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节

　　其他人完全没有意识到，在导演喊出“开始”的一瞬，林渊的形象便割裂了开来。

　　那是一个即使面对李漠北、气场也丝毫不输的偏执者。

　　他没有特异的身份和主人公对抗，也并非他的打斗实力有多么强，但他的信念……在出场角色中排名第一。

　　信念让他成为了唯一的搅局者。

　　他没有光芒在身，所以他反而容易被忽视。

　　《杀生》里死了很多人，比苏锴了不起无数倍的家伙们都葬送在其中。

　　有些人死得不明不白。

　　但从没有人怀疑过苏锴。

　　因为他很弱，他是一个可怜虫，他走到今天全靠奇怪的走位和好到令人发指的运气。

　　没有人觉得他会走到最后。

　　因而也没有人猜到，正是他这个弱者在无声之中让那些他更强的人陷入死局。

　　苏锴主要有两场对手戏，一场是最后，李漠北扮演的主人公对他表露出失望，试图对他说教，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苏锴没有大喊大叫，没有抓狂失落，反而对自己的信念更执着了。

　　比他强的人死光了，他靠着信念走到今天，不就证明他的信念无比正确吗？

　　他只会更坚定。

　　而在片场众人眼中，林渊此刻的表现只让他们感受到森森寒气。

　　李漠北的演技众人皆知，而与李漠北正面相对的角落，林渊丝毫不输。

　　他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一个已经病入膏肓的、陷入自己信念中的形象。

　　仍然是强与弱的对比。

　　只是……从墙上倒映出的影子看，孰强孰弱很难分辨。

　　苏锴不觉得自己输了，所以他看向对面的主人公：“我能留在到现在，说明输的是你。”

　　导演将镜头对准了苏锴黑框眼镜后藏着的视线，苏锴的瞳仁清晰可见，这个角色林渊没有化妆，所以他的皱纹同样能被看见——通过皱纹，观众才能辨认出他眼神表达的情绪。

　　那绝对不是一个安于日常的普通人所具备的眼神。

　　是更深沉的、更有侵略性的、令人不敢轻易对视的眼神。

　　从长相上说，林渊本人其实很有亲和力。

　　但或许正是拥有这种长相，他才可以在不同性格的角色之间无缝切换。

　　上一秒绅士儒雅，下一秒却可以啖人血肉，反差格外强烈。

　　这是林渊和李漠北的对手戏。

　　不管是《千重山》还是《杀生》，结局都是主人公看似赢了、实则没赢的类型。

　　当下的电影，只要稍微添加类似于“人性思考”、“悲剧”这样的修饰词，主人公就别想痛痛快快赢了。

　　反而纯爽片更好一点，通常情况下，反派没什么表达自我的机会，被揍个稀巴烂狗带是唯一的结局。

　　这场对手戏拍完之后，李漠北伸出拳头，和林渊碰了碰：“谢啦。”

　　“我是看在钱的面子上才来的。”

　　“就算这样，我也承你的情。”李漠北道，“下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给我打电话。”

　　拍摄的间隙，趁着导演目光没注意到他们这边，李漠北低声和林渊说：“明年金翼奖见。”

　　林渊：“……这么有把握？”

　　“你觉得这片子不行？”李漠北反问他。

　　“行倒是行，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别装了。”李漠北拍了他一下，“就你刚刚演的那一段，也不需要做什么心理准备。”

　　在李漠北看来，林渊属于那种随时随地都能拿大奖的演员，随便一演，状态就来了。

　　绝对的天赋型。

　　当然，林渊本人也没有辜负这份天赋，他很刻苦，肯琢磨角色，没有在无尽的同类型无聊角色中打转。

　　有一种演员演技不错，一旦遇到角色的高光时刻，他就会用力过猛，好像憋足了全身的力气向外界宣告“我要开大了”。

　　林渊则属于润物细无声的演技，整体水准一直很高，需要他演得更开一点，他也能轻松做到，不会让自己的演技全程保持在某一条线上，总是有起伏的。

　　苏锴这个角色的又一场重磅戏，则是他回忆中的。

　　《杀生》中，武力仅次于主人公的角色被杀。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落单后遭遇了强敌，拼不过才落到这样的结局。

　　他确实遇到了强敌没错，但并没有拼不过。

　　他拼过了，只是受了重伤。

　　在这个时候，他遇见了苏锴。

　　虽然平日瞧不上苏锴，但这个时候，苏锴无疑是他的救赎，无论是把他转到安全的地方，还是喊人求救，他都能够平安活下去。

　　然后下一秒，他满怀希望的眼睛黯淡了。

　　苏锴很平静，平静得令人害怕。

　　面对着恳求的目光，对方是那个日常奚落自己、瞧不起自己的人，苏锴面上没有任何得意，只有平静。

　　然后，他举起刀，毫不犹豫地对准心脏，只一下。

　　没有很多下。

　　因为他不是个血腥的疯子。

　　一下，然后站起身，在对方惊愕的视线中平静转身，离开了事发地。

　　苏锴的恐怖之处就在于他的平静。

　　他很安静地下手，没有被任何人察觉，他自身也不掺杂被察觉的恐惧，手稳得吓人。

　　葛鹏：“……”

　　在导演的想象中，这一段原本不该这么演的。

　　但林渊演过之后，导演蓦然意识到，林渊这种演法，似乎比他预想得更好。

　　从某种程度上说，剧本里，苏锴这个人设有违和之处，谁能一边平凡安静，一边偏执恐怖？

　　除非演员本人出色到极点，既能吃透角色，又对角色的不同之处进行了细腻的分辨，不然几乎驾驭不了。

　　葛鹏现在认为，林渊是那种化不可能为可能的演员，对别人而言难度很高的事情，对他或许是轻而易举。

　　葛鹏对李漠北眼神示意，李漠北走过来，就听导演道：“你有林渊的微信不？推送给我。”

　　李漠北：“……”

　　果然。

　　只要和林渊合作过的导演，最终都会有一个同样的结局——爱上林渊。

　　您想要林渊的微信，就自己去要呗，找他做什么？

　　尽管内心吐槽不断，李漠北还是把林渊推送给了葛鹏。

　　“下次要是有了合适的角色，我也想和他合作。”

　　葛鹏叹了口气：“我怎么就没早点找林渊？”

　　虽然是电影导演，但葛鹏属于那种电影筹备期完全不看其他作品的类型，他担心会影响他的发挥。

　　尤其是题材、人设比较接近的作品。

　　《千重山》也在此列，所以葛鹏到现在都没有看过。

　　“这次幸亏有林渊救场。”

　　不然导演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锴这个角色，《杀生》剧组是耗费了心思的，倪珩一出事，导演先气得要死，要不是剧组赶工期，导演保准要去探望一下倪珩，给他骂个狗血淋头。

　　他到底是倒了什么血霉，才遇到这么一个贱人？

　　为了倪珩的继任人选，葛鹏可谓绞尽脑汁。

　　从这个角度看，林渊的加入意味着天无绝人之路。

　　不然那么多剧组，怎么偏偏就《曼陀罗》剧组在《杀生》剧组隔壁？

　　林渊都不用坐飞机赶过来，走两步就来了。

　　缘分，这绝对是天大的缘分。

　　林渊的演技绝对强过倪珩，这一点导演甚至不用仔细确认，长了眼睛都能看出来。

　　因而，林渊换倪珩这件事，反而是《杀生》剧组占了便宜。

　　真以为金翼奖最佳男配那么好请？

　　《杀生》绝对是走了狗屎运。

　　要是倪珩不出事，剧组都未必能请到林渊。

　　葛鹏现在又觉得，倪珩多在里面住一阵，住得长长久久，最好以后都别出现了。

　　不出意外的话，对方应该也不会再出现了。

　　林渊对苏锴这个角色的驾驭同样能够激起导演的创作激情，虽然林渊的表演还没完全结束，导演却已经构思好了，他的戏份将如何呈现、如何剪辑。

　　之前演员没定下来的时候，导演也缺乏创作热情，满脑子惦记着找人。

　　选角导演那边推荐了其他人，包括他自己、编剧……大家都在支招。

　　可演员们要么是档期不合适，要么葛鹏看不上，拍摄进度被耽搁了，导演急到冒火。

　　从这个角度看，林渊就是救世主，是天降甘霖。

　　以后绝对有机会合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