠢,随即就想到,难道周秀雯那个女人颠倒是非?

  他立即对着正得意偷笑的周秀雯吼道:“周秀雯,你跟我爹娘胡说八道了什么?”

  周父见女婿进门以后,一点都不给自己这个老丈人面子,居然还敢当着自己的面吼自己的女儿,越发相信了顾少霖不是个东西,当即起身过来也给了他一脚。

  顾少霖被踢得往后重重摔去,头恰好碰到矮几的一只脚,当时便冒出一股鲜红的血来。顾少霖今天本来心情起伏波动极大,上午又淋了雨,还没有吃午饭,一时间只觉得头晕目眩,差点站不起来。

  杨氏见了心疼得很,她心中暗怪亲家手脚太重,赶忙过想去将儿子扶起来。

  顾胜文见了,斥道:“这小畜生就是欠教训。不许扶他起来,就让他跪在那里。”

  顾少霖莫名其妙被踢了两脚,心中的怒火更是腾腾腾直往上冒。自己的父亲冤枉自己也就罢了,姓周的凭什么打他?他摇了摇头清醒了一下,自己缓缓站起身来,冷冷地将屋里所有的人看了一遍,而后对着顾胜文道:“爹,你是我爹,你不问缘由打我,我认了!可是,我没有做错,你却帮着外人作践你儿子,我却不认!”

  “你!你这个逆子!”顾胜文被儿子这句话气得七窍生烟,还要动手,却被杨氏抱住。

  “老爷,你让他说!我也想知道我的儿子到底发了什么疯,突然就要休妻!”

  杨氏听了儿子的话就知道他们肯定冤枉他了。本来嘛,自己的儿子自己也知道,虽然有时候脾气躁了一点,却不是不分是非好歹的人。他怎么会突然发疯打女人?如果只是小事,又怎么会到休妻的地步?之前儿子没有回来,是非曲直都是由周家说的,现在儿子回来了,她想听听儿子的说法。

  顾少霖听了母亲的话,心中总算升起一股暖意来。他愤恨地盯着周秀雯道:“你要不要把刚才说给我爹我娘的话再说一遍?我突然发了疯打你?我脑子被驴踢了忽然想要休妻?”

  顾少霖额角的鲜血从眼角流到脸上,让他此刻咬牙切齿的神情更加狰狞,周秀雯不觉有些害怕了,赶紧缩到母亲身后躲起来。

  岑氏将女儿护在身后,怒视着顾少霖道:“看看我女儿都被你吓成什么样子了?我好好一个女儿,嫁到你们顾家不过才一个多月,你就……”

  顾少霖冷笑道:“她是在害怕,因为她亏心!因为她害怕我们顾家真的休了她!”

  杨氏忙看着儿子脸上的血迹,心疼得不行,忙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说啊!

  你纯心急死娘是不是?”杨氏急啊,赶紧说清楚了好请大夫啊!

  顾少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恨声道:“我们顾家虽然比不上周家富裕,但在这合江县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家里来了亲戚,作为当家少奶奶是不是应该好好招待?”

  众人一听,虽然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却还是暗自点头。

  顾少霖又冷冷地盯着周秀雯道:“谁都知道我有位嫡亲的姑母,几年前丧夫,身体不好,家道艰难。昨日,姑母家房子漏雨,姑母受了凉,今早就病倒了。我表弟齐哥儿今天上房捡瓦摔了下来,摔断了腿。表妹年幼,只得上门求助,可是这个女人她是怎么做的?”

  听到这里,顾胜文的脸色就变了。他依稀已经知道原因了。而周父周母却皱着眉头,悄悄看了看女儿,心里有些不安起来。

  顾少霖继续道:“她居然一番羞辱把我表妹赶了出去!今天上午那么大的雨,我表妹跑去求大夫上门应诊,人家见她年幼,身上又没钱,又是一番羞辱将她轰出去。她求助无门,只想到去县学里找夫子借钱为兄长请大夫,路上差点被马车撞死……”

  说到这里,顾少霖再一次红了眼睛,而顾胜文却忍不住抓住儿子急切地追问道:“你姑姑病得如何?齐哥儿和然姐儿现在怎么样了?”

  顾少霖面带嘲讽地看了父亲一眼,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继续说道:“我就这么一个嫡亲的姑母,你却差点害得她一家惨死,到现在你还颠倒黑白搬弄是非,这种女人我们顾家要来做什么?现在她是看不起我姑母,谁知道以后她当了家,会如何对待我的弟弟妹妹?要是有一天我妹妹有什么急事求上门来,会不会也给她一番羞辱赶出去?”

  杨氏听到这里,知道儿子被人冤枉挨打,心里可是恨死了周秀雯。而顾胜文却着急地问道:“老子问你呐,你姑姑一家到底怎样了?”

  顾少霖这才回道:“我请了大夫去给姑姑和齐哥儿看过了。姑姑养几天就好了,齐哥儿的腿也接好了,然姐儿也没伤到骨头。”

  顾胜文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不觉很是后悔。他不该不问清楚就踢打儿子的。特别是亲家那一脚,儿子挨得实在冤枉。

  如今真相大白形势逆转,周家的气焰立即就下去了,赶紧凑上来关心顾少霖伤得如何,又连连为自己的女儿道歉,说女儿年幼不懂事,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说让杨氏这个婆婆好好教导教导,以后会改的云云。

  虽然事情弄清楚了确实是周氏的错,可不管是顾胜文还是杨氏,都没有休了她的意思。他们摆足了架子等周家低头认错了,便顺势答应宽恕周氏这次。

  顾少霖反对无效,愤怒地去了书房吃饭,大夫来了也不让看,吃饱了就睡在书房了。

  不同意他休妻是吧?那女人不肯走是吧?好!从今往后,他决不再碰她一根手指头,就让她守一辈子活寡好了!

  周家的人离去后,杨氏将周秀雯叫过去狠狠地训斥了一顿,顾胜文却立即赶去赵家亲自看过才真正安了心。

  晚上,顾胜文问杨氏道:“这几年虽说生意不如前些年,但每个月的红利也不少,怎么宛娘一家会过得那样拮据?连看大夫抓药的钱都没有?我看他们吃的穿的都朴素得很,也没有花钱的地方。你,你这些年到底有没有把每个月的红利按时给她们母子送去?”

  杨氏一愣,低着头沉默了一阵才道:“那不是……我们家以前的生意多亏了妹夫,后来妹夫不在了,为什么还要分他们家红利?”

  “你?你竟然……这么说,自从妹夫过世以后,你就没有给宛娘银子了?”顾胜文愤怒地指着杨氏的鼻子骂道,“想不到你也是个眼皮子浅的!那是我唯一的亲妹妹!你一个月给她十多二十两银子就够她们一家花用了。十多二十两银子对你来说,有什么要紧?我每个月给你赚几百上千两银子回来,你就差这么点钱?”

  杨氏低着头,呐呐地说:“出嫁的姑奶奶,夫家还有人呢!也没有一直让娘家养着的道理。”

  顾胜文怒道:“怎么是让我们养着?那是他们应得的!我还奇怪,怎么自从妹夫过世,然姐儿就再也不给我们银楼设计新首饰了,我还当她心情不好不想画这个,却原来是因为你这个短视的女人!我们家的银楼当初凭什么压着别家的?不就是那些花样别致么?你真是……因小失大!”

  “什么?你说我们银楼的设计师傅是然姐儿?那怎么可能?几年前她才多大?”杨氏震惊地望着丈夫。

  顾胜文冷笑道:“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二弟当初在西城做那果酱的生意,也是然姐儿给出的主意,连那双层隔热的箱子都是然姐儿想出来的。要不是你得罪了她,这些年来,我们何至于被那周家压一头?”

  杨氏这才真的后悔不跌。“我,我明天就去给然姐儿道歉!我,我请她再给我们银楼设计新首饰吧……”

  顾胜文摇摇头,叹道:“然姐儿虽然平日里看起来总是笑嘻嘻很懂事的样子,其实骨子里是个要强的,你停了她这么多年的分红,只怕她心里已经有了怨恨,未必肯再回来。不过我们也应该庆幸,她是个厚道的,没有给其他银楼设计首饰,不然……以后,你后空多过去走动走动,让霖哥儿和芳姐儿多给他们送些吃食衣料什么的就好了……”

  第二天,书房伺候的小厮就发现顾少霖病了,不但面色潮红额头发烫,还神智不清,赶忙禀报了顾胜文和杨氏。

  杨氏见了儿子这个样子,那个心疼就不说了。夫妻两个这天哪儿也不去了,赶紧请了大夫来。大夫说这是外染寒凉,内腑受伤引起的,还摇头叹息地感叹也不知道是哪个心狠的,居然把个孩子打成这样,说至少也得静心调养三五个月才能好。

  杨氏听了,把顾胜文好一通埋怨,又恨极了周父心狠,背地里不知道哭了几场,对周氏也越发严厉起来,一层层的规矩压得她抱怨不已。可回娘家去告状,娘亲却让她忍着,说所有的媳妇儿都是这么过来的。岑氏理亏啊,谁让女儿颠倒黑白在前,丈夫踢打在后。谁能想到丈夫那一脚就把霖哥儿踢出好歹来了呢?

  安齐腿受了伤,县学里的同学来看他,无意中说起顾少霖也受了重伤卧床不起,说明天他们也要去探望。顾宛娘听到了,也不禁很是忧心,立即就要带着安然去探望。

  安然本来不太想去,可想着表哥受伤,只怕还是因为自己的事情他想要休妻引起的,不去也不安心。

  杨氏看到顾宛娘和安然,心里颇有些不自在。她这个当娘的当然知道的儿子的心思,可与周家的婚事是早就定下的,安然身上也有婚约,她很清楚自己的儿子和安然是不可能的,却不想自己那个傻儿子为了然姐儿什么都肯做。

  顾宛娘和安然过来的时候,顾少霖已经清醒过来了,只是内伤重,心情又差,精神不是很好。见到安然来了,他脸上立即不自觉的露出了笑容,惊喜道:“然姐儿?你和姑姑来看我了?那个女人没休成,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登我们家的门了呢!”

  安然看着表哥这个样子,心中叹息。娘亲怪她不会说话,可表哥更不会说话好不好?

  “表哥说的哪里话来?我怎么能因为一点小事就不上门来了?这里可有我外公舅舅舅妈表哥表姐呢!你们都对我这么好,我怎么会因为一点小事就生气呢?就是表嫂,也多半是有什么误会,我也不怪她。”不怪才怪!不过好听的话谁不会说?

  顾少霖听到这里才安心地点点头,欢喜道:“我就怕你怪我。我说了要休了那个女人的,可是爹娘不让。”

  安然真想给他脑袋再来一下。他这是说的什么话?这样会让舅妈误会的好不好?安然赶紧补救,说:“那天我就跟你说了,休妻是大事,怎么能因为一点小矛盾就要妄言分离呢?再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就算那天表嫂有什么说错了话的地方,以后改了就是了。说起来,那天还是我误会表哥了,表哥不要生我的气才好。”呸呸呸!什么改了就好,反正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那个女人的。那个女人给她的屈辱,总有一天她会找回来的。

  顾少霖连连摇头道:“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好吧,那天是有点生气的,你不但冤枉我,还一点不理解我一番好意。可是你来看我,我就不生气了。”

  杨氏见儿子越说越不像话,便笑道:“看你,语无伦次的,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好在然姐儿懂事,不跟你计较。”

  安然闻歌知雅意,便立即起身告退道:“表哥你好好休息,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顾少霖颇为不舍地看着她道:“怎么才坐了一会儿就要走?你说了过几天来看我,可不能食言啊!”

  安然道:“我哥哥腿受了伤,不能下床,在家里也无趣得很,非要我陪着看书说话才好。”

  “那好吧。齐哥儿也是个可怜的。姑姑,你有空就带着然姐儿来看看我吧!看到你们我心情好,伤也好得快。”顾少霖这才算谅解安然了,只叮嘱她一定要再来看他。

  杨氏看两个人相处的样子,就明白安然是个聪明的,应该是自己的儿子剃头担子一头热才对。可看自己的儿子那为了安然掏心掏肺的样子,她心里怎么能舒服?

  倒是顾宛娘难得开窍了一回,看出霖哥儿对然姐儿的不同寻常,心中却打定主意以后一定要注意他和女儿的距离,毕竟霖哥儿已经成亲了,而自己女儿也是有婚约的。

  而后,安然就一直呆在家里,每次去顾家,都是顾宛娘一个人去的。

  安然最近忙着在家里画图。

  她融汇了现代的技法,仿着宋元的画风,画了一套花中四君子图。怒放的白雪红梅,剪雪裁冰,一身傲骨;长在青石山涧旁的姿态舒展优雅的兰花,空谷幽香,与世无争;从怪石嶙峋的岩石后面斜插出来的修长挺拔清雅高格的几杆翠竹,筛风弄月,潇洒一生;还有长在山崖上不与群芳争艳恬然自处的一丛菊花,凌霜自行,不趋炎势。

  为了丰富整幅画的内容,她仿照宋朝花鸟技法,在每一幅图上都配上不同的鸟雀,使得整幅画更加生动起来。

  而后,安然又给自己取了个号——“云梦真人”,还让哥哥躺在床上用木头给她雕刻出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印章来。于是,在不久之后声名鹊起,号称千金一画的云梦真人,就诞生了。

  安然怕被人发现,除了家里人,谁都没告诉。她将画卷好,等九月哥哥腿好了去县学的时候带给秦夫子,请秦夫子送远一点的地方去装裱出售。

  谁知秦夫子见了这四幅图,说什么也不肯卖,居然自己装裱了挂起来看,还对安然说,要多少银子他都给,但画坚决不能卖。

  安然无奈,只好又画了两幅花鸟图送去,一幅富贵的牡丹锦鸡图,一副清雅的玉兰黄鹂鸣春图。秦夫子见了,也是爱不释手,可惜他自己家境也不宽裕,最后也只能留下赏玩一段时间,便送去江阳托人寄卖。

  十月,因为江阳那边的书画商人会宣传,那两幅开创了一代新画风的花鸟图都卖出了好价钱,以八百两的价格卖给了从京城来的画商。

  安然拿到了七百两银子。她给了秦夫子一百两,剩下的六百两够他们用几年了。于是,她就沉寂下来不再画了,从而也使得云梦真人的画因为奇缺价格不断攀升。

  安然不画了,秦夫子却着急了。

  秦夫子在江阳的朋友来信好多次了,想要再求云梦真人的画,说现在云梦真人的画在京城引起了轰动,已经被炒到千两银子一幅,还有价无市。

  秦夫子想着,自己这个弟子扬名的机会到了。年底,他到底还是万般不舍地将自己先前留下的花中四君子图送了过去。这一套四幅图立意上又比前两幅要好,二月下旬到了京城以后,京城的文人还特意为这四幅画开了一个赏画文会,对云梦真人花鸟画的评价也越来越高,算是奠定了云梦真人在画坛的一代宗师地位。

  如今,京城里的文人都在打听这云梦真人到底是何许人也,而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是,云梦真人是一位品性高洁的隐居道士……

  开了年,安然也有十二了。

  年后,魏清源就来了县城,特意为安齐查看辅导功课。知道安齐去年六月间摔断了腿,耽误了县学好几个月的功课,魏清源本来有些担心,谁知道一番检查下来才发现,安齐不但没有落下功课,反而见识大有长进。他很肯定地说安齐这次下场一定不会有问题的,而后就放心回去了。

  二月,十五岁的安齐参加了县试,并以第一名的成绩被录取。顾宛娘听到消息,不禁喜极而泣。

  这次顾少霖也参考了,虽然不如安齐考得好,但也过了县试。

  表兄弟两个结伴去了江阳。顾家在江阳有好几间铺子,几年前还置了一个小宅院,兄弟两个就住在这里,一边温书,一边出去参加各地童生发起的文会,也交了不少朋友。

  来到江阳的第三天,安齐就梳洗了一番,带着礼物去贺家拜见。他本来是想着请顾少霖跟他一起去的,可顾少霖听说是去然姐儿未婚夫家,怎么都不肯去。

  贺明朗带着妻儿在任上,家里只有他的母亲和祖母,还有长房的堂兄。

  安齐人长得俊秀,又温文有礼,倒是很讨两位老人家喜欢。他将妹妹绣的两副抹额送给两位老人家,老人家看那花样别致,针脚细密,不禁连声夸赞,又回送了不少见面礼给他,还拉着他的手问他家里的情况。

  听说现在家里基本上靠然姐儿刺绣为生,两位老人家不由很是感慨。虽然安然还没有嫁过来,两位老人家也没见过她,但她们之前对赵世华印象就很好,如今见了安齐也是个聪明知礼的,再想着安然如此孝顺能干,心里已经开始喜欢她心疼她了。

  安齐本想着,要是贺家对他态度不好,看不起他们家没落了,只需流露出一丁点想要退婚的意思,他就帮妹妹退了算了,却不料人家不但一点要退婚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对他很是亲热,一点都不像某些有钱人家那样势利。既然如此,安齐也只能打消退婚的念头,反而下定决心回去以后好好劝着妹妹,这婚事看起来还是很不错的。

  贺伯父那边来信少,也可能是因为路途遥远不方便。安齐相信,有这样好的曾祖母和祖母,那个贺之砚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

  贺家二老还邀请安齐住到家里来,说家里什么都有,书房里那么多书可以让他看,空房子更是多,就是少了点人气。或许是两个老人家很久没看到孙子重孙子了,不知不觉中对安齐有点移情作用。

  如果安齐不是跟表哥住一起的话,他还真有些心动。一来书房里那么多书,确实吸引他;二来他也想好好讨两位老人家欢喜,将来也能对妹妹更好一些。

  最后,尽管安齐不住在贺家,却还是隔三差五地就提着点糕点去看望两位老人家,给她们说外面的笑话解闷,又将平时妹妹说起的养生方法说给她们听,陪着两位老人家去院子里散步呼吸新鲜空气什么的。你别说,他在贺家的这些天,两位老人家的精神可是好了不少。

  为此,贺明朗的大堂兄贺广也对安齐很是关爱。心里觉得这赵家虽说运气不好,好好的一个举人被强盗给杀了,但家教还是很不错的,而且看其子弟也出息。

  四月府试,安齐考得很好,又是以第一名录取的,顾少霖也顺利通过了。两人写了信回去报喜,紧接着就准备院试。院试在安齐看来,也没什么难度,轻而易举的又考了个第一,在江阳很是引起了一番轰动,学政韩大人也颇为看好他。

  贺家听说安齐考得这样好,还设了宴帮他庆祝。但考完了,榜也发了,他也要回去了。两位老人颇为不舍,告诉他有难处就写信来,还让他有时间有机会带着娘亲妹妹来贺家做客,最后又准备了很多礼物,说是送给安然和顾宛娘的。

  顾少霖这一年来与安齐走动得勤,颇受他们兄妹的影响,这次也顺利通过了院试,成为一名秀才。表兄弟两个等发榜以后又去江阳的各类店铺里逛了一圈儿,给家里人买了不少礼物,这才欢欢喜喜赶回合江县。

  安齐和顾少霖中了秀才,赵家和顾家自然都是高兴的。顾少霖总说自己能中多亏了齐哥儿和然姐儿,这本是他的真心话,因为和齐哥儿然姐儿一起讨论这几年的试题,他觉得自己获益良多,进步不少,可惜这话别人都是不信的。杨氏甚至还为此恼恨安然不安分,都十二岁的大姑娘了,也不知道避讳成年的表兄。

  五月,顾宛娘带着安齐安然兄妹两个回老家给祖父祖母和父亲上坟,告诉他们齐哥儿考了秀才,也让他们泉下有知,保佑齐哥儿今后科举路上一路顺遂。

  王氏见了,自然少不了说几句酸话,又显摆他们南哥儿如何如何得大人看重啊,生了个儿子如何如何聪明可爱啊,八月就要参加乡试考举人啦之类的话。

  安然一家听了,只为安南感到高兴,并没有像王氏想的那样生出些嫉妒来,倒是让王氏失落得很。

  之后,她们又去魏家和王家住了几天,便回了县城。

  七月,贺家老家的信送到了永昌府。今年年初,贺明朗正式升任永昌知府,下辖包括西城在内的五个县。老人家在信里写了安齐去江阳参加府试院试的事情,又说了赵家现在的情况,隐隐有责怪贺明朗对赵家关爱太少的意思。

  贺明朗看了信,责问吴氏每年四时节气有没有按时送礼过去。吴氏虚应过去,接过信看了,知道赵家现在全靠然姐儿刺绣为生,不由暗自鄙夷道:“以前好歹还算是个举人千金,现在竟然成了村姑、绣娘了!这样低贱的丫头,如何配得上我们才华横溢的砚哥儿?”

  吴氏越想越不甘心。不行,她得派人去赵家看看,两家差距太大,就是成了亲也不会幸福的,没得耽误了自己的儿子。不如早早地把亲事退了,双方都好找更合适的。就怕那赵家没落了,会死咬着这桩婚事不放。

  嗯,派谁去?怎么说才好呢…

  第六十七章都想退婚(小修)

  却说顾少霖和安齐中了秀才之后,双方家长都不得不盯着他们问:接下来是继续在县学读书还是去江阳府学读书?下一科乡试参加不?还是等再下一届?

  安然之前交代了哥哥,让他去江阳的时候找机会将前几届的乡试试题收集回来,但不许偷看。安齐牢记妹妹的话,强忍住心中好奇,硬是没打开看,而顾少霖更是为安然的话马首是瞻,说不让看就不看。

  准备停当了,安齐就和表哥一起挑了上一届的试题来做,就当是模拟考试了,时间由正规考试的每场三天缩减为每场一天。理由是考场氛围和现在不同,而且考场里什么都没有,现在他们可是有很好的后勤服务的。

  只是最后评阅是三个人一起,经史部分两个人一翻书就知道正确与否了,策论部分三个人一起讨论。安齐和顾少霖听了安然的分析,眼界都开阔了不少,也认识到自己的不足,不知不觉中对她心悦臣服。

  其实安然也就知道个大概,但她前世生活在一个咨询及其发达的社会,天文地理历史经济政治,虽然没一样精通的,但什么都知道点。而就这些皮毛说出来,也能把安齐和顾少霖这样本来眼界就不甚开阔毛头小子给镇得服服帖帖的。

  所以,模拟考试之后,两个人都冷静下来,也知道了以后努力的方向。经史还需继续温习,实践还要多方学习探讨。下一科就不参加了,还是等再一下科吧!反正他们都还年轻,不着急,还是多积累一些比较好。

  有了安然的建议,顾少霖回去一说,顾胜文便给自家在各地的商铺掌柜下达了新的命令:收集当地的奇闻异事及政务措施甚至官府判案经过等消息。

  至于县学府学,他们都觉得没有必要去了。县学教的东西对秀才来说,帮助不大,以前钱锐一直呆在县学,也主要是和几位夫子讨教学问。而府学其实比县学好不了多少,里面请的夫子也都是秀才,大不了多些应考的经验,但这么多年都考不中举人的秀才,又能比他们高明多少?要是能去京城国子监,倒还差不多。据说国子监的博士,都是当世名儒。

  四月份的时候,安然收到秦夫子亲自送过来的三千五百两银子。安然这才知道秦夫子最后还是将自己那一套花中四君子图送去寄卖了。据说,这四幅画卖了整整四千五百两银子。寄卖的书画商人花了这么多功夫,自然是要收中介费的,所以只给了秦夫子三千五百两。

  安然直接将五百两给了秦夫子,一来是他之前就是花了三百两银子从自己这里买过去的,二来也要多谢人家费心装裱不是?更重要的是,她需要秦夫子帮她保密。

  其实那书画商人肯将大头给秦夫子,也是想再从他手中拿到云梦真人的画。因为这几幅画,他的书画斋打出了名头,现在的生意可比从前好多了。

  安然有了这些钱,心就安定多了。这么多银子,如果没有大的支出,他们一家就是吃用一辈子也用不完。原本有了钱就是送哥哥去京城国子监也没问题,可是想着卢氏,想着三皇子,她还是有点担心,毕竟京城人生地不熟的,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安然相信哥哥,就算不去国子监,他也一样能中举!安然计划着,等哥哥中举以后去国子监进修两年再参加会试,估计就可以中进士了。

  ※※※

  却说顾少霖自休妻事件以来,还真的就没有再去过周氏的房间一步。平日里都当她是空气,甚至除了“闪开!”“滚!”之类的字眼,就再也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都说开了荤的男人再让他长期吃素受不了,但顾少霖还真的就忍下来了。

  前面几个月,他不是受伤了吗?自然就住在书房好好休养。后来伤势痊愈,又要准备考试,怎么能分心?因此,他还是住在书房。可等他考中回来,依然不肯回房睡的时候,不但周氏着急了,连杨氏也着急。

  难不成儿子不但胸腹受了伤,那下面也出了问题?

  顾胜文这个当爹的不得不出马悄悄询问儿子。

  顾少霖对父亲心里其实还有些怨气的,不过到底是爹,再不高兴又能怎的?听父亲问起这种私密话,十七岁的顾少霖脸色一下子变得通红,连自己也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发烫。

  “我发过誓,这辈子绝不再碰她一根手指头,否则不得好死!”

  “什么?你这孩子,这样的誓言怎么能随便发呢?这可如何是好?”顾胜文急得团团转。

  “当时不是气她吗?谁让她颠倒黑白害我挨打受伤的?我就是要让她守一辈子活寡!”

  “胡闹!”顾胜文斥道,“那你怎么办?我们顾家的子嗣传承怎么办?”

  顾少霖不以为意地说:“没有她,不是还有别的女人吗?爹您急什么?儿子今年才十七呢!以后儿子可以纳妾,可以休妻再娶,我怕什么?”

  在家庭观念上,顾胜文的思想还是比较保守的。在他看来,结发之妻即便有些什么地方不好,那也是与自己白头到老的女人,是需要尊重的。也是为此,顾家发达以后,不是没有人送美婢侍妾歌姬什么的给他,可他都没有要。他想不到儿子年纪不大,竟然还有那样的“花花心思”。

  直到现在,顾胜文才发现,自己的儿子骨子里有股倔劲儿,他竟然是真的打算休妻的。

  “你们毕竟是结发夫妻,她又是你第一个女人,你真的就对她一点情义都没有?”

  顾少霖冷哼一声道:“原本是有的,可早就被她自己折腾完了。”

  顾胜文又想了想,试探道:“要不然先给你纳个妾?男人身边没女人怎么行?你还年轻,别把自己憋坏了。”

  顾少霖恼怒道:“这种事情不用你管。想要女人我自己知道去找,不要你们操心!”

  顾胜文看儿子面皮子薄,有些恼了,便含笑离开,回去向杨氏复命了。他估摸着儿子身体是没问题的,就是心里还在恼恨周氏。不过说不定还真得给儿子纳妾了。那不得好死的誓言是当儿戏的吗?

  却说周氏见顾少霖总不进自己的房,心里也着急啊。上个月回娘家,娘就催着她赶紧怀个孩子。可是这孩子一个人能怀得上吗?她委屈地跟母亲说了顾少霖这段日子怎么冷淡她,可把岑氏吓坏了,同时心里也把顾少霖恨到了骨子里。好你个顾少霖!不过是考了个秀才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竟然想让我的女儿守活寡!

  岑氏听说顾少霖虽然没有回房,却也没有纳通房,就给女儿出了个主意。周氏回来以后就开始准备,终于在一个月色极好的夜晚端着一碗据说是她“亲手做”的夜宵来到了书房。

  让值守的小厮退下,她将贴身丫头留在外面,脱去外面的大红外裳,披着一件月白色薄纱,连里面粉红色绣荷花的肚兜都清晰可见,端着夜宵一步一摇地走进了顾少霖在书房内间的卧房。

  顾少霖听到声音抬起头看,看到是周秀雯,立即冷下脸来:“谁让你进书房的?出去!”

  “相公,这是人家特意为你做的夜宵。相公你读书辛苦了,先吃点夜宵休息一下,等会儿再看吧!”周秀雯努力装出一副自然的神情来,仿佛他们之间并没有那些怨恨隔阂。

  顾少霖虽然没有经历过,但周氏想做什么,他一眼就看出来了。他不由心中冷笑,怎么,这就忍耐不住了?日子还长着呢!

  “周秀雯,你不必做戏了。你就是做了龙肝凤脑,我也不稀罕!立即给我滚出去!

  我不想看到你!”

  周秀雯面子上有些过不去了,但想着娘亲的话,她还是忍了下来,悄悄将肚兜往下拉了一下,露出胸前一大片白皙的嫩肉来,满脸娇笑地靠过去道:“相公,过去都是妾身的错,你大人有大量,就宽恕妾身这次吧!以后,我一定不会再做让相公不高兴的事情了。相公,一日夫妻百日恩呐……”

  最后一句话,周秀雯说得极娇媚,极有情调。

  顾少霖端起书案上的茶杯就冲着她扔了过去,泼了周秀雯一脸一身的茶水茶叶。

  “你,你怎么能这样?人家好心好意来看你……”周秀雯一边抹去脸上的茶水,一边跳着脚抱怨。

  顾少霖犹不解气,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看看你自己像个什么样子?衣冠不整,搔首弄姿,你想做什么?引诱男人么?就是青楼的妓女,也比你端庄一百倍!就你这个样子,也配当我顾府的大少奶奶?”

  周秀雯不服道:“这里又没有外人,就我们两个,我们是夫妻,就算,就算……又有什么要紧?”

  顾少霖怒极反笑,他满脸嘲弄地看着周秀雯,忽然指着门口,口中恶毒地说道:“我告诉你周秀雯,你就是脱光了衣服站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因为看到你这张脸,我就觉得恶心!我不怕老实告诉你,你要是不肯拿了休书乖乖滚出顾家,我就让你守一辈子活寡!现在,立即给我滚、出、去——”

  周秀雯气急了,早把娘亲的话忘到脑后去了。她抬起胳膊迅速擦去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泪水,指着顾少霖的鼻子道:“顾少霖,你有什么了不起?你以为姑奶奶稀罕你?呸!我不过就是想要个孩子而已!你不想见我,我还不想见你呢!想让我守一辈子活寡,你做梦!我明天就回去找我爹娘,我要跟你和离!”

  顾少霖拍着手道:“你要是识趣,乖乖给我滚出顾家那就最好!”

  周秀雯怒急,飞跑出去。第二天就回了娘家。她以为爹娘会支持自己,却没想到反而被骂了一顿,还让她收敛脾气,好好跟丈夫道歉请求原谅之类的,气得她饭也没吃又回了顾家。

  想着顾少霖的话,她心里的怒火就腾腾腾往上冒,她不断告诉自己,她一定要报复!一定有办法的!她一定能想出办法来的……

  ※※※

  九月底,安南中举的消息传到赵家。他单独给安齐写了信,信上说已经带着妻儿出发回乡祭祖,十月初应该就能回到合江县,邀请二婶一家回老家团聚。

  既然如此,顾宛娘也只好带着安齐安然兄妹回王家村去,等开了年再回县城。

  因为老家这边好几个月没回来住了,房里到处都是灰尘,需要好好做个清洁大扫除才行。

  安齐去井里提水,安然和玉兰一起换上旧衣服,又用帕子包了头,爬上爬下地做清洁。顾宛娘身体不好,如今天又冷了,安齐和安然都不让她沾冷水。

  不大一会儿,两个小姑娘都累得不行,但看着被自己擦得干干净净的家具器物,心里却很是满足。其实房子小也有小的好处,做清洁容易啊!

  安然和玉兰脸上都难免弄了些灰,花一块黑一块的,不禁相视而笑。

  这时,只听院子外面传来王氏那乌鸦一般讨人厌的声音道:“齐哥儿?宛娘?然姐儿?快快出来,看看谁来了!”

  安齐又去提水了。顾宛娘刚刚出门来,安然已经连忙跑了出去,越过她来到小院中间的盆子里,一边洗抹布,一边讥讽道:“哟,真是难得啊,大伯娘居然肯屈尊降贵到我们家来,举人的娘亲呢,可不是好大好大的大人物么?”

  王氏知道安然的话有些讽刺的意味儿,但是她不在乎,反而很高兴。她到二房来,可不就是屈尊降贵么?她现在可是举人的娘了!更何况,然姐儿这酸溜溜的样子,不就是在嫉妒她么?

  不过,今天王氏还真不是纯心来显摆的。只听她回头对什么人道:“就是这里了。

  刚才那位就是我侄女儿然姐儿,呵呵!”

  安然这才发现院子外面居然停着一辆马车,而马车下面站着几个人。以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为首,身边一个小丫头虚扶着她的胳膊,身后还有两名男子,一个四十多岁像是车夫,一个十七八岁像是小厮。

  可是,这四个人,安然一个都不认识。

  她丢下手中的抹布,手在裙子上擦了擦水,缓缓走到小院门口,悄然打量了那位妇人一眼,疑惑道:“这位太太,请问你们找谁?”

  那妇人皱着眉头,将安然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满脸嫌恶道:“你就是先举人赵盛林老爷家的姑娘?”

  安然一听她这称呼就不禁双眼发亮。她已经猜出来了,这肯定是贺家来的人了!看那妇人对自己满脸嫌恶的样子,多半是要来退亲的吧?退亲好,退亲好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敢问这位太太可是贺伯父家的?家父尊讳正是盛林二字,祈丰十二年中的举人。”

  那妇人点点头,满脸凝重地自我介绍道:“我们正是永昌知府贺大人家的。受大人和夫人指派,特来探望赵太太和赵姑娘。小的男人姓吴,姑娘称呼我吴六家的就行;这是跟在我身边的小丫头碧柔;后面是车夫吴旺和小厮侍棋。我们平时都是在二公子身边伺候的。”

  安然明白了。原来是那位二公子派自己身边人来看望她这个未婚妻来了。是想看看她能不能配得上他?哼!

  这时,王氏不耐烦地叫道:“哎呀,你们还在客气什么呀?然姐儿,还不快快将人家请进去?”

  安然存心不给那吴六家的留下好印象,便笑得一脸谄媚道:“原来是二公子身边的妈妈啊!您快请进!哦,对不住,我忘了我们刚刚搬回来,还在打扫屋子呢!要不然妈妈和几位先在院子里坐坐?”

  这时,顾宛娘知道了对方的身份也赶了出来。她先告了罪,再将人请进去,又扬声让玉兰赶紧端几条长凳子出来。

  安然立即跳起来道:“娘,我去,我去!”

  顾宛娘看着安然那咋咋呼呼的样子,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自己的女儿什么性子她知道,所以她才奇怪。今天的然姐儿表现很反常。这丫头到底想做什么?

  很快,安然就一手抱着一条长凳出来,因为双手负重,她有意盘着腿走路,还刻意一拐一拐的,那形象,好像一只蜘蛛似地张牙舞爪,实在是不好看。

  吴六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不住地心中叫道:果然是村姑!又蠢又难看还不爱干净满脸脏污。天啊,这样的一个村姑如何配得上她文采斐然芝兰玉树一般的二公子?

  贺家另外三人虽然没敢盯着安然看,但那一副低着头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也说明他们打心里看不起二公子这位未婚妻。

  “然姐儿!你这是做什么?这是你做的事吗?”看到女儿的形象,顾宛娘差点被她气晕了。

  安然放下长凳,用衣袖擦了擦头上莫须有的汗水,却将脸越擦越脏,还满眼笑意对顾宛娘道:“娘你怎么了?这些事我平常不也做吗?”

  接着,她又热情地招呼吴六家的几人坐下,说:“你们坐,你们坐。呵呵……”

  安然傻笑了一下,又低着头,用手指绕着腰带故作羞涩地问:“不知道你们二公子长什么样子?可是风度翩翩玉树临风就跟我们县里的王秀才一样?”

  “然姐儿,你立刻给我进屋去,不叫你不许出来!”见了安然这样子,顾宛娘要是还不明白这丫头想要做什么,她就不是她娘了。

  安然知道娘亲生气了,也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便“依依不舍”地一步三回头地回房去了。

  “这孩子,她平时不这样的,可能是看你们第一次,心里有些激动……”顾宛娘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然姐儿想退亲,这是万万不能说出来的。

  而站在一边的王氏终于逮到机会说话道:“是啊,是啊,你们不要误会,我们然姐儿平常可不是这样。她平时可傲气了,谁都不放在眼里,就是我这个大伯母,她要是不高兴了也是指着鼻子骂。她一定是看二公子派人来看她,心里太高兴了才这样的。”

  王氏的话一出,贺家的人便自动在心里给安然的评价上多加了几条:不敬长辈,自以为是,狐假虎威。

  顾宛娘见王氏落井下石,心里气得很,忍不住赶人道:“南哥儿就要回来了,大嫂还不回去收拾屋子?”

  王氏摆摆手,呵呵直笑道:“不急不急,咱们赵家来了贵客,虽然我们已经分了家,但我这个做大伯母的还是应该出面招待招待的。而且宛娘你们家房子这么小,估计也住不下,不如今晚就住到我们那边去吧!”

  顾宛娘有苦说不出。王氏能是什么好人?能安什么好心?要是真将贺家的人送到长房那边去住,她们然姐儿这桩婚事只怕真的要吹。可是,王氏已经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她还能有什么理由拒绝?她们这房子,确实住不下贺家的人啊!

  却说玉兰之前一直站在窗口往外看,见到安然进来,赶紧将她拉过去问道:“然姐儿,你又要做什么?想捉弄她们吗?”

  安然轻笑道:“我想让贺家退亲!我的婚事,我要自己做主。”

  玉兰一听,不由双眼一亮道:“然姐儿,你该不会还想着那位钱家大少爷吧?我听说他好像都娶了妻了。”

  安然摇着头道:“我想退亲,是因为我的婚事不要别人做主,倒不是因为某个人。”

  玉兰看着安然的神情,沉思了一下,没有说话。

  这时,安齐提着水回来了。

  见家里来了客人,他忙放下水桶过来打招呼。

  “娘,我回来了。这几位是?”

  顾宛娘勉强笑道:“这是你贺伯父家的人,特意来探望我们的。”

  安齐点了点头,面含微笑与几位打了招呼告了罪,便先将水桶提到厨房去。

  从厨房里出来,他立即钻到安然房里,问道:“你之前都做了什么了?我看娘脸色不太好。贺家那几位下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一副看不起我们的样子,实在让人讨厌!”

  安然捂着嘴笑了笑,将自己刚才做的“好事”学了一下。

  “你,你还真的想退亲?”安齐以不赞同的语气问道。

  安然长长地吁了口气,满脸轻松道:“当然是真的。这么大的事情,你以为我会说着玩儿?”

  “你!”安齐着急地原地转着圈儿,指着安然的鼻子一副懊恼的样子道,“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先跟我们商量商量?退了贺家,就一定能找到更好的?虽然贺家二公子到底如何我们都不太清楚,可至少贺家的家世在那里,贺伯父又已经升了正四品的知府,以后前途不可限量。贺家老家的祖母曾祖母我见过,都是很好的人。以我们家现在的情况,你上哪儿找这样的人家?”

  安然不以为意地挥开哥哥指着自己的手,认真道:“哥哥,我要嫁人,一定是嫁给我喜欢的人,与他的出身家族并没有多大关系。如果可以,其实我根本就不想嫁人,谁都不嫁!哥哥你还记得吗,你曾经答应过我,我要是不嫁,你就养我一辈子的!”

  什么时候?安齐愣了一下,倒也想起来了。好像是小姑姑出嫁的时候吧,妹妹哭着说自己不要做“泼出去的水”,让他答应了永远养着她的约定。可实际上,这个家这些年来一直是她在养着的,他何曾为这个家做过什么?

  想到这里,安齐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道:“然姐儿,你向来聪明能干有主见,其他的事情哥哥都可以听你的,但婚姻大事非同儿戏,你还是多听听娘亲的吧!这婚事是爹爹生前为你订下的,爹爹向来最疼爱你,肯定是希望你过得幸福的。爹娘都不会害你,如果是他们都认同的婚事,哥哥觉得你不应该这样做。”

  安然最怕古人说孝道。难道违背了爹爹的遗愿就是不孝吗?那么早帮她订下婚事,爹爹后来不也后悔了吗?

  “哥哥,难道你也认为我退了亲,就找不到比那贺家二公子更好的人了?那贺家除了家世好,还有什么?要是贺伯父贺伯母和那个贺家二公子都不喜欢我,我能过得好吗?再说了,我就是一辈子不嫁人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我能养活我自己,我一直陪着你和娘不好吗?”安然不服气地问。

  安齐看着安然那气鼓鼓的样子,不禁头疼道:“你傻了还是怎的?朝廷律法有规定,女子二十不嫁者,由官府做主遣嫁!到时候随便给你配个人,看你上哪儿哭去!”

  “啊?还有这规定?怎么能这样强迫女子嫁人?”安然呆了。这个社会到底把女人当什么啊?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男尊女卑?她本是打定主意退亲以后不嫁人的。

  “你啊你,你不是看了很多书吗?怎么就没看看明律?不但女主二十遣嫁,就是无子的寡妇年龄在三十五岁以下的,守节三年以后也得嫁人!想不嫁人,除非出家当尼姑!可就算是寺院也有名额限制,不是谁想出家都成的。”

  安然觉得这个社会风中凌乱了。怎么会是这样子的?不应该鼓励寡妇守节吗?记得以前看的电视上都这么演的啊!

  ……

  晚上,贺家的人还是去了长房那边的宅子住。王氏热情好客,一路上不顾自己的瘸腿,扶着丫头也要“亲力亲为”招呼贵客。

  吴六家的自然要抓住机会询问安然的“底细”。以王氏和安然的过节,用脚指头也知道她会说些什么。

  因此,吴六家的心里退亲的念头一再得到巩固加强,当即就透露出这样的意思来。

  她对王氏说:“大太太也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我们家二公子从小就特别聪慧,文采极好,十二岁就中了秀才。他又生得好,如芝兰玉树一般,有永昌第一公子之称。别说你们二房的姑娘了,就是京城名门望族家的嫡女,我们家公子还要挑知书识礼的呢!这次夫人让我们来,就是想看看赵姑娘究竟是不是我家公子的良配。赵举人没了这个我们也知道,却万万想不到令侄女这些年无人教导,竟然长成了那么个样子……唉!说句不中听的话,就令侄女那样的,给我们而二公子当粗使丫头,我们二公子也不要!”

  王氏聪明,吴六家的口风一露,她立即叹道:“唉,谁说不是呢!要是我这个侄女,小的时候那可是真的聪明伶俐的,我家二叔可是把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可自从我家二叔遇难以后,家里又分了家,她娘性子软,也管不住她,就这么着,性子越来越倔,脾气越来越大,还抛头露面出去卖绣品……唉,别说是令府的二公子了,就是我们当地一般的书香人家也不会要她。”

  王氏和吴六家的一拍即合,仿佛遇到了多年知己似的,拉着对方的手说了半宿的话。

  ※※※

  这天晚上,安然家里,她也被娘亲批斗了大半夜。

  顾宛娘送走贺家的人,回来也没说话,安然叫她她也不理会。安然知道这次把娘亲气得狠了,赶忙拉了哥哥和玉兰帮自己说好话。

  可顾宛娘这次似乎是铁了心要整治安然,谁来求情都不行。她也没打,也没骂,就两个字:冷战!她不理人,谁来她都不理。

  安然小心讨好地去厨房做了晚饭,又殷勤地给她盛饭,还打算亲自给娘亲布菜,却想不到顾宛娘根本就不接她双手碰过来的饭碗,反而放下筷子默默回房去了。

  顾宛娘不吃饭,谁敢吃?安齐和玉兰也只好停下来,焦急地看着安然。

  “妹妹,怎么办?”

  “要不姑娘你再去给太太认个错吧?”

  安然先前也不是没认错啊,可娘亲不是不理她吗?到现在,安然真有些急了。娘亲竟然“绝食”?这也太过分了吧?怎么能以绝食逼迫她呢?

  安然没有办法,只能乖乖地敲门进去,老老实实地跪在娘亲面前,再一次深刻反省道:“娘,我错了,您原谅我吧!您就是不原谅我,也得吃饭啊!要不,您就罚我不吃饭好不好?您身体不好,不吃饭怎么能行?娘……”

  这时,安齐也进来跪在妹妹身边道:“娘,这次确实是妹妹做错了,我先前就骂过她了,妹妹也知道做错了。但事已至此,我们还是想想该怎么办吧!您先把饭吃了好不好?吃饱了我们再罚她,再来想办法……”

  不料顾宛娘什么都没说,却忽然扑簌簌地落下泪来。

  安齐和安然两个立即膝行过去,抱住娘亲的腿,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娘,我错了,你打我吧,骂我吧,您不要不吃饭,不要哭好不好?娘,您原谅然姐儿这次好不好?娘,求您不要这样,女儿心里难受……”安然想不明白,她不就是想要退亲么?怎么娘就这样大的反应?

  安齐也忍不住哭出来道:“娘,是儿子不好,儿子身为兄长,却没有教导好妹妹。

  您骂儿子吧,您不要这样惩罚你自己,您这样让儿子如何自处?竟然逼得自己的生母禁食垂泪,儿子还有何面目俯仰于天地之间?”

  顾宛娘这才开口道:“错的不是你们,是我。是我这个做娘的一直沉浸在失去你们父亲的伤痛里,这几年没有好好教导你们。特别是然姐儿,你聪明能干,我一直很放心。但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错了,你再聪明也还是个孩子,也有思虑不到的地方。你是你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他向来最疼你,连你哥哥都比不上,要是以后你过得不好,你让娘如何有脸去地下见他……”

  安然看着娘亲一边哭一边说,觉得心里一抽一抽的疼。她虽然一直在认错在请求原谅,可实际上她心里并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她想要追求一份自由的婚姻,她有什么错?可是现在她却不得不反思,她就算要退亲,也还有别的办法,既然贺家已经有这意思了,她何必抹黑自己让娘伤心?

  “娘,女儿错了,女儿真的知道错了。女儿只是想着贺家这些年来一点音信都没有,只怕贺伯父他们已经变了心,女儿害怕去一个不熟悉的地方,身边的人还不喜欢我…

  …我就想着退了亲就能留在娘和哥哥身边了,却没有想过要是退了亲,娘会有多么担心我……娘,我错了,你打我骂我都好,只求您不要自责,您不能不吃饭,不能再哭了,娘……”

  顾宛娘听安然说出自己的心思,这才点了点头,知道她是真的知道错了。可事已至此,她还能怎样挽救呢?想来想去都想不出办法来。安然不想嫁到贺家那是坚决不能说的,要是说了,人家顺手推舟正好退婚。最后,她只想到一个无赖的办法,不管那贺家的人怎么说,她都一概不答应就是了,等女儿嫁过去,他们就知道自己的女儿好了。

  顾宛娘心里有了主意,安齐和安然再劝了几句,她就慢慢收了泪水。她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女儿,忽然叹道:“这婚事是你爹帮你订的,他对你如何你心里清楚。娘相信他不会忍心让自己的女儿吃苦的。至于你说的担心,娘也理解。但是娘更加相信,以你的聪明才貌,只要你有心,不管是你贺伯父贺伯母还是那贺家二公子,你都能让他们喜欢你的。只要你愿意,你就能在贺家过得很好。”

  安然低着头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娘亲的话。可是,她想要的不是一般夫妻那样的相敬如宾,更不是那种有了尊重就算幸福的婚姻。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她想要嫁的人,她谁都不想嫁,她的身体她的心谁都不想给好不好?如果这个社会有遣嫁令,二十岁前一定要嫁人,她至少也得找一个能完全掌控的,对自己一心一意,并答应她永不收通房小妾的人才行吧?

  顾宛娘看安然低着头没有说话,就知道她心里还有疙瘩,便又语重心长地说:“那贺家这些年对我们不闻不问,你当娘心里就舒服吗?可是世态炎凉,就是这样的。谁让你爹不在了呢?可这还远远不到需要退亲的地步。然姐儿,你虽然聪明,可到底还是经历得太少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退了贺家的亲事,人家会怎么说你?心善的或许会可怜你是因为家世没落才被退亲的,可那起子唯恐别人比她过得好的小人却不会这样看。

  她们会说,连父亲结义兄弟家都要退婚,可见这姑娘肯定是德行有大亏,不然人家这么多年都过来,有必要在齐哥儿中了秀才之后来退亲么?偏偏你个傻子,还故意装粗鄙抹黑自己。你不知道一旦有了流言,再好的姑娘也能给人说得比泥还低贱,到时候你怎么办?”

  安然不服气地说:“等过两年哥哥中了举,家里情况好了,女儿再找人家不行吗?

  我就不信我退了亲,就找不到好人家了。”

  顾宛娘叹道:“我就知道你还没想明白。是,要是你哥哥中了举,肯定也会有不畏流言来求亲的,而且还不少。可那是什么样的人家?娘告诉你,好人家绝不会娶一个名声不好的姑娘!真到了那一步,你还想找个人品好一点的人家,就唯有下嫁了。”

  下嫁?下嫁好啊!那男人还不被她吃得死死的?

  “娘,难道一定要嫁到高门大户才算幸福吗?就算是家世差一点,只要人品好不就好了吗?”

  “你还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顾宛娘差点被她气笑了。“你明明能嫁到高门大户,锦衣玉食,为什么要自甘堕落嫁个小门小户?人品好就一定能过好日子吗?你爹人品不好吗?可是娘嫁给他,生了你们兄妹两个过的是什么日子?吃不饱穿不暖还天天受嫂子的气。幸好你祖母还是个明理的,没怎么刁难过我。要是碰到一个恶婆婆,那样的日子,只靠男人有良心是不行的。再有良心,他能为了你去骂他老娘?”

  “是啊,娘,我就是担心嫁去贺家,那贺夫人会刁难我。到时候丈夫又不好,婆婆又刁难,女儿怎么办?”

  顾宛娘叹息着摸着女儿的小脸道:“你以为娘亲没想过吗?可这世上有几个婆婆不刁难的?你以为那小门小户的婆婆就一定能对你好?你二堂姐也算是低嫁了吧?不还是被婆婆刁难?相比之下,高门大户里规矩森严,只要你不出错,她抓不到你的把柄就不能刁难你。再说这男人,初嫁时对你好就能一辈子对你好吗?等他以后发达了你却人老珠黄,说不准就要纳妾变心。可高门大户,特别像贺家这样又是官家,他们反而规矩森严受约束,年轻的时候或许会一时糊涂贪花恋色胡闹几年,可至少他还不敢宠妾灭妻!

  等年纪大了,自然就会收了心与结发妻子一心一意过日子。更何况你爹当年就打听过了,贺家没有纳妾的传统。所以,你只要用点心思讨好丈夫和婆母,这日子不难过。”

  还要她花心思讨好丈夫婆母?安然心里还是不舒服。明明当初有费尽心思讨好她的人,他们不定,非要订一个需要她去讨好的人家。唉!

  “娘啊,你听贺家那几个人的意思,分明就是看不起我,会不会他们二公子在那边已经有了相好的人了,想退婚啊?他要是心里都有人了,还要女儿去讨好他,我可做不到。”

  “不会的。”顾宛娘斩钉截铁地说,“以贺家的家世,他们想找个门当户对的我理解,可是门当户对的官家千金是不会在婚前与外男见面还发展出私情来的;如果有那小门小户的想靠上去,你贺伯母就会直接把人打发了。”

  “可是,要是那个二公子就是不喜欢我呢?”

  “然姐儿,你有这样的担心才有些像个孩子。有时候娘都觉得你实在太聪明了,像个大人,好像不需要娘亲了。现在才知道,你再聪明也还是个孩子。你不要担心,娘相信你,这天底下再也没有比你更聪明的姑娘了,你生得又不差,学问又不比男子低多少,那二公子越是个才子,就越会喜欢你的。”正是因为知晓贺家二公子才华出众,顾宛娘才越发坚定了女儿的聪明才智一定能讨那贺家二公子喜欢。

  说来说去还是转回了原点。

  “可是娘,万一您猜错了呢?”

  顾宛娘叹道:“就算有万一,有那规矩在,也至少能保你一生衣食无忧,总好过在小门小户里挣扎求生的好。然姐儿,听娘的话,明天切不可胡来了。”

  安然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娘亲说服了,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算了,走步看一步吧,暂时还是别让娘伤心了。就算没有爱情,基本原则也决不让步

  第六十八章王氏被休(小修)

  第二天一大早,贺家四个人在长房这边用了早饭,吴六家的就打算去找顾宛娘退亲。

  来之前,夫人已经把退婚书都写好了,另外还有给那村姑的退亲补偿费,五百两银子。吴六家的见二房那边那穷样儿,决定只给一百两。那赵家大太太昨晚不是说了嘛,在这里,一家人一年也不过才能攒上几两银子。她一次给那村姑一百两银子,已经不少了,都够他们家攒上一二十年的了。

  不想那车夫吴旺却迟疑道:“六嫂子,要不咱们再问问?昨晚我问了赵家大老爷,他对赵姑娘可是连声夸赞的。说是又聪明又孝顺,是赵家这一代最聪明懂事的一个。还说原本是他们家对不起二房,说这房子本来也应该是二房的,是赵姑娘仁义,因家里人少住不了这么大的房子,才让给他们长房的……”

  吴六家的淡淡地瞥了吴旺一眼道:“他说什么你都信?他姓赵,是赵姑娘的大伯,自然要帮着那村呃,赵姑娘说话了。昨晚我都问清楚了,那丫头就是个不敬长辈,嫌贫爱富,自傲轻浮,还爱抛头露面又丑又蠢的村姑!这可是赵家大太太跟我说的,那是她的亲侄女,难道还能冤枉了那丫头不成?”

  吴旺想反驳,说好话的大伯不可信,难道背地里说侄女坏话的大伯娘就能信了?可惜吴六家的是夫人跟前的红人,拿的可是一等的仆人的月例,自己不过是个马车夫,是三等奴仆。在吴六家的面前,没他说话的份儿。

  而那碧柔却微微蹙眉,小声嘀咕道:“反正我看那位赵姑娘就没有一个地方是好的。要家世没家世,要人品没人品,要才华没才华。要是让她嫁了我们二公子,我们二公子也太委屈了。”

  侍棋跟着点头道:“就是。我们家公子是什么人?怎么看得上这样的女人?现在退婚也是为了她好,免得将来真的嫁过去了被二公子厌恶休弃,到时候名声也没了,这辈子才真的毁了。”

  吴六家的听了,不禁拍掌道:“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吗?夫人也说了,这婚姻啊还是要讲究个门当户对才行,要是两个不般配的人非要凑到一块儿,也不会有幸福的。老话说得好啊,强扭的瓜不甜。咱们二公子那就是天上的云,不是什么人都能配得上的。人啊,还是得有自知之明才好。”

  于是,贺家四人意见达成一致,气势汹汹地往安然家走去。

  那个时候,正是各家各户的主要劳动力出门干活的时候,看到贺家这四人这目中无人的样子,自然要相互打听看看。

  “哎,哎,那都是谁啊?这么这样拽?”

  “瞧那眼睛长在脑门上的样子,到底谁家亲戚?”

  “还能是谁家的?赵家的呗!”

  “以前怎么没见过?瞧那派头大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官老爷出巡呢!”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这是然姐儿未来婆家的人!听说然姐儿未来公公可是个大官!没听过宰相门前七品官呢嘛?”

  “多大的官?现在然姐儿她爹又不在了,人家不会看不起她吧?”

  “咳咳!”

  “哎呀,他大姑你来了……”

  “哎哟,王大姐现在可是举人的娘了,是赵家大太太啦!”

  “对对对,是大太太,大太太好!”

  王氏得意的听着大家的恭维,而后才慢慢爆料道:“你们说对了,刚才那四位,就是然姐儿未来婆家的人。不过嘛……”

  “不过怎么了?”

  “哎哟,大太太,快说快说嘛!”

  “人家现在可是四品知府的公子了,怎么看得上然姐儿这个乡下丫头?人家说了,他们家公子就是那天上的云,我们然姐儿呢,就是那地上的泥,还整日抛头露面的,哪里配得上人家?人家呀,是来退亲的……”

  “王、招、娣!”

  一个阴冷愤怒的声音传来,王氏刚刚回头,就迎上一个黝黑的拳头。

  “哎哟!”王氏痛呼一声,紧跟着身上又挨了几拳。她一手挡着头,一手推攘着就想跑,可惜是个瘸子跑不快,不但没跑掉,反而被人抓住了头发,劈头盖脸的又是一通狠揍……

  旁边原本听八卦的男男女女都闪开了,一边叫了“打人了”“打人了”,一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因为打人的也是赵家的人,赵家老三赵世福。

  王氏尖叫道:“赵老三,你疯了!竟敢打我,嗷——”

  “打的就是你这个臭婆娘!”赵世福也是气急了,哪里还管得了王氏是长嫂。他刚刚出门打算出去整地好种冬小麦,不想又见王氏跟一些女人凑在一起说话。他本来也不想管的,谁知道路过的时候却听到她居然败坏然姐儿的名誉,一下子就将他藏在心底的气勾出来了。

  这时,何氏听到声音出门来看,见自家男人竟然在打大嫂,也愣了,慌忙放下孩子就来拉人。

  赵世福一把将媳妇儿推开,转身又给了王氏一脚。

  赵世荣听到人传话,出来一看,正好看到老三踢了自己婆娘一脚。他忙跑上前去,一把将赵世福掀开,又将王氏护在身后,同时怒吼道:“老三你发什么疯?长嫂如母你不知道?竟然对瘸腿的嫂子动手,你也算男人?”

  赵世福被大哥掀了个踉跄差点摔倒,好在何氏及时拉了他一把才稳住身。

  “到底怎么回事啊?你怎么,怎么能打大嫂呢?”何氏一边哄着被吓哭的小女儿安媛,一边着急地问丈夫原委。

  赵世荣也喘着气怒瞪着赵世福,等着他的解释。而王氏知道等赵世福说出真相自己要糟,立即就想溜走。

  赵世福见了,赶紧道:“王招娣,你没做亏心事,你跑什么跑?”

  赵世荣回头一看王氏那心虚的样子就知道,肯定又是这个蠢婆娘干了什么“好事”

  惹怒了老三。他暗自叹息一声道:“老三,就算你大嫂得罪了你,看在大哥的面上,你好歹也给她留点面子吧!再怎么说,她也是南哥儿他娘。”

  赵世福满脸失望地看着赵世荣道:“大哥,你真是让我失望!你怎么不先问问你这个蠢婆娘又做了什么事?她真要是得罪了我,做兄弟的我也就忍了。可是,她害得二哥一家还不够吗?她现在居然到处败坏然姐儿的名誉!天底下有这样恶毒的伯娘吗?我只可怜我二哥,他生前一心为了振兴赵家,将淑姐儿南哥儿几个当自己亲生的一般看待,为了南哥儿娶亲特意盖了这大宅子,又省吃俭用给淑姐儿办嫁妆。可是他死了,你们是怎么对他二嫂一家的?占了二哥的房子还不够,现在居然还败坏然姐儿的名声,想坏了她的婚事!大哥,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赵世荣听着三弟的质问,面上也有些挂不住了。但他还是不敢相信王氏会败坏然姐儿的名誉。女孩子的名誉是跟性命一样重要的,她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可是,若不是三弟亲耳听到,应该也不会当着这么多人打她。

  “你,你这个蠢婆娘,你又跟人胡说八道什么了?”赵世荣怒瞪着王氏道。

  王氏侧着身子,低着头,小声道:“我,我也没说什么呀……”

  这时,站在不远处看热闹的乡亲们站出来道:“大太太说然姐儿的未婚夫家是个大官,看不起然姐儿,说然姐抛头露是地上的泥,这次是来退亲的!”

  赵世荣当即怒吼道:“胡说!贺家分明是派人来看望然姐儿和她娘的。谁说是来退亲的?”

  赵世福冷笑道:“昨天人家到的时候还好好的,说是来看望然姐儿的,结果在你家住了一晚,今天就要去退亲!我倒要问问大哥,你婆娘昨晚都跟人家说了些什么?”

  昨晚,昨晚他陪着那贺家来的人说话,回屋很晚,可是当时王氏都还没回来,说是在陪贵客。当时他没注意,现在想来,天都那么晚了,不是应该让客人早点休息的吗?

  怎么说话说这么久?她都跟人家说了什么?

  “你说,你昨晚跟人家说了些什么?”赵世荣也怒了,这个女人怎么就这样不让人省心?

  王氏连连摇头道:“没,没说什么,都是那吴妈妈在说,我只是听听,听听的……”

  赵世福就知道王氏不会认账。他怒气冲冲地对赵世荣道:“我们去二嫂家看看,如果那贺家真是去退婚的,肯定就是这个女人弄出来的!到时候你要是不给我们个交代,就是南哥儿回来了,我也不让这个女人好过!哼!”

  赵世福冷哼一声,大步往村西头安然家去了。

  赵世荣怒瞪着王氏道:“等我回来再收拾你!”说着,也追赶赵世福去了。

  兄弟两个来到安然家,也没敲门就直接进了院子。远远地就听到顾宛娘的声音激动地叫道:“不,你们不能这样!我不同意!你们贺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怎么能做这种背信弃义的事?我家相公和贺老爷还是八拜之交,是结义兄弟,你们贺家怎么能因他不在了就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我不同意,死都不同意!”

  而那吴六家的还在劝道:“俗话说得好,‘强扭的瓜不甜’,这婚姻本来就要门当户对才好,这般配不上的非要把他们弄一块儿,注定是没有好日子过的。我们可是为了你家姑娘好,要是过了门再被休,以后可就真没人要了……”

  “什么叫般配不上?”顾宛娘打断吴六家的话,“我的女儿不是我自夸,她聪明孝顺,也是读书认字的,琴棋书画不说样样精通,至少书画是极出众的,怎么就配不上你们家二公子了?你们若是嫌贫爱富就明说,但要说我女儿不好,配不上你们家的公子,我却是万万不依的!”

  “这话怎么说的?赵太太,人我们昨天已经见过了,不是我们看不起人,就赵姑娘那样的,实在是……啧啧,我也知道在娘的心里,自己的儿女总是最好的,可人还贵有自知之明呐!您这样不是为了赵姑娘好,而是害了她。”

  赵家兄弟赶紧跑进去,只见顾宛娘和那位吴六家的相对坐在桌前,贺家的三个人站在吴六家的后面。

  安齐站在顾宛娘身后,原本一直没有说话,但听了吴六家的话,便再也忍不住站出来怒目而视道:“原来这就是贺家的家风!嫌贫爱富背信弃义的也不是没见过,但像你们这样无耻的倒真真是罕见!罢了罢了,你们这种人家我们赵家高攀不起,也不想高攀,退婚就退婚吧!我还舍不得将妹妹嫁到你们这种无耻的人家里去!”

  “不,不能退婚!”顾宛娘抬手就给了安齐一个耳光,怒斥道,“有你这样做哥哥的吗?这婚事是你父亲当年亲自订下的,怎么能说退就退?如果要退,也要让姓贺的亲自来退!我们赵家虽然穷,但我的姑娘那也是我的心肝宝贝,不是他贺家想聘就聘,想退就退的!”

  安然和玉兰贴在门后听到这里,扼腕不已。娘亲真是的,既然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退了不是更好?

  这时,赵世福赵世荣两人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赵世福看到桌子上有张纸,抓起来一看就怒了,果然是退婚书!他当即扔给赵世荣道:“你看!”

  赵世荣接过一看,脸色也越发难看起来。他恼怒地三两下就撕了这封退婚书,对着吴六家的质问道:“这婚事当初是我二弟和贺家老爷亲自定下来的,现在我二弟不在了,你们就想悔婚?你们贺家百年世家就是这样嫌贫爱富背信弃义的?”

  吴六家的见今天退婚应该是退不掉了,当然不能让自己的主子担上嫌贫爱富背信弃义的罪名,她当即就把责任推到王氏身上道:“我们原本是来探望赵姑娘的。可昨晚赵家大太太亲自跟我说她这个侄女不敬长辈、嫌贫爱富、自傲轻狂、还爱抛头露面,说就是你们当地的书香世家都不会要这样的姑娘当媳妇,既然如此,我们家二公子怎么能要……”

  吴六家的将话这么一转那还得了?

  顾宛娘当即就要去找王氏拼命。她对着赵世荣哭闹道:“大伯你说,我们一家到底哪里对不住你们?你们要这样欺辱我们孤儿寡母?房子明明是我们拿钱盖的,也让给你们了,南哥儿娶亲、淑姐儿出嫁,都是我们给办的亲事、办的嫁妆。你们收礼,我们出钱,我们说过什么没有?当初南哥儿在县学读书,吃住在我们家,我们拿他当亲生儿子一样看待。我们齐哥儿做一套衣服,必定也给他做一套,他用的文房用具比齐哥儿都好……大伯你说,我们二房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们了,你们怎么这样没有良心?然姐儿就是我和她爹的命根子,你们怎么能狠得下心这样诋毁她?女孩子的名誉就是她的命啊!你们怎样这样狠心,竟然要我女儿的命?我的夫君啊,可怜你无辜惨死,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的被人欺负啊……”

  赵世荣被顾宛娘质问得满面羞愧,赵世福又接着道:“当初要不是那个蠢女人弄出来的事,我二哥又怎么会得罪卢家?又怎么会死?她害了我二哥,连累爹娘早逝,你还将她当个宝!当初钱家大少爷就没说错,留着这个女人,迟早害了我们赵家家破人亡!

  当初要不是你拦着,娘早就把她休了,我们三兄弟也不至于弄成现在这样……”

  贺家四人也听得惊骇莫名。这赵家长房也太无耻了吧?

  安然今天早上看到贺家的人来退亲,原本高兴得很。但为了不惹怒娘亲,她还是躲在房里回避。谁知娘亲这回竟然如此彪悍,怎么都不肯答应,不管贺家的人好说歹说,她都一再说自己的女儿如何聪明懂事,如何配得上贺家的二公子……总之,她怎么都不答应退婚。

  现在更好,还哭闹起来了。现在大伯和三叔也来了,她估计今天这事彻底没戏了。

  现在,看娘亲哭成这个样子,她不得不出来安慰她道:“好了娘,别哭了,您忘了大夫说的,你的眼睛不能哭的……现在您应该放心了,这婚事肯定退不成了。您应该高兴啊!”唉,该哭的是她好不好?

  却说贺家的人听到安然的话,不由抬头一看——咦,怎么今天的村姑跟昨天看到的不太一样?昨天的让人看着就讨厌的村姑怎么今天看起来顺眼多了?连碧柔也不得不承认,如果单看容貌,这个村姑也勉强够格给自家二公子当贴身丫头了。

  这时,赵世荣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他忽然对着顾宛娘深深鞠了一躬道:“是大哥糊涂,害了二弟,害了二老,现在还差点害了侄女儿。我这就回去休了那个女人,再也不让她祸害我们赵家了!”

  接着,赵世华又对贺家的人道:“我那婆娘说的话你们万万不能信。那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见不得别人好的蠢婆娘。我们家然姐儿聪明能干又孝顺,是天底下再也没有的好姑娘了。还请几位回禀贺大人,赵家不是背信弃义之人,希望贺家也不是。”

  随后,赵世荣就大步走了出去。

  赵世福见了,忙道:“我去看看!”便跟了上去。

  贺家四人面面相觑,吴六家的当即起身道:“既然都是误会,先前的话就当我们没说过,还请二太太不要放在心上。既然已经看过大姑娘了,我们就回去向老爷夫人复命了。”

  顾宛娘本想再留她们住一天,自己好准备些回礼什么的让他们带回去,可留下人家又没地方住,她又担心夜长梦多,便匆匆收拾了几件安然和玉兰的绣品,全都充作是安然的,当作了回礼。

  赵世荣回到家的时候,并没有找到王氏,听说那女人回娘家去了。赵世荣想,正好,倒也省得他将她弄回娘家去麻烦。

  他找出南哥儿留下的文房四宝,很快写好一封休书,亲自到了王家,与王家二老说明情况,留下休书就走了。

  王家二老和兄弟本想闹腾的,可自家女儿(姐妹)做出来的事情实在是骇人听闻。

  他们到现在才明白当初赵家为什么被抓去坐大牢,闹了半天竟然也是王氏弄出来的。如今她又搬弄是非,诋毁侄女儿名誉,差点害得人家被退亲。这样的女人要是他们家媳妇儿,估计早就被打出去了,人家赵家能忍这么久,也实在难得了。

  王氏毕竟给赵家生了儿女的,王家也不怕她回来吃白食,现在南哥儿可是举人了,就算王氏被休,他也不会不管她的。相反,留着王氏在王家,他们也好时不时地去找南哥儿要点生活费什么的……

  可王家不闹,不等于王氏不闹啊!在赵家,她是举人的娘,是大太太,马上儿子回来,她就有丫头伺候了,这日子能跟王家的一样吗?

  但这一次赵世荣好像是铁了心,不管她怎么闹,不管安柔安惠怎么求情,他都不为所动。王氏几次想回来,赵世荣见一次打一次,打得她知道痛了,慢慢的便不敢再回来了。

  安淑得到消息赶回来,原本是想劝解二老的,可是听了自己娘亲做的“好事”,她也无话可说,反而觉得自己没脸见二婶和然姐儿,匆匆地赶过去道了谦就回王家了。

  赵世福想不到这次大哥竟然真的将王氏休了,倒是对他刮目相看。

  却说贺家的人离开后,安然和安齐一起将娘亲劝到屋里,净了脸躺下休息,而后两人才出去悄悄说话。

  安然道:“哥哥也看到了,贺家就是这样看我的,我要是真嫁去贺家,这日子能过得好吗?”

  安齐这回也不得不点头赞同:“想不到那贺家居然真是这样嫌贫爱富背信弃义的小人。这婚事,我觉得也是退了的好!我的妹妹,值得天底下最好的男子捧在手心里疼爱着,绝不给人这样糟践。”

  安然扑哧一笑,调笑道:“哥哥现在心疼了吧?昨晚不是还训我吗?”

  但安齐随即又蹙眉道:“可是我看娘这里不好说通。她总觉得爹爹订下的婚事不能退,又觉得退了贺家,你就找不到更好的人家了。她就不相信我能中举人,能中进士。

  等我中了举人,再给你寻一门好亲事,应该不难。”

  安然现在却不怎么担心了,既然两家都想退婚,只娘亲一个人如何阻拦得住?既然贺家过来退婚不成,那就他们赵家去江阳贺家退婚好了!

  “哥哥,不如你找个机会再去一趟江阳贺家。你是赵家唯一的男丁,我的婚事,你也能做主的。咱们瞒着娘亲,先把婚事退了……”

  安齐一听,不由抚掌叫好:“还是妹妹有主意!对!就是要退婚,也是我们退了他贺家,轮不到他们贺家到我们赵家来耀武扬威。咱们好好想想,找个什么由头去贺家。”

  “这个也容易。哥哥你之前去贺家,贺家的老夫人太夫人不是对你很好吗?你就跟娘说要去江阳找老夫人和太夫人告状,保准娘亲就允了。”

  安齐不禁双眼一亮,但随即又迟疑道:“妹妹,你说等我办成了事回来,娘亲不会恨死我吧?”

  “不会不会,”安然笑道,“咱们暂且不告诉她就是。等哥哥中举以后再说。再说了,娘虽然疼我,但也疼你啊,你是我们家唯一的儿子,娘亲就算恼你一阵,但疼爱的心却半分也不会少的。”

  兄妹两个议定,这才回房去,看书的看书,绣花的绣花。

  五日后,安南带着家眷回来了。

  三年不见,已经二十岁的赵安南看起来成熟了很多,倒是钱颖没多大变化。他们的儿子叫赵宁瑞,有八个月大了,白白胖胖的,可爱得很。

  安南及冠后,钱鹏阳给他取了字,叫子杰。因此,现在的赵安南,也叫赵子杰。他刚刚下了马车,还没进门,忽然就被一阵哭声吓了一大跳。这声音怎么这样像他娘?可为什么娘不在家等着他,反而在外面?

  “儿啊,南哥儿,你可算回来了!你可要给娘做主啊!”

  赵世荣听到了,皱眉道:“你先进去吧!我去把她赶走。”

  安南和钱颖一听,不由面色一变。

  “爹,那好像是我娘?”

  “嗯,”赵世荣点点头道,“我把她休了!”

  “什么?爹,您,您怎么会……”安南忍不住想,之前娘做错那样的事爹都没有休她,难道这几个月里,娘又做了什么“好事”不成?

  赵世荣出去赶人去了,估计又少不了一顿好打。

  赵世福见安南想出去看,便拉着他解释道:“你没发现你二婶和齐哥儿然姐儿他们没来?这回你娘可是把你二婶得罪死了!”

  安南一听,急了:“三叔,您说我娘又去欺负我二婶了?”

  赵世福叹道:“前几天贺家来人看望然姐儿,头天还好好的,结果在你家住了一晚,第二天就要跟然姐儿退亲。人家说了,都是你娘晚上说了很多然姐儿的坏话,把然姐儿糟践得,说什么不敬长辈啊,轻浮啊,抛头露面啊什么的,还说就是在咱们这儿,然姐儿都没是人要的姑娘,人家贺家的人听了还不跟然姐儿退婚?你娘还到处跟人说然姐儿配不上人家知府家的公子,说人家知府公子是云,然姐儿是泥,怎么都般配不上,已经被退亲了。三叔当时没忍住,还打了她……”

  听到这里,安南要不是王氏的亲生儿子,他都想赞一声打得好了,哪里还坐得住。

  他也不急着进屋了,让钱颖带着孩子和下人先进屋安置,他则急匆匆地赶去二婶家。

  安然家里。安然还在劝顾宛娘:“娘,我们真的不去啊?大伯娘不好,大伯不是都将她休了吗?再说了,大伯娘做的事也不能怪到大哥身上去啊!”

  顾宛娘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道:“婚事没退成,你很遗憾是不是?”

  安然赶紧低头装乖巧。是的,她很遗憾,可是这话她可不敢当着娘亲的面说。

  安南进门,红着眼睛叫了一声二婶,妹妹,便后退一步跪下咚地一声对着顾宛娘磕了一个头道:“二婶,侄儿代我娘给您磕头了!都是我娘不好,险些害了妹妹。侄儿对不起你们。”

  顾宛娘也没有之前看到安南的温和慈爱,反而冷淡地说道:“如果你想求我原谅你娘,那你就不用费心思了。我这辈子死都不会原谅她的!你现在是举人老爷了,不必给我磕头,我也担不起。不想让我折寿就起来吧!”

  赵安南听到顾宛娘的话,心里难受得很。二婶原本对他多好啊!就跟亲娘一样。他有时候想,为什么二婶不是自己的娘呢?如果二婶是自己的娘,那该多好啊!可惜,没有如果。

  “侄儿确实是代我娘给二婶和妹妹道歉的,但并没有奢望二婶和妹妹能原谅她。我娘她有今天,那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只是身为人子,母亲做错了事,他心中有愧。

  顾宛娘冷哼一声道:“好了,头也磕了,道歉也道了,你回去吧!”

  安然看娘亲脸色不好,知道她还在迁怒大伯一家人,便给安齐使了个眼色道:“哥,你送大哥回去吧!”

  安齐点点头,拉着安南出去了。

  从安然家出去,安南便直接去了外公家看望娘亲。自己娘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清楚,为了以后不给别人惹麻烦,他自己就得把这个麻烦接过来。

  王氏本就是王家村的人,离赵家很近。安南到外公家的是很,王氏刚刚一瘸一拐地回来,脸上还有被打未散的淤青。

  安南见了,又是恨她,又是心疼。

  “娘,您好好过您的日子不好吗?您为什么要搬弄是非害人害己?现在好了,你被我爹休了,不但让我们兄妹几个无脸见人,就是您自己,又得了什么好?”

  王氏撇撇嘴,委屈道:“我就是听贺家人说他们家公子怎么怎么好,言下之意就是看不起然姐儿,想退婚,所以就附和了几句罢了。谁知贺家的人如此可恶,竟然说是我调唆的。”

  赵安南抚额叹息道:“谁让您去附和她们了?人家说然姐儿不好,你就要说然姐儿什么都好,配得上她们家公子,这样才对啊!娘啊,您是然姐儿的亲人,不是贺家的!

  您怎么能帮着外人说自家人不好?”所以,被人冤枉也是自找的啊。安南发觉自己一点都不同情她了。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他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娘呢?

  “南哥儿,你是来接娘回去的吧?你不知道,现在你爹本事了,不但把娘休出门,还见了我就打,你看看娘脸上的伤,身上还有呢!”

  在王氏满脸的期待中,安南却摇了摇头道:“忤逆父亲是为不孝。儿子不能违背父亲的意思。儿子会给您买个小丫头伺候您的,以后每个月也给您几两银子花用。但赵家,你以后就不要去了,也不要再出去胡乱说话了。若是再惹出什么事情来,儿子以后可就真不管你了。”

  王氏本以为儿子回来了,就能给自己撑腰,就能让自己回赵家,没想到儿子这次居然也不帮她了。或许是被赵世荣打怕了,又想着好歹有丫头伺候,有银子拿,王氏想着除了少个男人,与以前的日子似乎也差距不大,便答应下来。

  这天晚上,赵世荣与儿子长谈了一番,这才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原来,赵世荣也是那天被老三的话触动了。他想起之前钱锐说过的话,王氏留在赵家,迟早要出事。要是以后南哥儿当了官,她要是再弄出什么事情来,不是连儿子也要给毁了?直到那一刻,他才明白了当初母亲非要他休了王氏的原因。因此,他才下定决心,一定要休了这个女人,绝不给他机会祸害自己的儿子。

  你说王氏这样的人,她要是能改好,也就不会落得被休弃的下场了,可回了王家,她身边还有丫头伺候着,整日无所事事,不出去跟那些乡亲们说说话,不去显摆一下这日子怎么过?

  于是,大半个月后,赵家二房的然姐儿被退婚的消息就传开了。

  要说王氏其实还真不清楚贺家退婚的内幕。她只知道贺家想退婚,而且那天也去顾宛娘家。后来自己被打、被休这不都说明这桩婚事退成了吗?要不然她能被休?她觉得自己只是将事情的真相传扬开去,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没想到不但有问题,而且问题还大了。

  不过王氏虽然爱显摆,爱说人长短,还在外面还是很精明的。最近这些天,她就敏感地发现自己那些老姐妹看她的目光跟以前似乎有些不同。

  那天早上,她在王家实在无聊,便带着丫头去河边看人家洗衣服聊天。她一瘸一拐地慢慢走近,不想那些人正在议论自己。她心中一喜,这些女人都在羡慕自己吧?她现在是举人的娘了,还有丫头伺候着,还不羡慕死这些人?

  谁知那些人越说越不像话,居然说她蠢、说她恶毒、说她欺侮人家孤儿寡母,恶有恶报,现在被男人休了,连自己的儿女都没脸见人了,她还好意思到处显摆,要是换了她们,早就找根绳子吊死了云云,说得那叫一个难听啊!气得王氏立即蹦出来就要跟人打架,可惜她自己瘸了腿,人没打到,反而被地上的木盆绊了一跤摔到了河里。

  十月的河水已经很冷了,王氏虽然被及时救了上来,却得了风寒,卧病在床,再也没法出去说长道短了。

  安南得了消息,立即送了银子过去帮她请大夫,但心里却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他想,这下子娘应该不会再惹事了吧?虽然这想法有些不孝,但却是他的心声。他现在真是有些害怕这个娘惹事的本事了。

  消息传到顾宛娘这里,她冷哼一声道:“老天爷怎么不开开眼,直接收了她!”

  安齐笑道:“娘,就是要让她活着才好呢!让她活着看我们兄妹以后出息了,看您当上诰命夫人,让她见了您就得下跪行礼,到时候眼红死她!”

  顾宛娘这才含笑点点头道:“娘以后就靠你了。”

  安齐拍着稚嫩的胸脯道:“娘您放心,下一科乡试,儿子准能中!”说到这里,他又叹息道,“要是妹妹是个男孩儿,就是去参加会试,那也准能中!”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顾宛娘叹道,“所以,我才不能让她退亲。以你妹妹的才貌,一般男子如何配得上她?她生就应该是享福的命,也只有贺家这样的家世才配得上她。”

  在这个问题上,安齐觉得自己和娘亲没有共同语言。贺家家世好,妹妹嫁过去就一定能幸福吗?难道他们现在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就不幸福吗?

  “娘,要不您就让儿子跑一趟吧!有贺家老夫人和太夫人支持,以后妹妹嫁到贺家也有人撑腰。”这几天安齐正在顾宛娘跟前磨,他说贺家欺人太甚,他要去找贺家老夫人和太夫人那里告状。贺老爷虽然是官身的,但也不能忤逆不孝吧?

  “让娘在想想。”顾宛娘有些意动,但是又担心她们现在去找老夫人告状,以后女儿嫁到贺家,贺老爷和贺夫人会刁难然姐儿,因而犹豫不绝。

  那天是十月廿三,顾宛娘正在看安然和玉兰做针线,不想大姑子赵雨荷忽然抱着两匹布,提着一块肉上门来。

  顾宛娘现在跟赵家的亲戚都不怎么走动了,对这个大姑子更是没好感。不过上门是客,她虽然冷淡,但还是把人请了进来。

  但看着大姑子带来的礼物,她就有些不安。要知道,这位大姑子的脾气跟王氏是有些像的,只进不出。如果她都舍得给你送礼了,那肯定是想从你这里拿走更多的东西。

  “大姐客气了,有空来坐坐就是了,还带什么东西来?”

  “呵呵,应该的,应该的嘛!”

  “大姐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你二哥不在了,我现在就喜欢清净。”

  “啊,这个,宛娘啊,大姐我来呢,是来向你提亲的。呵呵……”

  “提亲?”顾宛娘愣了,“给谁提亲?”她两个孩子都有亲事,这大姑子是知道的啊!

  “当然是给然姐儿了!虽然你们家然姐儿被人退了亲,名声也不好了,但咱们自家人自然知道然姐儿是个好的。所以我这不是上门来,给我们家平哥儿提亲的吗?你放心,我一定会对然姐儿好的……”

  “滚!滚出去!你给我滚出去!”顾宛娘忽然发疯,将赵雨荷带来的东西全都扔了出去犹不解气,像只母老虎似的冲着赵雨荷张牙舞爪吼叫道,“谁说我女儿被退亲了?

  啊?谁说的?这种事情能乱说吗?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想害死我的然姐儿?你告诉我,我去杀了她!”说着,顾宛娘就要去厨房提菜刀。

  赵雨荷被顾宛娘踉踉跄跄推出门去,不觉愣了。难道消息有假?还是顾宛娘疯了?

  她居然敢提刀杀人?眼见顾宛娘真的提了把菜刀出来,赵雨荷也顾不得研究然姐儿的退婚消息是真是假了,赶紧捡起自己带过来的布匹和肉,飞快地跑了。

  第六十九章哥哥中举,三皇子回京

  顾宛娘见赵雨荷跑了,便不管不顾地追了出去,还边追便喊:“赵雨荷你给我站住!你说,是哪个杀千刀的说我们然姐儿退亲了?我要杀了她!”

  不远处的邻居听到声音出来,不由发出阵阵惊呼声,都以为顾宛娘因为女儿被退亲,所以疯了。

  安然和玉兰去河边洗衣服去了,不在家。安齐去井里挑水,没想到刚回来就看到如此惊险的场面,吓得他赶紧扔了手里的水桶,追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娘亲手中的刀抢下来,好说歹说想将她劝回家。

  可是顾宛娘不听,反而跑到长房那边去骂人,骂得赵世荣面色通红,一句都话都还不上,也不敢还。赵家老三和何氏听到声音,赶紧出来劝她,你一句我一句的,一边声讨王氏那张臭嘴巴,一边强调现在大哥已经把王氏休了,王氏也不在这里,骂她她也听不到云云。

  安南把事情打听清楚了,也觉得多半是自己的娘之前就传出去的,也没脸出去见二婶。安齐一边劝着母亲,一边跟附近看热闹的乡邻们解释,自己妹妹并没有退亲。

  不大一会儿,安然和玉兰得到消息也赶来了。

  安然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怒火熊熊的娘亲。原来娘亲骂人也这样厉害啊!原来,娘亲以前只是顾忌着一家人的脸面不想骂而已,如今为了她,娘亲算是豁出去了。果然,为母则强啊!

  安然心里感动,再一次告诉自己以后要多体谅多孝顺娘亲。

  经过几人轮番规劝,顾宛娘的怒火总算慢慢消散下去,理智又回来了,这才跟着儿女回家去。

  安然问明了原因,觉得这样下去,娘亲说不定有一天真会把自己给逼疯了。她想了想道:“娘,不如我们回县城去住吧!”

  顾宛娘一听就心动了。她再也不想回来看到这些无耻恶心的亲戚了!王氏被休了,又来一个赵雨荷,还不知道村里有没有别的人在乱传她家然姐儿的闲话。

  顾宛娘想起大姑子来提亲就感到愤怒。她的然姐儿这样聪明能干,天底下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张家那癞蛤蟆竟然也敢妄想?

  或许是被这事刺激了,顾宛娘不但同意立即回县城,还同意了让安齐去江阳找贺家讨要说法。

  顾少霖听说贺家想退婚,心里也是愤怒得很。他恨不得能去永昌府将那贺家的二公子抓出来好好打一顿,让他看不起然姐儿!让他这么淘汰人!表妹这样好,是他心中可望而不可求的仙子。那贺之砚也不知道哪辈子修来的福气能娶然姐儿,他居然还不满意,还想退婚!他不知道退婚对一个姑娘家来说,是多么大的伤害么?知道的还道贺家嫌贫爱富背信弃义,那不知道的会怎么说然姐儿?

  一个被退过婚的姑娘还能找到什么好人家?甚至都有姑娘被退婚后自己跳河死了的。

  顾少霖想着,那贺家之所以想退亲,不就是看姑父不在了,然姐儿没依靠吗?他一定要发奋读书,下一科一定考上举人,以后考进士,将来也好和齐哥儿一起,成为然姐儿的依靠,看谁还敢欺负她娘家没人!

  不能娶她不要紧,他至少要有能保护她的能力。在她需要的时候,能站出来帮她挡风遮雨。

  安然听表哥说外公常常念叨小舅舅,便依据记忆,帮小舅舅画了一副全家福送过去。

  画里面的小舅舅比记忆中年长几岁,脸色微黑,又蓄了胡子,但笑得很灿烂,显得牙齿特别白。在他身边,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夷族女子,五官漂亮,就是皮肤有点黑,那笑容一看就很爽朗。而在他们两人身前,是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大大的眼睛,光着胳膊胖乎乎的,都长得很漂亮。男孩儿有点像小舅舅,女孩有些像那夷族女子。而在他们身后,是一栋漂亮的小木楼,旁边还有高大的树木做背景。

  看着这幅图,安然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睛。她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小舅舅。如果她不提什么翡翠,什么女娲补天,小舅舅就不会去寻五彩石,也就不会失踪了。在丛林里失踪,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副全家福连同另外一封信送到了老爷子手中。老爷子看了信,又看了画,心中的思念缓解了不少,挂在墙上每日都要看上几次,心情也比以前好多了,时不时地还能听到他爽朗的笑声。

  安然现在也只希望能哄着外公心情好一些,长寿一些。

  安齐十月底去江阳,十一月中旬便回来了。安然很失望地得到消息,贺家两位老夫人完全不同意退婚,还写信去将贺明朗夫妻骂了一顿。而顾宛娘听到这样的消息自然是高兴的,甚至催促着安然该准备嫁妆了。

  安然原本设计得好好的计划又泡汤了,不觉失落了几天。但很快她又振作了起来。丈夫和牙刷不能共用,这是基本原则。要是那小子答应便罢,要是不答应,她不惜在结婚前撕破脸皮也要把这婚事给搅黄了。

  却说贺家的人回到永昌府,已经将近年关。四人将自己在王家村的所见所闻告诉贺夫人,让吴氏更加坚定了想要退亲的信念。那样粗鄙的一个村姑,如何配得上他芝兰玉树一般的儿子?

  而与此同时,碧柔和侍棋也正在向贺之砚禀报那赵家姑娘是如何粗鄙难看,还不爱干净,浑身脏兮兮的,却又死咬着不肯退亲,有多么多么可恨。

  贺之砚自视甚高,总觉得天底下的女子都是无知浅薄的,就是当地望族之女,他也一个都看不上,更何况那个粗鄙无知的村姑?他匆匆赶去母亲那边,想再跟娘亲商量一下如何退亲,恰好路上遇到大哥贺之谦。

  贺之谦关心地问了一句道:“二弟,听说娘派去看望赵叔父家的人回来了,赵家婶子和赵家妹妹都还好吧?这些年也不见顾家上门来了,让我们两家传个消息也不方便。说起来也奇怪,顾家怎么就忽然放弃永昌府的生意了呢?”

  贺之砚没好气地说:“好?好什么好?那丫头无人教导,现在就是个粗鄙的村姑!村姑你懂吗?村姑啊,什么都不懂,不读书不识字,不能跟我谈诗论词弹琴作画,头上用一块花布把头发包起来,能同时搬着两个凳子,整天心里就想着山下那几亩地,家里还有多少钱,今天吃什么……天呐,这样的女人我怎么能娶?我这是倒了什么霉啊,爹爹竟然给我订了这么一家不靠谱的婚事。”

  “二弟,你怎么能这样说?”贺之谦皱眉道,“赵叔父过世,赵家底子又薄,听说赵家婶婶性子柔弱,赵家妹妹才不得不站出来理家的。为了要生存,自然得惦记着家里的田地收成,自然要精打细算才能过日子。这劳作多了,力气也就大一些……再说了,爹爹给你订的婚事,你怎么能埋怨?”

  贺之砚不服气道:“你懂得欣赏村姑的好,我可不能。大哥你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叔爷爷给你订的可是独孤家的姑娘,你当然没话说。”独孤氏,可是当朝后族,独孤家的姑娘个个才貌双全,可是极为尊贵的,一般人家都高攀不上。

  贺之谦很想说要不我们俩换换,我不介意娶村姑的。村姑不懂事可以慢慢教,总比名门望族出来的大家闺秀心眼多多规矩多多假意做作,又看不起人的好。可婚姻不是儿戏,这话他又不能说。

  贺之砚冷哼一声,不理会大哥,径直去找母亲哭闹。

  “娘,儿子不要娶个村姑啦,您给我想想办法。为什么大哥就能娶高门贵女,我就得娶个村姑?我都听侍棋和碧柔说了,那村姑粗鄙得很,就连我院子里的粗使丫头都比不上。娘啊,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您的儿子?”

  吴氏头疼道:“当初我也不赞同这桩婚事,可这婚事是你爹给你订的,要闹找他闹去!”

  贺之砚向来怕老子,可不敢在贺明朗跟前闹,所以只能闹娘亲。

  吴氏没有办法,只能敷衍他道:“娘尽量给你想办法,可要是那边死个劲儿的不肯退婚,我们能有什么办法?说起来那赵家也真不识相,明知道女儿已经配不上你了,还死咬着不肯退婚。也是,人家看你爹是官身,看我们贺家家大业大,又知道你才华横溢,这样好的婚事他们好不容易攀上,怎么可能退?”

  “爹也真是的,怎么就跟这样的人家结拜,还把儿子也赔进去了。娘,您跟爹爹说说不行吗?爹也不能太偏心了。”贺之砚也只敢在吴氏这里抱怨一下,在贺明朗面前却是不敢的。

  吴氏也不是没在贺明朗面前露过口风,可贺明朗却将她训斥了一顿。吴氏也不明白贺明朗的看法。这些年来,他也没给赵家写过几封信,都是让她写,让她送东西过去的,说明他并不看重赵家这门婚事,所以她就干脆没让人去。可一旦提起退婚什么的,他就要生气,还骂她短视。

  吴氏不明白,贺明朗对谁都没有说过。他不敢退这门婚事,是因为当年他出京赴任之前,皇上曾跟他提过义弟。他不知道几年过去了,皇上是不是已经把义弟忘了,但是他不能冒险。如今齐哥儿已经中了秀才,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中举,以后中进士也是极有可能的,皇上看到他就极可能想起义弟,如果知道他背信弃义竟然在义弟过世以后就退亲,那他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而且,虽说义弟不在了,但赵家还是有可能兴旺起来的。义弟那侄儿不是已经中举了吗?有钱鹏阳为靠山,以后中了进士应该也能有个好出路。钱鹏阳可是李相的得意门生,钱家大公子娶的还是李家的姑娘,据说这几年在边关可是立了不少战功,现在都升到六品游击将军了。在军中的勇武和名望仅次于三皇子和独孤家的六公子。

  再一个,然姐儿那丫头小时候他看着就不错。人说三岁看老,虽然也不绝对,但五岁的然姐儿那份聪慧和稳重确实让人惊艳。据说,现在也是那个丫头撑着那个家。抛开家世不说,他觉得然姐儿比那些名门望族的嫡女还强些。

  正月中旬,贺明朗收到了老家来的信,打开一看,居然又是骂他背信弃义的。他这才知道,吴氏去年竟然背着他悄悄让人去赵家退亲,还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引得赵安齐直接找去了江阳,摆出一副要退亲也是赵家主动退亲的样子来,让两位老人家深感愧疚几乎无颜见人。因此,这就写信来骂他了。

  贺明朗很冤枉,回房后自然要将吴氏和儿子叫来骂一顿。

  吴氏想着也是个机会,便将去赵家的几个家人叫来,让他们将自己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告诉贺明朗。言外之意不言而喻:这就是你给儿子选的好媳妇儿!听听那粗鄙的样子!

  当贺明朗听吴六家的说起然姐儿的动作神情以及说过的话,他就知道,那丫头只怕是真的想退亲。想到这里,他不得不对这个少女的胆魄再高看一分。因为这些年他没怎么来往,她就能无视贺家的家世,不惜以自污的方式毅然退亲,这份果决和自信放在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身上,不简单呐!

  贺之砚见父亲皱眉沉思,以为退亲有门,忙道:“爹,您也听到了,这样一个粗俗无礼的村姑如何配得上儿子?这真要娶进门来了,人家不但笑话儿子,不也笑话您、笑话我们整个贺家?”

  贺明朗眼睛一瞪,面色一沉:“你平日里总是自以为聪明天下第一,不过整天吟诗作对风花雪月的,有甚作用?若要比大智慧,我看你未必及得上那丫头五分。能娶到她,是你的福气!”

  “就那个村姑?还大智慧?爹您就算要哄我娶那个村姑,也不用编这样的瞎话。您不就是不肯承认自己看错了人吗?却要害得儿子受一辈子苦不成?”贺之砚压根儿不相信父亲的话。说他聪明不及那丫头五分?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吴氏担心丈夫生气,却不料这一次贺明朗竟然没有生气,反而道:“等把人娶回来,你就知道了。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正正经经做点学问,不要整日里跟着那些人办什么文会诗会的,这些上了场全都没用。”而后,他又侧头对吴氏道,“我们两家离得远,往来一次不方便,这婚事得早早地张罗起来才行。今年然姐儿都十三了,要不明年就娶回来好了!”

  吴氏一听,忙劝阻道:“老爷,这也太急了点吧?十四岁,还没及笄呢!只怕赵家弟妹也舍不得。要不我们今年先把谦哥儿的婚事办了,明年再筹备砚哥儿的婚事。等后年那丫头及笄了,再娶回来不迟。”

  贺明朗觉得妻子说得也有理。既然那丫头是个聪明的,只怕要等齐哥儿乡试过后才肯嫁过来,这样她的身份也好听些,便点头道:“你心中有数就好。以后切莫怠慢了人家,派过去的人一定要选恭顺有礼的,那等奴大欺主的奴才全都给我发卖出去!”

  时光飞逝,转眼就到了祈丰十八年。

  这一年,安然十四岁,安齐十七岁,他和表哥顾少霖、堂姐夫王陌阡以及远在永昌府的未来妹夫贺之砚都要参加今年的乡试。

  去年初,湖州知府钱鹏阳调入京城,如今在户部任职。去年四月,堂兄安南就带着家小去了京城,据说现在国子监读书。

  这两年,安然一家除了清明回老家祭奠,基本上没有回去过。每次回去,也只给三叔三婶那边送些礼过去,顾宛娘连那边的门都不想登。倒是小姑姑那里,他们每次回去都要去拜访一下,感谢这些年魏家对他们家的关心和帮助。

  这两年贺家倒是不时有人来,来往比前面几年都密切,从去年下半年开始,两家就开始商议安然的婚事。

  考虑到安齐和贺之砚都要参加今年的乡试,双方协商,将他们的婚事定在明年三月。明年二月,安然及笄,三月正好出嫁。安然悄然找了贺家的婆子传话,说迎亲的时候必须让新郎亲迎,不然她拒绝出嫁。

  亲迎本是六礼之一,但遇到两家距离远的,很多时候新郎都是给女方准备好宅子或客栈暂时休息,等成婚那天再去那临时住处亲迎的。那婆子也是吴氏跟前得力的,当即答应转告夫人,但答应不答应却一个字都没承诺。

  顾宛娘很高兴贺家信守承诺,可是等她给安然筹备嫁妆的时候又为难了。贺家那样的大家族,女儿嫁妆少了怕是会给人笑话,让人看不起,可值钱的东西她也置办不起啊。

  安然卖画的钱是瞒着娘亲的,所以顾宛娘并不知道自己的女儿竟然是个小富婆。她见娘亲如此焦虑的样子,不得不安慰她道:“娘,我们家是什么情况,贺家谁不清楚?不管我们将嫁妆置办得多好,肯定也比不上人家啊!既然如此,还不如按照我们家的情况,适当置办一点意思意思就是了。”安然一点不担心自己嫁妆少了会怎样,她反而担心自己出嫁了,家里没钱用,看样子得再弄点钱存着留给哥哥。

  顾宛娘虽然觉得女儿说得有道理,可还是想给女儿最好的陪嫁。安然无奈,见她甚至犹豫着想回顾家借银子,担心她真的做出借钱给自己办嫁妆的事情来,只得取了一千两银子给她。

  顾宛娘看着眼前的银子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你,这银子,哪儿来的?你舅舅家不是好几年没送过分红了吗?再说这些年你也没给他们设计首饰啊!”

  “娘,这是女儿画画卖的钱。”安然小声解释道,“是托秦夫子帮我送去京城寄卖的。”因为嫁妆的开支,安然不得不又画了两幅画送去秦夫子那里托他寄卖,可把秦夫子、那画商以及京城名流们高兴坏了。

  如今云梦真人的画已经被炒到了天价,依然是有价无市,好不容易看到云梦真人有了新作,如何让人不兴奋?

  秦夫子一来欣喜自己的弟子出息了,隐隐已经有了一派宗师的苗头;二来自己也能抽成,而且这抽成之高,比得上他在县学几十年的薪俸了,自然积极。

  卖了两幅画,补上了自己嫁妆的亏空,还剩下一千多两。安然干脆在县城里另外买了一处三进的宅院给哥哥当新房用。等哥哥成婚的时候说不得就是举人了,也不能住得太差对不对?更何况他们现在住的房子是典来的,主人家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回来要回去了呢?

  安然买了宅子,重新装修好,重新做了家具,还买了几个下人,就等着收拾好了搬过去住。顾宛娘现在对女儿真是刮目相看。她想不到安然这样能挣钱,只是画了两幅画而已,竟然就卖了两千多两银子。这画也卖得太贵了吧?居然还有人买……

  六月,贺家二老就送信到赵家,让安齐早点去江阳,就住在贺家。

  安齐和顾少霖商议之后,七月就到了江阳诚,却依然住在顾家的院子里。但安齐三五天就要去贺家一次。一来借书看,二来也陪着两位老人解解闷。可惜堂姐夫王陌阡因为王氏的事情,心中羞愧,不肯跟他们一起,直到八月初才到江阳。

  八月会试,安齐和顾少霖一点都不紧张,见了考题更是胸有成竹。成绩一出来,结果毫无悬念,安齐和顾少霖都榜上有名,安齐更是考了本次乡试的解元!因为年轻俊朗,风头更胜九年前的贺明朗。

  江阳各大家族及泸州各地的秀才举子都在打听这个赵安齐究竟是何许人也,听说是九年前出了不少风头的举人赵世华之子,便纷纷感叹着家学渊源,虎父无犬子之类的话。泸州好多豪门想将自家的女儿嫁给他,可惜的是,我们解元公已经订了亲了。

  唯一可惜的是,王陌阡落榜了。

  九月廿一,喜报送到了合江县赵家,连县令大人都亲自上门道贺。顾宛娘喜极而泣,立即去给赵世华的牌位上香。

  这些天,送礼的、投田的无数,可安齐交代了,礼重了不收,投田一律拒绝。妹妹给他说过,说吃人嘴短收人手软,他们家现在不差这点钱,没必要给以后埋下麻烦。

  恭贺的客人陆陆续续上门拜访,一直持续了七八天,安齐才打出了闭门谢客的牌子。

  因为在乡试前就拜访过韩学政,并坦承过自己的想法,因此,在收到喜报后不久,安齐又收到了学政韩大人的亲笔信,推荐他去国子监进修。

  对于安齐不参加明年的会试,反而要去国子监读书的决定,很多人都不理解。按说以他的才华,既然这次乡试能考第一,明年的进士科不说一甲,至少二甲没问题吧?只要考上了,就能做官,为啥不去考?

  顾宛娘以为儿子是因为安然的婚事才放弃这次会试的,还劝过他,说:“你妹妹的婚事已经定下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变动了,你去不去送嫁都不要紧。娘认为你要是能中进士,才更能为你妹妹撑腰。”

  安齐摇头道:“娘,我放弃这次会试,不是为了妹妹,而是为了我自己。”

  “怎么说?”顾宛娘不明白。昨天嫂子过来也很是不解,因为安齐不去参加会试,顾少霖也不肯去。对于一直想着转换门庭的嫂子,自然着急。

  安齐道:“娘您不懂。我太年轻了,如果明年参加会试,即便中了,朝廷也不会让我外放,多半是要进翰林院的。翰林院本来是个好去处,掌制诰、史册、文翰之事,考议制度,详正文书,备皇帝顾问,是个离天子很近的地方,很多人想去还去不了。可问题还是在于我年纪太小,而且本身于文采上并不出众,我要真去了翰林院,最多当一个编修修史书,要想出头就难了。妹妹说现在皇子们争储越来越厉害了,不管靠在哪一边,像我这样的小人物,都是最先被牺牲的。所以,留在京城做官不可取,我只能求外放才有出路,而且只有外放历练回京的,以后才能入内阁……”

  顾宛娘哪里能听得懂这些?她只听出来两个意思。一,这主意是女儿出的;二,儿子现在虽然也能考中,但前途有限,还很危险。

  “又是然姐儿的主意?她这么小,这主意真的好吗?”不是顾宛娘看不起自己的女儿,而是在她看来,女子天生就是不如男子的,更何况女儿这么小,朝廷的事情她一个小丫头真的懂吗?

  安齐笑道:“娘,您忘了小姑父曾经说过,妹妹要是个男孩子,必是封侯拜相的料。您以为我们这两年总跟妹妹一起看书讨论是在做什么?要不是有妹妹指点,我和表哥哪里就能年纪轻轻就中举?您真以为你儿子是天才,别的读书人都是傻子不成?”

  顾宛娘愣了。她忽然想起当初丈夫的感叹:我们家囡囡要是个儿子就好了……

  安齐和芳姐儿的婚期订在十月初八,原本说好的,不管齐哥儿能不能中,都先把两个孩子的婚事办了。

  结果安齐中了解元,等他们成亲的时候,来的客人比预料的多得多。要不是顾家在县城里还算人脉广,那天连招待客人的饭食都要出问题。

  哥哥成亲了,家里多了个嫂子,安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自己跟哥哥一下子就疏远了似的。仿佛以前哥哥是自己的,现在已经变成别人的了,唉,难道她真的有恋兄情结?

  三朝回门,顾庭芳直接回了后院找杨氏,赵安齐却被顾胜文和顾少霖迎到书房去喝茶,顺便谈谈后面的打算。

  顾胜文跟顾宛娘一样,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不去参加会试,反而要去国子监。

  安齐将自己解释给娘亲的话又说了一遍,只是这次一句都没有提妹妹。顾胜文听完,不禁暗自赞叹不已。这番见识,哪里是一般人能有的?别说他们这样的人家了,就是那些高门旺族的子弟,也未必能看到那么远。他再一次庆幸当初这桩婚事订的好!齐哥儿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然而,没过一会儿,内院里杨氏就派人找他进去一趟。

  顾胜文不知何事,让顾少霖陪安齐说话,他赶紧回了后院一趟。再回来的时候,他的面色就有些古怪了。

  原来,今天女儿回门,偷偷跟杨氏说,安齐虽然跟她睡了一张床,却没有碰她。

  第一天晚上,顾庭芳只当安齐喝多了酒,累了。她没办法,面子又薄,不敢跟顾宛娘说,只好一大早地就起来狠心用针刺破了手指头,弄了点血抹在那贞洁布上,放在盒子里,敬茶以之交给婆婆。可第二天晚上,安齐分明没有喝酒,还是不管自己倒头就睡,让顾庭芳不得不怀疑,难道安齐不懂不会?

  这个问题很严重,顾胜文想着妹夫去的早,妹妹一个女人家估计也不好跟齐哥儿说这个,齐哥儿又是个好孩子,不往那肮脏的地方去,自然是不懂了。可让他这个舅舅兼岳父去跟女婿说这个,他也觉得有些说不出口。

  因此,没过一会儿,又有人将顾少霖也叫了出去,却让安齐在书房稍侯。安齐忍不住想,难道顾家出了什么大事了?怎么也不告诉自己?好歹他现在是女婿,也算半子了吧?

  没过一会儿,顾少霖就回来了。

  只见他看着安齐,神色古怪得很,最后甚至忍不住指着他笑起来。

  安齐一想,忽然就明白过来。他面色一红,转身不理这个嘲笑自己的大舅哥。

  顾少霖见了,忍不住放声大笑,让书房里伺候的小厮都出去,这才走过来揽着他的肩膀道:“你这小子,原来也有你不会的事情!哈哈哈哈,你不会,怎么也不问问哥哥我?”

  安齐瞪他:“你经验很丰富吗?”

  顾少霖忽然收了笑,轻叹道:“其实也不算丰富。不过……唉,等你跟芳姐儿圆了房就知道了。来,哥哥跟你说……”

  说着,顾少霖就将安齐拉过去细细地说了一阵儿,最后问他:“明白了没有?”

  安齐面色发烫,过来一会儿才说了实话:“妹妹曾经说过,女孩子十五六岁时身体其实并没有发育好,说年纪小了生孩子容易难产,最好等到十八岁以后再生孩子最好。我想着,只要我不碰表妹,她总不会怀孕,总不会有危险的……等过两年,她大两岁了,身体也发育好了,我们再生孩子不迟……”

  “然姐儿连这个也知道?”顾少霖面色也不禁发烫起来,却是气的。这种事情然姐儿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她才多大?连齐哥儿都不懂,她还真是什么都懂啊……

  顾少霖将安齐的话转给父母妹妹,当然没提安然,只说安齐从什么书上看到的,却将杨氏和顾庭芳感动得不行。

  杨氏叹道:“芳姐儿,你是个有福的。齐哥儿是个踏实稳重的,难得还肯这样为你着想,你以后可要好好孝顺你姑母。”

  顾庭芳红着脸点点头,心中很是欢喜。

  十一月初,家信送到永昌府,贺明朗不禁对着祖母的信暗自感叹。

  老家母亲和祖母对这门亲事是越来越满意了,两位老人家都很喜欢这位解元公,还要求吴氏带着孩子回老家成亲,说她们想看看这位孙媳妇和重孙媳妇。

  贺明朗将信递给吴氏道:“早就说你见识短你还不信。看看,十七岁的解元公!你儿子聪明,他怎么落榜了?”

  吴氏撇撇嘴:“砚哥儿这次只是没发挥好罢了。再说,我们家谦儿也是举人!”

  “没本事就是没本事!什么没发挥好?我早说了,只会那些诗词有什么用?好高骛远,不切实际!朝廷科考选的是治国之才,靠那些诗词歌赋风花雪月的能治国吗?”贺明朗逮着机会就是一通骂,让吴氏再也不敢给儿子找借口。

  本来贺明朗是不赞同贺之砚参加这一科乡试的,他知道自己儿子什么水平,明知道他考不上,又何必去丢人?可吴氏不信,那好高骛远自以为是的小子也不信,如今怎么样?

  就是长子贺之谦,贺明朗也是考察了他的功课,估摸着他能中了才让他下场的。如此一试而中,传出去多好听?但明年的会试他也不让儿子去,他估摸着这孩子还需好好打磨一下才成。与其勉勉强强考到二甲外,不如多多积累,一鸣惊人,不说头榜,只是也要考个二甲才行。

  想到长子,贺明朗才算是有了些安慰。这个长子虽然不如次子这样机灵,却稳重踏实,像他,以后必定能成才。

  “时间紧迫,你赶紧收拾东西,准备回老家吧!让老大一家也跟你们一起回去,他媳妇儿进门一年了,还没回去拜过宗祠,正好这次回去一起拜了!”

  吴氏其实更喜欢在任上的生活。头上没有婆婆太婆婆管着,一切事情都自己当家作主。回去了,婆婆太婆婆经常生病,她这个儿媳孙媳就得侍疾,哪次不累得半死?

  还有,自己回了老家,老爷谁来伺候?她可不以为自己不在,老爷会忍着不纳妾。想来想去没办法,她只好将自己身边的丫头给贺明朗收了房,在自己不在的时候代为照顾丈夫。她本想将那丫头抬了做妾的,可贺明朗不同意,而且还交代了,不许那丫头生孩子。吴氏很感动,认为这是丈夫对自己的尊重和爱护。她想起自己当初怀孕的时候也给他安排了通房的,可贺明朗都不让她们怀孕,后来也打发出去了。

  腊月廿八,吴氏带着两个儿子、儿媳独孤氏和刚刚满月的孙子,带着一群丫头婆子下人,终于赶在除夕前回到了江阳贺家老宅。

  腊月廿五,京城。

  杨彦迎着在风雪中回到了京城。离开京城已经整整八年了,今年又打了一场大胜仗,他是回来为自己人请功的。在军中拼搏了八年,在朝中秘密布置了八年,如今他手中也有了一定的势力,打算回京正式扬起战旗了。

  五年前他第一次在战场上立功以后,就封了平王。三皇子府也改成了平王府。不过,这还是他第一次回来。

  梳洗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询问管家:“我临走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赵世华,来过没有?怎么后来就没他的消息了?”

  管家一愣,想了一阵儿才想起来道:“原来王爷说的是那位赵举人啊!王爷您不知道吗?那位赵举人五年前就死了。据说是在赶考途中被山贼杀死的。不过很多迹象表明,是卢家动的手。皇上恼恨之下裁撤了卢家好多人,二殿下因此实力大增。”

  “死了?都死了五年了?”杨彦大惊。好不容易穿越一次,怎么可能就死了呢?还死得这样憋屈……

  “准备一下,年后我亲自去一趟赵家。”也不知道那个赵世华是魂穿还是身穿,有没有留下什么有用的东西。杨彦想着,不管那赵世华以前是什么职业的,应该都有一些自己不熟悉的专业知识吧?对他来说,都是弥足珍贵的。

  第七十章允婚的三个条件

  两位老人家已经等了好多天了,天天都盼着孙子重孙子回来。见了面,看到贺之谦贺之砚兄弟都已经长得高高大大相貌堂堂玉树临风,心里先就欢喜了。

  贺之谦两兄弟也是自幼就在祖母曾祖母身边长大的,知道两位老人家喜欢什么,没几句话就能哄得老人家高兴起来。

  虽然是回来办喜事的,这桩婚事已经不可避免,但吴氏还是不喜欢赵家那个丫头,在她心里,那个丫头仍然是个村姑,粗鄙的村姑!因此,早在儿子乡试结束,她就精挑细选给儿子送了两个通房丫头过去,美其名曰儿子要成亲了,送个人过去让儿子知晓人事。

  其实贺之砚哪里就不懂了?

  他十六岁起就跟着那帮谈诗论词的朋友上青楼,也算“阅人无数”了。只是他自视甚高,一般的女子长得再美也瞧不上,非要那些会些诗文,能与她谈论琴棋书画的青楼雅妓,才能得他青睐。

  因此,这次吴氏投其所好送的这两个琴棋书画样样都会的丫头,实在让他颇为满意,正好缓解了他乡试落榜的郁闷心情,每天都在家里与两个丫头看书写字,弹琴作画,倒也逍遥。

  可是回老家之前,贺明朗让他把两个通房都打发了,说既然是回去娶亲的,带着通房回去像什么样子?

  吴氏求情道:“儿子这么大了,平时也需要人伺候不是?更何况赵家未必会有丫头陪嫁,以后……也省得另外给他们夫妻房里添人不是?”

  贺明朗想了想,对贺之砚交代道:“等你媳妇儿进了门,好好待她,要是让我知道你薄待了她,别说你祖母曾祖母不答应,我也不答应!记住了?”

  贺之砚连声应道:“父亲放心,儿子一定铭记您的教诲。”

  回到老家,贺之砚很快就在江阳的文人圈子里打出名头来。他相貌自不必说,高挑俊美,又才思敏捷,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甚至连很多举子都赞叹,说就是今科解元的才学也不如他多矣。

  这句话贺之砚最爱听,心里想着,那个粗鄙村姑的哥哥,能有几分才学?

  回到老家的这些日子,贺之砚无人管束,每天与那些追捧他的文人才子们到处参加文会,倒是交了不少“知己好友”。大家知道他即将被逼着娶个村姑,一个个都替他惋惜,觉得如此一位玉树临风才华横溢的翩翩公子,竟然要娶一个相貌丑陋行为粗鄙的村姑为妻,相伴终生,实在是人生最痛苦之事。

  说着说着,就有人提起,说:“要我说,也只有姜姑娘那样的才女,才配得上我们二公子。”

  “姜姑娘?谁啊?”贺之砚想了想,貌似江阳没有姓姜的望族。

  “二公子你才回来不知道,这位姜姑娘可是我们江阳第一才女。对了,我那里又新收藏了姜姑娘的画,正好取来大家看看!”

  说起这江阳第一才女,其实安齐去年来江阳的时候就听说过了,不过他一点没放在心上。在他心里,这世上的女子有谁能比得上自己的妹妹?

  据说那位姜姑娘也算是出身书香门第,只是这些年没落了。姜家姑娘的父亲是个秀才,只是多年乡试不第,又不事生产,使得家里越发拮据,因此才有了姜家姑娘卖字画补贴家用之举。

  若是个落难秀才卖字画估计也不会引起多大轰动,但因为这位姜姑娘是个妙龄少女,又容貌出众,因此她那原本只能得五六分的字画就被吹捧成了八九分。

  要知道这时代女子识字的已经不多,因此,能有这么“八九分”的才气,该是多么难得,也就毫无疑义地荣登江阳第一才女宝座了。

  贺之砚听了介绍,心里不觉就有些心动了。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奇女子?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厮就抱着一个盒子气喘吁吁地跑来。

  众人立即围了过去。打开盒子,取出画轴,慢慢展开,只见是一幅喜鹊登梅图。贺之砚第一眼就发现这画上的梅花与自己从前见过的大不相同。时人画梅花,总喜欢以疏朗、清雅为主,而这图上的梅花却重重叠叠一朵压一朵开得极其繁茂,看着就喜气。

  “好画!果然好画!”贺之砚不禁抚掌赞道。

  然而其他人的反应却不如贺之砚强烈。贺之砚正要询问,就有人点评道:“姜姑娘仿云梦真人的画风倒是仿了个五六分,只是这喜鹊画得不如云梦真人灵动。”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附议。

  贺之砚疑惑地问:“云梦真人?”

  “啊呀,二公子你回来晚了,没看到云梦真人的画实在是太可惜了。”

  “云梦真人的画那可是绝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将云梦真人的画如何与众不同说给贺之砚听,听得他向往不已,真想立即就到京城看个究竟。

  不过,云梦真人的画暂时看不到,看看这位姜姑娘的画也不错。贺之砚立即起了心思要去找那位江阳第一才女的姜姑娘买一幅画收藏。

  可人家到底是出身书香门第的良家女子,就算为生计所迫以字画为生,也极注意闺誉,哪里是人随随便便就能见到的。就是她的字画,那也是托人售卖的,要想见她一面可不容易。

  “二公子倒是运气好,后天初一,姜姑娘要去添福寺给姜太太祈福,你要是去得早,或许还能见上一面。”

  得了这个消息,贺之砚还如何忍得住?二月初一那天,他早早地就去了添福寺,果然在辰时末看到一位头戴面纱的少女在一个丫头一个婆子的搀扶下顺着石阶慢慢爬上来。

  远远看去,那少女身姿婀娜,行走间如弱柳扶风,待走近了,透过那面纱依稀窥得女子的容貌,以贺之砚“阅人无数”的眼光来看,也算得上一等美人了。

  贺之砚想起这少女乃是江阳第一才女,虽然其他的才艺他没见过,但至少那一手画技是极出众的,心中便忍不住想着,也只有这样才貌双绝的女子,才堪与自己匹配。

  贺之砚缓缓走出来,与那姜姑娘对视了一眼,眼中情意绵绵,难舍难分。而那位姜姑娘虽然是第一次见贺之砚,有些羞涩,但看他仪表不凡,就知道定是名门公子,于是大方地对着他点了点头,而后才扶着丫头的手走进了添福寺。

  因为那一眼,贺之砚不觉心跳加速,便一直站在寺外等着那姜姑娘出来,势必要再见她一面才甘心。

  不想,那姜姑娘没等到,反而等到一群近日结交的知己好友。众人看了他那痴傻的样子,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可惜,这位姜姑娘说了,是不肯与人做小的,不然早就被人娶回家藏起来了,哪里还有二公子你的眼福。”

  “是啊,可惜我们早早地娶了妻室,如今再如何心仪姜姑娘也是枉然。”

  “二公子你别痴心妄想了,除非你退婚,不然姜姑娘肯定不会答应你做妾的。”

  贺之砚听到这里,不由心中一动。

  他下个月即将娶妻,祖母不喜家中男子纳妾,那姜姑娘又说了不肯做妾,要想抱得美人归,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办法,让那赵家村姑自己主动退婚才好。

  “不行,我一定要娶这位姜姑娘为妻!”他下定决心道。

  听了贺之砚的誓言,一干知己纷纷为他出谋划策,势必要帮着他将那江阳第一才女娶回来。

  ……

  二月十五,两位老人家就赶着贺之砚去合江县迎亲。说早点去,也好跟着赵解元增长些学问。

  贺之砚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可是当天晚上就生病了。

  眼看就要当新郎官了,生病了怎么得了?贺家自然着急,三天里几乎将江阳的大夫都请遍了。但来看过的大夫一个个都摇头不开方子,说此病非人力可治,他们无能为力。此间,赵家姑娘克夫之命便不胫而走。

  吴氏猜到是儿子自己在搞鬼,却不敢说,只能背着人偷偷过去数落他道:“我的个小祖宗哎,都这个时候了,你还闹什么?你这样子闹,就算把这亲事退了,你爹回来能饶得了你?”也饶不了我啊!吴氏在心中暗叹,她还是很怕丈夫的。

  贺之砚仿佛什么都没听到,继续闭着眼睛装死。你看他面色如土,呼吸浅细,别说,还真的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

  吴氏没办法,只好找婆婆和太婆婆商量。

  两位老人家一开始还真当是孙子(曾孙)生病了,急得不行,后来听了大夫的话就有些怀疑了。怎么所有的大夫说的都一样?再拿了安然的八字和贺之砚的八字去庙上问,谁都说这八字没问题,说那赵家姑娘命格极好。再然后,她们想起之前那小子曾经闹过退婚,便派人调查了这些日子贺之砚见了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于是,真相大白了。这小子居然想退婚娶那个江阳第一才女?

  两位老人亲自去见了贺之砚,本来想着拆穿了他就行了。不想这小子怎么都不肯认,也丝毫不提要退亲的事,只一副眼看就要落气的样子,哀求道:“祖母,曾祖母,孙儿真不是装的。孙儿听你们的话,你们说那赵家姑娘好,那肯定就是好的。只是我现在只怕不能亲自去迎亲了,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怪我。都说娶妻可以冲喜,希望她进门,孙儿就好了……”

  安然说过要新郎亲自迎亲的,不然不嫁,这事吴氏跟婆婆和太婆婆说起过,可如今孩子病了,实在起不来怎么办?

  吴氏心里暗想,这主意却是不错。儿子病了,不能亲迎,等着新娘子过来冲喜。如果新娘子不愿意,要退婚,也是赵家不义。这样等婚事真的退了,丈夫也怪不到他们头上。

  可惜两位老人家已经知道了贺之砚的心思,如何肯答应?两人一商量,立即作出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决定——之砚病重,让之谦去迎亲!

  独孤氏不肯。谁愿意自己的夫君再娶一次妻?哪怕明知道是给兄弟去迎娶的,那心里也不舒服啊!

  可这是祖母和太祖母决定的,她这个新媳妇要是敢违抗,那就是忤逆不孝。这罪名她担不起,只能对着贺之谦哭诉。

  贺之谦也没有办法,祖母和曾祖母下了令:不管他用什么办法,一定得将新媳妇给他兄弟娶回来!

  三月初二,贺之谦一行乘船终于到了合江县。

  顾宛娘已经等得有些着急了。这几日天天让人去码头等着。不是说二月底就来的吗?怎么还没到?

  安齐安慰她道:“娘,您别担心,从县城去江阳,就算慢慢走,七八天也能到。妹妹的婚期定在三月十二,这不是还有几天吗?”

  安然这些日子也烦躁得很,她既担心那贺之砚答应自己的条件以后就得跟这个陌生的男人过一辈子,又担心他不答应,自己闹退婚让娘亲伤心。唉!做个古代女人可真难啊!

  贺之谦的到来让顾宛娘万分惊喜。不但顾宛娘,就是安齐和顾少霖看到贺之谦的时候,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配得上自己的妹妹。

  人才好这个暂且不说,贺家的人不是早就说过了吗?他们家公子那是永昌第一才子,琴棋书画样样皆通,高洁好似天上的白云……

  你再看他的说话谈吐,几句话下来就知道是个文采渊博极有教养的人。安齐甚至不明白,以贺之谦表现出来的谈吐学识,并不比自己差啊,怎么竟然落榜了?只是这位准妹夫什么都好,就是脸皮子有点薄,说到婚事他脸上就有些不自在。或许是为之前闹退婚愧疚的?

  玉兰悄悄跑到前院看了一眼,便赶紧回去给姑娘回话,说得兴奋极了。

  “姑娘,姑娘,我看到姑爷了!姑爷长得可真好看!就像姑娘以前说过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对,就是这一句话!”

  安然觉得奇怪。这样的一个才子,竟然真的愿意娶她?之前他不是想退婚吗?难道就因为哥哥中举了,他就不嫌弃她是村姑了?

  “玉兰,你告诉我哥,让他找个机会让我跟那个贺之砚见一面,我有几句话要亲自问他。不问清楚,我是不会出嫁的。”

  玉兰点点头,又跑出去逮到机会悄悄跟赵安齐说了。安齐点点头,玉兰就高高兴兴地跑了。

  顾庭芳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面。玉兰在跟相公说悄悄话?相公那么高兴,还点头应了她,所以玉兰便高兴地走了?

  因为两人一直没有圆房,顾庭芳虽说心里感动安齐的体贴看重,但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舒服的。到了赵家她才知道,那玉兰与相公一起长大,多年下来跟一家人似的,哪里像个下人?平日里的威信就是比她这个主子还高出一头去。

  顾庭芳又想着,然姐儿不久前又买了几个小丫头在身边,说是要带去贺家的陪嫁,是不是表明玉兰她不会带走要留下呢?

  虽然是未婚夫妻,但婚前见面还是应该注意的,特别这婚期临近,按说是不能见面的。可安齐从小受安然洗脑,自然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妹妹怎么可能做错事?

  晚饭安齐陪着贺之谦在前院里吃的,女眷在后院。贺之谦作为未来姑爷,安排的客房也在前院书房。

  晚饭后,安齐带着贺之谦去花园里转转,说是饭后消食。贺之谦也很喜欢安齐,觉得他读的书很杂,对人对事很有见解,与一般人都不大相同,却又说得极有道理。

  赵家新买的这个宅子花园比以前那个大多了,里面花木也多,有些地方被安然重新设计过,很有点江南园林的味道,特别是那几块巨石自然堆砌而成的假山,从上面种了一丛迎春花垂下来,如今开得正好,给这园子增加了不少生气。

  “咦,这里有个架子,子贤,这是做什么的?”

  子贤是安齐的字,取自“见贤思齐”。虽然安齐还不到二十岁,但已经是举人了,没有字却是不太方便了。

  安齐看着那个架子,指着两遍的花丛轻笑道:“研华你看,那是妹妹种的蔷薇,她曾说过‘满架蔷薇一院香’,所以弄了这个架子。可惜她自己却是看不到了。”

  “满架蔷薇一院香……”贺之谦细细品味着,问道,“这可是一句诗?”

  安齐知道贺之砚是个才子,尤其喜欢诗词,又因为他即将成为自己的妹夫,因此也没有避讳他什么,就将妹妹曾经吟过的那首诗念了出来:“绿树浓荫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贺之谦不由满脸惊愕,能做出这样清新雅致诗作的姑娘,居然被娘和弟弟视为村姑?

  安齐看着贺之谦惊愕的样子,不由带着几分得意道:“说实话,我原本是不怎么想你做我妹夫的,谁让你曾看不起我们想退婚来着?不过今日见了研华兄,我心里却是高兴的。以研华兄的人品才华,倒也配得上我妹妹。你别看我妹妹年纪不大,却比我聪明有远见,我相信以后你们一定会幸福的。”

  贺之谦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的话,他说弟弟的聪明未必及得上赵家妹妹五分……那该是如何聪明灵动的一个女子啊!弟弟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这时,只见假山后面闪出一个轻盈的人影来,提着裙子对着他们一路小跑而来。

  安齐见了,忙迎过去,口中语气宠溺而嗔怪道:“你跑什么?跟你说了以后要注意,你这样冒冒失失的,到了贺家小心你婆婆让你学规矩。”

  安然轻笑着摇头道:“娘亲拉着我说了半天话,差点出不来。要是你们等不及,走了怎么办?唉,难道真的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她不过才见到那个贺之砚,居然就把我批得一无是处。我得亲眼瞧瞧看,这个贺之砚到底有什么好的!哼!”

  贺之谦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兄妹,虽然刚才安然提着裙子小跑的样子是不符合淑女规范的,可他却觉得放在她身上是那样自然灵动可爱。还有她说话,生动有趣而淳朴坦承,这样自然不做作的姑娘,他喜欢……

  可是,她将是弟弟的妻子,他能喜欢吗?

  贺之谦心中略有些失落,但随即又想,爹爹和赵叔父是八拜之交,这家妹妹既是他的弟媳,也是他的妹妹,哥哥喜欢妹妹应该是可以的吧!

  这时,只听安然将安齐指使出去给她守门道:“哥哥,你去给我守门,别让人看到我了。”

  安齐点点头,对贺之谦道:“你们说说话吧,别欺负我妹妹。”而后就迅速跑了。

  贺之谦转身见安然正一脸审视地看着自己,那目光没有一般女子初见外男的羞涩不安,仿佛他不是一个人,而就跟他脚边的花草一般。这样纯好奇的打量目光一点都不让人反感,反而让他有些紧张起来。

  “你真的是贺之砚?”安然疑惑地问道。

  贺之谦连忙点头。来的时候祖母吩咐了,去了赵家,他就是贺之谦,哪怕是用骗的,也得把孙媳妇给祖母骗回去。

  “你不是应该自命不凡不可一世的吗?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呢?”安然有些疑惑。难道之前退亲只是贺夫人一个人的想法?而不是他自己的意思?

  贺之谦暗叹这个妹妹果然心思敏锐,不过是弟弟身边服侍的人来过一次,她居然就能把握住弟弟的性格脾气。这话贺之谦不好答,干脆就不作声。

  安然又问:“你是自愿想娶我的吗?”

  贺之谦想不到她问话竟然如此大胆,惊了一下,随后便半真半假地回道:“原本不是很愿意,不过现在……很愿意……”他觉得弟弟就算以前一直不乐意这件婚事,但见了赵家妹妹,一定会喜欢她的,不就变成乐意了?

  安然点点头,这还差不多,看在他还算实诚的份上,还是给互相一个机会了解一下吧,或许未来的日子也不是那么难过。

  “我让你亲自来迎亲,是因为我知道你原本也不喜欢这桩婚事,而恰好我也不喜欢。我想,我们或许能达成共识。”

  什么?她也不喜欢?

  “什么共识?”贺之谦皱起了眉头。他怎么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要是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那我们可以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如果你以后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人,我们可以和离,我把贺家二少奶奶的位置让给她。”

  “胡闹!”贺之谦沉着脸斥道,“婚姻岂是儿戏?既然拜了天地,便应该一辈子互相扶持,白头到老。岂能蒙骗老天、蒙骗长辈亲人把婚姻当做儿戏时时想着和离?以后和离这样的话不可再提!”

  哈,貌似还算有点责任感?

  安然也没有因为贺之谦的严肃斥责而生气,反而笑嘻嘻地打量着他,直看得贺之谦有些脸红。暗忖:这姑娘怎么如此大胆?竟然就这样盯着他看。

  “好吧,看你还算是个有责任感的男人,那我们来谈条件吧!”安然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

  “你,你还要谈什么条件?”贺之谦之前还觉得自己这趟任务很容易达成,现在才发现这位赵妹妹虽然不是弟弟口中的粗鄙村姑,却实在有些难缠。

  安然正色道:“请你认真听我说完,我是很认真地想告诉你我对婚姻的看法,不是跟你开玩笑的。”

  贺之谦看着她认真的样子,不自觉的点点头。“你说吧。”

  “你说婚姻是神圣的,夫妻双方应该相互扶持白头偕老,这个我很赞同,也很期许。但这一切得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在婚姻中,男女双方应该是平等的,相互尊重的。你觉得呢?”

  贺之谦觉得她说得很对啊,夫妻双方要好好过日子,可不就得互相尊重吗?于是他点了点头。

  安然见他赞同,便继续说道:“你看,既然夫妻双方是平等的,是应该相互尊重的,那么男人收侍妾通房的,是不是应该征求妻子的意见?”

  “这个自然。”贺之谦点头,有规矩的人家都是如此。

  “咳咳,”安然清了清喉咙,关键的地方到了,“有人曾这样比喻过,说男人是茶壶,女人是茶杯,一个茶壶要配几个茶杯。可是,我的茶壶只能配一个茶杯!”

  贺之谦听到前面的比喻还觉得新奇有趣,但听到她后面这句斩钉截铁的话,却不禁怔住了。她年纪不大,但那双眼睛却那样明亮那样坚定,让她在那一霎竟然那样耀眼。她,她这是不让丈夫纳妾?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你怎么说?”安然催促道。

  贺之谦想着祖母订下的家规,想着祖母曾祖母对她的爱护,便点了点头。

  咦,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见贺之谦答应得爽快,安然反而有些不敢相信。

  贺之谦不禁对她笑了笑,红着脸解释道:“祖母有家规,我们这一房的儿孙,一律不得纳妾。所以,我爹爹没有,我也没有……”弟弟身边虽然有两个通房丫头,但以后可以打发出去的。

  安然一副恍然之色。原来是这样。嗯,这样的家庭她喜欢。制定这个家规的祖母,她最喜欢了。

  安然想了想,既然他前面都答应得爽快,便又继续说道:“这个,你看,我们才认识,相互之间都不熟悉。你能不能答应我,成亲以后我们暂时不要同房,等以后相互了解,相互喜欢了再……在一起?”

  安然到底是个女孩子,说起这个难免脸红。到了最后一句,不但脸红心跳,连声音也越来越小。

  贺之谦震惊于她的大胆,但看着红着脸却又一定要盯着他,等他给她答案的紧张样子,觉得又可气又可爱。赵家这个妹妹,竟然是个很有想法很大胆的姑娘啊!他想着弟弟对她的误解,只怕也要等相互了解以后才会跟她同房,便也答应下来。

  “好。”

  这个也答应了?

  安然不禁双眼一亮,脸上便现出几分喜色来。

  “啊呀,你可真是通情达理。”不自不觉中,安然对这个婚姻也就没那么排斥了。“好吧,我答应嫁给你了!以后就看你的表现了!”

  说完,安然就转身提着裙子一路小跑出去了。

  ☆、第七十一章送嫁,巧遇(全

  安然跑出去没多久,安齐就回来了。

  “怎么样?都说了些什么?”安齐拐着贺之谦的胳膊一脸的八卦道。

  贺之谦面色发烫地看了他一眼,支吾道:“也,也没什么。她就跟我提了几条……几个建议,我都答应她了。”

  “扑哧!只怕不是建议,是条件吧!”安齐看着这个准妹夫尴尬的样子,拍着他的肩膀道,“不要紧,等你以后习惯了就好。我这个妹妹有时候想法奇怪一点,但她说的话总是有道理的。”

  想着安然提的那几条,贺之谦可不敢应声。

  安齐陪着贺之谦回到书房,当晚就陪着他一起睡了,也没回房去。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跟这个妹夫好好说说话,尽量让妹妹以后过得幸福些。因此,这一晚他跟贺之谦说了很多妹妹的事情。从她小时候如何可怜差点病死饿死,到病愈以后如何聪明乖巧懂事,再到家里出事,她如何坚强,靠着刺绣维持生计等等。

  当然,安齐也不是什么都说的,比如妹妹当初巧计救出爹爹,妹妹独树一帜的画,帮他们分析朝廷的局势,给他们的策论分析评分等等,这些秘密他是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书房里除了安齐购买的很多书籍,还有安然留下的练字的手稿,贺之谦看着她那笔的自成一家的字体,不由大为震撼。安然前世练的是赵体,赵体风格遒媚、秀逸,结体严整、笔法圆熟,这些年来安然除了写字画画绣花也没别的消遣,书法绘画倒是都比前世长进不少,竟然已得赵体精髓六七分,足以令人惊艳了。

  “这是……她练的这是什么体?为何我竟从未见过?”

  贺子谦一本一本翻看着,看着她的字从最初的稚嫩到成熟到如今的圆润飘逸,仿佛看到一代书法大师的成长史。

  安齐很满意贺子谦的震惊,得意地回道:“妹妹说,这叫赵体!”

  “赵体!?”

  贺子谦看着眼前的字帖,想起之前安齐念给他听的那首诗,忽然就明白了她之前的大胆和自信。以她的才貌,一般男子只怕她也是看不上的。想到这里,贺子谦忽然有些不安,他有些担心二弟了。之前是担心二弟嫌弃然姐儿,现在他开始担心然姐儿嫌弃自己弟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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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去年安齐中举以后,一家人回老家祭祖,也通报了安齐和安然的婚期。因此,安齐成婚的时候,老家大伯三叔小姑父堂姐夫连大姑姑和二堂姐都来了。顾宛娘虽然很不待见赵世荣和赵雨荷两人,但上门是客,又是夫家的客人,她不能赶人出去,只是招待的时候有意忽略,显得有些冷淡。

  赵世荣自己心里有愧,再加上安然安齐两个对他并无二样,他心中释怀不少,也没放在心上。而大姑姑赵雨荷,安然就没见过比她更厚脸皮的人,她完全不管顾宛娘的冷脸,自顾自的说话,自顾自的吃东西,最后走的时候又拿又包,恨不得能将安然家全都搬到自己家里去。

  现在安然婚期将近,老家的人提前几天便到了。女儿出嫁,自然娘家人越多越热闹才好,这次顾宛娘很热情地接待了大家,连大姑姑她都没给脸色看。

  大姑姑看着安然的嫁妆,羡慕的啧啧称赞,又酸溜溜地说:“这么多的嫁妆,就是官家千金也不过如此了。我看当初南哥儿媳妇嫁过来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多陪嫁。哎呀,看来我们家齐哥儿真是出息了!以后可要帮衬我这个姑姑,等他表妹嫁人的时候,可别吝啬了。”

  顾宛娘笑着没搭话,心道:我们齐哥儿成亲的时候,你抱着一匹红布就来了,走的时候至少抱了四匹花布走,还有面油腊肉什么的,差点装了半车。现在我们然姐儿出嫁,你又抱着去年从我们这儿收刮去的一匹花布做添妆,等过几天走的时候估计又要拉半车东西回去。就没见过这样厚脸皮的亲戚,等你女儿出嫁的时候,我至多让人带十两银子给你,也算对得起你了。

  可令人奇怪的是,这一次大伯居然没有来。

  安然偷偷去问大堂姐安淑,是不是上次哥哥成亲大伯来的时候,娘亲对他有些冷淡,大伯生气了?安然觉得就是看大堂哥大堂姐的面上,她也得关心一下才行。

  不想安淑却红着脸低着头半天没说话,但她又怕安然乱想,最后却是恼恨道:“不关你们的事,是他自己没脸出门!”

  啊?啊?啊?没脸出门?这个是什么意思?安然心里隐藏的八卦因子蠢蠢欲动。

  看着安然满脸好奇,安淑揽着她的肩膀,在她耳边气恼地小声说道:“反正你马上就要成亲了,姐姐就告诉你好了。我爹他,他纳了个妾……”

  “纳妾?为什么不直接娶了做妻?”安然疑惑了,这也没什么啊!既然王氏已经被休了,大伯就是另娶也是应该的啊!

  “他……哎呀,他跟家里厨房上的一个寡妇好上了,还要娶她,我娘天天回去骂他,我和妹妹也不同意,他就将那个女人纳做了妾室。现在村里的人都笑话他,他都不怎么敢出门了……真是,都是当了祖父的人了,还这样不检点……”

  安然想着,大伯今年也不过四十出头,正值壮年,难道让他休妻以后当和尚?这事大哥离开前就应该想到的,早就应该给大伯另外找一门合适的婚事才对。

  “其实,也该给大伯另外找个人的。那寡妇人品如何?”

  “哼!”安淑冷哼一声道,“人品好能偷偷爬上主人的床?要不是她大了肚子,我们还不知道呢!”

  啊,这个……安然暗自咂舌,这就是干柴烈火啊!只是大伯也是的,既然有了喜欢的人,正正经经娶回来不就是了?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呢?反倒弄成现在这样被人背后说长道短。

  安然不知道的是,赵世荣何尝不想正正经经把人娶回来?可是女儿不让啊!反而还将他说了一顿,好像他要是另娶就是为老不尊似地。而王氏不过刚刚听到一丝他想另娶的风声就天天上门来骂,他想打她吧,她一见他出来就开始跑。

  赵世华一来觉得她也可怜,二来为了儿子的脸面,便没有追上去打她,谁知道这女人就越发变本加厉起来。到最后,就弄成了这样。那寡妇蒋氏被他娶回去做妾,好歹也算有个正经名分。而且他也说了,以后不会再娶了,那女人在赵家也跟妻差不多。

  “对了,二姐怎么没来?可是又有了?”去年五月安柔生了一个女儿,听说夫家不太高兴。十月哥哥成亲,安柔和二姐夫一起来的,安然见过二姐夫一面,貌似不是个稳重的人,看那眼神有些轻浮。

  “可不是嘛!都三个月了。其实她的日子也不太好过……希望她这次能生个儿子吧。你到了贺家也是,要早点生个孩子才有依靠……”

  “对了大堂姐,村里的兰花嫂子改嫁没有?”

  “她呀……

  安然带着大堂姐赶紧转移了话题,打听了不少老家的八卦,多少也缓解了一下自己紧张的心情。唉,要嫁人了,她怎么能不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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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贺之砚那么一闹,贺之谦出发的时间就有点晚了,到了赵家,不过住了两个晚上,第二天将嫁妆装上船,第三天一早就出发了。

  顾宛娘准备了一千多两银子的嫁妆,除了没有田地店铺和庄子,其他家具衣料头面首饰等等都是用的最好的,搬上船的时候,将贺家的下人也看得双眼发亮,似乎很有些震惊。不是说赵家很穷吗?居然能置办这么多这样好的嫁妆?

  舅舅家的添妆非常丰厚,包括江阳的一个宅子,一处田庄和五百亩的良田。如果换算成银子,比娘给她准备的嫁妆多多了。安然拿着单子,心里其实有些不安。她不明白,舅舅舅妈怎么突然就对她这么好了。难道就因为从此以后她的身份不同了?人家现在给你送这样的厚礼,以后真有了事情要她帮忙的时候,她能说不吗?

  小姑父和大堂兄安南也送了添妆的东西来。

  小姑父送的是合江县的一百亩良田及一套金玉满堂的头面。安然心中万分感激,小姑父这几乎都相当于自己嫁女儿了。一百亩良田可值一千多两银子呢!

  安南让人送来的是在京城特意为她打造的一副珍珠头面,其中一支金丝莲花含珠钗非常漂亮,那颗粉色的珍珠足有拇指大小;那对银丝垂珠耳坠安然也很喜欢,那样式还是以前她设计出来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传到了京城。她记得当时顾家的银楼没有这样好的珍珠,都是用的小珍珠来做的。但安南送的这个,用的珍珠全都是粉色的,大小也差不多,泛着粉色的光泽,衬得人的肌肤更加莹润细腻。安然决定等成亲第二天就戴这个去拜见长辈。

  另外,安南还送了京城最好的面料四匹。这份添妆礼也算相当贵重了。

  直到上了船,看着娘亲站在码头上的身影越来越远,安然才真正意识到她真的要嫁人了,以后就要离开娘亲了,一时间不觉泪如雨下。

  安齐拉住她的手,像小时候一样将她抱在怀里,安慰道:”别哭,还有哥哥呢,哥哥会将你送到贺家,看你过得快快乐乐的才走。“

  安然点点头,抱着哥哥呜呜呜哭了好一阵。原来小时候哄着哥哥娘亲说再多的好话也枉然,长大了还是得嫁人。难道以后真的就忘了哥哥,与一个古代男人生儿育女吗?想到这里,安然就忍不住心中一阵酸涩难受,哭得更厉害了。她不想忘了哥哥,不想嫁给别人,可是,这个时代决定了她不得不嫁……

  昨天晚上,安然是跟娘亲一起睡的,顾宛娘红着脸支支吾吾地给她说了洞房的事情,听得安然想笑,虽然前世她和哥哥还没有到最后一步,但该懂的她早就懂了。然而现在想起来,安然却更想哭。

  也不知道娘亲当时是以怎样的心情跟她说这些的,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却要送到别人家去生活,去孝顺别人的父母,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婆母苛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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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是逆水,船速度很慢,几乎完全靠纤夫拉动,安然听着纤夫整齐的船工号子,总算有了些惊奇,忙跑出来看。

  ”这就是纤夫啊!“

  贺之谦看着安然盯着岸边赤着身子的纤夫看得那样认真,不觉心里有些不自在。

  ”江面上风大,回船舱里去吧!“贺之谦劝道,并悄然走过去,挡住她的视线。

  安然一点没察觉贺之谦的意思,反而错开一步道:”我再看看那些个纤夫,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呢!都说纤夫是最苦的了……唉,这样想来,其实我也是很幸福的了……“至少没穿成纤夫。

  闻言,贺之谦面色微微一僵,有些欲言又止。

  安齐看出贺之谦的在意,走过去小声对安然道:”那些纤夫都是男人,又没穿衣服,有什么好看的?你是个女孩子,盯着男人看像什么样子?而且,你是新娘子,这么多人看着你呢,别给娘丢脸。“

  安然这才恍然大悟,回头对贺之谦解释道:”这么远,其实也看不清楚。我就是想看看他们是怎么拉纤的,书上说纤夫是天底下最苦的职业之一。“

  贺之谦听她的意思,应该是看过不少书,不禁问道:”之一?还有那些职业也是最苦呢?“

  ”还有挖煤的和打铁的。“

  这时,贺家迎亲的媒婆过来,道:”新娘子站在船头可不太好,还是回船舱里去休息吧!“

  安然无奈,为了不让娘亲丢脸,不让人家说赵家的姑娘不知礼数,只能回去。

  安齐怕她无聊,跟着回船舱陪她。贺之谦迟疑了一下,没有跟上去。但很快安齐就找来,说三个人一起说说话才不无聊,也不理会媒婆的焦急和白眼。

  贺之谦明白安齐的意思,可他不是真的贺之砚啊!奈何?

  因在船上,又是逆水行驶平稳不够,看看书还行,要想写字画画什么的就不太好了,还不如马车快呢!只是她是出嫁,还带着这么多的嫁妆,马车可装不下,也只有坐船最方便了。

  安然对西南边疆的情况很好奇,让贺之谦给她讲了很多夷族的事情,但听着听着,她又出神了。安齐知道她想起了小舅舅,也唯有暗自感叹。

  贺之谦听了安齐小声解释,知道了原委,便立即将话题引开,尽量说些有趣的事情,很快又让安然高兴起来。

  ”对了,你们坐船的时候,有没有看到过岩棺和悬棺?“想起坐船行驶在长江上,安然忽然想起前世有很名的悬棺来。

  ”什么官?盐官?专管盐道事务的官员?“贺之谦直觉她问的应该不是这个。

  安然解释道:”就是在长江两岸高高的崖壁上,古人的棺木啊!因为是在悬崖上的岩石上开凿出一个洞来放棺木,所以叫岩棺,有的是直接悬挂在悬崖上的,叫悬棺,还有些不是用的棺木而是用的船,放在悬崖上江河两岸悬崖的缝隙里,叫船棺。你们听过吗?“

  ”……有这个吗?“

  不但贺之谦不知道,连安齐也没听过。

  安然趴在桌子上,黯然道:”我也没见过。不过听说长江三峡上就有。特别是大宁河小三峡沿岸很多。“前世安然去游三峡的时候,已经修了三峡电站,那三峡水位比以前涨了一百五十多米,看着也没那么壮观了。而那些悬棺也多被取出来放到博物馆里去了,只能看到一个长方形的缝隙。

  ”啊,对了!以后我一定要去看看,现在的三峡一定很高很险!“

  ”很高很险你还想去?“安齐打断她的话道,”再说了,你都嫁人了,还怎么去?“

  安然忽然转身拉着贺之谦的胳膊道:”我们一起去呀!“

  贺之谦略有些不自在,但眉头却微微蹙起,迟疑道:”只怕长辈们不会答应的。“就算是男子都有父母在不远游的规矩,更何况女子。

  是啊,这个时代的规矩对女子要求太严格了。安然失落地放开贺之谦,忽然想起钱锐来。大哥哥以前曾经说过,成婚后要带她四处游山玩水的。早知道非嫁人不可,她还不如嫁给大哥哥呢!果然嫁个陌生人就是不好啊!

  安齐看贺之谦脸色有些不好,赶紧道:”妹妹,女子都是这样的,成婚以后就要在家相夫教子了。“

  ”我知道……“可心里如何甘心?竟然要一辈子被关在后院里。

  ”以后,你去哪儿都要带我一起去!“安然忽然又抓住贺之谦的胳膊道。

  贺之谦看着她气鼓鼓的小脸,只觉得又可爱又可怜,一时情不自禁,就点了点头道:”好。“

  安齐看到贺之谦似乎已经对妹妹动心了,而平时对人又温和,不由放心不少。看来爹爹的眼光确实不错。

  这时,玉兰泡了茶送上来。几个新来的小丫头很是殷勤,尤其是对贺之谦。

  安齐冷着脸瞪了那几个丫头一眼,让她们都出去,转而对安然道:”你怎么就挑了这么几个轻浮的丫头?“

  安然看着贺之谦笑道:”丫头轻浮不轻浮的不要紧,要紧的是丈夫是否也是轻浮的。“

  贺之谦不悦道:”又胡闹!该管教的你就要管教。要是实在不好,发卖了重新买过就是。要不然就在前面的码头停下,立即让人去另外买过?“

  安然讶然,没有这样严重吧?既然他没这个心思,又何惧丫头引诱?

  ”不用不用。我相信你!“

  贺之谦苦笑。可是,他不相信二弟啊!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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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的傍晚,他们在一个码头上停靠,也让人去岸上采买一些新鲜菜食。

  安然在船上都呆烦了,提议道:”不如我们今晚去岸上吃饭?“

  安齐抚额:”妹妹,你是在出嫁,不是出来玩的。“

  安然立即垮下脸来。

  她的神情是如此的真实生动,让贺之谦也有些不忍,迟疑道:”你想吃什么?要不然我们去岸上帮你带回来?“

  安齐看贺之谦如此宠着妹妹,心里也很高兴,忙点头:”对,我们去岸上给你买。“

  安然忽然蹙眉道:”我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我要是不上岸,就可能错过什么。可是,我又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在吸引我。算了,你们吃着好吃的就帮我带些回来吧。“

  安齐和贺之谦上了案,挑了镇上最大的酒楼,点了几个招牌菜和一壶米酒慢慢地吃。

  因为菜油的出现,如今多了很多炒菜,味道都还不错。

  两人边吃边聊,忽然看到一行二十人气势不凡的人走进来。只见那些人行走间似乎都带着凛凛杀气,仿佛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们簇拥着一位二十四五岁的青年,身材颀长,眉目俊朗,肤色微深,两道剑眉英气勃勃,隐隐透着无限的尊贵。

  估计是因为人多,那些人也没有去楼上包间,直接就站在大堂里。看到这气势,识相的赶紧结账走了,慢一点的拿着人家给的钱也走了,很快就腾出三张空桌子来。

  安齐和贺之谦一行不过四人,虽然他们不怕事,但也不想惹事。

  安齐叫来小二结账,又问:”我们让打包的菜准备好了吗?“

  小二热情地回道:”客官稍等。您要的酸笋炖鸡汤还差点火候,红烧鲫鱼马上给您做,这个菜放冷了就有腥味不好吃了。“

  安齐点点头,给了钱,让速速准备好送上来。

  就在他们不远处,杨彦听到安齐的话不禁好一阵失神。酸笋炖鸡汤,红烧鲫鱼都是她喜欢吃的菜,在这里,也有人跟她有一样的喜好吗?

  ”爷,您怎么了?“

  一名下属关切地问道。其他人都放下筷子,密切关注着杨彦。

  杨彦轻笑着摇摇头,叹道:”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她也喜欢吃那两道菜。“

  一干下属们释然一笑道:”看来爷又想起景姑娘了。爷对景姑娘可真好。“

  ”是啊,爷,您既然这么喜欢景姑娘,怎么不给她一个名分?“

  杨彦苦笑着摇摇头:”等几年再说吧!“

  ”还等?爷,不是我们催您,您看看跟您年纪一般大的,人家孩子都开蒙读书了。您总不娶妻怎么行?几年前您就说再等等,您到底在等什么啊?“独孤凯又开始苦口婆心地劝他。

  杨彦没有直接回答,只笑道:”爷我只喜欢你,不喜欢女人,怎么办?“

  独孤凯哭丧着脸,嘟囔着:”爷自己不想娶妻不要紧,还把人家的名节都毁了,害得现在在京城里都没有好姑娘肯嫁我了……“

  杨彦笑道:”爷都不急,你急什么?等过了三十岁再生儿子也不迟!“

  ”不是吧,爷您真的要等到三十岁?“

  ”爷您到底在等什么啊……“

  终于,安齐他们要的菜好了,他和贺之谦亲自提着出了酒楼回船上。

  ”研华兄,你说刚才那一行人是什么来头?“

  贺之谦微微蹙眉沉思道:”看样子应该出身行伍,一个个身上都带着血腥气,也不知道来泸州做什么。那领头的人,身份相当尊贵,至少也是个将军。幸好然姐儿没来。“

  安齐摇头道:”你别小瞧了我妹妹,她才不怕呢!等会儿我们回去可别提这个,免得她听了抱怨自己没看到。“

  ”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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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为何,明明是自己喜欢的菜,安然还是吃得不香。她总觉得好像要发生什么事情似的,心里乱得很。

  ”哥哥,你们出去有没有碰到什么特别的事情特别的人?“

  ”没有。我们就是去吃个饭,也没去逛,上哪儿看到特别的事情特别的人?“

  ”哦!“安然失落的一边拨弄着鱼肉中的小刺,一边黯然地想着,从前都是哥哥帮她挑鱼刺的。而且哥哥的厨艺很好,特别是鱼,因为她爱吃,无论是红烧清蒸还是酸菜水煮的,都做得极好。

  与此同时,回到船上的杨彦心里也有些莫名的激动和烦躁。他也说不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反正就是安定不下来。

  ”爷,您这是怎么了?“独孤凯跟随杨彦多年,自然能看得出今晚的王爷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杨彦摇摇头道:”不知道为何,心中总是有些不安,好像会发生什么事情。“

  独孤凯一听,立即下去加强防务。

  夜色降临,船上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被江风吹皱,缓缓荡开。白日的喧嚣慢慢远去,码头和江面都渐渐安静下来,晚风中传来小镇上打更的声音,余下再无其他声响。

  所有人都睡着了,安然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好像猫爪似的,让人烦躁不堪,却又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还是三月初,月亮不过是弯弯的一钩,但天气晴朗,星光倒是璀璨。安然干脆起身开门,想要去甲板上吹吹风,顺便看星星。

  然而,刚刚出门走到外面,就看到一道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旁边的船上迅速跑过,目标是停在江心的一艘大船。

  安然第一反应是鬼影?但随即就明白那是人。只见那些黑衣蒙面人似乎在江心的大船上拉了绳子,竟然像表演杂技似的,居然一路小跑着拉着绳子就过去了。

  安然忽然放声尖叫道:”鬼啊!有鬼啊!“

  黑夜里忽然听到女人的尖叫声说有鬼,会有什么反应?

  不过片刻之间,不但安然这条船上的人醒了,纷纷打开船舱的门出来,附近几条船的人都醒了。

  ”谁啊?谁大晚上的不睡觉在那儿鬼叫?“被吵醒的船夫们不高兴,眼睛都还没睁开就嚷嚷着骂起来。

  但随即就有人发现了那些黑衣蒙面人,毕竟要过那绳子需要时间,还得一个一个过去。

  ”啊,真的有鬼,看,那鬼在江上飘!“

  ”哪儿呢?哪儿呢?“

  ”看,江心那条船!“

  ”才不是鬼,那是人!“

  ”啊,杀人了!“

  那些黑影有一部分已经到了江心的船上,与船上的护卫交起手来。虽然隔了一百多米远,安然还是能看个大概。当看到有人被砍掉头,有人被砍断胳膊,有的被捅出了肠子什么的,再闻到从风里飘来的血腥味儿,顿时当她觉得恶心得很,赶紧转身回房。

  这时,安齐和贺之谦也出来了。安齐一把拉过安然道:”妹妹,你没事吧?刚才是不是你在叫?吓到你了?“

  安然点点头,根本不敢转身去看江心上的打斗,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道:”吓死人了,这可是真的杀人啊!“不是拍电视电影。

  安齐赶紧将她拉到怀里拍着她的背安慰道:”别怕别怕,离我们的船远着呢!“

  贺之谦也道:”我立即让人把船开远点。“

  然而,没过多久,就听贺之谦叫道:”不好了,那些杀人的蒙面人好像冲我们来了!“

  安然一个机灵转过身来,就看到几个蒙面人提着大刀正杀气腾腾地向他们这条船冲来。准确地说,是向着安然冲来。谁让她刚才叫那一声坏人家”好事“的?

  ”妹妹快走!“安齐将安然推开,紧接着便想找个什么东西暂时抵挡一下。

  贺之谦立即拉住安然的手,将她带回房里,叮嘱道:”你就在房里,不要出来。我在外面守着!“说着,他就提着一个木凳子出去了。

  安然听着外面的尖叫声,不住地在房里转着圈儿,好生后悔刚才不该多管闲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或许是前世受到的教育占了主导作用,让她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尖叫出来,同时给江心船上的人提了醒。

  ”哗啦——“

  忽然一个凳子从船舱门口扔进来,将门砸得粉碎。安然吓坏了,尖叫一声赶紧找地方躲。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黑衣人提着刀跳进来,直扑向她,怒气冲冲地吼道:”你个小贱人!让你坏爷们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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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江心的船上住的正是杨彦一行。因为这天晚上他心绪不宁,独孤凯就吩咐了要加强戒备。若不是安然的尖叫扰乱了刺客的计划,虽然杨彦也不至于就会被杀,但肯定会多些麻烦和伤亡。毕竟安然那么一嗓子惊醒了无数人,其中就有在船上防守的。他们及时砍断绳索,让后面的杀手一时间赶不过去,这才能瓮中捉鳖,将过去的刺客全都杀了。

  杨彦听到声音也没有出去,他相信自己属下的能力,现在出去反而让自己的人顾头顾尾的。等到外面的声音基本平息,他才出去,问道:”情况如何?“

  独孤凯乐呵呵地笑道:”回爷,咱们有准备,没吃什么亏,只有几个轻伤。有个女人看到了那些刺客尖叫了一声,让咱们及时砍断了绳子,那些杀手没能全部过来,现在那些人恼羞成怒去找那尖叫的女人报仇去了。“

  杨彦一听,忽然心中一紧,赶紧道:”快,立即靠过去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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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章老夫人让贺之谦代弟迎娶那个地方有小修,昨天看得早的亲们可以重新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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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二章英雄救美

  慌乱后退中,安然推倒了桌子上的油灯。那油灯倒地,灯油洒在地毯上,火苗一下子串得老高,火光将那刺客惊了一下,刀锋微微一偏,在安然胳膊上划拉了一下。

  安然痛呼一声倒在床上,又顺手扯过床上的羊毛被扔向了刺客。那刺客的刀刃虽然锋利的划破了羊皮,但却将这刺客的身形阻挡了一下。

  “该死的臭女人!”

  那刺客怒骂了一句,挥开羊毛毯,正要再扑过去补上一刀,就听身后风声有异,他赶紧回头,正好迎上一道银芒。

  安然见来了救兵,赶紧一个咕噜翻身滚到床底下,紧张地看着外面的打斗。

  因为地毯着火,火光照得房间很亮,安然能清楚地看到救了自己的人是个二十五六的男子,身形高挑俊美,身穿一套玄色绣暗红云纹的丝绸外袍,手中的长剑只怕真的有三尺,在火光中反射着一道道的银芒,很快就逼得那刺客手忙脚乱。

  安然悄然松了口气,看来这位救命恩人功夫要比那刺客高出一截,她的小命多半能保住了。唉,她以后一定再也不乱管闲事了!

  这时,外面的打斗声慢慢平息,她听到了哥哥和贺之谦的声音。

  “妹妹?你怎么样了?”

  “然姐儿,你在哪儿?”

  安然听那声音很近,转头望向门口,就看到哥哥安齐和贺之谦两人正小心翼翼地想要避开刀光剑影以及越燃越大的火进来找她。

  “哥哥,我在这儿,我没事。”安然连忙出声好安他们的心。

  好在房间里只在中间铺了一块地毯,如今也只引燃了旁边的桌子,那木地板很厚,火势蔓延得不是很快。安齐和贺之谦两人总算是绕了过来,将安然从床底下拉出来,然后护着她就要出去。

  这时,救命的大侠终于一剑穿心将那刺客杀死。他拔剑迅速后退,好似担心自己的衣服沾染上鲜血。临死之前,那刺客两眼翻白,仍费力地转身怒视着安然,胸口鲜血喷出老高,断断续续地低吼着:“都怪,你个……臭女人……”

  安然见了,连忙扭身扑到哥哥怀里躲起来,可惜一时情急,扑错了方向,一下子扑到了贺之谦怀里。

  贺之谦立即抱住她,迅速跑了出去。

  刺客已全部伏诛,船上的人立即进来救火。

  安齐见妹妹似乎无恙,便先去感谢救命恩人道:“多谢恩公仗义相救……”安齐已经认出了对方就是傍晚他和贺之谦在镇上酒楼里遇到的那些人。

  独孤凯不等安齐说完就打断他道:“你们不必谢我,今晚倒是多谢了刚才那位姑娘示警。既然贼人已经全部伏诛,我们就回去了。”

  说完,独孤凯对着安齐点点头,便带着自己的人走了,顺便将那些刺客的尸体也一起带走了。

  安齐见此,也就不再多说,既然人家不肯与他们扯上关系,他也要识趣才好。更何况那人也没有说错,是安然示警在先才引来这场祸事的。

  想到这里他就气得不行,疾步来到贺之谦的房间,对着坐在桌子前面的安然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好骂:“谁让你多管闲事的?人家功夫好着呢,不用你烂好心也一样能将那些人杀了。就会逞能,现在好了吧?差点就被人家给杀了!你说你平时看着挺聪明的,怎么就那么没脑子?那些刺客一看就不是普通贼人,他们的事情你也敢管?你不要跟我说你没看出来!”

  贺之谦被安齐这一通火骂愣了。他从来没有见过安齐对安然这样凶过,但细细一体会,却还是能发现这顿骂里面安齐对安然的担心后怕。但他还是不赞同地护着安然道:“子贤你别骂她了。她还这么小,又没有经历过,刚才肯定也是被吓到了才会叫出来的。再说她身上还有伤呢,你就算要骂,也等她把伤包扎好了再骂吧!”

  安齐一听安然身上还有伤,忙凑过去着急地问道:“伤哪儿了?去请大夫了没有?”

  安然委屈道:“人家都吓死了,哥哥还骂人!哇——”

  想起刚才的惊险,她再也忍不住大声哭出来。

  安齐又是心痛又是着急,忙拉着她上上下下的看:“到底伤哪儿了?”

  贺之谦忙道:“伤在胳膊上,已经派人去镇上请大夫去了。”

  安齐赶紧撸起安然的衣袖,看着她胳膊上已经凝血的那一道长长的伤口,心中好一阵后怕心疼,忍不住又是一通骂道:“现在知道害怕了?看你以后还逞能不?”

  贺之谦看着安然雪白的胳膊上那一道狭长的伤口,也是后怕得很,却还是为她分辨道:“子贤你别骂她了,她都被吓坏了。”说着,他就坐到她身边,递上手绢柔声哄着,“别哭了,坏人都死了,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了。都是我们不好,没能保护好你。我们明天一早就开船,早点离开这里好不好?乖,别哭了……”

  贺之谦也暗恨自己无用,那贼人一来,只一招就将他掀翻在地,他刚刚爬起来,又来了两个贼人,他不会功夫,差点被人砍成两半,怎么都冲不到她房里去救她。要不是独孤凯来得及时,只怕他也小命不保。

  安齐犹不解气地骂道:“就是要骂得她知道害怕,以后再不敢管闲事才好!”

  贺之谦却道:“我倒觉得然姐儿很勇敢,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不得不说,当贺之谦和安齐冲进安然的房间,看到她躲在床底下,受了伤却没有哭叫一声,一双眼睛在火光的照耀下是那样的明亮动人。她的坚强勇敢与他之前遇到过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当时他的心就忍不住颤动了一下,暗忖原来世间还有这样勇敢的女子。而后,那贼人临死前愤怒的瞪视和咒骂让她害怕地转身抱住他,好像自己就是她全部的依靠,又让他的心无限柔软起来,只想将她好好的保护起来,再不让她受一点伤害。

  “你就宠着她吧!她本来胆子就大得很,看你以后怎么办?”安齐气得跺脚,又着急地吼道,“怎么大夫还没到?热水也还没送来?”

  因为安然房里着火,其他各处也因为刚才的打斗,弄坏弄乱了不少东西,现在船上的下人正忙着救火和清理打扫。

  又过了一会儿,火扑灭了,船上也基本清理干净了,同时整艘船的伤亡和损失统计也很快报了上来。

  虽然贼人凶残,但所幸他们的目标是安然,其他人只要躲闪得快,不挡他们的路,他们也没追上去杀人,因此只伤了五个人,其中一人还是自己跑的时候不小心摔伤的。

  与此同时,独孤凯也正向杨彦禀报道:“一共三十二人,全部伏诛,一个都没跑掉。”

  杨彦轻轻点点头,又问:“那边船上伤亡如何?那位示警的姑娘呢?我看到好像有火光?”

  独孤凯摇头道:“没死人。那位姑娘应该也只是受了点皮外伤,不过说来那姑娘胆子倒是大。我赶去的时候,她正扔了床上的羊毛毯挡了那刺客一下,后来我杀了那刺客,鲜血差点喷到她脸上,她也只是惊呼一声回身抱住她兄长,至始至终居然都没有哭。”

  哥哥妹妹……杨彦又微微出神,从前有什么事,她也总是叫着哥哥,一下子扑到他怀里来。

  “那艘船什么情况,知道吗?”杨彦忽然问道。

  “之前就打听过,是去江阳的送亲船,那姑娘应该就是即将出嫁的新娘子。”

  “将我们的刀伤药送一瓶过去吧。既然是即将出嫁的新娘子,身上留下疤痕也不好。”

  “是,属下这就派人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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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然虽然不知道独孤凯的真实身份,但也知道肯定不是普通人。那刀伤药一送到,她就洗去大夫留下的药,改用独孤凯派人送来的药膏。果然,这药膏抹到伤口上感觉就是不一样。

  这次吃了个大亏,可是把她吓坏了,直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砰砰直跳。

  安齐不放心,这天晚上不顾媒婆的抗议搬了个凳子守在门外,让玉兰留下守在她床边。玉兰要是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就是睡地上也不听安然的去下面跟几个小丫头一起睡。她早就说过,贴身丫头就应该睡主子床下的踏板,这样才能及时帮主子端茶送水,才能保护好主子,可惜姑娘怎么都不肯听。玉兰知道,这些年来姑娘从未将她当成下人,而是姐妹。正是为此,她才更加自责没有保护好姑娘。

  玉兰今年都十七了,安然本想将她留在家里让娘亲收了她当义女,找个好人家嫁了的,可玉兰不肯,说这辈子跟定了她。安然其实知道玉兰喜欢哥哥,可是哥哥已经娶了嫂嫂,她是不会让玉兰给哥哥当二房的。

  贺之谦将船上的事情安排好,干脆也过来陪着安齐说话。

  安齐看着贺之谦的样子,既欣慰又担心。

  “你这样迟早要把她宠坏的。”安齐忽然笑了,“我就说我妹妹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没有人会不喜欢的。将她交给你,我总算能安心去京城了。对了,我看你才学不差,怎么会落榜呢?莫不是发挥得不好?”

  贺之谦低着头,含糊道:“那房里又热又闷的,我还从来没有吃过那样的苦头……”

  安齐释然道:“我就说嘛,原来如此。你下一科干脆就在江阳考好了,永昌府的天气确实太热了。”

  贺之谦嗯了一声,没有说话。他不是贺之砚,可是,他多么希望自己就是二弟啊!然姐儿,真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又勇敢,又聪明,又可爱,又可亲……

  虽然昨晚没睡多久,但安然一大早就醒了。

  昨天就觉得心里烦躁得很,结果昨晚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可是,为什么今天起床心里还是跟昨天一样烦躁呢?

  玉兰打了水来给她梳洗,又帮她梳了头换了衣服,天也不过刚刚蒙蒙亮。

  早饭这就送上来了,安然怀疑那些下人自昨晚出事后根本就没有休息。

  吃了早饭,天色才亮起来,如果是在山顶,估计就可以等着看日出了。可惜的是她们在江上,两边崇山峻岭把太阳都遮住了,估计不到辰时末都看不到太阳。

  安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起身道:“我们出去看看吧!这屋里气闷得很。”

  玉兰没觉得屋里闷啊,但既然姑娘想出去,她也只能陪着。

  昨晚很多人都没有休息好,吃了早饭,船就要起航了,除了值守的,其他的人都回房间休息去了,因此甲板上没有人,连那讨厌的媒婆也不在。安然靠在船舷上,看着清晨已经开始忙碌的小镇,看着那袅袅炊烟,目光慢慢转到江心那条船上。

  昨晚看不清楚,如今看来,那条船应该是往下游去的。那船看起来也不大,外表一点都不显眼,只是船上的人一个个都高挑健硕,就跟昨天救了自己的那个人一样,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是某个江湖门派?还是从军队出来的?

  忽然,只见那边甲板上缓缓转出一个人来,一身月白色的袍子,与其他人完全不同。安然正想看看是不是昨晚救了自己的那个人,就听身后贺之谦道:“你受了伤,怎么还出来吹风?”

  安然回头,不好意思地笑笑,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道:“在房里觉得有点闷,就想出来透透气。”

  玉兰赶紧后退几步低着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回房去吧。要不我吹曲子给你听?”新娘子是不应该这样出来抛头露面的。看来她是真的不懂,以后得好好教她才好。可是,以后……他们还有什么以后?他到底不是二弟啊!

  “好啊!”安然早就听说自己这个未婚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想,或许她以后的日子不会太无聊。而且,目前看起来他对她似乎也还不错。她想,或许娘亲是对的,至少这一路看来,她对这个未婚夫还算满意。

  而在对面的船上,杨彦缓缓抬头遥望远山,当他的目光刚刚落到安然所在的那条船上时,正好她转身回头。不知为何,杨彦心里竟然涌出一丝淡淡的失落。他随即摇头笑笑,怪自己多愁善感。一个陌生的姑娘,就要嫁人了,他竟然因为没有看到人家而失落?说出来连他自己也得笑话自己。

  船起锚了,顺水而下,离那送婚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贺之谦带着安然回房去,玉兰送了点心和茶水上来,而后就出去守着门口。

  未婚夫妻其实现在是不应该见面的,更遑论单独相处。但玉兰想,反正都要成亲了,让姑娘和姑爷多熟悉一下也好,以后感情也能更好些。因为昨晚的事情,现在很多人都在补眠,那媒婆也一样,吃了早饭就回去睡了,倒是没有人发现新娘子和新郎官在一个房间里。

  贺之谦从自己行礼中找出一只葫芦丝来,快步走到她对面坐下来。

  “呀,是葫芦丝!”安然惊喜道。

  贺之谦震惊于她的见识之广,讶然道:“这个你也知道?你会吗?”

  安然摇头:“只是以前听小舅舅说起过。说是声音很独特,很是婉转好听。”

  贺之谦点点头,将唇凑到葫芦口,手指熟练的按在下面主音管的细孔上,悠扬的乐声便随之响起。

  这是安然前世没有听过的曲子,仿佛将人带去一个世外桃源,天地辽阔、田野广袤、林木茂密、河流缓慢清澈蜿蜒向远方……一切都是那样的宁静美好,只是隐隐的又带着一点淡淡的忧伤,非常的婉转动听。

  一曲完毕,安然还久久沉浸在乐音里。许久才满脸赞叹地看着他,含笑感叹道:“真好听!这才是真正的天籁之音啊!”

  贺之谦见她喜欢,看到她眼睛里对自己的赞叹,心中说不出的欢喜甜蜜。

  当初他学这个,就没有人支持,都说是夷人的乐器,是低贱的,二弟还曾经为此嘲笑过他。可是他第一次听到葫芦丝的曲子就喜欢上了,背着家人请了当地的夷人教他。那夷人见知县家的长公子喜欢自己民族的乐器,心里很高兴,虽然有些语言不通,但还是教得很认真。或许是因为贺之谦本身就有音乐底子,又或许他对葫芦丝是打心底里热爱,他学得很快,不过一年,就已经出师了。

  可惜的是,除了家里的下人,从来没有人称赞他吹得好。父母兄弟,就没有人喜欢的。倒是祖母曾祖母还曾夸过一句好听,却又叮嘱他不可玩物丧志,得好生做学问才好。

  后来娶了独孤氏,他也曾兴冲冲地吹给她听过。谁知道她当时含笑点头,背后却跟丫头埋怨他好好的琴不学,却去学那些夷人的低贱乐器,让他好生难过。

  “你不觉得这是夷人的乐器,是低贱的么?”贺之谦忍不住问道。

  安然讶然道:“音乐是艺术的一种,是表达人类情感的一种方式,只有表达得好不好之说,哪有高低贵贱之分?合适的音乐就需要用合适的乐器去表现它。作为表现音乐的乐器之一,葫芦丝或许有它本身的局限性,但怎么能跟高低贵贱扯到一起?你刚刚这首曲子就非常适合葫芦丝,堪称经典。或许千年之后,就能像现在的古琴的广陵散一般,成为葫芦丝的经典。”

  贺之谦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论调,心中很受震撼。音乐,艺术,她的目光竟然放得这样高远。也是,也只有这样的心胸,她才能兼容并蓄,博采众家之长,成为一代书法大师。想着她的“赵体”书法,他看着她的目光便不知不觉中带着无限的赞叹。

  他觉得自己就是伯牙,终于找到了钟子期,找到了自己的知音人。

  “要不,你教我吹葫芦丝吧!好不好?”安然前世没有学过乐器,哥哥好歹还学会了弹吉他,只有她什么都没有学。她想着,反正穿到这里来又不用读书工作,成亲以后肯定会很无聊的,不如学样乐器打发一下时间也好。

  “你,你愿意学这个?”贺之谦激动地问道。他明白,只有心里真的喜欢,才会想要去学,就好像他当年那样。

  安然点点头,但随后又看着自己受伤的胳膊道:“我这点伤不要紧的。你先给我讲讲基础,等明天我们再学怎么吹。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你慢慢教我就是了。”

  贺之谦脸色微变,慢慢低下头去,刚刚激荡的心情忽然变得异常痛苦。他们没有以后,他们只有这几天的时间啊!以后,他要怎么面对她这双清澈信任的眼睛?以后,她还能当他的知己吗?

  “你怎么了?”安然看他忽然低下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啊,不会是昨晚你受了伤却没有告诉我们吧?你伤哪儿了?要紧不要紧?我们在下一个镇停靠一下,找个大夫给你看看吧!”

  贺之谦调整好情绪抬起头来,轻轻摇摇头,说:“不要紧,可能昨晚摔了一跤,刚刚头有点晕。”

  “不会是脑震荡吧?”安然立即着急了,“你赶紧躺倒床上去休息,不要乱动。让我想想,脑震荡有些什么症状来着?”安然不断地敲着自己的头,可惜就是想不起来。

  贺之谦心中感动,忍不住抓住她敲打自己的手,却又像触电般很快放开她,安慰道:“你别急,我没事。真的,你不要担心。我只是昨晚没有睡觉而已。”

  “没睡觉?你做什么不睡觉?”安然一点不知道昨晚有人给自己守门。

  贺之谦侧过头去不敢看她的眼睛,迟疑了一下才道:“昨晚,我和子贤担心你做噩梦,就守在你门外。”

  安然心中忽然涌出一种感动来。她想,或许穿越女真的很幸运,让她总能碰到对自己那么好的人,之前的大哥哥钱锐,对自己默默关怀的表哥,现在又多了这位未婚夫。她想,他们或许真的能幸福一辈子。

  感动中,她忽然伸手拉住他的手道:“你对我的好,我会记在心上的。以后,也必不让你后悔。”

  贺之谦情不自禁反握住她的手,然而看着她满含笑意和期许的眼睛,他却不知不觉中避让开去,欲言又止,那神情隐隐地竟然有一种绝望的哀恸。

  “砚哥哥,你怎么了?”安然觉得他的目光好奇怪,仿佛过了今天,他们就要永别了似地。

  贺之砚摇摇头,不舍地放开了她的手,到底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他答应了祖母要将她娶回去的。如果告诉她真相,她肯定会转身就走,立即与贺家退婚。如果退婚,难免不传出些流言蜚语,她以后的婚事必定受影响。还不如就这样,以后大家生活在一个府里,二弟发现她的好应该也会对她很好,而他……他也会竭尽全力护着她,或许她还能偶尔听他吹奏葫芦丝……

  安然心中忽然有些不安,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却怎么都想不出来。难道他瞒着自己什么事?

  “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事?”安然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贺之谦不敢与她对视,赶紧转开目光。

  还真的瞒着她什么事呢!到底是什么事情呢?安然仔细想了想,忽然觉得自己抓到了方向,迟疑地问道:“你,你该不会家里已经有了妾室了吧?”

  不是妾室,是妻子,他已经有了妻子。而且独孤氏出身名门,又给他生了儿子,就算性格冷淡高傲些,也不能休弃。

  贺之谦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回避。

  安然心中一冷,声音也微微颤抖:“真的有妾室?几个?有孩子吗?”

  “没有,不是。是,是通房丫头……”贺之谦及时醒悟,他现在不是贺之谦,他现在是贺之砚。贺之砚是没有妻子也没有妾室的。

  安然虽然心里极不舒服,但仔细想想,他已经二十了,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反倒奇怪。据说像他这样家庭的,成年以后长辈都会给他安排通房,免得他们往外面青楼里去找那些不干不净的女人。

  “是,是从小服侍你的人吗?几个?”安然迅速冷静下来。以前有过经验并不要紧,要紧的是他的心里有没有人,以后还会不会有。看他的样子,应该是已经对她动心了,如果她不答应,以后应该不会有了吧?

  “不是。是去年娘亲给的,外面找的人,两个……”贺之谦低着头,也不知道那话是如何说出口的。

  不是打小服侍感情深厚的,还好。安然点点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又问:“这么说来,是你娘一直不喜欢我想要退亲?”

  贺之谦轻轻嗯了一声,但紧接着又补充道:“我也有不对。我听那些下人回来说,就误会了你……”

  安然不禁露出一个苦笑。看来是她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娘亲果然是对的。要是当初她不故意表现成那样,而是将自己的字画随便带一幅给他,或许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然姐儿,你,会不会怪我?”

  “当初也是我不对。我一直想着退婚,故意表现得那样……”安然摇摇头,想了想,忽然正色地看着他道,“过去的已经过去,我不会纠结这个,只要你以后……你能答应我,以后除了我不会再碰别的女人吗?”

  贺之谦看着她眼睛里的期许,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安然立即就笑了。只要他现在对自己有五分情意,她就有自信以后能将这五分变作十二分。只是哥哥,以后真的要忘了吗?要忘,她又舍不得;不忘,似乎又对贺之砚不公平。虽然她现在对贺之砚还只是感动没有爱情,但以后呢?以后若真的做了夫妻,她还能守住自己的心吗?哥哥,我该怎么办?

  “来来来,你教我吹葫芦丝吧!”安然拉着他坐下,又将葫芦丝递过去。想不清楚就暂时别想吧,一切顺其自然。

  贺之谦说起葫芦丝,立即变得神采奕奕,眼中也全是自信和喜悦。

  “你看,这三根竹管,中间这一根就是主音管,上面有七个孔,按住不同的孔,就发出不同的音。对了,你学过音律吗?宫商角徵羽知道吗?”

  宫商角徵羽,安然满头黑线。她忽然凑近他小声道:“我不喜欢看宫商角徵羽,要不这样,我们用一些符号来表示这些音的高低好不好?我知道西方,就是波斯大食你知道吧?”

  贺之谦点点头。这些年大隋越来越强大,也有很多黄头发蓝眼睛高鼻子的人从丝绸之路过来,据说来自西方,其中就有波斯大食那样的地方。

  见他点头,安然继续说道:“我们就用西方的记音符号吧,等会儿我教你。可是你要答应我,这是我们的秘密,你谁都不要说,好不好?”

  贺之谦立即点头答应。“好,我都答应你就是。但西方的记音符号真的好吗?”

  安然立即让玉兰将自己的炭笔找来,又让贺之谦取出一张白纸来。她刷刷刷几下就画好五条平行直线,然后给他讲五线谱的记音方法。

  贺之谦见这五线谱记音,不但音高音低一目了然,连快慢节奏都能表现出来,双眼不禁越来越亮。

  “好,果真是好!然姐儿,你真是聪明博学,连西方的记音方式你都知道。”

  安然尴尬地笑笑,说:“其实这个是我根据西方的记音方式稍微修改之后弄出来的,跟现在西方的记音方式还有些不同,所以才要你帮我保密的。”

  贺之谦听说是她自己改进过的,对她更是钦佩不已。又见她生怕别人知道了的样子,更是觉得她淡薄名利,为人谦谨低调,堪为女子楷模。心中的喜爱之情越发泛滥开去,完全不受控制。

  安然也记不得五线谱是什么时候形成的了,不过肯定不是一步成型的。以前音乐课的时候老师似乎提过,最开始使用线谱记音应该是希腊,但那个时候可没有蝌蚪音符,而是用的字符。她实在担心贺之砚也是个博学的,若人家哪天真的找个西方人来问,她可就穿帮了。

  之后的几天,安然教贺之谦五线谱,贺之谦教她吹葫芦丝,两个人都学得有趣。安齐不通音律,没有跟着凑合,而是给他们当起了门神,给他们做掩护。那媒婆盯得紧呢!

  安然的伤有了好药,几天后就好得差不多了。她学葫芦丝也学得快,现在已经能熟练地吹奏单音了。

  虽然贺之谦有意放慢了船行驶的速度,可婚期早已经定下,他们还是在三月十一那天到了江阳码头。

  嫁妆什么的,就直接送去了贺府,安齐安然兄妹俩则先去舅舅给她做陪嫁的那个宅子暂住一晚。因为嫁妆已经送去贺府,赵家也得派人跟过去瞧着安放收捡,安然不放心别人,也只能让玉兰带着几个丫头婆子一起去。

  贺之谦将他们送回陪嫁的宅子休息,便匆匆赶回贺府。

  老夫人和太老夫人见他回来了很高兴,还大大地将他夸赞了一番。可是贺之谦心里却很难受。他的任务已经完成,明天,她就要跟二弟拜堂成亲了。

  想到拜堂,贺之谦忽然想起一个大问题来,不禁头冒冷汗。

  “奶奶,不对,我们忘了一件事。”

  “怎么了?我们忘了什么了?”老夫人仔细想了想,没问题啊。

  “奶奶,我们忘了齐哥儿是跟着来送嫁的,要是看到明天去迎亲,跟然姐儿拜堂的换了人,只怕他会不依的。齐哥儿可是很疼然姐儿的。”贺之谦不用脑子想都知道,齐哥儿认可了他,要是看妹夫换了人,他绝对会带着安然转身回去的。

  老夫人仔细想了想道:“要不然,我们将齐哥儿请来,好好跟他说清楚?”

  贺之谦摇摇头,痛苦地回道:“奶奶,您不知道,齐哥儿和然姐儿因为我们家之前的慢待,其实一直是想退婚的。然姐儿她……”

  老夫人忽然兴致勃勃地问道:“对了,你见过然姐儿了吧?这姑娘怎样?你娘跟你兄弟一直嫌弃人家出身低,怕没有教养。想不到人家嫁妆这样丰厚,可把你娘吓了一跳!呵呵!对了,依你看那姑娘人品相貌如何?”

  贺之谦低着头,一时间竟然有些迟疑。他竟然不愿意别人知道然姐儿的好。可是,理智到底战胜了情感。只听他感叹道:“奶奶,然姐儿聪明勇敢善良,是个极好的好姑娘,她的才学见识只怕不在齐哥儿之下。我不担心二弟不喜欢她,我只担心她被我们骗了,会不会不依……”

  老夫人想了想,又让人去看二公子病好了没有。照说新娘子都接来了,贺之砚这病也没有必要继续装下去了,可是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好似装病竟然装上了瘾,就是不肯病愈。

  老夫人听了下人的回报,冷哼一声道:“既然如此,就让他大哥帮他拜堂吧!”

  贺之谦听到这里,心中忍不住生出一股强烈的喜悦来。他还可以跟她拜堂……但随后,这喜悦又变成了苦涩。他欺骗她越多,她今后便会越发恨他吧?可是他管不住自己的心,他多么希望她是真的嫁给他啊!

  ------题外话------

  本来是想写到拆穿骗局的,可紧赶慢赶还是没写到那里,时间又到了,只好先更新了。

  第七十三章退婚了

  却说玉兰带着四个小丫头和两个婆子一起随嫁妆来到贺家。

  安然这位二少奶奶出身寒门小户这贺家的人都知道,但他们没想到她的嫁妆竟然如此丰厚,竟然与大少奶奶也相差不远了。就是他们贺家的姑娘出阁,估计嫁妆也就这样了。要知道,大少奶奶可是独孤家族的嫡女啊!

  来看嫁妆的人多了,有些闲言碎语便暴露出一些问题来。玉兰越听越震惊。

  她们说什么?

  二公子病了?她家姑娘是来冲喜的?那迎亲的是谁?

  玉兰觉得不对,想派个小丫头回去给姑娘通风报信,谁知却给拦了回来。玉兰正要闹,就被老夫人的侍女请了过去。

  老夫人当然不会说自己的孙子看上了一个落魄秀才的女儿想退婚,她只说贺之砚病了,不能到合江县亲迎,又担心赵家没有脸面,所以才让贺之谦代弟亲迎的。在当时,兄弟帮忙迎亲的事是常有的。

  玉兰眼睛越睁越大,最后全都变成了愤怒。

  “你们这是骗婚!我们家姑娘不会答应的!我这就去告诉我家姑娘,我们这就回合江县去!我们不嫁了!”

  老夫人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你这丫头也太没规矩了。你能替你家姑娘做主吗?再说了,一个姑娘家,退了亲以后还能有什么好?我们这样,可全是为你家姑娘着想的。”

  玉兰差点没气笑了。安齐还说贺家老夫人如何如何好,以后一定会爱护姑娘的,原来是这么一个顽固还自以为是的老太太。

  “老夫人,方才是奴婢一时情急,失礼了。”玉兰对着老夫人行了礼,神态恭谨道,“奴婢玉兰,是从小就跟着我家姑娘的丫头,就是在赵家最落魄的时候,奴婢也没有离开。奴婢曾听我家大少爷说过,说贺家老夫人和太老夫人是最明理最宽和最仁慈的老人家,说我家姑娘到了贺家,老夫人和太老夫人一定会对她好的。”

  老夫人这才点点头。现在看来,这丫头还算知礼,想来主子应该也不差。

  “老夫人刚才的话奴婢又细细地想了一遍,不难听出老夫人是维护我家姑娘的,奴婢在此谢过老夫人了。”玉兰又对着老夫人行了一礼。

  老夫人满脸含笑地点点头道:“你能想明白就好。齐哥儿那孩子老太婆是很喜欢的。想来,齐哥儿的妹妹人品相貌肯定也不差。你放心,你们家姑娘到了我们贺家,有老婆子和太老夫人在,没人敢欺负她。”

  “多谢老夫人对我家姑娘的爱护。可是,”玉兰话锋一转,“自来新郎有事生病什么的,让兄弟代为迎娶也是有的,可这应该事先说清楚吧?不然我们家姑娘会误会的。老夫人最好在拜堂前告诉我家姑娘一声,不然要是我家姑娘误会了,生出事情来,倒是不好了。”

  老夫人见玉兰说的与贺之谦说的差不多,多少也了解了安然的性子,心下不由也迟疑起来。

  “如果是这样,那就将齐哥儿请来,我们好好说说清楚吧!”老夫人答应下来,让玉兰先回去。

  玉兰见老夫人答应了,心下稍安,赶紧去新房,让赵家带来的丫头婆子们赶紧收拾东西,以她对自家姑娘的了解,这婚事肯定不成了。得做好回去的准备。

  却说老夫人这边,玉兰走后,她心中仍然有些迟疑,要不要现在就告诉齐哥儿?还是等明天再说?

  这时,吴氏得到消息赶来,听清原委,心中却颇为不屑道:“娘啊,您真是多心了。那赵家可是巴不得把女儿嫁到我们家来,我们家肯娶他们就该偷笑了,还有什么好闹腾的?您不知道,那齐哥儿是个好的,可是他妹妹就……唉,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也只能这样了。”

  “先前谦哥儿说,然姐儿的才学不在齐哥儿之下,三年前之所以那样,只是想退婚罢了。”老夫人半信半疑,相比之下,老夫人还是更信任孙子一些。

  吴氏嗤笑道:“娘,这话您也信?赵安齐这次乡试可是考的头名,然姐儿只是个女孩儿家,小的时候跟着父兄认几个字就不错了,这些年来又忙着生计,她什么时候跟她哥哥一起读书?”

  老夫人一想,似乎也对。如果然姐儿真是想退婚,知道了真相只怕还真的就不肯嫁了,可是他们请帖都发出去了,难道让宾客们明天来看笑话?如果然姐儿不想退婚,就是现在暂时瞒着她,等她进了贺家的门,就算在后院闹一下,应该问题也不大。

  想到这里,老夫人下定了决心,还是暂时不告诉齐哥儿好了。

  却说这天晚上贺之谦回到自己院子里,因为心里装着事情,神情一直不太好。

  独孤氏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冷声道:“这是怎么了?见了我们母子就这副样子。就算我这个妻子不得你欢心,好歹儿子可是你的骨血。”

  贺之谦原本就心情不好,妻子还要跟他闹,让他不禁更加烦心。只好停下脚步问道:“这些天我不在,家里一切都还好吧?孩子还乖吧?”

  “还不是就那样。有什么好不好的?”独孤氏见他并不像从前那样温和耐心地过来哄她,反而皱眉,不禁冷哼一声就走了出去。

  贺之谦知道她的性子,也不管她,自己去洗漱。

  洗漱之后回到房里,他又去隔壁厢房看了看已经熟睡的儿子,而后才回正房。内室里,独孤氏正坐在梳妆台前卸妆,见他进门也没招呼一声。

  贺之谦也习惯了她这样,自己脱了外裳上了床。

  独孤氏见他居然无视自己,心里更是恼恨,上了床也不说话,打定主意今晚不让他碰。却不料贺之谦居然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平躺着,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好似已经睡着了,哪有要碰她的意思?

  独孤氏愣了一下,心中更是恼恨,他这是给她脸色?哼,不过一个小小的举人罢了。想她独孤世家的嫡女,姐妹们不是嫁到皇族就是嫁到王侯之家,偏偏自己嫁了这么一个小门小户的,居然还敢给她脸色看,当即冷哼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贺之谦闭着眼睛,听到妻子的冷哼声,想起成婚一年多来,自己对她温和耐心,她怀孕以后也没有收通房,一直就守着她。可她自恃出身名门,看不起他这个知府公子,难得给自己一个好脸色。以前不觉得,此刻想起安然的娇俏可爱,不觉更是心冷。

  想起安然,自然就想到与她在船上相处那几日,想着她对他的赞赏信任和依赖,他觉得她对他应该也是有意的。可是等明天拜堂以后,她回到新房却看到床上躺着另外一个新郎官,她会怎么想?她该有多么伤心失望啊!

  不,不行!他不能这样做!虽然他自信二弟知道了她的才华也会对她好,可是她的心意呢?她还能像之前信任依赖自己那样信任依赖二弟吗?他们真的会幸福吗?

  想到这里,贺之谦再也忍不住了。他忽然起身,匆匆穿上衣服就往外走。

  独孤氏忙道:“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我出去一趟,你自己睡吧,不要等我。”贺之谦匆匆回了一句,就出了门。

  贺之谦让人开了院门,套上马车连夜来到安齐他们的宅子里。

  赵家的人早就睡下了,刚刚睡着就听到敲门声,心里的火气自然腾腾腾往上冒。

  值夜的披了衣服出来,没好气地问道:“谁啊?这都多晚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赵家的下人一直很少,就是安齐中举以后,安然买了一批下人,也没怎么调教。这下人见主家宽厚,自然就有些松懈,素质也不怎么好。这样的事情在大家族里是绝对不会出现的。

  “是我,我是贺家大公子贺之谦。”

  这一次,他不是代替弟弟迎亲骗人的贺之砚,而是来认错请罪的贺之谦。

  值夜的听到是贺家的人,忙开了门把人引进去。他只是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嘀咕:怎么这贺家的大公子和二公子长得这样像呢?

  家里来了客人,下人们立即起身忙活。烧水的,泡茶的,去请主子安齐的。

  安齐也是刚刚睡着,听说贺家大公子来了,还觉得奇怪。这么晚了,难道出了什么大事?可是贺家大公子,他也不认识啊!

  赶紧穿上衣服出去,来到客厅,看到贺之谦,他先是一愣,而后便笑道:“研华兄,这么晚了,可是有事忘了说?我这些下人看来不教训不行了。竟然跟我通报说贺家大公子来了,还唬了我一跳,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贺之谦站起身来,看了看厅里的下人,带着几分沉重对安齐道:“让他们先下去吧!我有话要跟你说。”

  安齐见贺之谦面色沉重,也意识到真有大事,便将下人都打发出去,而后急切地走到贺之谦身边问道:“研华兄,到底出了什么事?”

  贺之谦愧疚地看了安齐一眼,忽然抱拳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道:“子贤,为兄有愧。今日特来请罪!”

  安齐赶紧将他扶起来,着急地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说啊!”

  “子贤,其实,我不是研华,我是贺之谦,字公瑾。研华是我二弟。”贺之谦红着眼睛看着安齐,这两句话说得极慢,极艰难。

  安齐震惊得头脑发晕,踉踉跄跄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你,你说什么?你说你不是贺之砚?你是贺之谦?”

  贺之谦点点头。

  安齐怒吼道:“那为什么去迎亲的是你?”

  “我二弟,他,他生病了,卧床不起,祖母让我代他去迎亲……”

  “那为何你到了赵家不说清楚?”

  “我们担心然姐儿知道新郎生病没去亲迎不肯嫁……”

  “生病?卧床不起?怕是装的吧?他不肯娶我妹妹是不是?”安齐很快醒悟过来,“好一个信义传家的名门望族!我算是把你们都看清楚了!该死的你一路上竟然还跟我妹妹亲亲我我……”

  安齐越想越怒,忽然扑过去冲着贺之谦的脸就是一拳头,而后手脚并用,对着他的脸,胸口、胳膊、腿一阵乱打乱踢……

  贺之谦没有还手,就站在那里让他打。

  等安齐打累了,停下来,才发现贺之谦脸都被他打青了好几处。

  “你怎么不躲?”安齐一边喘气一边问道。

  贺之谦苦笑道:“是我对不起然姐儿。”所以挨打是应该的。

  “你还有脸提她!”安齐恨不得再给他一拳。“说,你们到底想如何?为什么你半夜过来?”

  “祖母说,让我明日代替二弟拜堂,等拜堂以后再告诉你们真相。可是今晚我躺在床上睡不着,我想着然姐儿明天知道了真相该有多么失望愤怒,该有多么伤心难过。我,我就来了……”想着总算在拜堂以前将真相告诉了安齐,贺之谦终于放下了心中沉甸甸的愧疚,释然一笑。

  “算你还有点良心!”安齐冷哼一声道,“回去告诉你家老夫人,贺家这样的高门望族我们赵家高攀不起,明天的婚礼取消,我明日会亲自上门去退亲!”

  “子贤,我觉得,都到了这一步了,嫁妆已经送进了贺府,请帖都发出去了,要不然听听然姐儿的意思吧。其实我二弟也不是很差,他才思敏捷,我也是有所不及的。不如让然姐儿和他见一面,解开误会,其实他们真的很般配……”这话说得很漂亮,可是贺之谦心里却仿佛有一把刀在绞一样,痛得他几乎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才能将这段话说出口来。

  安齐冷哼一声,但没有立即反驳。这事还得妹妹做主才行。不过,他也会劝着妹妹去一趟贺家亲自见见那个贺之砚。毕竟是父亲定下的婚约,又到了即将拜堂这一步,就再给贺家一个机会吧!

  “你回去吧,明天一早,我和妹妹一起去贺家拜访老夫人和太老夫人。”

  “子贤,帮我向然姐儿说声对不起吧!我只恨……”他只恨当初父亲为何不将然姐儿定给他。“我回去了,你早点休息吧!”

  贺之谦转身离去,萧索的背影慢慢融入夜色,化作一片漆黑。

  安齐却还不能睡觉。他立即去安然的房外叫她。

  媒婆就住在隔壁,听到声音忙起身点了灯,还在屋里就抱怨道:“我的举人老爷嗳,这都什么时候了,明天姑娘就要出嫁了,虽说你们是亲兄妹,可这半夜里敲妹妹的门算怎么回事啊?”

  安齐恼怒道:“闭嘴,你要睡就睡你的!明天有没有婚礼还难说得很!我正要跟我妹妹商议退婚的事!”

  “什,什么?退婚?这话是怎么说的,好好的怎么就要退婚?明天就要过门了,怎么能退婚?”那媒婆一听,急了,赶紧穿好衣服开门出来。要是这个时候退了婚,她的红包没了是小事,她的信誉只怕也完了。

  屋里安然听得震惊,已经起身穿衣服了。

  安齐怒视着媒婆道:“为什么退婚,你还好意思问我?你这个媒婆是怎么当的?你是不是贺家的同谋,一起来骗婚的?”

  媒婆立即叫起撞天屈来:“哎哟我的赵老爷嗳,这话到底是怎么说的?你们赵家和贺家不是自幼订下的亲事吗?怎么会是骗婚?到底是哪儿出了错啊?”

  这时,玉兰开了门,请安齐进去,那媒婆也跟着钻了进去。安齐要赶她出去,她也不肯,非要听个明白不可。

  “哥哥,到底怎么回事?”安然也震惊,怎么说贺家骗婚呢?

  安齐恼恨道:“刚才贺之谦来过了,就是之前去迎亲,和我们一起回来那个。他根本不是贺家二公子贺之砚,而是大公子贺之谦!”

  “什么?”安然震惊地站起身来,脸色一变再变,最后却笑了出来,“也好,给了我们理由去退婚。对了哥哥,那个贺之砚为什么没去提亲,而是贺之谦去的?”

  安齐将贺之谦的话复述了一遍。

  那媒婆听完,不禁抚掌道:“哎呀,是啊,上个月就有流言说贺家二公子病重,还在传赵姑娘克夫呢!我还奇怪,那天跟贺家的人一起去合江县迎亲,怎么看着贺公子好似一点病都没有的样子,原来是大公子啊!不过,这新郎病重不能亲迎不能拜堂的时候,让兄弟代为亲迎拜堂也是有的。”

  安齐冷笑道:“新郎病重,让兄弟代为亲迎代为拜堂的确是有的,可人家都要跟女方说清楚,没听过直接冒充新郎的。”

  那媒婆讪讪地笑笑,说:“这不是新郎官生病了,怕你们不肯嫁过来嘛!”其实这样骗婚的多了去了,只要把人骗进门就行了。谁知这次居然就提前穿帮了呢?

  安然轻笑道:“只怕不是真的生病,而是想退婚呢!若他想退婚,明明白白告诉我,难道我还会死乞白赖地嫁给他不成?居然弄这样的招数,还毁我名誉,污我克夫,这口气迟早要找他贺家算清楚的。”

  安齐也点点头。是啊,不能这样便宜了贺家。

  安齐要跟妹妹商议如何对付贺家,自然不方便让媒婆在一边偷听,便赶她回房去,这才小声问道:“妹妹,你打算怎么做?既然你决定了,不如明天你就不去了,哥哥直接过去帮你把这婚事退了就是!”

  安然摇摇头,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说:“都说女人是小心眼儿,他们贺家既然这样,我怎么都要回报一二的。我定要让那贺家追悔莫及才甘心!”

  安齐眨眨眼睛,却不知道妹妹到底想做什么。

  安然嫣然一笑道:“哥哥回去睡吧,明天就知道了。”

  安齐许久没有见过安然这样轻松调皮的笑容了,不由长长地吁了口气,心里也一下子放松下来,回房休息去了。

  第二天,安然和安齐一大早就起床来,虽然昨晚睡得晚,却只觉得神清气爽。两人吃了早饭,打扮好,这才赶紧坐了马车往贺家去。

  今天,安然穿着一身水红色锦缎绣鹅黄色折枝兰花的半袖,领口袖口滚着一圈儿白色兔毛,露出里面月白色绣银丝细云纹的衫子,下身是一条葱绿色百褶裙。她头挽垂挂髻,正中戴着一朵三重花瓣的金丝莲花,花(和谐)蕊全是小珍珠串成,行走间花瓣颤颤巍巍的摆动着,髻端上插着一对小珠钗,带着那对长长的银丝珍珠耳挂,衬得整个人有如珍珠般莹润娇媚,又贵气逼人。

  安然原本就生得好,又是花骨朵一般的年纪,这些日子还天天用鸡蛋美容,使得皮肤白里透红,好比三月之桃;她再将眉毛稍稍修饰了一下,画上眼线,弄一点点眼影,使得那双眼睛看起来越发水润灵动;她又在唇上抹了一点粉色的胭脂,带着少女健康的色泽,只需一个浅笑,便好似春花初绽般清新亮丽。

  安齐看到安然的打扮也不禁被她晃花了眼睛。

  “妹妹?”

  “怎么样?好看吧?”安然对着他娇媚一笑。

  “我,我怕那贺之砚见了你这个样子不肯退婚怎么办?”安齐觉得,自己的妹妹就是天底下最最漂亮的姑娘。那贺之砚除非是个傻子瞎子,否则怎么可能放弃妹妹这样的绝色佳人?

  “呵呵,别担心,我要隔着一道屏风跟他说话,等他说了退亲我才与他见面,让他后悔一辈子去!哼!”

  “好!这才是我妹妹的性子!”安齐叹道,“娘亲的顾虑虽然也没有错,可是哥哥真觉得那个贺之砚配不上你。如果是贺之谦嘛,倒还勉强可以与你匹配。”

  眼看就要退婚了,这次娘亲不在,再无人可以阻拦,安然心情极好,忍不住调笑道:“哥哥,这次我们退了婚回去,娘亲肯定要骂死我们的,你怕不怕?”

  安齐不以为意道:“反正不想退都退了,让她骂一顿出出气也无妨。”

  “呵呵,哥哥,我今天真高兴。我真想一辈子都跟哥哥和娘亲在一起,谁也不嫁。”安然干脆挽着哥哥的胳膊,靠在他肩上,像小时候那样,又亲密又依赖。

  安齐也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粉嫩的小脸道:“哥哥也舍不得你嫁人。我的妹妹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给谁我都舍不得。要是你嫁了人却让人欺负,哥哥会心痛死的。”

  安然拍开他的手道:“现在不许捏,要是捏花了我的妆怎么办?妹妹今天可是存了心要让贺家的人惊艳一把的。叫他们看不起我,本姑娘还看不起他们呢!”

  “你还化了妆的?怎么看不出来?来,哥哥看看!”

  “就是要看不出来才好,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本姑娘丽质天成!”

  “你本来就天生丽质好不好?”

  “当然!”

  “呵呵,呵呵呵呵……”

  玉兰坐在他们对面,看着这一对笑得如此高兴的兄妹,实在想不出来就要退婚了有什么值得高兴的。难道姑娘真的还念着钱家大少爷吗?听说钱家大少爷现在已经是位将军了呢!

  到了贺家大门前,只见大门外已经挂上了大红的灯笼,扎上了红纸做成的大红花,依然是一派娶亲的喜气样子。

  安齐先跳下马车,让人去通报,这才回身将安然扶下来。

  此时,安然已经带上了白色的帷帽,那一层白纱将她的面容遮挡了七七八八,一直垂到膝盖,但并不影响她视物。

  却说昨晚贺子谦回去以后就不顾夜深找了祖母和母亲,又去贺之砚“病床”前跟他说了。

  老夫人听贺之谦的意思是赵家多半要退亲,不禁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他们两个年轻人都不愿意,就等明天见了面再谈吧!老婆子也想看看这位赵姑娘究竟是怎样一位才华横溢的绝代佳人,竟然看不起我们砚哥儿!”

  虽然老夫人对安齐的印象不错,也怜惜安然小小年纪就没有了父亲,但说到底,孩子还是自己家的好,老人家自己怎么骂他不成器都成,可别人要是敢嫌弃,那肯定是要不高兴的。

  吴氏一直想退亲的,可如今看这样子真要退亲了,可明天的婚礼都准备好了,她又烦恼如何向人家解释。

  至于贺之砚,他听了这样的好消息,当即就“病愈”了,还很快想出办法来为母亲分忧解难。

  “娘,不如明天婚礼照常举行,只要把新娘子换了就成。您看如何?明天一大早我们就去姜家,虽然仓促了点……”

  吴氏立即打断儿子的话道:“你不用说了,娘是不会同意你娶姜家那个丫头的。不过有个秀才的父亲,家世比赵家还差,还经常抛头露面的,名声比男人都响,这样的女人岂能为妻?要是那丫头识趣,肯给你做妾,娘还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你想娶她为妻,那是白日做梦!”

  “娘!那姜姑娘可是江阳才女,也是书香门第,为什么就配不上你儿子?我都不介意她家世差了,您总计较人家出身做什么?”

  贺之砚拉着吴氏还要哀求,吴氏却板下脸来道:“好了,你不用求我了。这件事情,你求也无用。你的婚事,娘也做不了主,得听你爹的!好了好了,你看看现在都多晚了,明天还有那赵家的要来退亲,还要派人去各家报信,真是……”

  吴氏气冲冲地走了,贺之谦久久地看着贺之砚,长长地叹了口气,也走了。这样的二弟真的配不上然姐儿。可是,二弟永远不会知道他有多么妒忌他……

  第二天一早,吴氏、独孤氏都陪着老夫人等赵家的人上门来,贺之谦贺之砚兄弟在偏厅里等着。

  老夫人也比平常早了半个时辰起床。刚刚用了早饭,就听人通报说赵公子和赵姑娘到了。

  不但三位女主子,就是服侍她们的丫头婆子也紧张地等待着。

  终于,一个婆子引着三个人先后走进了大厅。

  走在前面的安齐老夫人很熟悉,吴氏却是第一次见到,却也不得不承认这赵安齐看起来的确不错,人才好,气质佳,要是她相女婿,第一眼也会喜欢的。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他身后那个带着帷帽的女子身上。

  只见那少女身材高挑,因为带着帷帽,却看不清容貌。

  安齐当先一步上前给老夫人请安,而后又对吴氏道:“这位就是贺伯母吧,侄儿有礼了。”而后是独孤氏,“给大嫂请安!”

  老太太见安齐一如往常般带着温和的笑容,神态恭敬,以为他并不打算退婚,心情也一下子好起来,赶紧道:“好孩子,别多礼了。这就是然姐儿?快过来祖母瞧瞧!”

  安然缓缓取下头上的帷帽,在众人的吸气声中盈盈下拜,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

  “赵氏安然见过老夫人!老夫人万福金安。”

  而后,她又向吴氏和独孤氏见礼道:“然姐儿见过贺伯母,贺家嫂子!”

  而后,她才抬起头来,对着老夫人浅浅一笑。

  直到这时,老夫人和吴氏等人才醒过神来。她们无论如何想不到,赵家那样的家庭竟然能养出这样出色的姑娘来。她就那么俏生生的站在那里,仿佛就是一朵春天初开的花,看着她的笑容,就好似春风拂过,刹那间百花齐绽。

  然而,这姑娘令人惊叹的不仅仅是容貌。在这一刻,容貌已经成了次要的东西,要紧的是她的气度风华。她的笑容自信而温和,她的气度高贵而又谦逊有礼,绝不是一般小门小户能养得出来的。若不是她是跟着安齐进来的,又说了自己是赵家的安然,只怕她说自己是八大世家的嫡女都有人信。

  吴氏暗忖:就算是当年独孤氏进门,也不及眼前这少女风华气度的一半。

  老太太也是满脸愕然:这姑娘的气度,别说给她当孙媳妇,就是嫁到王侯之家,也是能般配得上的。她现在相信孙儿的话了,只怕她还真的看不上砚哥儿。对了,刚才她就称呼她是老夫人,称呼吴氏为贺伯母,难道说她已经决定了要退亲?

  “然姐儿,我们贺家何德何能,能订下你做媳妇儿。快过来,坐到祖母身边来,让祖母好好看看。这到底要怎样的水土才能养育出这样灵秀的人儿来。”

  一句话,老夫人就表明了自己的意思,贺家是不想退亲的。也是,见了安然这样好的人才,除非脑子有问题才会想着退亲。别说老夫人了,就是吴氏也后悔了。

  其实吴氏一直反对这桩婚事也不为别的,就是担心委屈了自己的儿子,她认为赵家没落,赵家的姑娘又是个村姑,哪里配得上自己的才貌双全的儿子?看如今眼见为实,安然才貌如此出众,她自然就后悔了。

  安然敛衽行礼道:“多谢老夫人抬爱。然姐儿惭愧。听说贺家二哥哥卧病在床,也不知道如今好了没有?这婚事是先父生前订下的,若非到了万不得已,赵家也不想做那背信弃义之人。今日然姐儿不请自来,是有几句话想问问二哥哥,不知道可方便?”

  老夫人一听,以为还有希望,便连连点头道:“方便,方便。来人,快去将二公子叫过来!”

  “慢!”安齐忽然阻止道,“不如我亲自去请二公子吧!还请老夫人准备一架屏风,让二公子和小妹隔着屏风说话吧!老夫人您看可好?”

  老夫人原本想着只要砚哥儿过来见到然姐儿,自然是千肯万肯的,却不想齐哥儿竟然不让他们见面。可齐哥儿的要求又不好驳。即便是未婚夫妻,没有成亲前也是不宜见面的。

  老夫人只能妥协,立即让人将里间一架屏风摆出来,将这大厅隔成前后两部分。

  安齐这才起身出去,跟着丫头一起去偏厅里请人。

  偏厅里,贺之谦和贺之砚都等得有些着急。听说人来了,便一直等着老夫人传唤。贺之砚还好奇地问丫头赵家姑娘长什么样子,谁知几个丫头都摇头,说赵家姑娘带着帷帽,看不清容貌。

  贺之砚暗忖:不给人看,肯定是长得难看了。

  贺之谦见安齐进来,忙起身见礼:“子贤,你来了。”

  安齐对着他点点头,又抱拳鞠躬客气地说道:“还请公瑾兄见谅,昨晚一时激动,公瑾兄你无碍吧?”

  贺之谦苦笑道:“子贤你不必如此。本就是为兄的错。”

  安齐又对着贺之砚赞道:“二公子好人才,果然不负永昌第一公子之名。”

  贺之砚听了,下巴微微一抬,带着几分得意道:“过奖过奖,赵贤弟也是一表人才,听闻赵贤弟是泸州乡试解元,改日有机会一定要向贤弟讨教讨教。”

  贺之谦听安齐的话就知道,他肯定是想要退亲的了,不然不会对他们如此客气的。

  “二公子,舍妹有几句话想亲自问过二公子,还请二公子坦承相告。”

  贺之砚道:“那是自然。”

  于是,一行三人又回到大厅里。

  见到厅里那架屏风,贺之谦便知道安然是担心二弟见了她的容貌不肯退亲,而贺之砚却更加坚信安然容貌粗鄙,所以怕自己看。

  贺家两兄弟隔着屏风向里面的老夫人和吴氏请了安,而后贺之砚便道:“听赵贤弟说赵家妹妹有话问我,现在就请问吧。”

  安然声音低落道:“安然自知容貌粗鄙,配不上二哥哥。今日前来,也是想问个明白,还望二哥哥坦承相告。”

  贺子砚神情倨傲道:“嗯,妹妹请问。我据实以告就是。”

  安然略带迟疑道:“听说二哥哥一直想退亲,不知可有此事?”

  贺之砚脸上略有些不自在,但想着事已至此,多半是要退亲的,不如让那村姑死了心才好,便老实答道:“是二哥哥对不起妹妹了。不过我确实认为,当初父辈为我们订亲之时,我们年纪尚有,如今大了,未必合适。俗话说得好,强扭的瓜不甜,退了婚,妹妹也能找到适合自己的人,岂不是两全其美?”

  安然唇角轻扬,声音却更加凄苦道:“二哥哥所言极是。安然也有自知之明,更不愿耽搁了二哥哥的金玉良缘。前次二哥哥的人前去赵家退亲,娘亲不允,倒是耽搁了二哥哥,还望二哥哥不要放在心上。”

  贺之砚不以为意道:“过去的就过去了,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屏风后面,老夫人暗叹自己孙儿愚笨,被人牵着鼻子走尚不自知。到现在,她也已经明白,赵家是真的想退亲了。

  这时,只听安然又以一副泫然欲泣的声音道:“二哥哥想退婚安然理解。可是,二哥哥不该装病坏我名誉。二哥哥这样,让妹妹以后还如何嫁人?”

  贺之砚想不到她连自己装病让人传谣言都知道了,心里一时有些着急,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又生怕她借此由头赖着他,慌忙道:“妹妹别气,此事都是二哥哥的不是,我会向人说明,定不会有损妹妹清誉的。再说江阳距离合江县甚远,妹妹只要不在江阳找夫家,应该是无碍的……”

  “闭嘴!你竟然如此下作!竟然还让人传这样的谣言,你这样如何对得起你过世的赵伯父?如果对得起我贺家百年声誉?”老夫人见孙儿上当,把什么都说出来了,自然着急。紧接着,她又对安然道:“然姐儿别担心,等你进了门,小两口一起出门,这谣言自然不攻自破了。”

  安然冷笑,老夫人可真是打的好主意。可惜贺之砚不领情,居然急切地嚷道:“不,奶奶,不是说了要退亲的吗?我不想娶她,她自己刚刚都答应了的……”

  老夫人恨不得出去给那个蠢蛋一个耳光,安然却已经接口道:“二哥哥放心,妹妹不会赖着你的。请二哥哥让人准备文房四宝,我们这就写退婚书吧!”

  “好!”贺之砚高兴得几乎跳起来,“来人,传文房四宝!”

  贺之谦看着二弟那高兴的样子,不禁摇了摇头。

  这时,老夫人沉重惋惜的声音传了出来道:“砚哥儿,你要为今日的决定后悔的。”

  安然怕老夫人说太多,立即道:“二哥哥说了要退婚,可是会反悔?”

  贺之砚昂着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妹妹放心就是,我贺研华说过的话,从来算数,绝不言悔。”

  “好!”安然笑道,“那就请贺伯母将婚书准备好,我们写了退婚书,还请贺伯母将当年我父亲留下的婚书赐还与我。”

  这时,文房四宝送上来了。贺之砚立即让人研墨铺纸,他要写退婚书。

  这时,只听安然道:“既然事情都谈妥当了,这退婚书还是我来写吧!请老夫人让人把屏风搬开。”

  老夫人一听就明白安然是想让自己孙儿后悔,但她想着也该让那小子长点脑子了,总是这样自以为是的怎么行?便点头吩咐人搬开屏风道:“来人,把屏风搬开吧!”

  两个婆子上前来,很快将屏风收了抬开。安然盈盈浅笑地走到哥哥身边,兄妹两个相视而笑。

  却说贺之砚见屏风搬开了,也好奇地想要看看那个村姑长什么样子,却不料这一抬头就失了神。这几年来,他自忖美人也见过不少,却不料竟没有一人能及得上眼前的少女。那明媚的笑容,恬淡大方的气质,哪里像村姑了?

  安然见文房四宝都准备好了,便施施然走过去,对贺之砚嫣然一笑道:“二哥哥,这退婚书还是让我来写吧!二哥哥是男子,又出身高门,以后定能有名门贵女相配。妹妹我出身寒微,要是坏了名声,可就真的要嫁不出去了。”

  贺之砚看着安然的笑靥,不禁有片刻失神,只觉得心跳得比往常快了许多,等他回神,安然已经在纸上写下了“退婚书”三个大字。

  那字体圆润飘逸,一看就知道不凡。他不禁失声赞道:“好字!好字!”

  老夫人瞪了他一眼,也忍不住上前去看。她知道自己这个孙儿向来心高气傲,能让他赞好的可不多。吴氏扶着老夫人,也跟着过去看,心里也是好奇得很。

  只见安然不假思索地在纸上写道:“婚姻之约,本为结二姓之好,当以信义为先,方可患难与共,互相扶持。现有江阳贺氏与合江赵氏,乃父辈十年前订立之婚约,然今贺氏背信弃义在前,蒙蔽哄骗在后,又假传谣言败坏女方名誉,实有违婚姻之义,故今日双方约定解除父辈所订之婚约。今日之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立书人,赵氏女安然,祁丰十九年三月十二。”

  安然一气呵成地写下来,那一笔字不说龙飞凤舞,却是笔画圆润端丽大方自成一体,竟然是众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贺之砚只见了字,根本没心思去看安然写的到底什么意思,只不住地感叹:“好字!好字啊!这字体势紧密,隐隐有王右军之风;又姿态朗逸,啊,妹妹可是学过魏碑?这字已经自成一派,妹妹若有更多书法传世,便可当得书法界一代宗师了……”

  老夫人差点被他气乐了,不由骂道:“现在知道你妹妹才貌不凡了?如今都要退婚了,人家写得再好,与你有甚相干?”

  贺之砚这才醒悟过来,他看了看那张退婚书,又看了看容貌清丽气质不俗的安然,不由悔恨不已。要是他听了父亲祖母大哥的话,老老实实将然姐儿娶过来,以后可不是天天都能看她写字?

  这退婚书自然是一式两份,因此,安然写好一份,又提笔再写了一份。

  “二哥哥,请签章吧!”安然将笔递给贺之砚,又对吴氏道,“兹事体大,还请贺伯母为我们见证。”

  贺之砚提起笔,看着安然几度犹豫。他后悔了,他不想退婚了行不行?

  安然见了,不由轻笑道:“二哥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言犹在耳呢!”

  贺之砚听了不觉脸上发烫,无奈之下只能在退婚书下写上自己的名字,又掏出随身荷包里的印章盖上。

  “贺伯母,您请。”安然又催着吴氏落笔。要知道,很多时候当事人自己退婚是无效的,得有长辈的签字才成。

  吴氏见事情已无法挽回,儿子又已经盖了签章,也只好写下自己的名字,盖上手印。

  紧接着,不等安然提醒,安齐就走过来,代表赵家家长签字盖章。

  如此,这退婚书便能生效了。

  安然收起一份,小心地吹干墨迹折叠起来放进随身的荷包里。另一份留在案几上,贺之砚已经抢过去,当成心肝宝贝一般举在手中摇头晃脑地品评着。

  “婚姻二字结构极佳,笔画端丽……这个江字笔画匀称,一气呵成,好……”

  安齐也将贺家的婚书退还给贺家,同时讨要妹妹的婚书:“还请贺伯母赐还妹妹的婚书。”

  吴氏无奈,只能取出准备好的婚书还给赵安齐。

  安家展开看过,确实是父亲的字迹,便小心地收起来,这就打算告辞了。

  安然见解决了贺之砚,又见贺之谦站在一边,便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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