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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岁月是把杀猪刀
绫锦坊库房内,韦青一脸怒容看着郑叔清与方重勇,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那英俊的面孔扭曲着,恨不得要张开大嘴吃人。紧紧握住的拳头,像要把郑叔清与方重勇二人痛殴一顿出口气。
然而韦青最终还是颓丧的叹息道:“去年在夔州,我对郑侍郎与方小郎君也是多有照拂,没有在圣人面前说你们二人的坏话。
如今二位何苦恩将仇报,给我难堪呢?”
“韦将军客气了,听闻你回京后就领了个检校金吾卫将军的官位,那一趟也不算是一无所获吧?”
郑叔清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对方重勇使了个眼色。
话都说这个份上了,还客气个啥啊!直接图穷匕见,把话说明白就行了。
这件事办好了,大家都受益,办不好的话,那倒霉的可就不是一个两个了!
“是这样的韦将军,你认为,这库房里的锦缎如何?”
方重勇指着身边货架上的唐锦问道,他希望得到“业内人士”的靠谱答案。
听到这话,韦青也从暴怒中清醒了过来。
其实他也知道,这件事的源头出在李隆基那边!而不是郑叔清他们故意找茬。
“以我的见识来说,这应该是我大唐一流的锦缎了,到哪里都能拿得出手。
圣人如果见识到了它的华美,那么一定会喜欢。”
韦青拿起一块布反复抚摸查看了一番,微微点头,言之凿凿的说道。
他是在李隆基身边见过世面的人,当然眼光不俗,说出来的话有一定可信度。
不过韦青的话也没说死,如果布料的“华美”没有展现给李隆基看,那也是白搭。
方重勇和郑叔清二人对视了一眼,默默点头没有说话。
韦青的看法很重要,那是因为作为梨园子弟,韦青这些人,某种程度上说,审美跟李隆基有些类似。
物以类聚,审美观和李隆基差太远的人,显然在梨园是待不住的。
韦青觉得可以,那唐锦就问题不大。
所以现在的问题就变成了,如何把这些锦缎的美,展现在李隆基面前。
“你们究竟是想做什么?”
韦青好奇问道,他内心的怒火已经消散。作为一个侍奉李隆基的特殊官僚,韦青显然不是一个揪住无聊问题不放的人。
以前,也不是没有人找过韦青,甚至今日这样的情况都出现过。
韦青毕竟是隶属于梨园的一个管理人员,平日里找他办事的人也不在少数。
只要找他的人不进大明宫的梨园,那在手续上就完全没有什么问题的。
比如说被邀请到十王宅去进行歌唱表演,参加为哪一位皇子皇孙庆生之类的活动,韦青被人叫出来都是很平常的事情。
但今天的情况确实不一样,因为那个杨玉环,跟李隆基跳贴面艳舞,居然还可以自己编曲!
这跟以前李隆基宠幸的女人,完全都不是一个类型的。
在杨玉环出现以前,宠妃就是宠妃,艺妓就是艺妓。一个以色愉人,一个以艺动人。
二者是两条平行线,不会相交。各自吃各自的饭,不算是什么恶性竞争。
因为其中每一种,都只会满足李隆基一种兴趣需求。
而杨玉环不一样,她可以全面满足李隆基的心理与生理需要,几乎没有弱点!
杨玉环精通音律,能歌善舞,让李隆基在释放了身体的欲望之后,还能通过音乐调整情绪,得到心灵的满足。
简单点说,就是杨玉环把李隆基给控住了。床上有招,床下也有招,技能切换没有冷却间隙,每一招都打在李隆基最薄弱的环节。
搞得这位盛唐天子,最近对杨玉环那是一步都离不开。宠幸到根本不顾旁人眼光的地步!
这种情况,不仅让李隆基后宫里的很多妃嫔不满,就连梨园的很多艺妓,私下里都对其颇有怨言。
木秀于林,风必催之。杨玉环受宠之余,身后的风险亦是不可小觑。
比如说韦青本人,比如说教授舞剑的公孙大娘。他们都认为杨玉环已经“越界”了。
你要以色愉人没有问题,你要才艺动人也没有问题,大家都是出来混饭吃的,你怎么能又卖艺又卖身呢?
这不是砸人饭碗嘛!
“是这样的,梨园之中有没有善于跳舞的女子,用这些唐锦给她们制作跳舞用的服装。
三日之后,圣人将在禁苑梨园举办大型宴席,到时候必有歌舞助兴。
那些跳舞的舞女们可以因此走红,郑侍郎也可以拿这种唐锦交差。
岂不是两全其美?”
居然是为了这个!
韦青一愣,有些理解为什么郑叔清他们很着急了。
他颇为感慨的叹息道:“小郎君可能还不明白宫里的规矩。
舞蹈用的衣服,都是宫里的公产,并非艺妓私人所有。需要的时候才能使用。
库房里你说的这些什么唐锦,既然是绫锦坊出产的,成为梨园的公产,那自然要圣人点头才行。
当然了,如果是当做所谓的礼品,送给那些跳舞的艺妓,这也说得过去。但是这些做衣服用的唐锦,要拿什么去弥补亏空呢?
少府监的账目也不是可以随意涂改的。”
韦青很是认真的说道。
如果唐锦当“公物”使用,那自然不需要郑叔清出钱,也不用对方承担风险。同样的道理,这批唐锦要出库,就需要李隆基的审批手续。等一套流程走完,花儿都谢了!
韦青结合方重勇想办的事情来看,对方肯定是不想让李隆基提前知道这些事情。
当然了,还有种办法。那就是采用私人出钱填补亏空,再来挪用货物的情况。这种事情也是经常发生,算是少府监的“潜规则”之一。
少府监下面的工匠作坊,无论是制作什么,其实都是在残酷剥削压榨劳工。
这些人都是以“徭役”的形式在少府监旗下各种工坊里面干活,并非是所谓的“雇佣关系”。当然了,进了这里也不是白忙活,很多失去土地的农民,都是抱着学习“一技之长”进来的。
既然劳动力“免费”,因此少府监也干过不少私活,甚至与民间的工坊签类似商业协议的东西,玩各种花招。
总之,这些劳工是不可能让他们停下来的。
如果郑叔清肯自己出钱,把给艺妓们做衣服的钱补上的话,这件事还是很容易在相应规则内操作的。
也就是说,要办成这件事,郑叔清还得自己垫钱承担风险,要表演大获成功了,李隆基才会买账。
要是效果不好,郑叔清就得自己填补亏空,不然一个挪用公款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需要做几件衣服,你们随意便拿就是了。这件事就这么安排。”
郑叔清咬牙说道。
大丈夫不能五鼎食,也要五鼎烹。这时候不全力以赴,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出手?
“你疯了!这些唐锦价值不菲,你不会以为一段锦就值一匹布吧?”
方重勇连忙拉住他的袖子惊呼了一声,两人退到一边商量。
“赌一把大的,赢了为户部尚书铺路,输了倾家荡产!”
郑叔清双目赤红,关键时刻喜欢梭哈的老毛病又犯了。
“唉,你这是……”
方重勇无言以对,或许站在郑叔清的立场上说,他们这种不走进士路子的臣子,就必须图表现来保证自己官运亨通吧。
而那些“正常”的科举制官僚们,也正在不断适应大唐官场,通过蝇营狗苟来改变朝堂上的游戏规则。
到开元后期,士人出身的所谓“清流”,基本上已经把持了朝廷官员的正常升迁渠道。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权力绞杀与封锁。非清流人士上位,则会遭遇极大非议。
比如牛仙客。
文官的晋升,已经形成了一种“不可明说”的潜规则。什么样的人,在入仕后多久应该封什么样的官,哪些官位是虚职,哪些是肥缺,哪些又是被贬斥发配后才可能担任的职务,眼花缭乱的官员调度背包,这些“清流们”其实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如今底层上来的小吏,已经逐渐边缘化,从而不得不一辈子在底层厮混。
既然升不上去,那就开始放开胳膊搞钱吧,于是就导致吏治进一步败坏。
在方重勇看来,无论是在排除异己方面出类拔萃的李林甫也好,张九龄背后温温吞吞的科举文官集团也好,其实本质都谈不上谁进步谁**,都是在不遗余力拆盛唐的台子罢了。
区别只是在于,有些是拆门板围墙,有些却是拆地基。有的是心急火燎的拆,有的是文火慢炖的拆。
“韦将军,如果啊,我是说如果将来杨玉环继续在音律舞蹈这方面发展的话,公孙大娘,应该会很不满吧。
她可能就要了因此失业了。圣人看了杨玉环的舞蹈,只怕很难再看得上别人了。
那么公孙大娘有没有兴趣,让她和她那些弟子们,穿上华丽的唐锦,再次剑气惊动四方,讨圣人的欢心呢?”
方重勇单刀直入问道,并不回避如今众多梨园子弟们担心的东西。
“我带你去见公孙大娘,就你一个人。”
韦青沉声对方重勇说道,瞥了郑叔清一眼。
方重勇说得不错,他也觉得,现在确实有必要杀一杀杨玉环的风头。
当然,如果做不到,那让公孙大娘等人在李隆基面前露露脸也是好的。
“那太好了!”
方重勇紧紧握住韦青的双手激动说道。
听闻公孙大娘也是个美人,而且腰细腿长善舞剑。穿上这唐锦制成的锦袍,定能发挥十二分的威力!
方重勇心中自信满满!这会赢定了!
……
唐代的时候,“大娘”这个称呼,一般并不是指代后世经常出入广场舞活动的“大娘”,而是通常说家中长女。
并且,还是常常是长女非常年轻的时候才这么称呼。嫁人以后就不这么叫了,只有到死的时候刻墓志,才会又称呼其“大娘”。
所以姓氏+“大娘”组合的女人,不仅不应该年老,反而该是个十多岁的小姑娘才对。
当夕阳西下,将天边照耀成橘红色的时候,方重勇终于在长安城北面的禁苑,也就是从前城外的梨园,见到了正指导女徒弟们舞剑的公孙大娘。
然后,心中的信仰碎了一地!
这就是一位大娘,一位在后世词语里面,也要恭敬的称呼的“大娘”。
略有些佝偻的背脊,因为生过孩子而变粗的腰围,因为操劳而爬上额头的皱纹。
眼角的鱼尾纹亦是清晰可见。
方重勇幻想中拿着佩剑挥舞如风云涌动,气质英武不凡又华服玉面,苗条飘逸还身轻如燕的公孙大娘。
全都只是一个梦而已。
岁月是把杀猪刀,见到谁都不留情面。
如今的公孙大娘,额头爬满了皱纹,看起来格外显老,身材退化到方重勇前世常见的广场舞大妈水准,甚至就连曾经的秀发都花白了不少。
唯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身上的气质不怒自威。
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深深地印记,带走了青春,却又留下了一些别人,甚至是她自己都看不到的东西。
经验、智慧、心性,或者别的什么。
“小郎君见到奴,似乎很是失望呢。”
公孙大娘轻笑说道,一眼就看出了方重勇几乎是写在脸上的情绪。
从韦青之口,她已然得知对方来意。
“那些唐锦之服,让她们试试可以。奴已经老了,也舞剑舞不动了。哪怕穿上那些华服锦缎,也不过是出来丢人现眼而已。”
公孙大娘叹息说道,如今的她,平日里喜欢粗布麻衣。
既然已经老了,那么自然也不必把曾经舞剑时才会穿的华丽衣裳拿出来,当做过去战绩与荣光的可笑炫耀。
“李十二娘,你带她们几个去量身材准备做衣服。
三日之后圣人的盛宴,不要丢我的脸。”
公孙大娘淡然对自己那几个徒弟说道。转身就走,懒得跟方重勇计较什么了。
看得出来,能歌善舞又精通音律的杨玉环,确实对公孙大娘冲击很大!或许碍于李隆基的面子与权威,公孙大娘不可能当着李隆基的面就说坏话。
然而他们这些人背地里是什么心思,可就难说得很了。
“真的没问题么?”
方重勇有些疑惑的询问韦青道。
“我也不知道,只有圣人可以给出答案。”
韦青摊开双手,无奈答道。
求跟读
唐代的历史,资料庞杂,甚至不乏《太平广记》一类志怪小说从侧面反映生活。因此我不敢乱写,不能反映时代特色的剧情,我基本上能删都删了。
近期在酝酿一篇关于唐代士大夫与官场深层逻辑的资料片,估计过两天上线吧。
很多人说历史爽文如何如何,就不该去考虑那么多,可以随便由着来之类的。
其实我是想说,写书的作者,为什么要对自己的要求这么低呢?
明明可以查清楚的东西,就是不愿意下功夫,然后就自己乱编,想当然的构建历史场景与社会关系,然后说史料碍着自己的事了。
明明那些士大夫不可能在主角未发迹的时候就产生联系,结果因为不愿意去深挖剧情,不愿意下功夫去打磨剧情,然后就直接的把这些明显违背当时社会规律的事情搬上来。
反正读者没有我懂,我的战斗力虽然只有20,但读者却只有5而已。20打5,碾压局。
所以我怎么写都无所谓,只要他们够爽就行了。他们爽了就不会去思考,没有任何关系。
谁会和银子过不去?
内心是否抱有这样的想法?
其实真实还原历史真相也是可以写爽文的,甚至越到后面越有滋味。
缺陷不在史实上,历史的真相就在那摆着,缺的不过是作者本身对历史的敬畏与尊重罢了。
尊重历史环境的逻辑,就是最基本的要素。比如说唐代的官制。
唐代的官制真的很有意思,所谓士人阶层,也很有意思。这里头能看出很多唐代社会运行的基本规则,以及等级森严的“天花板”潜规则。
以至于最后出现一种名为“清流”的官宦阶层,终身以“做官”为目的,生下来就是为了当官,如果不当官,就要回家闲着以为“养望”。
越是了解这一段,越是感觉到窒息的压抑。
王维、杜甫等唐代著名诗人,都是这个阶层的人,而李白一辈子削尖脑袋做官,也是为了挤进这个阶层。
这时的社会,是人人生而不等,并且向上通道被完全锁死的。有种令人窒息的绝望。很多史书留下善名的人(如张九龄),所坚持的东西,时常是影响深远,对民族危害极大的恶堕。
我在写这本书的时候,也在调整自己的历史观,力求客观看待历史的局限性,跳出“善恶”的箩筐,不去给历史人物随意贴标签。
比如说像某些唐代爽文中人人都围着主角转的情况,基本上不可能发生。每个人的脸上都被打着阶级标签,如果没有战乱,基本上只能在自己所属的阶级做到顶尖。
每一个阶级,所能达到的上限都是有定数有标杆的。
屠龙者变恶龙,甚至还没屠龙就变恶龙的故事,我觉得没有什么意思,不如不写。我想用一个新视角去描述这个烈火烹油的时代。
比如说士大夫阶层,就连穿的衣服需要有什么多余的配饰,都要符合“清流”们内部形成的规则,才会被这个阶层所认同接受。而你不是这个阶层的却贸然使用这些服饰配饰,则会被时人所鄙视。
比如说你遇到一位诗人(唐代几乎所有的诗人都是官员,或者在求官路上),而你本身不是士大夫这个阶层的人,那么……别人不会跟你说话,一句都不可能有。
唐诗很美好,这些很丑恶,却又是历史的真实。
所以有必要去还原这样一个曾经出现过,又辉煌过的时代。不必因为要去追求“超级爽”,而泯灭了历史原本的味道。
具体的情况一言难尽,等资料片上线的时候再说吧。
求追读别养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