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节

　　但作为演员，就算邵景再难猜透，他也要把角色演得让观众猜透了。

　　一个角色太过深沉，或者想法过于难理解，都会把观众越推越远。

　　“准备开拍了！”

　　林渊在剧组的日常是——导演一声令下，他以最快的速度投入角色，迎接邵景的悲。

　　邵景曾登上高处，但如今，他被越来越多人攻讦、谩骂，他也触不到天子的脉搏，不知哪一句会引发质疑与围攻。

　　巧合的是，当今朝堂又有几桩大事——河南干旱、辽东战事、京城雪灾。

　　京畿之地，竟有百姓冻死。

　　辽东战事，带兵之人此前为邵景器重。

　　而河南干旱……在朝堂之上，邵景被御史指着鼻子骂无用。

　　一切巧合到让邵景觉得这是宿命。

　　他的弟子同样反他。

　　到这时候，邵景才察觉到，从前他觉得宋宽不好，但仔细一想，他在这首辅之位上，也不比宋宽好到哪儿去。

　　甚至宋宽主政时，天子尚且年幼，不会对他的行事造成掣肘。

　　而现在，邵景很明白，他的想法之所以无法推行，正是因为龙椅上高坐着的那位。

　　邵景虽然在高处，但他的高处是悬崖。

　　“原来我还不如他当年。”邵景感叹一声，“那杯酒注定要敬了。”

　　仍是当年的朝堂，被攻讦的仍是首辅，只是首辅已经换了人。

　　在同样的场景里，上次林渊拍的是少年探花的意气风发，这次则是……一张苍老、疲惫的面孔。

　　邵景的眼眸已经不清澈了，眸色微微泛黄，御史几乎指着他的鼻子责骂，邵景岿然不动，只将眸光投向了高坐的帝王。

　　帝王同样面色沉沉，辨不出表情。

　　邵景收回视线，他的这个眼神只持续了短短一秒，却足以说出他内心的想法。

　　这次不是失落，也不是惊讶——《权臣》之前的数场戏里，邵景已经展露过同样的表情。

　　这次的话——程一远觉得，邵景只是累了。

　　他隐约察觉到，当初宋宽离开朝堂，或许并非因为斗不过，而是累了。

　　若天子站在他这一边，邵景当有无限力气，然而天子不站他。

　　御史的指责声响彻整座大殿，御史之后，众朝臣中，一位年轻官员出列，他的上前让众臣议论纷纷。

　　此人正是邵景主持会试那年挑中的进士之一。

　　是他的学生。

　　此刻，此人附和御史，大声说出邵景的不是。

　　弟子控诉座师，本朝仅此一例。

　　便是邵景心思再深沉，面对此等情景，心绪也无法安宁。

　　他只能面对着陛下，一言不发，深深叩首，再叩首。

　　此刻的摄影棚外，霞光正炽，和透入室内的光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邵景身影勾勒出的黑暗，他手指颤抖着，镜头之中，他眼睛甚至闭着，背影已不见当初的挺直，微微佝偻着。

　　他仍立于一众官员之前，但程一远从此刻的邵景身上看出的，只有孤独二字。

　　虽然他从未说出口，虽然他没有眼泪流出，虽然他仍维持着首辅大人的气度。

　　但一切早已不一样了。

　　这场戏拍完的瞬间，程一远几乎失声了。

　　他不知该怎么去形容——在这段表演里，林渊的台词一点也不多，他只是用动作和眼神完成了对邵景的塑造。

　　却已经足够了。

　　这是政治生涯最后时刻的邵景。

　　权臣，很难善终。

　　林渊的演绎并非是为邵景博取同情，他只是演出了一个权臣最后时刻的样子。

　　看林渊演戏越久，或者说，从林渊演绎邵景这个角色开始，他就一点一点越来越贴近角色，直至和角色完全融为一体。

　　《权臣》剧本出炉的瞬间，实话说，程一远也不知如何描绘自己理想中的邵景，但看着林渊，他发自内心地觉得，邵景的样子，就是林渊此刻的样子。

　　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有谁比林渊更适合邵景。

　　同一时刻，在林渊从伏跪到起身的瞬间，贺洵忽然想起来，叶流川黑林渊的方式是——一遍一遍在他面前暗示，他的演技明明比林渊好，怎么主角是林渊？

　　“虽然我们是《明日星途》同期的选手，但我内心更看好你。”

　　“等剧播了，观众一定会知道的。”

　　贺洵：“……”

　　傻子都能看出来，林渊对邵景的塑造最棒了好吗？

　　他可不是傻子。

　　当然……贺洵偶尔会嫉妒一下林渊的表现，但绝对不是通过这种诋毁林渊的方式。

　　这是他不喜欢叶流川的理由。

　　叶流川看轻了林渊，也看轻了他。

　　林渊的表现只会激励他加倍努力。

　　他的确没有当上男主，可谁能保证不会有那么一天呢？

　　从林渊身上，贺洵感受到了很多鼓励，林渊才是从逆境爬上来的那个人，他起步要比林渊好很多。

　　在这之后，林渊拍了邵景归乡这场戏，此时的邵景已然暮气沉沉，码头边，也只有一位老友相送。

　　老友与邵景相识许久，这些年来，邵景官至高位，被一群官员簇拥，这位老友却一向离他很远。

　　但至如今，却仅有他相送。

　　邵景并不觉得寥落，只问他：“为何送我？”

　　老友叹道：“我原本也不想送你，但那一年，只有你来送了茂林。”

　　茂林便是邵景那位受牵连早早返乡的好友。

　　这一瞬，邵景泪流满面。

　　镜头切到他的双眼，便是在朝堂上最为寥落的时刻，邵景都没有落过泪。

　　但此刻，他哭得不能自抑。

　　先是压抑的哭声，渐渐转为痛哭，老友便这样看着邵景，露出了微笑。

　　“茂林没有怪过你。”

　　“茂林已经不在了。”邵景声音颤抖，虽止住了泪，但任谁都能看出来，他此刻的悲伤有多么浓。

　　迟新揉了揉眼睛。

　　贺洵抿着唇，一言不发，只牢牢盯着场中的林渊。

　　除了深沉之外，邵景也是有愧的。

　　他的泪就是他的愧，邵景不需要说后悔，他的悔已经在眼泪之中了。

　　“这样也好。”老友劝道，“若茂林还在，你必会提携他入朝，依你的脾气，闹崩了是迟早的事。”

　　“的确如此。”

　　“子由，此次一别，今生恐怕无缘相见了，只愿你多多珍重。”

　　邵景轻轻点头。

　　赶考进京，只有布包一个，在京数十载未归乡，如今虽然归了乡，却只有小舟一叶，毫无致仕首辅的排面。

　　不过因为老友一席话语，邵景反倒渐渐放松了。

　　虽然他仍心痛于与天子的隔阂。

　　“卡！”

　　“很好！”程一远带头鼓起掌来，贺洵远远冲林渊竖起了大拇指。

　　这场戏里，扮演邵景老友的同样是一位资深演员，可在和对方对戏的过程中，林渊丝毫不落下风。

　　邵景内心隐藏的真实，也在这一幕里体现了。

　　贺洵无比期待《权臣》播出的那天。

　　这么厉害的林渊，只有他看到怎么行？

　　“呼。”拍完这场戏，林渊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嗓子有些干。

　　他喝了口水，见贺洵在摆弄手机，不由问道：“那边又有新消息了？”

　　贺洵点点头，林渊便好奇地凑了上去。

　　其实贺洵和叶流川的对话，有一些是林渊自己回复的，他充当气氛组，对方发了什么，他的回复通常如下——

　　“是吗？”

　　“他怎么这样？”

　　“我也早就这么觉得了，难怪剧组好多人都说他。”

　　“噫，他人品绝对有问题。”

　　“要不是你和我说，我都不知道。”

　　其实他真的不知道。

　　叶流川说的那些关于他的缺点和八卦，他本人竟然一无所知。

　　看到回复的贺洵：“……”

　　好烦啊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