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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当哥哥的第十八天


第42章 当哥哥的第十八天

  在沈观颐将改良造纸术和印刷术锁在箱子里面后,云宝做的水碓也并没有被废弃。

  见老师没提水碓的事,云宝就把水车改造了一下,改成了水磨盘。

  水磨盘这东西,在江南等发达地区已经出现了。

  但在柳家村这边,大家连听都没听过。

  有了这水磨盘,云宝家里酒坊做酒曲方便多了,想要磨点面粉和豆子之类的也十分省事。

  村里有人见这水磨盘这么方便,大着胆子上门想要借用一二。

  柳满丰和冯翠花等人极好说话,不管是磨面还是磨豆子,只要村里人拿着几个鸡蛋上门,他们都会答应。

  一方面,二老是想着都是乡里乡亲的,互相行个方便。

  另一方面,也是二老喜欢听人夸他们的好大孙!

  每次看到水车翻涌带动磨盘旋转起来,村里人都会发出没有见过世面的声音,对着云宝一阵吹捧。

  那好听的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听得柳家人吃饭的时候都能美得多吃好几碗。

  村里的牛和驴,因水磨盘的存在,减少了不少工作量。

  都说万物有灵,这话不知是真是假,反正云宝家里的老黄牛黄花一直都很亲近他。

  不用拉磨后,黄花精力更旺盛了,有时还会用头蹭着云宝,与云宝玩。

  一日,黄花一直试图咬云宝的衣角,还频频扭头。

  柳多福不知道它这是在做什么,还以为是它身上痒,紧张地上前查看它的皮肤,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云宝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黄花不会是想让我骑它吧!”

  黄花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哞哞”叫了两声。

  君子六艺里的“御”,云宝还没学过。他个头还太小了,沈观颐可不放心他上马。

  不放心他骑马,他骑牛总没问题吧?

  看着黄花,云宝有点跃跃欲试,拿眼神看着一旁的柳多福。

  柳多福认命,把他抱到牛背上。

  云宝坐上去后,只觉得黄花的背又宽又稳,和小时候被父亲抱着骑大马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看到云宝坐在牛背上,柳霁川也眼巴巴地跑了过来,嘴里还叫道:“哥哥,一起!”

  这小跟屁虫,什么都要和哥哥学。

  柳多福无奈,也把他抱起来,一起放到牛背上。

  两个小家伙的重量,对正当壮年的黄花来说不值一提。

  它载着两个孩子在院里走来走去,逗得两个孩子发出奇怪的叫声。

  走到院墙边上时,云宝看到有一枝桃花从墙外伸了进来,不由伸出手去碰。

  以往这个高度的花枝是云宝绝对碰不到的 ,可如今他一伸手,一朵桃花就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这时的桃花开得正盛,漂亮极了,云宝大方地把这朵桃花别在了柳霁川的耳边,柳霁川茫然地去摸。

  摸到那朵桃花,柳霁川开心极了,高声道:“哥哥好!”

  云宝听了得意一笑,他就知道柳霁川喜欢!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

  他弟弟可臭美了,小时候就喜欢他给娘做的花环呢!

  他正得意着,却见柳霁川一转身又把那桃花别在了他的耳上。

  见云宝愣住,柳霁川心满意足地说:“哥哥好看,哥哥戴花。”

  好嘛,喜欢看哥哥美美的,怎么不算是一种臭美呢?

  张巧手和冯盼儿在一旁看着两个小孩辣手摧花,忍不住相视一笑,又不由一同想起了自家屋里的讨债鬼——柳木头和柳狗儿。

  “那俩小子还在试着酿什么桃花酒呢?”张巧手问。

  “可不嘛!”冯盼儿答道,“他们说学了云宝的法子,要弄什么实验组、什么对照,说是这一次一定能弄明白酿酒的门道,今年不成,明年也一定能成。”

  “云宝的法子?”听到冯盼儿这么说,张巧手立刻也觉得那桃花酒有盼头了。

  毕竟先不说酒方子本就是云宝拿出来的,他们家云宝可是马上要去考秀才的人了,他的法子还能有问题?

  云宝今年要继续下场的事,全家人都已经知道了。

  比起云宝之前参加县试时,这次大家的心态平和了不少。

  当然,这或许也是因为如今离府试还有些时间……

  *

  渐渐到了四月,柳木头和柳狗儿按照控制变量的方法酿了好几坛桃花酒,对酿出真正的桃花酒算是有了些许眉目。

  与此同时,府试即将开始,柳家的气氛到底还是不免开始变得有些紧张。

  这一次府试报名,依然是柳长青帮云宝筹备的。

  虽然严格来说,现在沈观颐才是云宝的夫子,这些都应该他去操心才更合适。

  但沈观颐终究不是临江县本地人,对临江县本地学子的品行并不了解。

  他的身份地位再高,在这方面却也不如柳长青靠谱。

  上一次县试,和云宝一起参加的童生里,有一个考过了,他这次也会去参加府试。

  柳长青又另外帮云宝找了三位家世清白、品行端正的学子,叫他们五人互相结保。

  这三人一听说是要和云宝结保,都欣然答应了下来。

  云宝如今在临江县百姓中的声望,简直不亚于明公。

  麻将经过了将近一年的发展,已经成了临江县的一大特色产业。

  不少人家靠从事和麻将相关的营生,实现了脱贫致富。

  听说这些人家中,甚至有人偷偷给云宝立了牌位,把云宝当作祖师爷供奉。

  嗯,八岁祖师爷,没毛病。

  而在读书人眼中,云宝虽是乡下长大的孩子,却是沈观颐名下的弟子,不仅素有神童之名,还兼具纯孝的名声,大家自然都乐意和他结识!

  云宝在柳长青的带领下,顺利报了名,还和那几位互保学子约好,到时结伴去赶考。

  县试是在临江县本地举办的,府试和院试却都是在豫州城举办。

  因为这,云宝在报名回来的路上蹦蹦跳跳的,就像他养的小兔子。

  “我还没去过省城呢!”云宝晃着柳长青的手说。

  对云宝来说,他之前走过最远的路,就是从柳家村到临江县,临江县其他地方他都没怎么去过。

  如今要去省城,他自然格外兴奋!

  柳长青因为早年赶考,倒是去过好几次豫州城。

  于是他细细跟云宝讲起了自己早年去豫州城赶考的经验。

  虽然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但很多地方应该还是没有变的。

  从临江县到豫州城的大致路线、沿途能落脚休息的地方,再到抵达豫州后该去哪里找合适的客栈,柳长青都一一细致地交代给云宝,生怕云宝在赶考过程中,因为人生地不熟,受了不该有的委屈。

  若不是还有私塾要看顾,柳长青真恨不得亲自送云宝去豫州城。

  云宝乖乖听着柳长青的叮嘱,一边听一边点着头。

  听着听着,云宝不由又想起他之前一直很好奇的一个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滔滔不绝的柳长青认真地问:“夫子,你为什么不继续参加科考了呀?如果你继续科举,没准院试的时候,我们还可以一起去豫州呢!”

  云宝的语气,有点像是要和小伙伴约着去踏青,叫柳长青听得忍不住闭上了嘴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只听说过一门兄弟一起赶考的,谁听说过师徒一起参加同一年科举的?

  云宝却全然没觉得他的话有问题。

  柳长青的学识是足够考上秀才的,他也要考秀才,那他约着夫子结伴考秀才有问题吗?

  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想起之前别人的议论,想到柳长青可能是因为家中生计才没有继续赶考的,甚至拍了拍胸脯说:“若夫子没有路费,云宝出!只要夫子愿意向上,云宝砸锅卖铁也要把夫子供出来的!”

  这话听起来更怪了!

  柳长青失笑:“我要是真想去赶考,哪里用得着你砸锅卖铁?”

  不说他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去年云宝中了县案首后,他也跟着声名大噪。

  不少人都慕名来柳家私塾,想叫孩子入学,还有不少人出了高价想让他做家中的西席先生。

  这般情况下,缺不了他赶考的路费的!

  云宝听言,更加好奇了:“夫子既然不缺赶考的路费,为何不和云宝一起去应试呢?”

  柳长青牵着云宝,一时没有说话。

  直到走到一个无人的路口,他才牵着云宝在一棵大树的树根上坐下。

  云宝看着状态明显有些异常的柳长青,柳长青也望着他——云宝虽长了一岁,却还是孩童模样,可就是这样一个孩子,如今都已经能去参加府试了。

  而且他是临江县的县案首,只要没有意外,无论是府试还是院试,他应该都能顺利通过,获得秀才功名。

  八岁的秀才……

  可比他这个三四十岁的童生强太多了。

  想到这,柳长青又是欣慰,又是有些苦涩。他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没有欺骗云宝,说出了他没再参加科举的真实原因。

  “我之所以没继续参加科考,其实是因为我……心性不佳。”

  云宝听到这话下意识想反驳,他打心眼里觉得,若是柳长青都心性不佳,那其他人又算什么呢?

  可未等他开口,就听柳长青继续说道:“云儿……夫子心中惶恐啊!”

  云宝愣住了。

  “惶恐”、“害怕”这样的情绪,云宝是有些陌生的。

  他的性子活泼开朗,长这么大,几乎没什么是能让他真正害怕的东西。

  他也不懂科举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地方。不懂就问,他睁着一双明眸,直接开口追问道:“夫子,您在害怕什么?”

  柳长青没有直接回答云宝的问题,而是给他讲起了自己年轻的事情。

  年轻时候的柳长青虽算不上绝顶聪明,但也有些聪颖。

  他十六岁便过了县试,同年又过了府试,在临江县这样的地方,足够称得上一句年轻有为。

  那时候的他,在周围人的吹捧下意气风发,虽然表面还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心底里却有些自满,甚至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考过府试的第二年,他就信心满满地去继续参加院试。

  可就是那一年,豫州城出了一桩舞弊案。

  一个寒门子弟,状告朝中一位大官子弟参与舞弊。

  这件事闹得不小,他也同其他学子被迫牵连其中,被衙门抓了起来。

  好在他素来品行端正,克己复礼,考前从不参与集会,每天都在客栈里埋头读书,很快就被放了出来。

  后来的事,他作为一个没有任何门路的农家子并不清楚。

  他只知道这桩舞弊案使得当年院试的成绩通通作废。

  与此同时,那名大官子弟下狱判刑。过了不久,豫州城的学政也被抓走了。

  听人说,那个大官子弟的亲爹过了不久好像也倒台了。

  至此,这或许只是一桩普通的舞弊案,当时其他人都在痛骂那舞弊之人,暗恨他连累大家的举业。

  可唯有柳长青注意到,过了两个月,那名揭露舞弊案的学子也悄无声息得死在了家中。

  柳长青不知道这件事里面到底有什么内幕,他只是管中窥豹见识到了官场的倾轧,便被吓得不轻。

  他表面上没有表现出来,此后的六七年,他又参加了几次院试。

  可每次踏入考场的时候,他便思绪混乱,脑子里面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他被误抓进牢房里时的情景。

  虽然他在舞弊案中,最终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但当初在牢狱里面的经历是真的,那些狱卒审问他的时候,也没有因为他的无辜,就对他手下留情……

  这段经历让柳长青第一次真正认识到了自己的渺小。也让他意识到了他想踏上的青云路的尽头,或许是一只吃人不眨眼的巨兽!

  当然,他明白的!

  他明白就算官场黑暗,科举对于他这种人而言,也是不可放弃的登天路。

  所以他一开始从未主动放弃过科举,可是他年复一年、一次又一次踏入考场,却每一次都会因为胡思乱想、因为内心深处的惶恐名落孙山!

  说到这里,柳长青声音有些发颤,显然又陷入了曾经无法逃脱的失败与恐惧之中……

  就在这时,他的手突然被一只小手抓住了。

  那只小手白嫩温热,带来的暖意顺着他冰凉的指尖沁入心底。

  陷入回忆的柳长青感受到这股温度,缓缓抬起头,撞进云宝干净的眼眸里。

  他听见云宝软软的声音响起:“夫子,别怕,云宝在呀。”

  柳长青的眼眶微微发热,他拍了拍云宝的小手,这才接着说道:“你夫子我是个胆小鬼,被未知的前路吓得不敢前进。即便去参加科举,也不过是浪费家中钱财。

  看着长辈发白的双鬓、你师娘越发粗糙的双手,我终究还是放弃了举业,回村办了私塾,就此安定下来。”

  柳长青说到这,没有继续往下说了,只说私塾收入稳定,他日子过得比大多数村民都好。

  云宝却记得他更小的时候,在夜里看到的柳长青一个人喝酒的模样。

  那时候他不懂柳长青在想什么,可现在他或许懂了。

  柳长青放弃了未知的前路,这对于他而言或许是一种解脱,可在午夜梦回时,他又是否会辗转反侧,满心不甘呢?

  云宝或许还不懂柳长青真正的心情,可他知道他不希望夫子这个样子。

  于是他对柳长青说:“夫子,你知道吗?我娘很怕虫子的!所以每次屋里有虫子,都是我和爹爹抓,云宝可厉害了。”

  迎着柳长青有些不解的眼神,云宝继续说:“夫子不怕,云宝在呢。前路黑黑的,云宝就帮你先去走一走!看一看!

  以前都是先生牵着我走,以后换我牵着先生往前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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