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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23章

  御书房里气氛压抑得针落可闻。

  秦厉怒极倒竖的眉毛宛如两柄要杀人的刀, 漆黑的瞳孔尖锐凌厉,绷紧的颧骨线冷硬如铁,整个人被一层阴郁的气场所笼罩。

  他才刚授予谢临川廷尉的官职, 恢复他重新上朝议政的资格,还解了他的软禁,许他走动。

  可谢临川呢?

  嘴上说得好听, 什么看望他,敢情所谓的看望就是公然对抗他的旨意, 来指责他是昏君暴君嘛?!

  谢临川就这样回报他的恩典?

  秦厉越想越气, 难以抑制的失望和怒火在他胸中翻腾, 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将手里折子啪的丢在书桌上, 撞歪了一旁的茶杯, 发出哐啷一响, 茶水溅出来打湿了奏折。

  在旁边侍立的李三宝吓一跳, 惴惴不安地瞅了秦厉一眼, 余光又瞥了眼谢临川。

  简直不知是该佩服这位谢大人勇气可嘉, 虎须也敢撩,还是同情对方恃宠而骄, 恐怕要失去圣心了。

  秦厉锐利的双眼恶狠狠盯着谢临川,冷笑道:“是不是朕对你太过纵容,太宠你了,让你产生了可以对朕的命令肆意指手画脚的错觉?”

  “今日朝堂之上, 朕听那些腐儒的迂腐言论已经够烦了, 朕许你上朝议政, 不是让你加入他们一起来指责朕的!”

  谢临川皱着眉头,捏紧指尖克制着情绪,努力保持冷静:“陛下, 我也是为了你的名声着想。”

  秦厉脸色稍有缓和,但仍是一张臭脸,口吻冷硬:“朕不在乎那些虚名。世人如何看朕那是他们的事。”

  “先有破坏祭天大典的刺杀,后有宫中水井投毒,若朕再妇人之仁,岂不是叫旁人以为朕懦弱可欺?”

  “朕不仅要以酷刑立威,还要叫所有人都看见,朕就是要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畏惧朕,恐惧朕,才不敢放肆!”

  谢临川心道,秦厉若是真的毫不在乎别人的评价,刚才何至于气成这样?

  他缓缓道:“陛下真命人抓了我身边的小太监景洲?我相信他的人品,绝不可能下毒,他也没有动机行此事,倘若只是被人看见在附近徘徊,这并不足以成为铁证。”

  “陛下就算要除奸立威,也当证据确凿再明正典刑吧?若是杀错了人,那凶手还在宫中逍遥法外,陛下的安危谁来负责?”

  相信他的人品?

  秦厉呵的一声,原来在谢临川心里,哪怕身边区区一个小太监都比他人品好,更加值得信任是吗?

  他一步步逼近谢临川,神情反而平静下来,唇角泛起一丝带着冷意的弧度。

  “没有动机?当真没有吗?”

  谢临川心里一沉,他知道了?看来秦厉已经把景洲的底细调查清楚了。

  景洲虽然是在战场上受伤才进的宫成了太监,但并未改头换面,有人认出他曾是前朝禁军统领的亲卫并不奇怪。

  莫非那个蒸笼里的奸细当真就是景洲?

  秦厉真把他当成了前朝余孽,认为景洲进宫就是为了伺机刺杀报仇?

  谢临川大脑飞快思索,若是前世,秦厉这么想还真不是没有道理。

  因为景洲进宫的目的就是为了帮助自己从秦厉的囚禁里逃脱,向秦厉这个灭国辱主的元凶复仇。

  但是前世,秦厉并没有抓景洲,似乎压根就没有注意到过这个花房小太监。

  所以谢临川才会放心把他从花房调到自己身边,方便办事。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的动作,才引起了秦厉的注意?

  谢临川缓缓松开指尖,对上秦厉的视线,平静道:“景洲是我曾经的亲卫,但他都是听我的命令行事,不曾做危害陛下的事。”

  秦厉见他没有继续隐瞒,轻哼一声:“朕已经知道了。”

  谢临川道:“可否请陛下让我见见他,既然陛下已经授予我廷尉一职,此事正该由我核查一番,以免造成冤案。”

  秦厉想也不想断然拒绝:“景洲是你的人,怎么能让你来查,宫里宫外谁会相信你不会包庇?”

  “这事你无需过问,朕已经下令彻查,只要你乖乖呆着,自然不会牵连到你头上。”

  谢临川眼神沉了沉:“那么陛下可否暂缓酷刑?如此严刑峻法,太过耸人听闻。”

  秦厉斜睨他,慢吞吞拖长了调子:“不、行。”

  “朕已下旨,哪有出尔反尔的道理。”

  谢临川瞬间捏紧指节,瞬也不瞬地盯着对方,秦厉同样回以气势丝毫不输的强硬视线。

  两人之间气场仿佛一张拉到最大的弓,那根颤巍巍的弦随时都会崩断似的。

  李三宝吓得心惊胆战,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最终,谢临川退开两步,叉手行礼,面无表情冷淡道:“既如此,恕臣告退。”

  秦厉听他突然称臣愣了一愣,谢临川已经毫不犹豫转身离去。

  秦厉早前十分期待等谢临川主动向他称臣那一刻。

  可现在他亲耳听到了,心中非但没有一丝愉悦,反而怒火中烧。

  谢临川什么意思?!

  秦厉背着双手在书桌前来来回回踱步,气无论如何消不下去,想下道什么旨意处罚他的无礼和以下犯上。

  收回他的廷尉官职?朝令夕改,不行。

  再把他软禁在偏殿不许出门?那还不是出尔反尔。

  秦厉想一条又否决一条,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最后只好狠狠踹了一脚椅子腿。

  “谢临川!”

  李三宝颤颤巍巍扯了扯嘴角:“陛下,是要叫谢大人回来?”

  秦厉没好气瞪他一眼:“不许叫,让他想明白哪里错了自己回来求朕!”

  那怕是这辈子都等不到了呀!

  李三宝哀叹一声,最后默默收拾了东西退下了。

  谢临川快步走在宫道的青石板路上。

  他沉着脸时,眉眼锋利生人勿进,连步伐都好似带着沙场之气,一路上遇见的宫人见了他都恨不得绕道走。

  他的眼皮子轻微跳动一下,本以为自己这一世已经足够处变不惊,可以从容应对秦厉的脾气,没想到他们再度因同一件事闹得不欢而散。

  “谢大人!谢廷尉!”李三宝从身后匆匆赶来,有些气喘吁吁。

  谢临川回身,淡淡问:“李公公,是陛下有事吩咐?”

  李三宝摇摇头:“谢大人,别嫌我啰嗦,圣上他毕竟是圣上,手掌生杀大权,您最好还是不要跟圣上硬碰硬,实在不行服个软,说点好话求求他。”

  “圣上不让你插手,也是为了不把你牵连进来。”

  “不牵连也已经牵连了。”谢临川缓缓摇头,这件事他明白,但他不可能置身事外。

  前世他二人就因此争执闹僵过,没想到重生以后换了一个由头,又重蹈覆辙。

  他也不想跟秦厉硬顶,但秦厉令人生气的本领实在炉火纯青。

  如果他次次都哄着、顺着秦厉,以后秦厉的脾气只会越来越坏。

  不仅景洲平白无辜牺牲,秦厉也会逐渐跟前世一样变成一个暴君。

  思及此,谢临川眯了眯眼睛,神情罕见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这么想都是秦厉的错!

  ※※※

  谢临川记得秦厉身边管事的,除了贴身内侍李三宝,还有那位王公公。

  他寻了一圈,终于找到对方。

  谢临川说明来意,王公公一脸为难:“这件事李公公再三叮嘱不可以乱说的。”

  谢临川十分熟练地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压低声音道:“王公公帮我我这个忙,我会把公公的人情记在心里。”

  “你看景洲跟我这些时日,性子机灵和顺,大家都是伺候主子讨口饭吃罢了,总不好眼睁睁看着他遭受酷刑。”

  王公公沉默片刻,看着对方势在必得的眼神,只好将谢临川拉到角落里,接过银票低声道:“谢大人可别说是我说出去的。”

  “前几天大人一直在偏殿养伤足不出户,想来不知道,最近为了祭典遇刺一事,宫里捉拿前朝潜伏的奸细,越来越严格,确实逮出了几个乱党,无一例外受刑而死,也闹得人心惶惶。”

  “想来是剩下的奸贼害怕了,干脆在水井里投了毒,有宫人不留神喝了井里的水,就被毒死了,这下大家慌了神,开始人人自危,都在抱怨不应该继续这样大肆搜捕奸细。”

  谢临川问:“在哪里投的毒?”

  王公公左右看了看,道:“在御膳房附近。不过幸好陛下用所的水都是从外面运进来的,不会使用井水,但宫人偶尔会打井水。”

  谢临川蹙眉问:“跟景洲有何关联?”

  “巡逻的侍卫夜里看见有人在水井附近鬼鬼祟祟,一会儿没了踪影,过去搜查时,就在旁边遇到了自称路过的景洲,那些侍卫认识他是紫宸殿的太监,也没有为难他。”

  “谁知第二天就发现了被井水毒死的宫人。”

  谢临川狐疑道:“只是这样?还有别的证据吗?”

  王公公点点头:“有,侍卫搜查水井时在草丛里发现了一颗遗落的贡品珍珠。”

  说着,他将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圆,比划道:“这么大的贡品珍珠,哪怕宫中宝库里也不多,除了陛下赏赐给功臣的,宫中只有……”

  不用他多说,谢临川也知道,宫中大概只有自己这里有。

  而他之前把这盒珍珠给了景洲几颗,剩下的他今日去廷尉府衙,捎给了谢府上的副将狄勇,将来转交给景洲置办产业用的。

  谢临川思索片刻,越来越觉得此事疑点重重十分古怪,分明就是隐隐在往自己身上引。

  王公公接着道:“今日早晨,有人在太监班房发现了景洲私藏了这贡品珍珠,认定他偷窃,这下人证物证都有,涉及此等行刺大事,李三宝公公也不敢徇私,便派人将景洲带去了内侍监。”

  谢临川立刻道:“现在景洲身在何处?是否还在内侍监,王公公可以带我见一见他?”

  王公公连忙摆手:“这您可为难我了,那里也进不去啊。不过今早内侍监有消息出来,据说景洲已经承认是他投毒,但他一口咬定跟您无关,也不肯吐露其他同党。”

  明明周围没有旁人,王公公还是不自觉压低嗓音:“于是陛下大怒,命人将他投入蒸笼之内,要求他一日内必须交代其他同党,否则明日就要处以蒸刑,还要让众多宫人围观行刑。”

  谢临川脸色一变,景洲承认是他投毒?

  这怎么可能?

  而且如果景洲是投毒凶手,手里还有自己赏赐的贡品珍珠,岂不是摆明自己就是同党,甚至是主谋吗?

  这投毒案不光是企图行刺,更是存心要把祸水引到他头上。

  景洲若真的承认是他投毒,肯定是为了替自己背锅,以免他受牵连。

  而秦厉为了保下自己,就把景洲推出去做替罪羊。

  这倒像是秦厉会干出来的事,所以他才不让自己插手。

  可是前世,被处以蒸刑的并非景洲。

  谢临川脸色阴沉,这也是自己绝对无法容忍的。

  王公公看了看他的脸色,觉得自己一不小心说得太多了,小心劝慰道:“谢大人,陛下不让你知道,也是为了你好。”

  “这事您还是不要牵涉其中才好,否则好不容易重回朝堂,就遭受非议,恐怕对大人前途有损。”

  谢临川道:“多谢公公提点,但景洲是因为我才会从花房调过来,否则又怎会有此一劫?”

  “说句不中听的,若换做是公公,被人当做替罪羊又该是多么绝望,想必也希望有人能拉一把吧?”

  王公公张了张嘴,叹了口气,退后半步朝谢临川弯腰抱拳:“谢大人请务必保重。”

  谢临川告辞王公公,思来想去,还是要冒险去见一见景洲。

  他看着西边即将落山的斜阳,暂且回到偏殿,待到夜色降临,才前往中庭。

  那个巨大的蒸笼还架在那里,下面堆着柴薪,尚未点燃,一旁还备了一个半人高的大木桶,里面装满了水。

  前后左右四个侍卫手持长枪守在蒸笼前,任何胆敢靠近的宫人都被他们拦下。

  一旦到了明日午时,若还不肯吐露其他同党,侍卫就要把水加入蒸笼下的大铁锅,活活将人蒸死。

  时不时有路过的宫人停下来驻足观看,窃窃私语。

  谢临川脚步不停,穿过宫人们,径自走向中间的大蒸笼。

  他刚出现,几名侍卫就注意到了他,顿时紧张起来。

  两人上前长枪横在手里,肃容道:“谢大人,陛下有命,任何人不得靠近此处。”

  谢临川将手按在枪杆上,沉声道:“我没有为难你们的意思,我只是想和嫌犯说句话。”

  侍卫仍是摇头不止:“大人还请退后。”

  谢临川的手改按为握,牢牢抓住长枪不松手,目光微沉:“如果我一定要过去跟他说几句话呢?”

  几个侍卫瞬间全身戒备地盯着他:“大人如果一意孤行,我们就要得罪了。”

  “呵。”谢临川嘴角勾起一丝冷意,细长的双眼眯起,从腰间取出一面金色腰牌,“这是陛下赐予本官的廷尉令,廷尉专司刑法典狱。”

  “此案嫌犯疑点颇多,即将极刑却未经廷尉府复核,本官有权驳回,我且问二位,下令处嫌犯蒸刑的,究竟是陛下亲口谕旨,还是内侍监的要求。”

  几个侍卫瞠目结舌,面面相觑,这些复杂的流程他们不懂,但内侍监的要求不就是陛下的要求吗?

  有什么区别?

  趁着几人犹豫的当口,谢临川握住一支长枪,连同侍卫随手推开,从两人中间大喇喇地跨了过去。

  谢临川快步上前来到蒸笼旁,看到里面躺着一个蒙着脸、绑着手脚还堵着嘴的小太监。

  他二话不说,一把那人揭开堵嘴的布条,沉声问:“景洲,告诉我,你是不是被陷害的?那个凶手是谁你可知道?你放心,我一定救你出来!”

  他俯身凑过去,认真侧耳倾听。

  这里的动静立刻引起了附近宫人们的骚动,频频有人往这里瞧。

  “大人!”侍卫们一拥而上,用长枪硬生生拦住他,用力将谢临川推开,“谢大人!请立刻离开,否则我们只能对大人动粗了!”

  谢临川面容冷峻,厉声道:“我看到他的嘴在动,他分明是打算告诉我真正的真凶是谁,你们快去请个医官过来,帮他恢复意识。”

  侍卫硬着头皮道:“谢大人,这我们做不了主。”

  “本官替你们做主,只管派人去请就是,任何问题都由本官一力承担!”

  见几人还在犹豫,谢临川沉下脸大声喝斥:“陛下让嫌犯在这里,不就是为了问出其他同党吗?”

  “现在嫌犯既然愿意说,你们却宁可他昏死,第二天再杀了他,也不愿意叫医官过来帮他清醒?”

  谢临川声色俱厉:“你们安的什么心?是希望其他乱党继续逍遥法外,让陛下寝食难安吗?”

  这话的帽子扣得实在太大,侍卫们听得头皮发麻,偏偏他们又找不出理由反驳,只好派了一人去请医官。

  另一个侍卫道:“医官我们会请,还希望谢大人离开此处,不要继续违抗陛下旨意。”

  “好吧。”谢临川点点头,指着蒸笼里的人扬声道,“等他醒来,定会吐露同党的身份,你们要立刻禀报陛下。”

  “是。”

  眼看谢临川不再纠缠,干脆利落地离开,几个侍卫松了口气,开始驱赶附近滞留不断议论着的宫人。

  不多时。

  一个面色黝黑的太监从阴暗处偷偷露出半个头,盯着中庭内的大蒸笼,面色阴晴不定,眉宇间满是焦急之色。

  “医官就要过来了,怎么办?怎么还剩几个侍卫……”

  华春是果房的太监,平时专门负责向膳房和各宫班房运送果品,可以时常四处走动,消息也灵通。

  今日一整日,他一直远远关注着中庭的风吹草动,犹豫着要不要冒险动手灭口。

  方才谢临川在中庭闹了一通,要给蒸笼里的嫌犯请医官的事,华春立刻就注意到了。

  前阵子宫里搜宫捉了不少嫌疑人,他并不知道那蒸笼里的前朝乱党究竟是谁。

  万一是哪个认识他的同党,害怕酷刑将他抖落出来,下一个进蒸笼了可就是他了!

  看着这个大蒸笼,和一旁锅里的水和手臂粗的柴薪,想到被活活蒸死的惨状,华春脸色微微发白,头皮一阵发麻。

  他左右观察片刻,一时不知如何下手。

  就在这时,隔着一道红墙,半空竟冒出一缕缕黑烟,火烧过后焦糊的气味随着夜风吹拂过来。

  看见黑烟的宫人顿时惊叫:“走水啦!走水啦!快打水来救火——”

  宫廷之内遍地木质房屋,最怕就是走水。

  骚动声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嚷嚷得附近宫人们都开始提桶去救火。

  连带看守的侍卫也被塞了两个桶,最后只留下一人守着蒸笼。

  眼看中庭陷入混乱,华春大喜过望,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见医官尚未赶来,咬了咬牙,将装有一根毒针的袖珍机括藏在袖中,提起手边果盒,朝中庭的大蒸笼走去。

  “且慢,你是什么人?”留守的侍卫拦下华春,看了看他提着的果盒。

  华春满脸堆笑打开果盒:“我是果房的,刚给内侍监送今日的果品,看着还有剩,让我过来送给几位,站了一日了吧,赶紧歇歇。”

  那侍卫低头看了看他送来的小果和茶点,嘀咕一句:“每次都吃剩的给我们……算了算了,你放下吧。”

  华春满口答应,刚要放下,却不小心崴了一下脚,果盘哐当一下掉在地上,滚了一地。

  “哎呀糟糕,对不住,我来收拾!”华春尴尬地赔着笑脸,蹲下来捡果品。

  “你怎么毛手毛脚的!”那侍卫一阵无语,只好也蹲下来埋头跟他一起收拾。

  趁着这个空档,华春背过身去,悄悄举起机括,往蒸笼里的人影屈指一弹!

  成了!

  他刚暗自松了口气,正要起身,却猛然听见背后传来一道低沉冷然的嗓音:

  “原来往井里投毒的奸细就是你啊。”

  华春悚然一惊,霍然转身,只见数柄长枪齐齐指着他的脑袋,锐利的枪尖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银亮光泽。

  一抬头,几个侍卫身后,一道颀长的人影单手负背,背光而立,自月下一点点显露出匀称的身形和俊朗的脸孔。

  “谢、谢大人!”华春瞬间脑子一片空白,手脚颤抖发软。

  他眼珠乱转:“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只是个果房送果品的小太监罢了,那投毒细作不是在蒸笼里吗?”

  反正他的毒针已经射进那人体内,活不了了,华春心一横,决定咬死不松口。

  “死到临头还死撑?”谢临川声音淡漠不辨喜怒。

  他绕开华春,来到蒸笼前,一把将盖子掀翻,其中的人影彻底暴露于众人面前。

  那人手脚被捆缚着,嘴巴张开,浑身僵硬,一动不动,脑袋上蒙着一层黑布。

  华春咬牙叫道:“这人死了!”

  “是啊。”谢临川摘掉那人脑袋上的黑布,露出一张死亡多时的苍白脸孔,尸身上已显出斑驳的暗紫色尸斑。

  竟然是那个喝了井水被毒死的宫人,根本不是什么乱党余孽。

  “啊?怎会——”华春登时傻了眼,继而脸色惨白,他中计了!

  谢临川回身,垂眸冷淡瞥他一眼:“只有真的奸细才会趁机过来灭口。”

  华春已经被侍卫按着四肢趴在地上,无论如何也挣扎不开,面如考妣,破罐子破摔般咒骂:

  “谢临川,你果然已经投靠那个暴君了!当日在祭天大典上,若非你横插一杠,说不定秦厉已经死了唔唔——”

  一团麻布被塞进他嘴里,堵上了他所有的话。

  暴君?

  谢临川双眼微微眯起,原来秦厉从一开始就另有打算。

  他既没有把景洲这个前朝余孽推出去当诱饵或替罪羊,也没有真的施以酷刑立威。

  可秦厉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向他解释?

  事没少干,架没少吵,骂没少挨,锅也没少背。

  谢临川站在原地,抬头望着天边一轮明月,剑眉微微蹙起,目光有细微动摇。

  他很想知道,前世世人眼中那个暴君秦厉是否也是如此?

  还是有什么他尚不知的误解?

  一声尖细的嗓音打破了他的思索:“圣上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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