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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鞭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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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阳高照的晴天一直持续了一周左右,这段时间,满满白天无法出来,晚上倒是可以,但人晚上是要休息的,他们俩相处的时间大大减少。
闽地的天气阴晴无常,尤其晚春,常常是连天气预报都预估不准,这不,在某一个安静的后半夜,天上又神不知鬼不觉地落下了滚滚春雨。
没有上一次那么大,也没有雷,没有呜咽不止的狂风,但问题就出现在这里。
下雨的时候闻时序已经睡熟了,车里隔音好,没有将闻时序吵醒。等他清晨醒过来的时候,拉开隐私帘,这才发现雨珠点点砸在窗上,雨势不小,窗外又是一地残红。
心下顿觉不妙,闻时序急忙穿了件外套,撑伞下车,果然,在桃花树下看见了满满。
他又成泥人儿了。
“满满——”
闻时序心疼之余不免有些生气,快步走过来,伞面倾斜在他头顶。隔绝去湿冷的雨水。
“啊,序哥。你醒啦。”满满抬起头,被雨淋湿的眼睛有些睁不开,揉了半天。
闻时序语气中带着几分数落的意味:“明知道下雨了,为什么不来车上找我?就这么喜欢淋雨吗?”
满满连忙站起来,摆手说:“我不想打扰你……没事的,满满习惯了。”
这话不能让闻时序消气,反而更生气了几分,冷冷道:“打扰一下会怎样?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都不敢做,宁愿自己受苦淋雨,就这么窝囊?”
窝囊的满满低下了头。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闻时序问他,“你没有把我当成朋友吗?”
“不是不是!”满满听出他误会了,急忙解释,“你是满满最好的朋友!所以才不想麻烦你……”
满满觉得求人帮忙就是很麻烦的一件事。
别人还不一定会帮。
就像他曾经以为芳芳是最好的朋友,可是她爸爸还是不愿意送自己去医院。
所以遇到了什么事,第一反应就是自己扛着,只要他不去求别人帮忙,就不会被拒绝了。
闻时序不掩藏自己的情绪:“你这样让我很难过,很自责。”
满满挨骂了,像只鹌鹑,难过地垂下头抠手指:“对不起阿序……”
闻时序叹气,道:“跟我上来。”
闻时序把大部分伞面都偏向他,护送他上车,重新给他找了一套衣服换:“外面下大雨,就在车上洗吧,也可以调冷水。”
“衣服我烧了一会儿拿给你。”
“哦……”
他让满满进浴室,教他怎么调水温。
趁他洗澡的功夫,煮了两碗鸡蛋面。
满满知道自己做错了惹阿序伤心,很自责地哭了,连声道着对不起,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闻时序安慰了他半天,只觉得心疼。
其实他自己也不愿意麻烦别人。
没有被谁无条件爱过的人,都不愿意麻烦别人。因为曾经求过,但被拒绝了。所以从那以后便不再开口,怕对方觉得不耐烦,怕对方拒绝。
闻时序也是一样的。
有什么资格去数落满满?
愧疚感浮上心头,闻时序也道了歉,说:“别难过了。吃吧,吃完带你去买些起居用品。以后别睡坟里了,跟序哥睡,好么?”
满满错愕了半晌,愣愣抬头,一根面条衔在唇间,摆过来荡过去。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你……说什么?”
闻时序重复了一遍:“跟我睡,睡车上,这样不论刮风下雨还是打雷,都淋不到了。愿意吗?”
满满当然愿意,可是他难过地垂下眼眸:“可是满满是鬼,人和鬼住在一起,会很晦气。”
“不晦气,”闻时序说,“满满是我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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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确保不会出什么意外,出发前,闻时序提前问他能不能离坟太远?
满满说他只要不离开土地公公的管辖范围就行,在这个范围内,去哪里都行,小心避开阳光和人多的地方就好。
但是自死后,别说土地公公管辖的江山镇,就是这个村他都没出去过。飘来飘去很累的。
闻时序奇异道:“土地公公?”
满满神神秘秘地点头:“我们这片区的孤魂野鬼都是土地公公管的。如果要去更远的地方也不是不行,就是得向土地公公报备,他同意了才行。”
土地公公是管辖这块乡镇的守护神,这片土地上的基本事务都归他管,包括满满这种无人祭拜的孤魂野鬼,也在他的扶贫工作中。
闻时序一直以为土地公公只是人们口口相传杜撰出来的神明,没想到现实世界真的存在。
他表现出了好奇,满满就说有机会带他去见土地公公。
还说土地公公是个特别有趣的小矮老头。
确定好满满能活动的范围,闻时序将房车收了一下,载着满满,出发了。
满满生前只坐过一次摩托车,从来都没有坐过小汽车。还是这么宽敞,这么漂亮的汽车。
这一次他坐在副驾上,即便是鬼,闻时序也很贴心地为他系上了安全带。车子开起来的时候,满满激动得左看看右看看,看四周景象平移倒退,看自己居住的桃花林便成山脚下一片粉色花海,高兴得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闻时序把窗户打开,让满满吹风。
“阿序,我们要去买什么呀?”
闻时序眉眼弯弯:“给你买一些生活用品,顺便你自己也看看有没有什么想买的。”
满满崇拜地看着闻时序,骨碌碌的大眼睛一眨一眨,觉得他比车外的风景都要好看。
阿序长得真好看,皮肤很白,脸尖尖的,鼻子很挺,看起来就很有文化,像电视机里唱歌的那个男歌星。认真开车的样子更是格外地英俊。
就是有点瘦,可能是因为生病了。
他的手很好看,握着方向盘,左转一下,右转一下。
“阿序,你长得真好看。”满满衷心夸赞,“像我以前在电视机看到的那个唱歌的明星。”
“唱歌的?”闻时序下意识撇了眼后视镜的自己,“谁?”
“唔……”满满挠挠头,“我忘记了,我就记得他唱歌很好听,我很喜欢。”
闻时序觉得可以通过歌名猜一下这个歌星是谁。
但满满左思右想总也想不起来是谁,歌名叫什么。
16年太久,他确实是忘了个干干净净。
鬼说鬼话,闻时序觉得听听就好,自觉自己并没有很帅,更没有那么优秀。
满满话很多,活像一只麻雀,叽叽喳喳的,问闻时序是做什么的呀?几岁啦?写作啊?那很有很有文化!是大作家呢!写的什么书?很有钱是有多少钱?
“一万块?”
闻时序摇摇头。
“十万块?”
闻时序摇摇头。
“难道……一百万?!”
闻时序还是摇摇头。
“总不能是一千万吧!”
“再多一点吧。”
“我最多只知道亿了!”
闻时序终于说:“那没那么多,一半一半吧。”
闻时序在满满心中的地位又拔高了一个level。
所以闻时序说满满大胆花,不是在跟他吹牛。
“钱多有什么用,我还没有想好怎么花,就要花不了了。”闻时序苦涩地笑了笑,“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所以说,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这句话要是穿越时空,落在当年一穷二白的闻时序耳朵里,闻时序会想给说这话的人一巴掌。
人生,是一条怎么选都会有遗憾的路。
车出了山路,来到热闹的镇上,满满终于被村外彻底变了样的景色给震惊了,从八卦闻时序的话题中出来,但嘴也没有因此消停。
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闻时序说:“这是快递站点,那是别人网购寄过来的包裹。”
快递站点是什么?包裹里面是什么?网购是什么?想买什么都可以吗?
好吧,09年后互联网飞速发展,死在09年的鬼只在自己的坟包包附近徘徊,确实没见过这些。
闻时序就不厌其烦地一一解释。
“理论上是都可以买。”闻时序暂时还没想到有什么东西是网上买不到的。
听到什么都可以买,满满就来劲了,期待地问:“那可以买棺材吗?”
满满做梦都想要一口棺材,这样下雨的时候睡到一半就不会被雨淋了。
“……应该也可以,但没必要。太大了,线下就可以买得到。”
于是今天的计划便多了一项:买棺材。
闻时序导航了最近的一家丧葬用品店。
还没有开始挑棺材,满满先看见一个很漂亮的花里胡哨的大花圈,走不动路,说想要。反正序哥说他有钱,让自己可劲花,那满满就没有心理负担了。
一个120,一对200。
买。
老板是健健康康阳气十足的大活人一枚,看不见满满的存在,只能看见闻时序,问闻时序要不要帮忙写?
“写……吧。”
老板是个老先生,给了闻时序一张纸,让他写上逝者的名字和自己的名字。
问了一些他与逝者的关系后,提笔蘸墨,很虔诚地在花圈上提笔写下了:
上联:沉痛悼念满满弟弟
下联:愚兄闻时序 敬挽
满满非常高兴,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
闻时序带着满满在丧葬用品店逛了一大圈,买了一只加大号的焚烧盆,一对花圈,几捆香,几对蜡烛,几卷鞭炮,定制了一口楠木棺材。
第一次有人给满满买鞭炮,一想到回去也可以放鞭炮,他就特别高兴。
闻时序带满满出来买一些日常用品,既然坟住得不舒服,下雨老漏,那就和他一起住,买一床新的棉被烧给他,铺在自己的床边,满满便再也不用被雨淋了。
再买些新衣服新鞋子什么的。
不怕晦气,将死之人,怕什么晦气。
认识了满满,闻时序就觉得死亡也不是太恐怖的一件事了。
本来想去城里的大商超,反正也不远,那里种类丰富一些,更有的挑。但满满有些害怕,城里人太多,一时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闻时序也不强求,心想那就等下次再去,让满满好好做一下心理准备。
东西把车子塞了个满满当当,回到桃花林时雨已经停了,满满很高兴地把花圈摆上,蹲在旁边欣赏。
闻时序则把焚烧盆拿出来,把给满满买的新衣服、毛巾、鞋子什么的统统烧了。
还有一床崭新的印着猫猫头的橘色床品,以及一把漂亮的木梳子。
据满满说,他可以触碰死物,但是要长时间贴身的话,烧给他用触感会比较舒服,不过烧了之后,闻时序就看得见摸不着了。
对于闻时序邀请他和自己一起住在房车里这一件事,满满一开始震惊不已,觉得自己在做梦,后面东西全部买回来了,就接受了这个泼天富贵。
当然,最让满满兴奋的是那卷红通通的鞭炮。
5000响,超大一卷。买了十卷。外带几桶大大小小的烟花。
满满把自己的东西都搬进车里放好,就迫不及待地催促闻时序让他给自己放鞭炮。
闻时序连道了三声好,在几番催促之下,扛了一卷鞭炮拆,无奈笑问道:“为什么这么喜欢鞭炮?”
满满的眼睫低垂:“过年的时候,清明节的时候,中秋节的时候,其他鬼魂的坟前都有亲人给他们放鞭炮,烧纸。”
“没有人给满满放鞭炮。”
满满是弃婴,爸爸妈妈不知道在哪里,奶奶也不在了。
所以满满的坟前从来冷冷清清,也没有人来满满的坟前说说话。
“满满很羡慕他们。”
伶仃的孤魂飘荡在莽莽的群山之间,看别人坟前红纸遍地,满满真的很羡慕。要是他也被人记挂着就好了。
可是没有人为满满放过一串鞭炮。
死的时候没有,死后每一年的春节、清明、中元、中秋、寒衣,都没有。
坟前的草年年都长,年年都是满满自己拔的。
满满是有些难过,但是满满不怨任何人。
各人有各人的命运,自己的命运就是比较倒霉,没办法。怨不得别人什么。
没有人爱他也没有关系,他自己爱自己。
每年祭祀的节日那晚,满满会捡个废弃的快递纸盒,漫山遍野去别人的坟前拣落单的未燃鞭炮头,收集好拿到自己的坟前,拔一根别人坟头正燃着的香,小心翼翼地点燃,丢掉,捂住耳朵。
boom~
再点一个,丢掉,捂住耳朵。
boom~
不知疲倦玩上一天,也很开心。
但每逢过节的时候,飘到高高的山顶,俯瞰满山祭拜的人群,不免还是心生失落。
满满还是由衷希望自己的坟前也能热热闹闹的,空气中有火药和香火的味道。
可是他是个弃婴,爸爸妈妈不要他,世界上没有人喜欢他,没有人记得他。
也许他生下来就是个错误。这么多年,连个上错坟的人都没有。
闻时序默默把鞭炮展开,挂在桃枝上,理好。
“从今以后就有了。”闻时序喉咙有些发酸,尽力用平静的口吻说,“热热闹闹的,不止过节,你什么时候想听,序哥就给你放。”
“序哥有很多钱,可以买很多鞭炮。”
鞭炮长长一串,足足铺了六七米,炮捻被点燃,两个人捂着耳朵跑开,很快,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便炸开在坟前,噼里啪啦响个没完没了,满满在鞭炮声中开心大叫,笑着笑着,在升腾起的蓝色浓烟中泪流满面。
鞭炮声足足响了三分多钟,终于停了,满地热烈的红。
四周恢复安静,闻时序听见满满放声大哭。
他越过硝烟,来到满满身前,多想紧紧抱住他,可伸出手,什么也摸不着。
满满顺着他的手把脸蹭过去,即便一人一鬼都感觉不到对方的触碰,但满满还是很认真地把脸蛋埋在他手心里,小猫似的摇着脑袋,以此来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虽然摸不到满满的脸,但喜悦的泪水却真真切切滴到了他的手上。
一滴一滴,晶莹如珠。
人鬼殊途、阴阳有隔,肉身或许确实无法相触,但感情可以。
感情能够跨越天地、真理、生死、种族、一切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