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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火灾


第21章 火灾

  “……”

  路屿舟迟迟没动作,盛遇猜测他可能起大早,没睡醒,于是伸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醒一醒——”

  这间院子不大,绣球花墙就开在盛遇身后,挤挤攒攒花团锦簇,但都没眼前这个人亮眼。

  路屿舟垂了眼皮,觉得得找个时间去医院看看,心脏老乱跳也不是个事。

  “醒着呢。”他抬起手,把手指勾着的塑料袋提到盛遇眼前,“带了冰豆花,喝吗?”

  盛遇立马被转移了注意力,“喝!就一碗啊,你不吃吗?”

  路屿舟低头换鞋,“我不喜欢甜的。”

  房子维持着他搬走时的模样,几乎没做改动,换完鞋,路屿舟站在玄关处,手指抓着书包带子,罕见地怔了几秒。

  之前回来过几次,但多是晚上,光线并不清晰。

  此刻才有了几分曾住在这里的真实感,好像他只是出门远游几天,回来一切都没变,老房子还在这儿等他,角角落落里,藏着模糊的童年记忆。

  盛遇先一步上了楼,站在楼道口朝他喊:“豆花怎么没送勺!给我拿把勺。”

  “你自己拿。”路屿舟习惯性怼了一句,下一秒却老实地摘了书包,往厨房的方向去。

  拿了一把不锈钢圆勺,他上楼时,盛遇已经搬了一把新椅子搁在书桌前,单人书桌长度不够,放两把椅子显得拥挤。

  盛遇就把自己的椅子挪到侧边,支着额头的那只手还在玩笔,窗外明亮的日头给他侧脸弧度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路屿舟把勺子搁在他面前,回头看了一眼,“你把我房间打开干嘛。”

  盛遇解着题,头也不抬,“你也说了是你房间。”

  “我又不在这儿住。”

  “午休能用啊。”盛遇把册子翻到后面对答案,满意地给自己打了个满分的勾,将笔一扔,“给你开着,你想睡就睡,不想睡就不睡呗。”

  路屿舟:“你不觉得……”

  “觉得什么?”盛遇把习题挪开,拆了豆花的塑封盖,往嘴里舀了一勺,小幅度地惬意地晃着脑袋。

  “……没。”

  你不觉得边界太模糊了吗?

  你给了我家门钥匙,在独属于自己的安全港里给我留了一隅空间,这并不是同学间该有的分寸感。

  放到广义里看,更像恋人关系。

  但看盛遇没心没肺,满脑子都是豆花,路屿舟又把这点不合时宜的敏感压了下去。

  -

  期末将至,刘榕公布了大概的考试时间,让一班学生合理安排复习时间。

  盛遇这辈子就没倒数过,掐着手指一算时间,登时危机感暴增,自修时长拉长了一倍,那间开着绣球花的老院子,进入了两三点灭灯的拉锯战。

  路屿舟倒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对他而言,数理竞赛才是正餐,期末考只是开胃小菜。

  夏扬开始临时抱佛脚,不再闲着没事挤进盛遇和路屿舟的“二人世界”,听说两人在一起自习,也只是嚎了两嗓子“三个人的友情,我却偏偏没姓名”,但隔天就忘了。

  这天下课晚,盛遇戴着耳机,行尸走肉般溜达到公交站,站台就他一个人,影子延伸进绿化带,惊起了嘶哑的蝉鸣。

  路屿舟正巧经过,脚踩着地面,山地车微斜着停在盛遇面前。

  摁了一下车铃,路屿舟问:“你坐公交?”

  “嗯。”盛遇摘下一只耳机,连续一天的课,将他摧残得双目放空,像被丧尸吃了脑子,“你怎么还没走?夏扬呢。”

  “……我们一块下的课。”路屿舟说:“夏扬要吃夜宵,我懒得等。”

  “……哦。”盛遇揉揉脸颊,说:“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学懵了。”

  路屿舟便撇开脸,望着没几辆车的空旷马路,说:“25路末班车是10点半。”

  25路是盛遇回喜鹊巷常坐的班车。

  盛遇还没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困倦地抬手看一眼表。

  表盘没亮。

  余光里有一道阴影压了下来,骨节匀称的手指骤然出现在表盘上方,覆盖了盛遇的视野。

  路屿舟轻声说:“老式电子表,按了才会亮。”

  地面有一道倾斜的影子,是路屿舟倾身过来替他调表。

  夏夜闷燥,路屿舟的手指却是凉的,像一碗解渴的冰水,从手腕触碰的位置迅速蔓延到血液,让盛遇整个人清醒不少。

  “……哦。”

  他回了神,继续看表:“现在是北京时间十一点一十二,离末班车还有……”

  ?

  十一点一十二?

  那还有个锤子末班车。

  “清醒了?”路屿舟把山地车扶正,挑了一下眉。

  盛遇长舒一口气,抬起头来。

  “商量一下,载我一程?”

  “……”

  路屿舟坐直了些,轻压下巴,示意他看,“没座位。”

  山地车跟寻常自行车不同,虽然也是自行车的一种,但车速更快,操作更流畅,因此也舍弃了一些功能,譬如后座。

  盛遇站起了身,久坐令他的动作略有滞缓,慢悠悠晃到山地车前,伸手敲敲座位前的横杆,“我看过别人骑,这儿能坐人。”

  “……”路屿舟更加静默。

  坐是能坐。

  他没带过,但据说一趟下来尾椎骨能重度骨折。

  手指搭着车把手,路屿舟无意识抓了一下刹车,说:“这儿不是坐人的,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盛遇:“……”

  连续两次拒绝,再问就没劲了。

  盛遇点了一下头,“那算了,我打车走吧——”

  转身的步子刚迈出去,手腕被人抓住了,那只手略带力道,盛遇重心不稳退了两步,几近是砸在路屿舟怀里面。

  甚至带起了细微的一阵风。

  没料到盛遇今天如此弱不禁风,路屿舟显然错愕了一瞬,甚至轻微拧起眉。

  但还是反应极快,迅速扶住了他的侧腰,掌心贴合的位置,内收出清瘦单薄的一把腰线。

  “……”

  非常荒谬的一个姿势。

  两人对了一下视线,各自仓促又慌乱地移眼。

  “……可以坐,难受不要怪我。”路屿舟把他扶稳,收回的手指有点局促地塞进了口袋,垂下眸光注视着柏油地面,若无其事地说:“我能送你到家门口。”

  “哦。”

  思索片刻,盛遇有点混乱地问:“行车不规范……万一被交警抓了怎么办。”

  “……”路屿舟:“那我们就去坐牢。”

  悸动在仓促间发生,又在电光火石间结束,像蜻蜓在湖面短暂停留,了无痕迹,只余下细微的、扩散的涟漪。

  坐上这辆黑车时,盛遇对路屿舟所说的‘难受别怪我’尚且不以为然。

  五分钟后。

  盛遇木着脸,了无生趣的嗓音顺着风声灌给身后的路屿舟:“还有——多久——到——”

  风声模糊了音量,他是扯着嗓子喊的,配合要死不活的语调,很有喜感。

  反正路屿舟就没绷住,胸腔低沉地震了一下。

  盛遇:“……”

  哪里好笑?

  山地车载人,对被载者的要求相当高,相当于蜷缩在骑行者的怀里,侧坐,仅靠着一根横杆承担重量。

  如果是体量娇小的女性,尚有可行性,可惜盛遇是一个营养充足发育良好的男生。

  六七十公斤的体重,压在一根横杆上……他屁股快烂了!

  “十分钟……”

  呼啸而过的风,将路屿舟的尾调拉长,听起来意外温柔,“我尽量骑平稳,不颠到你。”

  过了主干道,就是七拐八绕的巷子,山地车停了下来,路屿舟反手在书包侧袋里翻找,拿出一个手电交给盛遇:“帮我照明。”

  盛遇正努力趴低身子。路屿舟和握把中间的空间就这么点,他如果趴得不够低,后背就会碰上路屿舟的胸膛……亲密到能感知到呼吸起伏。

  这哪里是载了一程,这是他的公开处刑全过程。

  “还有多远?”盛遇头也没回接过手电,摁下开关,嗓音无精打采,听得出来的郁闷。

  “快了。”

  路屿舟拉好书包拉链,目光在他拱起的脊背弧度上短暂勾勒,莫名觉得怀里揣了一只北极兔。

  站起来大大的,团起来小小的。

  一进巷道,盛遇就跟吃了哑药一样安静。

  途径一条漆黑的巷子,手电光的落点开始偏移,几次没照路,照着两侧墙壁。

  路屿舟放慢了速度,侧头一瞥,发觉盛遇已经闭上了眼睛。

  “……你怕黑?”

  寂静的巷道中骤然响起的说话声把盛遇吓一跳。

  他的装死大法就这样被打断了。

  “有一点。”

  怕黑有点丢人,但嘴硬更丢人。

  盛遇把眼皮抬起一条缝,调整了手电筒的位置,让路屿舟可以看清前路。

  “从小就这样吗。”

  “倒也不是,八九岁开始的,我小时候什么都不怕。”盛遇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感受到路屿舟的呼吸铺洒在颈侧,有些别扭的歪歪头,但心跳却在感知到身后这个人的那一刻,奇异地稳定下来。

  路屿舟垂下眼皮,问:“为什么是八九岁?”

  “八九岁……开始懂事了呗,懂事了就懂得害怕。”

  这样解释也合理。

  路屿舟没再问。

  -

  盛遇脑子发蒙,上楼就往床上扑,大门还是路屿舟给他捎带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才发觉玄关处多了一个手电筒,手电筒下还压着一张纸条:

  【放抽屉,别扔垃圾桶。】

  ……烦死了!

  出几次糗而已,这人到底要念多少遍!

  心里是这么埋怨的,但盛遇意外心情不错,把手电筒塞进书包,哼着歌出门上学。

  手电筒暂时没派上用场,因为天杀的物理老师今天不在,去外校听课,一班学生涕泗横流,互相掩面痛哭,庆祝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晚自习。

  六点回家的作息又吻上了盛遇。

  可惜他今天值日,在校耽搁了半小时,不然到家时间还能更早点。

  难得时间还早,盛遇在校门口买了两杯奶茶,边走边给路屿舟发消息:

  【路老师,约吗。】

  路屿舟:【……哪种约?黄赌毒我不碰。】

  盛遇咬着吸管闷着嗓子笑。

  自此他们变亲近,对话记录就有点百无禁忌,让别人看到,怕是要报网警给他俩抓起来。

  盛遇:【啊(T^T)这太龌龊了吧,我只是想约你学习,你想到哪儿了。】

  路屿舟:【去你家?】

  盛遇:【总不能为了学习,去酒店开房吧。(T^T)】

  路屿舟:【……】

  盛遇给手中的奶茶拍了张照片,发过去,说:【路老师,给你带了贡品。】

  对话框沉寂片刻,路屿舟也发了一张照片。

  是某条空旷无人的街道,有些眼熟。

  路屿舟:【出发了,给你买香火的路上。】

  盛遇:【……】

  预计到家时间在七点左右,正好是饭点,路屿舟在附近某个小餐馆订了两份盒饭,预约了七点送达。

  盛遇看他一个人在家呆得挺自在,也没有起先几日那种拘束收敛,于是又给他派了个任务:【亲爱的路老师,忙吗,不忙的话,去小卖部给我拿下快递呗。】

  亲爱的路老师回他:【你回家不是正好经过小卖部?】

  盛遇:【我懒。】

  路屿舟:【……】

  很坦诚了。

  路屿舟让他发取件码,盛遇直接给了手机尾号,让路老师直接去机器上搜。他经常买些没用的玩意儿,具体有几个包裹自己也不清楚。

  这段对话结束,路屿舟就没再冒泡。

  中途下公交盛遇还给他报备,说:【您的小徒弟已抵达公交站。】

  路屿舟还是没回,不知道在忙啥。

  今天的喜鹊巷格外热闹,巷子口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人,盛遇被堵在路边,听大爷大妈们交换情报,似乎是有间房子起了火,有人被困,火警正在实施救援。

  鸣笛声萦绕着这条老巷子。

  听到前半句,盛遇一颗心登时提起来,随机抓了一名大爷追问:“起火的是哪一家?几号?”

  大爷不是喜鹊巷居民,散了一公里步来看热闹,哪知道这里的门牌号。

  “不清楚咧,说是有很多人打麻将,还卖东西的一家。”

  听描述像是小卖部。

  盛遇悬着的心可耻地放下一些——跟我没关系,幸好。

  无能为力的天灾面前,人总是自私的。

  他又问:“有人受伤吗?”

  “不清楚。好像发现的早,人都散了,但有个男生压在货架下面,不知道救出没得。”

  人群密集如潮,严丝合缝堵死了去路,有火警在这儿,围观的人也帮不上忙,盛遇看了一会儿密攒的人头,绕远路回了家。

  路家老宅子与小卖部离得很近,中间只有两三户人家,警戒线刚好拉到前面那户。

  大火已经扑灭,空气中能嗅到火灭过后的余烬味道,刺鼻又呛人。

  盛遇怀揣着庆幸和沉重开门进屋,第一时间喊了一声“路老师?”,试图找人分担这种五味杂陈的情绪。

  无人应答,回音幽幽地回旋、沉寂。

  盛遇忽然有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

  他在门口愣了两秒,忽地甩下书包,三两步猛冲上楼——

  两间卧室房门敞着,属于他的那间桌上放着一个黑色书包,书包旁边有两碗叠放的豆花,沁出的水雾打湿了透明塑料袋。

  而另一间,留给路屿舟的那一间——

  半开了一扇窗,熟悉的格子布窗帘卷打窗框,窗外枝头沙沙作响。

  床头柜搁着一个黑色壳子的手机。

  人不在。

  盛遇在微凉的风声中停滞了思绪和呼吸。

  少顷,他忽地给了自己一巴掌,痛楚敲醒了灵魂的警钟,耳膜嗡嗡作响,散乱的思绪出现了一个线头。

  顾不上深思,盛遇像只骤然加载成功的小机器人,风似的往外跑——

  如果他真是机器人,这一刻所有的电量应该都用作奔跑了。

  因为大脑一片空白。

  警戒线拉得远,看不清具体景象,盛遇抄了条小路绕到小卖部门口,那间老旧却欣欣向荣的二层小楼房烧成了一片黝黑,外壳勉强完整,内里一片废墟,宛如一只烧没了血肉只剩骨架的大怪虫。

  火势向外蔓延,把周遭的杂草烧毁一圈,像留下了一个半圆的疤。

  盛遇挤到最前方,拉起警戒线就往里钻,没跑两步,有人带着硝烟味扑过来,死死把他压制住。

  “哪来的蠢仔!里面火烧火燎的,烫死人呢,你跑进去送死啊——”

  扭头一看,是老板娘。

  头发烧焦了,满脸黑尘,但她眼睛还是很亮,骂人气势跟以前一样充沛,“滚,给我滚回去——”

  盛遇摔坐在地上,膝盖有点疼,他平复了一下呼吸,猛地抓住老板娘的胳膊,大声说:“我朋友在里面——他出来了吗?个子很高的一个男生,住那边有绣球花的房子——他叫路屿舟,你们肯定见过——”

  “叽里咕噜说啥呢,什么路什么街?”周遭声响嘈杂,火警和救护车的喇叭响彻耳畔,警戒线外还有人群交头接耳。

  老板娘完全没听清他在说什么,推着他的肩膀往外搡,“你先出去!你朋友肯定没事儿!”

  “等等——”

  少年很狼狈,地上滚了一圈,满身灰尘,脸上沾着汗湿成一绺绺的头发,仰头望着她,眼眶倏地红了。

  “你肯定记得他,他在这条街长大,刚刚来帮我拿快递——”

  戛然而止的陈述过后,少年眼眶湿润,小声说:“不是有个人被压在货架下面吗?你让我看一眼,我看是不是我朋友……”

  “盛遇?”

  平稳而熟悉的一声呼唤。

  时间停滞了片刻——

  盛遇把那道声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霍然抬头。

  路屿舟就在不远处站着,提着水桶,一样的浑身狼狈,表情里有疑惑。

  “……没事了。”盛遇闷着嗓子说了一句,然后松开老板娘,试图站起来。

  没成功,腿是软的。

  他索性就这么瘫坐,两手向后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喘息,仰头望着天上,妄想把那些不争气的眼泪憋回去。

  “……他是你命啊!”老板娘没好气地骂一句,继续去帮忙了。

  路屿舟不是他的命。

  但盛遇切实地体验到了劫后余生的感觉。

  好像自己也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一片喧嚣中,路屿舟朝他走过来,蹲下身,宽阔的肩背阴影骤然笼罩了盛遇。

  “你怎么在这儿?”路屿舟声线很低,“你怎么进来了。”

  “不小心被挤进来的。”盛遇一边鬼扯,一边低下头,嗓音沙哑,没了平时的清亮,“你在这儿干嘛?”

  路屿舟回头看看,“刚刚人手不够,我帮忙灭火。”

  盛遇哦了一声,“……一直联系不上你,有点担心,我就来这儿看看。”

  “抱歉。”路屿舟垂眼注视他毛蓬蓬的发旋,说:“没多远,就没带手机,原以为很快就能回去。”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盛遇重重地抹了把脸,抬起头,脸上已经看不出异常,只是眼眶有些微红,鼻音略重。

  “还需要人手吗?我也能帮忙。”

  路屿舟:“应该不需要,我正准备走。”

  盛遇便哦了一声,摇摇晃晃站起来,说:“那我们回家吧。”

  -

  ——起火的原因初步判定为电路老化,类似的问题常在老小区出现,作为历史遗留问题,区政府该担起直接责任……而作为房屋使用者,赵某和孙某红或被追责……

  ——本次事故0死1伤,伤者已及时送往医院,小腿轻度骨折,浑身有两处浅二度烧伤……目前已知的伤势暂不影响日后生活……

  盛遇一则一则地翻阅着区群里的新公告。

  他简单地冲了个澡,正躺在床上乘凉,冰豆花在桌上放了一个小时,路屿舟看他没胃口,提走放进了楼下冰箱。

  风扇在床尾吱吱呀呀,闷燥的风吹不散膝盖的疼痛。

  两只膝盖各破了一块皮,脱下裤子的刹那,他差点蹦起来,扭头还得在路屿舟面前嘴硬:“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我现在不是很怕疼了——”

  个屁。

  他疼得快撅过去了。

  翻过来又翻过去,盛遇在床上烙煎饼,房门被人敲了三声,他立刻不动了,把自己死尸一样铺的平平整整,镇定说:“请进。”

  路屿舟拿了几样破皮的外用药进来。

  盛遇余光瞥着,视线中心却一直落在屏幕上,假装自己很认真地玩手机,“没事,这种小伤放一段时间就好,不必特意上药……嗷——”

  他像条抽疯的鱼弹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瞪着路屿舟。

  “嗷什么。”路老师将沾满碘伏的棉球覆盖在他伤口,淡淡地说:“又不是酒精,你不是说现在‘不是很怕疼了’吗?擦个碘伏而已,干嘛这么大反应。”

  “那你——”

  盛遇哽了一下,有点委屈,“也不能这么大力啊……”

  路屿舟没说话,按在伤处的棉签却轻微卸了力道。

  盛遇安然地躺回去。

  虽然是关系不错的朋友,但这么躺着让人上药还是有几分羞耻,盛遇抓过枕头边的小黄鸭抱枕,圈在怀里,以此避免跟路屿舟对上视线。

  天色已经晚了,夜幕低垂,窗外有几颗不甚明亮的星子,卧室没开灯,只有书桌上台灯亮着,残阳余晖斜着在地面留下几道光块。

  沙哑的蝉鸣间,路屿舟说:“包裹没拿到,应该烧干净了。”

  一提这个,盛遇心情不免沉重。

  “没事。”他抱紧小黄鸭,举着手机说:“起火点就在百米之内,我们只烧掉几个包裹,我们是幸运的人。”

  路屿舟换了一只药膏,冰凉的膏体涂上去,盛遇浑身都抖了一下。

  “……”

  停了动作,路屿舟眸光上移,落到小黄鸭上,盛遇的脸就在小黄鸭后面藏着,平日看起来很大一只,却总是一挡就能挡住。

  “你一直这样吗?”

  路屿舟问。

  盛遇没听懂,挪了下小黄鸭,露出一双明亮的询问的眼睛。

  “冒失、莽撞、想到哪儿是哪儿……情绪上头,火场也敢冲。”

  听起来真不像好话。

  所幸盛遇心大,自动归纳将其为‘口是心非的关心’,翻了个身说:“这不关心则乱嘛,正常人都会这么联想啊,刚巧起火的小卖部有个被压住的男生,刚巧你不在……我如果不去找,真出了事,后半辈子睡觉都不安稳。”

  路屿舟垂着眸,撕掉方形创可贴的薄膜,覆盖住伤口。

  “真出了事,那也是命,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盛遇手指用了力,小黄鸭抱枕被掐出几道印子,望着天花板说:“让你去拿快递的是我,让你来家里补课的是我,再往前推一点……害你从小生活在这里的人,也是我。算一下,如果世上没有我,你压根不会遇到这场火灾。”

  简直荒谬。

  路屿舟说:“盛遇,你是不是傻,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啊。”

  “跟我有啥关系。”

  盛遇冤枉极了,拿抱枕遮住眼睛,只露出一张线条绷紧的下巴,“我也觉得跟我有啥关系,可这都是事实啊。”

  他是事实的既得利益者。

  他事实地占了便宜。

  事实地亏欠路屿舟。

  从第一面他就该矮这人一头。

  因为要给真少爷规划未来,就赶鸭子上架来了完全不熟悉的重高。

  这些都是正确的,理智的。

  ——但好冤枉啊。

  “我什么也没干,怎么就欠你的?我搞不明白……”天色越来越暮,昏沉的余晖中,盛遇呼吸节奏变得紊乱而急促,平坦的腰腹快速起伏,声线里藏着细微的鼻音。

  路屿舟拿开抱枕。

  抱枕后是一张被汗和泪浸湿的脸,睫毛湿透了,没了平日的生机勃勃,看起来很可怜。

  盛遇在哭。

  “想哭就哭吧。”路屿舟静默片刻,说:“有想说的话,就说出来。”

  他不信盛遇一开始就能接受新的身份,或许只是没有倾泻的口子,就一直装作毫不在意,把情绪掩埋。

  否则他第一次见到的盛遇,不会那么委屈。

  “……我吓死了。”兴许是路屿舟平稳的声音太有安抚性,盛遇没忍住,眼泪流得更快,抬手捂住眼睛,无声地崩溃,“进家门没看见你的那一瞬间,我就想,完了。干嘛让你去拿快递,干嘛让你来喜鹊巷,干嘛跟你当朋友——欠你的债,下辈子也还不清了。”

  路屿舟没有否认,他知道盛遇这会儿需要的不是什么大道理,而是一个安静的倾听者。

  “这见了鬼的人生,跟唱戏似的……不是,谁给我写的剧本啊,我答应出演了吗,我答应不当少爷了吗?我本来是计划一辈子无忧无虑的,谁给我改的这破结局。

  “凭什么我要转去重高……课难死了,我看数学就烦,老房子跟我不对付,大黑狗跟我也不对付,还有你……路屿舟,你跟我最不对付。

  “我就没见过你这么难伺候的人,以前我都人见人爱的,烦死你了……

  “烦死了……你要是真出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屋内氛围压抑。

  少年压制的哽咽一声声掉进黑暗。

  咔哒——

  路屿舟倾身,打开了床头灯。

  光一亮起,盛遇更显得狼狈,小臂遮住了流泪的眼睛,遮不住哭得涨红的下半张脸。

  “知道了,我长命百岁行不行。”路屿舟说:“我长命百岁的话,你能不能好受一点。”

  哽咽戛然而止——

  仅仅只是顿了几秒,床上的男生更剧烈地颤抖起来,盛遇的声线里有掩饰不住的哭腔,“路屿舟,你干嘛这么说话——”

  “那我要怎么说话?”

  你要冷淡的、刻薄地、不留情面的……

  这么温柔。

  不成心惹人哭吗?

  兴许是发泄到位了,这句话后,盛遇没哭多久就停下来,嗓音比平时低八度,沙哑得不能听:“路屿舟,你真的会长命百岁吗。”

  “嗯。”

  “那我也要长命百岁。”盛遇抹了把脸,总算是挪开了胳膊,一张脸狼狈又凌乱,带着孩子气的认真:“我不喜欢这个结局,我想风风光光地长命百岁,你也要,你要跟我一起风风光光到死。”

  “……好。”

  应下这个承诺的时候,路屿舟心脏有一瞬间停拍。

  明明应答的是他,被打动的好像也是他。

  他在光下看盛遇,看盛遇被泪浸湿的侧脸和鬓发,几次想伸手擦一下,又觉得怪异,最后只是生疏地拍拍盛遇的肩膀,勉作宽慰。

  他们还太年轻。

  不懂伸出又克制的手意味着什么。

  -

  喜鹊巷失火的消息很快登报,在见到报纸前,盛遇和路屿舟的手机已经被各方人马打爆炸了。

  其中盛家占比最多。

  “喂?祖母,我没事,嗯,火没烧到这儿……”

  “换房子?不用,爸爸,我挺好的,已经习惯了,不,我说不要,您接我干嘛——”

  “hello哪位?我是盛遇,现住喜鹊巷,并未被火灾波及,还有事么?”

  ……

  就连刘榕也贴心地打电话过来,问他们需不需要请一天假。

  盛遇有点纳闷:“这个‘我们’指的是,我和路屿舟吗?”

  “对啊。”一提这个,刘榕也显而易见地疑惑:“你爸爸刚刚打电话过来,说你受了惊吓,明天要请一天假……然后他说路屿舟也要请一天,我询问他跟路屿舟的关系,他说……他是路屿舟爸爸。”

  刘榕:“呃,冒昧问一句,你跟路屿舟的关系是——”

  盛遇:“……”

  挂断电话,盛遇直接找到盛开济的聊天框,开了个消息免打扰。

  他当然知道这对盛董事长造不成任何实质伤害,但就跟在学校一样,他们不敢当面骂大马猴,不代表不能背地里蛐蛐两句发泄。

  扔开手机,盛遇看了眼表。

  十一点多。

  还没吃晚饭,他修仙算了。

  趿拉着拖鞋出门觅食,刚出房门,盛遇就留意到对面半掩的门缝,昏黄的光线延伸在走廊地板上。

  ——是哦,路屿舟还没走。

  可能是被他开闸的情绪绊住了脚步,路屿舟一直没走,盛遇中途去厕所洗了把脸,还听到路屿舟在阳台跟姨妈打电话报备:

  “嗯……跟朋友在一起……今晚住他家……”

  随后他就遭遇了电话轰炸,路屿舟那边同样的待遇,两人各寻了一个角落跟来关心的人报平安。

  迟疑了两秒,盛遇先按下脑子里心心念念的饭,上前敲响对面的房门。

  “进。”

  老宅子推门总带音效,开也吱呀,关也吱呀。

  路屿舟背朝着他坐在桌前,听到吱呀声,没有回头。

  路屿舟的卧室没有书桌,放不下,但有一张学校用的那种单人课桌,不知道哪儿淘来的,充当床头柜放一些杂物。

  此刻桌面的杂物都被清理开,桌子挪到了窗边,侧面的小钩子挂住了路屿舟的黑色书包,一盏老旧的拉式台灯亮着,为桌前的男生打下一道清瘦的剪影。

  盛遇是第一次看见这间卧室有主的样子,站在门口打量片刻,不由得放轻了声音:“我下去吃饭,要一起吗?”

  “好。”路屿舟没回头,说:“等我两分钟。”

  盛遇有点好奇地走过去,“在忙什么?”

  桌上放着一把镊子,几管丝线,还有盛遇几样看不懂的工具。

  “长命百岁。”路屿舟给了个非常抽象的答案。

  但盛遇定睛看了两秒,竟然诡异地领悟到了抽象里的意思。

  “这串檀木珠子,是我妈去世后,我爸去寺庙里给我求的,说是能保证我长命百岁,无病无灾——他有段时间特别信这些。”

  两串一模一样的手串搭在路屿舟手指间,他吹了下灰尘,对着灯光打量,片刻后便敛了眉眼,这个角度看他低垂的睫毛,有种平时难见的温和与缱绻。

  盛遇盯着他出神了几秒,才把目光移回到手串,“你爸爸的遗物,你拆了干嘛?”

  原先这手串应该是老山檀,凑近能嗅到淡淡檀香,颜色低调的木头珠子正好绕手腕一匝,不多也不少。

  现在一分为二,空出的位置拼接上了淡绿的和田玉。

  “你不是要长命百岁么?”路屿舟将其中一串取下来,搁到桌面边缘。

  玉珠和木桌相碰,清脆悦耳。

  “分你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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