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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复仇


第189章 复仇

  江倦突然出手伤人的举动让人猝不及防, 多吉应声中弹,捂着那被一枪射穿的伤处,惨叫着倒了下去。

  跟他关系不错的越南人见状便要冲上来抽江倦的耳光, 却被那人反手一枪托砸得头破血流, 愣怔的一瞬就被再次开枪的江倦一枪射穿了脑袋。

  没人想到当年那个对他们充满畏惧, 只会逆来顺受的人在这十年之间竟有了如此大的变化, 居然敢在他们的老巢杀他们的人!

  被激怒的乌合之众纷纷拿出身上的家伙,更有甚者从身后向江倦逼近,将刀刃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众人观察着卡索的脸色,大有他一点头就把江倦乱枪打死的架势。

  受到瞩目的卡索觉着好笑, “都看着我干什么?‘17’的规矩一向是有恩怨就公平公正地解决, 胜者为王, 有能者居上位。你们也都看见了, 他杀了塔姆,按道理可以取而代之, 有什么问题吗?”

  “可,可他……”有人提出异议, “他这算偷袭!”

  卡索冷笑着嘲讽:“偷袭?是我瞎了还是你瞎了, 他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拔枪的时候,你们都还在干瞪眼呢。太平日子过太久, 养出一身懒肉,连个病人都防不住,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江倦应景地咳嗽两声。

  打从百里述带着十六名元老级的人物脱离“SEVENTENN”, 建立了属于他自己的势力“17”以后, 他们所奉行的准则就是用实力说话。

  这十年来, “17”的成员并不固定, 经过几轮换血, 早就不是最初的阵容了,但人数始终保持在十七人。

  他们之中有因为前辈身亡或伤退,顺理成章成为继承人的,也有靠杀死前任成员取而代之的,就算心中不服,也无法否认卡索说的是事实。

  “但我对加入你们没什么兴趣,只是不爽他罢了。”

  江倦举枪正对多吉的脑门,后者正痛得打滚,见状瞪大了拉满血丝的眼睛,用无比恶毒的话咒骂着他。

  眼看着江倦就要再次按下扳机,卡索按着枪管压下了他的手,“够了,到此为止吧,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先下去。”

  江倦也不多话,起身便走。

  他听到了背后传来的不忿的骂声,却丝毫不在意,他本来就不是到这儿来安身的,用不着跟这帮亡命徒交好。

  他刚走过转角,就看到了抱臂靠墙站着的连骁。

  对方嘴里叼着烟,怕他没发现自己,还特意轻咳一声。

  “组织里流传着一种说法,不少人觉得百里会把组织交给卡索。”

  江倦停下脚步瞥了他一眼,“百里述不是还没死么。”

  “但他确实在半个月前就开始移交自己的权力了,很显然,卡索不能服众。”

  连骁扬起下巴,指了指人群的方向。

  自己人被打伤,很多人都等着向卡索讨个说法,双方起了争执,在针对江倦的事上不能达成共识。

  多吉失血过多晕了过去,刚被抬去了随行医生的住处。

  那一枪并不至于危及性命,但他那宝贝绝对是保不住了,醒来之后免不了一番折腾,到时江倦的处境依然尴尬。

  “在你开枪杀死那个越南人之前,我都还觉着你只是想在组织里立威,好让自己接下来的日子好过点儿,现在看来是我错了,你就是单纯想泄愤,根本没考虑过后果。”

  连骁将烟头扔在脚下碾灭,靠近江倦低声问道:“为什么?那个传言是真的吗?”

  江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别、挡、路。”

  “好吧。别往心里去,我只是有点儿好奇,没有恶意,作为赔礼……”

  连骁从口袋里翻出一把糖果,一颗颗塞进江倦的裤子口袋,“这个小渔村离最近的城市也有三十公里,搞来这点儿零嘴可不容易,看在糖的份儿上,原谅我这一次。”

  说完他还不死心地在江倦耳边补充道:“我那里还有些甘草杏,想要的话,随时可以来找我。”

  他拍拍江倦的肩膀,这才走了。

  江倦背对着他翻了个白眼,怪不得萧始当初说甘草杏这东西很适合做暗示,这不就有人用了?

  他无声骂了句难听的,想找个地方倒空口袋,刚在路边蹲下来,卡索就追了过来,把他往怀里一捞,抱着他便往直通林子的小路去了。

  江倦推开这块狗皮膏药,突然念起了萧始的好。

  怎么说萧始也跟他磨合了这么久,摸清了他的性子和喜好,在后来的日子里已经不常做出让他反感的举动了。

  但卡索……还是算了。

  江倦推开了揽在他腰上的手,两人走在小路上,卡索为他撑起了阳伞。

  “传说这个渔村的祖先是苗人,封建社会时得罪了皇帝,只能带着族人远走,离开了世代生存的大山,跑到这里来定居,所以这里的村医和有地位的长者都会些蛊术。你的身体能好起来,也是因为他们对症下药,找到了合适的法子。”

  江倦摸了摸胸口,他现在的状态确实比在雁息时好多了,疼痛减轻,身上的伤口也在愈合,确实是在好转。

  “这些村民为什么会帮忙,又是靠武力解决?你们也不怕他们在吃的东西里下毒。”

  “那倒是不会,被利益捆绑起来的交易可比受到胁迫牢固多了。别看你只是吃了他们几服药,可不便宜,他们狮子大开口,要这个数的‘绿水鬼’。”

  卡索伸手比了个“9”。

  “……那还真是够黑的。”

  拿到黑市上,数量也足够这个渔村下一代人吃穿不愁了,令江倦惊讶的是,这渔村的村民居然真敢向“17”开价,“17”还真的给了。

  “可他们并没有把东西卖了的意思,一小部分自用,而另一部分则用来培养他们的新蛊。”

  “怪不得你们出手这么阔绰,这些蛊师虽然不具备化学功底,但往往他们经验比实验室里的研究更有效果,居然是打着这个主意。”

  交谈间,两人进入远离海岸的树林,这里遍地是高大的乔木,看上去都有百年的树龄,根系虬结扎实,粗壮有力。

  江倦发现,这些乔木最结实的枝干上总能看到捆绑的容器,有颜色各异的水桶,也有钉装整齐的木箱,最大的差不多就是个行李箱的大小,处处透着怪异。

  卡索解释道:“这个渔村有树葬的习惯,只用于那些没到三岁就夭折的孩子。棺木绑在树上,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意味着这些孩子永远被母亲拥抱着。”

  江倦的眼神亮了一亮,卡索觉得,他可能有点心动。

  最想回家的人偏偏无家可归,自卑到连死后也不敢和家人同葬,能找到这样一处静地安身,对江倦来说可能是最好的归宿了。

  江倦看着树上的棺材,翻出口袋里的糖果,在每棵树下都放了一颗。

  卡索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里除了早夭的孩子,其实还长眠着一位熟人,或者该说,是你的亲人。”

  他把江倦带到树林深处,在这鲜少有人打扰的地方立着一座孤零零的无字石碑。

  卡索双手合十,在墓碑前做了简短的祈祷,又在坟包上添了把新土。

  不久前应该有人洒扫过这座孤坟,坟头上没有杂草,碑前还有烟酒供奉,看得出虽然埋骨于偏僻之处,但依然有人惦念着长眠在此的人。

  江倦认出插在墓碑前的匕首是百里述的爱刀,蹲下身去拔了出来,发现刀刃上还沾着陈旧的血痕,早已氧化发黑。

  “睡在这里的人名叫花知北,从血缘上说,他是你的舅舅,生前他也是你父亲江寻的好兄弟。”

  “你把我带到这里,是想告诉我什么?”

  江倦坐在坟前的石凳上,凝视着那座空碑,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花知北那张和母亲无比相似的脸,以及他被倒吊在木桩上惨死的照片。

  那是他对花知北所有的印象。

  “我可以满足你的心愿,让你如愿以偿知道你父亲当年死亡的真相,但是有个条件。”卡索站起身正对着江倦,“你得帮我,帮我们一个忙。”

  江倦示意他说下去。

  “张咏君在死前给你透露的线索来源是我,关于真实性你不需要怀疑,要说有什么问题,大概就是他想跟你讨价还价,保留了一部分情报,后来也被你逼问得差不多了。”

  在卡索的讲述中,事情的起因是长宁的一个毒贩在交易时坐地起价,与买主发生了争执,瘾君子气不过就反手举报给了派出所,毒贩在被追捕时狗急跳墙,绑架了一个女童,以人质的性命要挟,向警方索要现金和交通工具逃离了现场。

  长宁刑侦在接到分局报告后立刻出警,但当时禁毒的主力都在宿安监督指导调查一起跨省涉毒案,雁息方面的支援也不够及时,只能请出了当时身在长宁,经验最丰富的江寻带队实施救援和抓捕行动。

  当时江寻已经调任省厅,不再属于长宁公安,因为一起曾经由他经办的案子出现反转,公诉时嫌疑人的辩护律师提出了新的证据,需要他出庭作证,并对案件的细节做出解释,他才会在那个巧合的时间点回到长宁。

  警方临时为毒贩准备了一辆装有定位系统的面包车和十万元旧钞,毒贩要求警方的跟踪不能小于一公里,否则他就当场杀死人质。

  江寻亲自带队追捕毒贩,可在对方进入雀兮山区以前,定位信号就消失了。

  等警方追到最后发出信号的地点,发现毒贩已经弃车逃逸,现场留有血迹却不见人质的踪影,江寻推测毒贩是带着人质进入了山区,在向省厅总队和长宁支队报备以后,便带着一队人进入山区搜寻。

  在搜捕毒贩的过程中,江寻追着一名可疑男子进入山林深处,与队友失散。

  当队友找到他时,他正在和身上绑着炸弹的姜誉交谈,在发现有人靠近后,持枪的姜誉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大声怒斥着什么,队友距离他们的位置太远,并没有听清。

  江寻向队友发出信号,阻止其他人靠近,并耐心说服姜誉平静下来,紧接着越来越多的警察聚集过来,就在此时炸弹被引爆,即使江寻有俯身闪避的动作,还是没能躲开。

  “官方给出的解释是,这时姜誉情绪非常激动,听不进劝说引爆了炸弹,导致江寻死亡。其实这个说法漏洞百出,如果真是那样,现场不可能找不到姜誉的尸体。真相是,姜誉身上并没有携带炸弹,他能安全离开现场,是因为江寻放走了他。”

  江倦闻言微微眯眼,目光凌厉如隼,“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不用怀疑我这话的真假,对你,我绝对没有谎言。”

  卡索继续道:“江寻会死在爆炸里,是因为他踩到了反步兵地雷,还是经过改造的,威力很大,在他踩下去时就会启动定时装置,一旦抬脚就会立刻引爆,这也是他不让队友靠近的原因,也是你哥哥口中那关键的七分钟。”

  “是谁设的陷阱,姜誉吗?”

  “不,用毒贩绑架这一出好戏引出江寻的人是姜誉没错,但想杀他的人却不是,我想姜誉也是信错了人,才会导致你父亲惨死,在之后的很多年里,他都很愧疚。”

  江倦想起了他与萧始回宿安时的一些细节,“我爸出事以后,我们一家人就搬离了老家,今年回去的时候,我发现有人曾在我家的老房子里住过一段日子,是姜誉吗?”

  卡索点点头,“十年前他用假死的手段抹杀了自己的存在,以此消失在大众视野中,他需要一个隐蔽的地方生活,而你家长期没人居住,不会有什么人拜访,地点又很偏僻,是最合适的地方。”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也很适合悼念你父亲。”

  “两个问题。”江倦揉了揉自己干爽的头发,将勾在指间的发丝散在风中,“为什么我爸会中招?他那么谨慎的人,怎么可能一脚就踩在地雷上?别用运气差这个理由敷衍我。还有,如果不是姜誉,那是谁害死了他?现场难道还有第三个嫌疑人存在?”

  “后一个答案很简单,是叶承志。你应该能猜到,姜誉在叶、程两家利益集团面前话语权不多,想要站住脚,就必须要付出代价去巴结两人。原本姜誉只是想找机会和江寻面对面说清一些事,可叶承志在这件事中横插一脚,让姜誉变成了害死江寻的元凶。”

  说到这里,卡索本想点一支烟,可看到江倦苍白的脸色,又放弃了。

  “至于前一个问题的答案,也和叶承志有关。他盗走了花知北的一根遗骨藏在埋了地雷的位置,江寻明知道那是陷阱,还是一脚踩了进去。”

  卡索有些动容,垂下眼眸,对墓中人做了个悼念的手势,“江寻曾经答应过花知北,不管怎样,都一定会把他带回家,所以即使面对着粉身碎骨的威胁,他还是奋不顾身。”

  江倦闻言异常沉默,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现在该作何感想。

  许久之后,卡索说:“警方给出的消息也不全是假的。至少江寻临死前的最后一个动作真的是俯下身去,用他自己的身体,护住了挚友的遗骨。”

  这就是真相。

  这就是江住至死隐瞒,不肯对弟弟透露半个字的真相。

  江倦忽然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空虚,就好像支撑着他活了这么多年的强烈情感在一瞬间被抽离了,连对杀父之仇的执念都随着叶承志的死烟消云散,失去了灵魂的他突然找不到自己人生的方向了。

  如今不管是姜誉还是叶承志,都已成了泉下的孤魂,就连花知北也在这一隅静地等待时光老去,只有他成了那个被抛弃的可怜鬼,苦苦追寻十年,却只等来这样的结果。

  江倦好像在一瞬间老了十岁,也终于明白萧始百般阻止他探求真相的原因。

  在过去的十年里,复仇是他唯一的人生目标,一旦达成或注定无法达成,他未来的生命就没了意义,会像一朝盛放的昙花,一刹芳华,又迅速枯萎,凋零入土。

  “这件事……”

  江倦深吸一口气,从卡索的口袋里翻出烟,自己点上迅速抽了几口,需要用另一只手按住夹烟的手,才不至于让手抖得太厉害。

  “这件事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这要从猎杀游戏讲起,也是我这次把你带回来的目的。”

  卡索拉起江倦,带他走出树林,一起漫步在海滩,共赏天边的夕阳。

  他说:“最早的猎杀游戏只是为了取悦那些有权有势又有着特殊癖好的人而存在的,可以考证到的最早一次,就是你父亲年轻时参与的‘绝境’。当年的游戏规则很简单,就是把一群人关到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里自相残杀,设定一些复杂的机制让人遵守,最终从中选拔出优胜者,给予他们相应的奖励。”

  江倦想起了那张十人的黑白合照,“那场游戏中,最后的幸存者有十一个人吗?”

  卡索笑了笑,“你还是那么聪明,大部分人在看到照片上有十人时,都会觉得只有十个人,而忽略了拍照的那位。”

  “一开始我也没想到,可后来我在画面里找到了百里述。”江倦回忆着照片的细节,“他站在很偏僻的角落,乍一看都找不到他这个人,看起来好像低着头,不愿被镜头拍摄到面容,可他的眼神却在悄悄瞟着镜头,举止很矛盾。换作是其他人,我可能并不会注意,偏偏是他。”

  江倦意味不明地笑了几声,可能带着些畏惧和轻蔑的意思。

  “他的眼神很复杂,好像敬畏之中又带着期许,我本来以为是在镜头之外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却在某一个瞬间顿悟,他是在看拍照的人。”

  “那张照片拍摄的时机恰到好处,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掩饰本相,就表现出了最真实的状态,连老板也不例外,毕竟他当时还很年轻,远没有现在的城府。”

  卡索食指抵唇,对江倦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笑道:“不过这话可别让他知道,他会不高兴的。”

  “我没兴趣告密,跟他也不太熟。”

  江倦摘下墨镜挂在领口,站定在被海水打湿的沙滩上,起了玩心便脱了人字拖,赤脚踩在湿漉漉的沙地上。

  温热的海浪打来,这种奇妙的触感……很舒服。

  “所以,他拍摄那张照片的人是谁?”

  “是阿利斯塔,你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他是最初创立了‘SEVENTEEN’的人,也是初代首领。我从老板那儿听来的说法是,阿利斯塔当时是个独行的特种兵,接了一单任务到中国赚赏金,在任务结束后不知怎么就被卷进了猎杀游戏。他在‘绝境’中认识了身份是‘牲畜’的老板,那时候老板正在钻规则的空子,通过杀死其他‘牲畜’的方式获得了‘猎物’的身份。”

  在猎杀游戏中,除了四个等级的猎人和猎物以外,还有一些被称为“牲畜”的人,通常是没什么还手之力的老弱病残,相当于RPG游戏里用来升级的小怪,就算是猎物也可以通过杀死他们来获取积分。

  听这个说法,在“绝境”猎场中还没有“牲畜”不可以自相残杀的规定,百里述就是利用了这个漏洞,疯狂残杀其他“牲畜”,累计积分,为自己争取到了成为猎物,参与角逐活下去的机会。

  “他的出色表现引起了阿利斯塔的注意,在游戏中也应该发生了一些事,让老板对阿利斯塔产生了敬畏,游戏结束后,他便跟着阿利斯塔离开中国,成了‘SEVENTEEN’的第一批成员。”

  “其他人暂且不谈,我爸、舅舅,还有萧始的父母也在那场游戏中活下来了,难道他们也是通过这样残酷的手法猎杀别人才活下来的吗?”

  “当然不是。据说他们在游戏中分成了两个阵营,一方坚持维持秩序,而另一方则依附规则而生存。”

  “说白了,就是规则让他们杀人就杀人,让他们挨饿就挨饿?”

  “差不多吧。”卡索看着渐晚的天色,提醒道:“你该吃药了,先跟我回去休息一会儿吧,再晚些就该吃饭了。”

  江倦也没拒绝,拎着鞋跟着卡索回了住处。

  卡索让人打了盆温水送进房里,让江倦坐在床边,把他被海水冲得冰凉的双脚浸了进去。

  暖意从足底漾开,江倦的脸色好了些。

  他看到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已经在房间里等他们了,一见他们回来,立刻站了起来,端出了还在炉火上温着的汤药。

  江倦不习惯陌生人待在自己的住处,皱着眉问道:“这是谁?”

  那少年见他不大高兴,神色十分紧张。

  卡索笑着摸了把少年的头,“他是这渔村最有名望的蛊医的徒弟,被派来照顾你的。”他又对少年说:“别太紧张,他不会杀了你的。”

  可能是看到了江倦把人一枪爆头的场景,少年不自觉往离江倦远的位置靠了靠,后来可能想起卡索杀的人更多,就又僵着不动了。

  江倦觉着有些好笑,便冷着脸问他:“这药怎么喝?”

  “稍微凉一点,直接喝就行。喝完会有点儿头晕,您可以躺下睡一会儿。”

  江倦“嗯”了一声,觉着温度差不多了,就把那一碗药喝了个干净。

  苦涩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还有些辛辣,滋味实在不怎么好。

  卡索从罐子里拿了颗梅子喂给江倦,让那酸酸甜甜的味道冲淡了他嘴里的怪味。

  他亲自帮江倦洗掉了脚上的沙粒,在那人想缩脚时低下头去,在他脚踝上落下了一吻。

  江倦本来还想再问问卡索有关“绝境”的事,这样一来反而开不了口了,而且这药喝下去立刻就有了反应,突然涌上来那股反胃劲差点让他把药又吐了出来。

  少年紧张地看着他,“不能吐的,再熬一碗要六个小时,错过这一顿影响很大。”

  卡索也劝道:“睡会儿吧,晚点儿老板就要回来了,他应该有话想和你说。”

  江倦揉着剧痛的太阳穴,也没心情问什么了,被卡索扶上床,一头倒下,朦朦胧胧睡了过去。

  他睡得不沉,迷迷糊糊听见外面有人低声争吵。

  “你少去找他,不知道他不想见你吗?”

  “不想见我,难道就想见你了?我跟他怎么说也是共处了两年的校友……你呢?”

  是卡索和连骁的声音。

  江倦睁眼瞟了一眼门外,觉得关心那两人纯粹是给自己添堵,又翻身睡了过去。

  约莫一个小时之后,他又被外面的吵嚷声惊醒了。

  那少年还守在他身边,见他睁眼便看了眼表,“时间差不多了,您可以起来吃点儿东西。”

  他把还没睡够,一脸疲惫的江倦扶了起来,给他喂了些水。

  有人在外面敲了敲墙壁催促,少年便加快动作把江倦拉了起来,给他套上鞋子,扶着他出了门。

  江倦觉着他动作还挺麻利,似乎习惯了照顾人,便问:“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我叫阿苏,从小在这个村子里长大。”

  “你父母也是渔民吗?”

  “我没有父母,村里人都说我是老蛊医从寺庙里带回来的弃婴,就是东北边的山上一座香火不怎么好的寺庙,这几年去进香的人越来越少,僧人们连饭都吃不饱,就各奔东西了,现在是座空庙。”

  “有想过离开吗?”

  阿苏低下头,神色尴尬地笑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但是不行。老蛊医养我就是为了让我继承他的衣钵,她岁数大了,没有精力再培养一个新人了,我要是走了,这村子里就没有蛊医了,村民们看病就麻烦了。”

  看这少年的神态,他应该自己琢磨过很久,纠结要不要走,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江倦瞥见阿苏领口里有一道疤痕,便想解开他的扣子一探究竟。

  阿苏想挣扎却又不敢,红着脸僵在原地,等江倦拉开他半边领子。

  这少年身上满是被鞭打留下的伤痕,难怪他不敢离开,该是被打怕了。

  江倦想着说些什么安慰他,就见少年的神色突然变得惊恐,瞪着眼睛盯着他身后。

  回过头来,就见百里述站在门廊尽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原来你喜欢这种类型的?”

  江倦深知一旦跟自己扯上关系,这少年的下场绝对不会太好,便放了手让他自己系上扣子。

  “他让我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百里述慢悠悠地踱着步子走到他身前,瞥了眼阿苏,慈眉善目地对少年笑笑,“你江哥身子不好,要好好照顾他,知道吗?”

  阿苏见了百里述被吓得直哆嗦,哪还会分辨这话里的意思,紧着点了点头。

  “行了,你先下去,我跟你江哥有几句话要聊。”

  阿苏忧心忡忡地看了江倦一眼,那人一抬下巴,“去吧。”

  少年这才不放心地走了。

  “一步三回头,他怕不是真对你有什么想法。”百里述摸着下巴的胡茬,调笑道。

  “在你眼里,人类的感情只有一种,而且是最下流的那种吗?”

  “感情有几种我是不知道,但大多时候,表达方式都是很下流的。”百里述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很快便进入了正题:“我听说,你今天杀了塔姆,还打伤了多吉?刚醒来就干掉了两个人,我是不是应该打条链子拴在你脖子上?”

  江倦冷笑着反问:“你知道人为什么会被称为人吗?如果不能分辨善恶,用自由意志控制自己的行为,那人和狗就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了。”

  百里述思考了一下,“嗯,听起来好像有点儿道理。”

  “所以,想自己的狗不被乱棍打死,就把链子好好拴在狗脖子上,你在限制它的自由时,也是在保护它。”

  百里述笑着将江倦散在额前的乱发捋到耳后,“放心,我不是来追究你责任的。既然决定合作,我们双方自然要拿出些诚意来,不如就从我先来。”

  他贴近江倦耳边,轻声道:“我可以给你一个,挥别过去的机会。”

  此时已是晚上八点,百里述带人回了渔村,出海打渔的村民也满载而归,一番喧闹过后,各种新鲜海物都被端上了餐桌。

  众人燃了篝火,三三两两分坐在一张长桌两侧,都还保持着过去在“SEVENTEEN”的习惯,在首领点头之前没人动筷。

  百里述和卡索低声交谈着什么,坐在了靠近长桌不远处的主位,对座下众人一点头,示意可以开动了。

  平时到了饭点,这群人都恨不得把桌子一并啃了,今天却反常地沉默,只有坐在长桌首端,最靠近百里述和卡索的灰发男人埋头吃着盘子里的海鲜意面,对其他人的反应漠不关心。

  男人不合群的举动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众人都神色异样地看着男人,却也无可奈何,似乎很是忌惮他的存在。

  全场只有他一个人在享受晚餐,其他人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百里述好笑地瞥着众人,“这都是什么表情?一个个都吃饱了是怎么着?”

  有个白天目睹了骚乱的特种兵忍无可忍,起身道:“老板!塔姆死了!”

  “怎么死的?”

  江倦刚好慢悠悠地从门廊里走出来,那人见了他的眼神像恨不得活撕了他似的,愤然指着他吼道:“就是他杀的!他还打伤了多吉!娘的,多吉可能做不成男人了!”

  江倦幽幽从百里述身边经过,丢下一句:“没人管的野狗自然是要做绝育的,不然在外惹是生非谁来负责?”

  “你!!”

  “好了,先坐下。乌鸦,你也是。”百里述一扬下巴,指了指长桌的另一头。

  江倦懒洋洋地走过去坐下,看着桌上的丰盛佳肴,一点食欲都没有,兴致缺缺地用叉子扎起一只海虾,正要送到嘴边,又被那扑面而来的腥气激得犯恶心。

  他心气不顺,干脆把那叉子连带着海虾一并狠插在桌面上,力道不小,还是擦着身边人的手刺过去的,再偏那么几毫米可能就要把那人的手整个钉在桌上了。

  “妈的!你个小婊子想害老子是不是!”

  那人是个皮肤晒成古铜色,高大健壮的意大利人,被激怒后将面前的碗盘都掀翻在地,拔掉那叉子扑上来就要戳进江倦的眼睛里。

  有人在他动手时咳嗽一声,男人下意识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百里述,后知后觉才发现发出声音的并不是自己的老板,而是那吃饱了正在用伏特加顺食的灰发男人。

  他迟疑了一下,纠结着要不要继续动手。

  百里述扭头低声对卡索说了句什么,拔出腰间的手枪和匕首,亲自把子弹上了膛,放在桌上的托盘里。

  立刻有人领会他的用意,将托盘呈送到剑拔弩张的两人面前。

  那意大利人心里冷笑,想着连同伴的仇可以一并报了,正痛快着,伸出手去拿那托盘里的枪却扑了个空。

  不止是他,其他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满头雾水。

  他冲那拿着托盘的人吼道:“你在干什么!把枪给我!”

  对方却置若罔闻,将东西递到了江倦手边。

  这用意已经很明显了。

  有人见状不爽,拍着桌子站了起来,挥拳便朝江倦打来。

  江倦反应极快,迅速拿了托盘里的匕首,狠狠将意大利人的手钉穿在桌板上,又在惨叫声中开枪打穿了另一个来帮忙的男人的大腿,在对方站立不稳跪倒在地时提膝猛撞对方的太阳穴。

  这一下力道极狠极猛,离得近的人似乎都听到了骨骼碎裂的声音,随后那人就圆瞪着双眼,一脸惊恐地倒下,鼻孔里流着血,再没了声息。

  敢在百里述的面前杀“17”的人,任谁都觉着,江倦可能是活腻歪了。

  心思完全不在吃上的众人纷纷起身后撤,而那意大利人还因为手被钉在桌上动弹不得。

  “按照规矩,我应该剁你两根手指。”

  江倦随手从桌上拿了把餐刀,将刀刃贴在男人的食指和中指上来回刮蹭。

  “但规矩没说我只能剁一次,所以我大可以用一把钝刀,一点一点的剁,什么时候连根切断什么时候停下,你说呢?”

  这些亡命徒用来折磨人的法子不少,总是玩死了人就再找新的目标继续玩,像江倦这样狠到不致死,却能让人生不如死的人还是少见。

  这些人中有不少跟江倦是老相识,看到他这和从前判若两人的样子,难免心惊。

  “不,不!别砍我的手!!”意大利人终于知道怕了,惊慌失措地求饶,“我向你道歉,道歉……你不能废了我的手!”

  “让我想想,你叫什么来着?弗雷格,爆破手是吧?手指对你来说很重要,是你吃饭的家伙,你无论如何都得保住双手对吧?”

  要不是见自己的同伴被杀,老板都无动于衷,弗雷格也不至于被迫低头。

  “是是是,我向你道歉,不该对你说那种话。”

  吃了两口烤鱼的百里述看够了热闹,终于装模作样说了句公道话:“好了,差不多就行了,杀两个人还不够泄恨吗?别做的太过火了。”

  江倦冷眼看着弗雷格,就在对方以为他会看在百里述这话的份儿上翻过这篇的时候,那人却说:“可惜,我跟你的恩怨不止这一次,他说够了也没用。”

  说完他就拔出了刺在弗雷格手背的匕首。

  后者惨叫着捧起受伤的手退远,江倦却没有就此放过他的意思,快步追上前来,当胸一脚踹翻了弗雷格,举枪射伤了他,顿时弗雷格□□一片鲜红。

  众人见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得不承认,江倦这折腾人的法子实在太阴毒,一般人都承受不住,谁见了都觉着心慌。

  有些后来加入“17”的新人不知情,一脸懵逼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不知所措。

  有人小声道:“这几个死了的人,以前是不是跟他……”

  见江倦回过头来,慑人的凌厉目光扫视一圈,没人再敢多话。

  只有那吃饱喝足的灰发男人笑看着身边发生的血案,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招呼江倦坐到自己身边。

  “尽兴了吗?杀够了就过来吃饭。”

  众人都觉着江倦可能下一个要宰的就是他了。这人就是个不怕死的疯子,敢在“17”的地界大开杀戒,不是真的得到了百里述的默许,就是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

  现在看来,甚至很可能两者都有。

  江倦站直了身子,眯眼看着说话的男人,忽然拎起身旁的木椅朝那人走去。

  看热闹的人都觉着他是想把这椅子抡起来砸在那人头上,可江倦居然就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步走过去,把椅子放在男人身边,坐了下来。

  方才目睹他杀了人的人们都惊了,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只见灰发男人剥了一大盘足有手掌那么大的对虾,把盘子推到江倦面前,温言道:“你身体没好,还在吃药,不能碰生腌的海鲜,就吃点儿虾补补吧。等下我让人给你端锅海鲜粥来,想要什么配菜?”

  江倦随口应道:“都行。没有筷子,喂我一口。”

  男人被逗笑了,叉了只虾仁喂到他嘴边,“你就矫情吧,满桌餐具不用,就吃我喂的,什么毛病。”

  江倦张嘴咬下那虾,像只享受猎物的猫一样细嚼慢咽着。

  男人把叉子放到他碗边,像是完全没注意到方才发生的一切,对一旁早就吓傻了的村民道:“给他煲份海鲜砂锅粥,用你们打上来最新鲜的虾贝,多放两根海参。”

  江倦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不要海参,吃不惯。”

  “行,那就换成鲍鱼。”

  那村民连滚带爬地去了,连带着一群看热闹的特种兵也想跟着撤了。

  百里述低笑道:“他还是这么喜欢你,我觉得他就算有朝一日会杀了我们所有人,也一定会留你的命,你说是吗?阿难。”

  阿难。

  这个人就是江倦最初的任务目标。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也没人知道他和“SEVENTEEN”的渊源,都只是听说他是“SEVENTEEN”中的元老级人物,和百里述一样,从兵团成立之初就是阿利斯塔的亲信,后来阿利斯塔选定凯尔来继任首领,他也尽力辅佐了这位年轻的团长,可惜凯尔的理念始终跟他和百里述不合,最终他选择跟着百里述离开“SEVENTEEN”,组建自己的势力,开辟新的人生。

  他是跟着百里述出生入死的兄弟,论战功,尚在人世的人中没有谁能跟他相提并论,他在“17”的话语权也仅次于百里述,在想法有分歧时,就连百里述本人也会让他三分,可见他在组织里的地位。

  所以很多人对最近百里述让权给卡索的行为不满,在他们看来,就算阿难与世无争,对金钱和权力都没有太大的野心,这位子也理应是他的,不该被卡索占了便宜。

  但其中更多人却是在浑水摸鱼,仗着阿难不争权夺势,无心当家作主,把他扶上主位后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退位,到时候再寻觅下一位继承人,很可能会从帮过他的人里选一位最可靠的人来,总归是要比强行夺权的损失小,也不会落下窝里斗的恶名。

  ……只要在那之前杀了卡索,这位子就轮到他们了。

  众人各怀心思,想借这个机会试探百里述和阿难的心思,连弗雷格失血昏厥都没人发现。

  江倦意识到自己正在目睹,甚至是参与一个组织的权力之争,扫了神色各异的众人一眼,扭头看着阿难。

  “我也在等你的答案。”

  身材魁梧的灰发男人耸肩道:“不会,你顶多是最后杀我,你说是吗?”他还摸了摸江倦的头。

  那人安静地享受着他剥的虾,嫌不够味还淋了些酱料,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

  “在事情发生以前,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就像在今天之前,我也没想过自己会废了他们几个。”

  有人不知死活地大声调笑:“他能肆无忌惮地大开杀戒还不是因为有人给他撑伞?卡索,你到底弄过他几次才能跟他有这么深的感情?跟他睡过的人可不止你一个,怎么就你……”

  这人话还没说完,阿难蓦地抬手将手里的叉子甩了出去,正刺中对方的眼睛。

  男人哀嚎着捂着伤处俯下身去,有阿难的心腹上前按着那人的头将人摁倒在地,拔出叉子的同时狠狠一剜,竟挖出了他整个眼球。

  这下看了杀鸡的猴子们都不敢轻举妄动了。

  阿难冷笑一声,看着地上那痛失一只眼睛,痛得在地上连连打滚的人,回过头问沉默不语的卡索,“怎么处理?”

  卡索一直埋头擦着手里的M1911,好像心思并不在这场闹剧上,头也不抬地说道:“一个狙击手没了眼睛就等于死了。”

  不等旁人出言劝阻,阿难迅速拔枪,一枪正中眉心,打爆了那人的头。

  这人双目圆瞪,可能到死都不明白自己是为什么丢了性命。

  江倦身在旁观者的位置倒是看得很清楚,阿难此举的意义并不在于逞一时之快,而是为了给卡索立威。

  他先是处置了诋毁卡索的人,又在询问卡索之后才依言处置闹事者,表示他服从于卡索的命令。

  如果说此前在旁人眼里“17”内部是卡索和阿难并立于百里述之下,那么现在得到了阿难支持的卡索就相当于获得了一人之下的绝对地位。

  百里述拍了拍手,对这帮都对自己的位子虎视眈眈的亡命徒说道:“三天后,卡索将正式接替我成为‘17’的首领,有异议吗?”

  有异议的人已经躺在地上血流成河了,谁还敢说个不字?

  江倦吃下最后一口虾仁,心道自己纯粹是来当群演的,也没人给结个演出费,就管几顿饭,真是血亏。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在旁说着风凉话:“看来,改朝换代了……”

  “你也不赔。”阿难低声道,“至少报了仇,也算给自己一个交代了。”

  “可惜,还不够。”江倦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些并不显眼的咬痕,无不是蛇类的利齿留下的伤疤,“但我是不是没机会了?”

  阿难就像个温柔的长者一样,轻轻在江倦额头一吻,算是对他们分别这些年的寒暄。

  “欢迎回家,我等你很久了。”

  “别用这么恶心的说法,我没有家。”

  “会有的,相信我,一定会有的。”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提到的树葬是很多地方都有的习俗,但这个寓意来自白玉的藏民。

  还有要强调一下,阿倦不算万人迷的类型,真正喜欢他的人只有萧始和卡索,还有从前的姜惩,至于连骁为什么不是,后面会讲原因,阿难对他更不是,而是一种来自长辈的心疼和同病相怜的同情。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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