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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偷人


第181章 偷人

  夜半时分, 江倦被噩梦惊醒,猛然睁开眼,见萧始还安睡在他身边, 顿时心安不少。

  萧始的睡眠质量一向很高, 江倦推了他一把, 他便哼哼着翻过身去, 不小心压了后背的伤,又龇牙咧嘴地吸着气,翻过身去四仰八叉地趴着,依然睡得天昏地暗。

  江倦又试着戳了他一下, 也不见他反应, 这才放心披了衣服起身下楼, 轻手轻脚走到了院中那棵开得最盛的山茶树下, 抓起一把土,添在了它的根部。

  “哥, 我可能要离开一些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我不在的时候, 就让萧始陪你,好不好?”

  故人没能给他回应。

  江倦自言自语着:“我知道, 你舍不得我去冒险,私心想让我留下, 抱歉, 一直不听话的我这一回还是不能听你的话。”

  他叹道:“哥哥, 我快死了。隔了十年, 药效被催化, 给身体造成的负担太大, 我现在的状态大不如前,可能熬不过去了,所以必须加快我的计划,在闭眼之前查清是谁害死了你们,为你们报仇。”

  他蹲在地上,额头靠着两膝,无助又迷茫。

  “本来觉着,我这辈子活着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可我现在觉着,来这世上一遭,却没为自己活过真是太可悲了。除此之外,我还有了新的牵挂,他让我放心不下,让我无论如何都想亲眼看着他有个善终,我想活下去的欲望头一回这么强烈……”

  老天开的最大玩笑,就是在将死之时给他燃起了希望。

  他抱着自己默默无声哭了许久,他甚至不知道泪是因何而流的,仿佛只是需要这样一个发泄的出口。

  不知过了多久,胸中激烈的情绪才平复下去。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着,发出黯淡的光,江倦接了电话,赶在对方说明来意前先开了口:“周哥,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周悬很怕江倦,从江住过世至今,一直很怕。

  起先他觉着这小子从卧底回来以后就性情大变,身上还有从毒窝里带出来的匪气,连道德感都低到了负值,能在不动声色间狠狠捅人一刀,阴鸷又狠毒,已经很难融入正常的社会秩序了。

  每当看见他那张冷淡又无辜的脸,周悬都觉着没保护好他的自己愧对江住,便越发见不得他,总是用各种拙劣的方式逃避着,久而久之,江倦就成了他的一块心病,每次见面,都要做好足够的心理建设。

  所以当江倦说有求于他时,他不可避免地慌了。

  “又在胡思乱想什么?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别来。”江倦抬眼看向卧室紧闭的窗子,“你来的话,一定会惊动他。有些话,还是在电话里说会比较好,面对面我可能就说不出口了。”

  周悬沉默了一下,将现场的工作交给在场其他警察,出门借了辆警车,戴上蓝牙耳机说道:“不然我今天也要去找你,你有话可以现在说,但你得保证在我到之前不做傻事。”

  “没什么好犯傻的,只是想告诉你,在我哥哥的房间抽屉里,有一份我公证过的遗嘱,如果我死了,希望你能帮我执行下去,不管什么时候。”

  周悬心感不妙,追问:“什么意思?”

  “我死后,会把我所有的遗产都留给萧始,希望他能看在哥哥的份儿上,善待我所给他的一切。周哥,我想拜托你帮我执行这份遗嘱,确保他一定会收到这份遗产……至于拿到以后要怎么对待,那就是他自己的选择了。”

  周悬狠狠一砸方向盘,耐着性子让自己不至于咆哮出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江倦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轻抚着白茶花下的泥土,仿佛是希望沉眠地下的人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一般。

  “知道。我已经说过了,就当你答应了。”

  “你……”

  “我还没睡够,先回去休息了,给你留了门,来的时候轻一点,别把我吵醒了。”

  说罢江倦就挂了电话。

  周悬心急火燎赶到时,江倦果然没有锁门,哮天忠心耿耿地守在门前,看到周悬便摇着尾巴贴着他的腿蹭了蹭。

  周悬悄声上了楼,轻轻推开卧室门,听到了两个人的呼吸声才放下心。

  他急着确认江倦方才的话,便去了江住的房间,在抽屉里找到了那份遗嘱。

  没有告别与留恋,江倦留下的文字很简单,只说死后会将这座大宅和自己所有的遗产都留给萧始,但同时希望萧始能遵照他的遗愿,将他葬在一个远离家庭,不会被打扰的地方。

  他写道:“我这一生愧对父母兄长,死后无颜长伴他们身侧,只愿觅一处静地长眠,只有萧始知道我的埋骨地就够了。若你以后也孑然一身无家可归,可与我同葬一处。我答应过你的,不嫌弃你。”

  “这小子……”

  周悬想骂,却又觉得无从骂起。

  这孩子太让他心疼了,早早就把自己的身后事安排好了,到头来,最放不下的还是他最怨的萧始。

  “那条傻狗何德何能……”

  哮天满脸问号:“嗷呜?”

  “……没说你。”

  萧始抱着江倦一夜暴睡,这一觉直到午后才被饿醒。

  将醒时,他翻了几次身,每次都疼得直抽冷气,把江倦也惊醒了。

  “还疼?”那人朦朦胧胧还带着睡意的低沉嗓音性感极了。

  萧始低头亲了他一下,“还好。饿没饿?”

  “有点……”

  “那你再睡会儿,老公冲个澡就出去买菜。”

  “过来……”

  江倦眯着眼睛,又唤了他一声。

  萧始疑惑地靠了过来,就见那人勾着他的脖子,继续向他索吻。

  这种好事可不是天天都能见的,萧始顿时清醒了,心道还洗什么澡,吃什么饭!今天不把他干到下不来床自己还算个男人吗?!

  见萧始又压了上来,江倦抬腿就把他踹了下去,翻身面对着墙,又睡过去了。

  萧始:“……”

  这是教科书级别的利用过就抛弃了吧?贴贴的时候那么积极,怎么一要办正事就不行了,他是对自己那方面的能力有什么不满吗?!

  “江二,你给我转过来,让我香一个!自己爽够了就跑,哪有你这样的?快点,转过来!”

  “……别闹,放开。萧始,你差不多得了,让我多睡一会儿,嗯……”

  萧始就像只饿疯了的狼狗似的,把那人咬得唇色都红润了起来,这才心满意足地放手出门了。

  他美滋滋地下了楼,就听见了些不和谐的声音,还在念叨哮天是不是得了鼻炎,怎么打呼噜的声音这么大……

  结果看到那横躺在他家沙发上睡得正香的人时,他脑子都空白了一片。

  ……这什么情况?怎么会有个男人深更半夜出现在他家,是来偷人的吗?江二背着他偷人??!!!

  萧始隔着沙发靠背把人拎了起来,就见周悬一脸懵逼地跟他对视。

  周悬:“……”

  萧始:“……”

  他到底还是没挑事,这一巴掌打下去,吃亏的未必是对方。

  毕竟江倦叫那人一声哥,他又不能真跟周悬动手。

  周悬打了个哈欠,揉着脸进卫生间冲了把脸,“我?我是你老婆半夜打电话叫来的,谁知道你们什么情况?”

  不说还好,一听这话,萧始的脸更黑了。

  他不跟周悬废话,转身上楼就要去找江倦理论,哪成想一推门就见那人缩在床里,拿着手机红着脸,不知道在看些什么,一听见声音立刻把手机揣被窝里装睡。

  萧始可不管他装的有多辛苦,被子一掀就把手机摸了出来,解了锁屏一看,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江二居然趁他不在,躲在被窝里看!男!人!!

  萧始指着屏幕里的贝斯手,眼圈都快红了,“倦,我比不上他吗?我哪里比不上他了……”

  江倦幽幽瞥了他一眼,不忍多说。

  周悬抓了几把刘海进来,“你们家有没有多余的……算了你们继续。”

  萧始头也不回地:“牙刷在鞋柜里,毛巾你用马桶上的抹布就行。江二!你说话啊!!”

  江倦懒得理他,看着周悬那衬衫皱得不成样子,便问:“你昨晚在哪儿睡的?”

  “客厅。”

  “不是给你准备好被子了吗?”

  周悬心道江住的房间里是放了被子,可他怎么忍心睡在故人的床上,要是江住夜半入了他的梦,他要怎么面对那人?怎么解释自己把江倦带成了这样?

  所以犹豫了一下,周悬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我皮厚,睡不了床,在家我都是睡地板的。”

  “……你跟裴哥好雅兴。”

  江倦心里念叨了一句尊重祝福。

  虽然人的性癖是自由的,但周悬可能需要去看医生。

  萧始看着脚下锃亮的地板,不禁舔了舔嘴唇,“倦崽,要不我们也……”

  江倦随手抄起个枕头,往萧始身上一抡,随后看向周悬,“你是来干什么的?”

  周悬心道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他耐着性子压下火,“咳!我收到了一些东西,是寄到省厅的,收件人是俞副,可他最近不在雁息,我就帮他收了,拆了之后发现里面的东西有点儿问题。”

  萧始表情扭曲,“你拆他快递?!”

  周悬不耐烦道:“对,他让的。他说没人会给他寄快递,让我先拆开看看是什么,结果里面居然是一套盲盒。”

  “……他这么有童心?!”

  周悬叹道:“一言难尽,要不你们来看看?”

  他先羽@西}整下了楼,萧始慢吞吞地给江倦穿上了衣服,两人这才一前一后下了楼。

  周悬正在客厅桌上摆弄着一个大盒子,通体漆黑,看起来很有质感,却给人一种不大舒服的感觉。

  他打开盒盖后,里面又是同样的十二个小盒子,刚好填满了整个大盒子。

  周悬戴着白手套,从中拿出了几个小盒,对两人说道:“要做好心理准备。”

  萧始对这个“准备”没什么概念,还以为里面藏着什么刀片炸弹或是渗人的头发,可当对方打开盒盖,露出里面风化的白骨时,他还是吃了一惊。

  江倦拿了张无纺布垫在地上,示意周悬把白骨放上去。

  萧始也戴了手套帮忙,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全是人骨,跟我们在枫叶苑地下室里找到的那些很像。”

  “寄件人的信息全是假的,关于遗骨的身份现在也无法确认。省厅法医不适合参与这案子,所以,我来找你帮忙鉴定一下这些骨骼是男是女,年龄特征,最好还有死因。”

  “难度有点儿大,每个盒子里只有一块骨头,还残缺不全,不保证一定能查出死因。”

  两人说话时,江倦也开了一盒,将里面的骨头摆在地上,似乎发现了什么。

  他拿起那块残缺的椎骨,上面留有穿透注射的痕迹,如萧始所说,和他们在枫叶苑地下室里找到的那几具无名遗骨一样。

  三人把剩下的遗骨都取了出来,江倦从中找到了刚好可以和他手里那块椎骨拼合的颈骨,上面同样有穿刺注射的痕迹。

  这样一来,他们也就明白了这份“大礼”的来源,很可能眼前的死者经历过和江倦一样惨绝人寰的实验。

  两人看江倦的眼神顿时复杂了起来。

  江倦却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手里拿着刚从盒子里翻出来的,断面并不规整,像是被生生打断的碎骨,凝视许久,一句话打破沉寂。

  “我认识这个人。”

  周悬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而萧始看着江倦的眼神里却有些冗杂难明的情绪。

  江倦起身,拿着那块骨头站在窗边,借着屋外的光线仔细观察着骨骼上的伤痕。

  那是根断裂的锁骨,一端被整齐地切割,而另一端则像是在巨大的冲击下不堪重负而粉碎的,甚至还留有高温造成的焦痕。

  “是火器伤。”萧始在江倦耳边轻声说道。

  江倦点点头,“是三儿。在我刚执行卧底任务时,把我带到组织里的人。在一次激烈的交火中,三儿为了掩护我受了伤,被一枪打穿肩膀,断了锁骨,这就是那时受的伤。”

  他叹了口气,思绪缓缓回到十年前那个闷热、潮湿、让人透不过气的夏天。

  他怔了许久,缓缓道:“他是个不错的人,阳光,爽朗,常会跟我提起他喜欢的人,说等一切都结束,他功成名就了,就回乡迎娶他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希望到那时他的姑娘还是貌美如花,要是熬成了黄脸婆,他会愧疚的……可惜,他再也看不到那天了,他的姑娘没能等回自己的情郎。”

  萧始在他额上落下了一个安慰性的吻。

  “从他受伤以后,我就没再见过他了,向人打听,都说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没想到多年不见,竟会是这样的重逢。”

  他捧着那根断骨,瑟缩着低下头,把头埋在怀里,抱紧自己,低哑地啜泣着。

  伤感惋惜,又心有余悸。

  他们都曾深入险境,每个人都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一步踏错就是粉身碎骨。

  一念之差,他侥幸逃生,同伴却因此永坠深渊,他无法面对这样的事实。

  ——幸存者内疚。

  很多人从创伤事件中幸存后,会感到困惑和内疚,无法接受死里逃生的自己一人独活,或是无能为力,愧对灾难中死伤的亲朋好友甚至是陌生人,会因此产生愧疚与自责,极端者甚至可能有自残自杀的倾向。

  萧始曾在前线见过不少痛失战友和亲人的军人和难民因此崩溃,这种负面情绪所带来的是凌迟般的痛楚,永远没有尽头。

  过去的日子,江倦就因着这种内疚不断折磨自己,将受到的痛苦加倍还于己身,至今都没能走出阴影。

  有多少个长夜,江倦举枪指向自己,想靠这种懦弱的方式一了百了?又是什么支撑他鼓起勇气移开枪口,决心活下去呢?

  “倦……”

  “不用安慰我,道理我都懂。”他将三儿的遗骨放回盒子,视若珍宝地抱在怀里,呢喃道:“那么大的一个人,现在就剩这小小一盒……真希望我死后也能有人为我敛骨,最后再抱抱我。”

  萧始抱着他,如鲠在喉。

  周悬青着脸走了过来,“这里有十二个盒子,有可能就是十二个人,宇樨如果其中有卧底或线人的话,那其他人……”

  江倦有些迟疑,没忍心说出那个结果,“还是把DNA录进数据库做对比吧,不知道俞副那边是什么情况,我们这边所有人的指纹和DNA数据都有记录,身份一查便知。”

  说着,江倦给沈晋肃打了个电话,通知了对方这一发现,并申请了一次审讯李蘅和池清的机会。

  沈晋肃有所犹疑,江倦却道:“前天的爆炸案已经证明有人急于除掉我,我们的计划必须提前推进,老师,时间不多了。”

  沈晋肃明白了他的暗示,为他安排了与二人见面的机会。

  “池清今天会去指认作案现场,可能要晚些才会回到看守所,你可以先见李蘅。”

  三人分头行动,江倦和萧始前往看守所提审两名旧案嫌疑人,而周悬则负责将人骨送回省厅,提取DNA进行比对。

  这一次两人没在中途耽搁,径直去了看守所。

  李蘅自被江倦打进医院就没再下过床,这些日子骨伤虽然基本恢复,可身上的溃烂却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医生也尝试了很多办法阻止他的病情恶化,却因病因不明而无从下手,后来在周悬的建议下使用了吗啡受体拮抗剂纳洛酮后,才使他情况稳定下来,但恢复依然不乐观。

  李蘅被药物摧残得不成人形,短短几月,头发大把大把的脱落,干脆剃成了光头,人也憔悴得像是半截身子入了土。

  看到他形如枯槁,乌黑的眼眶深陷下去,颧骨高突,没精打采的模样,哪里还认出从前那个精英律师的影子?

  “吓到你了?正常,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也会害怕。”

  李蘅见了二人率先开口,心情看起来很不错。

  他等这见江倦一面的机会已经等了很久,不论如何,他一定会抓住这个活下去的机会。

  不等江倦说话,他倒是先提了问:“听说白云化工的CEO许裔安和我是一样的情况,我能问问他现在怎么样了吗?有没有得到有效治疗,有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他眼底闪烁着异样的光彩,这是他唯一的希望。

  江倦看了萧始一眼,示意这个问题由他来回答。

  萧始清了清嗓子,说:“按道理来说,我哪怕是骗你,也应该给你点儿希望,但是很遗憾,你和许裔安的情况不一样,不能做同类对比。”

  “为什么!我跟他有什么不一样?难道他能活下去,我就不行?!”

  李蘅激动地跳了起来,戴着手铐的两手猛敲隔在他与二人之间的钢化玻璃。

  玻璃质量不错,不然江倦真怀疑他会不会冲出来咬死自己。

  李蘅被狱警按回原处,萧始劝道:“你也不用太激动,我们现在怀疑,你和他用的药物纯度不同,所以中毒的程度、表现也不完全相同。我们这次来就是为了进一步了解你的情况,便于后续的治疗,还需要你配合提供药品来源。”

  李蘅崩溃地捶打着面前的桌子,因为太过虚弱气息不稳,呛咳着说道:“我真的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以前不敢说,是因为我怕死,现在我依然怕,但能多活一天,就想多拖一天,我没必要再瞒着你们,该说的真的都已经说了!”

  “把你对他们说过的话,再对我说一遍。”江倦道。

  李蘅交代,他是被人拉进这行的。

  早些年他还是个规规矩矩工作的职场人,接了一桩刑案,成功以证据不足的说法把委托人从被告席上救下来之后,对方很高兴地表示了感谢,将他带去了雁息最有名的酒吧,他也因此打开眼界,发现了自己隐藏的性取向。

  接下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在和那些不三不四的阿猫阿狗玩暧昧,长期流连声色场所,也在委托人的引荐下认识了自己后来的上家。

  对方诱导他做了自己的下线,为他提供货源的同时也想让他尝试一下这种世上绝无仅有的,能给人提供真正快乐的东西。

  李蘅不会跟钱过不去,没经过太久的挣扎,便点头同意了,但他也有自己的底线,绝对不会亲身试验这些害死人的东西。

  之后便像警方所知道的那样,他成了毒贩的拆家,扩展了几个和东野翔太一样的稳定客户,长期稳定的进货让上家越发信任他,他对上家的了解也越来越多。

  江倦问:“你的上家是谁?你对其他人提起过他吗?”

  “提起过,但我没说过他的真名,我不能说出来,不然我会死的。”

  “你不说也一样会死,如果我是你,我会赌一把机会。”江倦依旧是那个说法,“因为我,比你想象的要强。”

  这一点险些被他打成残废的李蘅领会得不能更透彻了。

  他缓缓站起来,没有表现出攻击性,萧始也便用手势制止了探视室里看守他的狱警。

  “可我不敢在这里说……”李蘅双手贴着玻璃,满眼哀求,“帮帮我,求你了……”

  江倦起身走到他面前,与他对视了许久,突然动手将玻璃上用来传声那一小块带着孔洞的圆玻璃敲了下来。

  狱警:“……”

  萧始:“……”

  江倦把手伸进了缺口,示意他在自己手里写出那个人的名字。

  起初李蘅还有些犹豫,那人手上有伤不说,还沾着血,这不是难为他吗?

  可看江倦的眼神也不像有什么异常,他便大着胆子在他掌心迅速写下了三个字。

  江倦了然,缩手又坐了回去,沉思片刻后问:“这个人有对你说过什么……和我们两人有关的事吗?”

  他指了指萧始。

  李蘅满腹狐疑,心道这人怎么可能会提到萧始?

  不过很快他就明白了江倦的暗示,如果直白说出和江倦有关,对方一定会知道说出了谁的名字,但把萧始扯上,就可以混淆视听。

  他连连点头,指着萧始道:“说过!说过他爸是怎么死的!”

  他话音未落,江倦的拳头就握紧了。

  他用萧始来代指自己,那么那个人提起的,岂不就是他父亲江寻的死因?

  萧始也很配合地演着戏,装模作样地吼了几声,追问李蘅自己的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李蘅自然不能多说,不住扫着江倦的脸色。

  他见那人手指抵着唇边若有所思,指尖不住摩挲着嘴唇,又低头看了看方才写字时留在自己手上的血迹,有些迟疑。

  对上江倦的眼神,他终于确认了对方的用意,借着咳嗽时舔去了手上的血,之后便茫然地等着那人下一步的指示。

  江倦觉着有些意外,和萧始对视一眼,后者也若有所思。

  看来他们距离真相又近了一步,同样是吸入挥发气体,萧始因药性发狂,而李蘅对江倦的血没有任何反应,这可以证明,“寒鸦”的差异很可能就在纯度。

  江倦正欲给这场审讯收个尾,手机却突然响了。

  看到沈晋肃的名字,他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接通后对方果然第一时间通知了他一个噩耗:“池清死了。”

  池清死在了指认现场的途中。

  押送他的警车驶到叶宅附近时,他突然对身边的警察说:“我有件事想交代。”

  对警方来说,一个打从被捕就闭口不言的嫌犯突然有事交代,不是真的想通了,打算结束这场警匪之间的持久较量,就是另有阴谋等着他们。

  池清的嘴太紧了,此前无论用什么办法攻坚,他都闭口不言,拒绝与江倦之外的人交流,警方对他很是头疼,所以在他提出这一点时,周围的警察又欣喜又忐忑。

  既想知道他想通了什么,打算交代什么,又怕他在往返现场的途中使出什么幺蛾子。

  他左右两侧的警察闻言坐得更近了些,紧巴巴地把他挤在中间,生怕他跑了。

  池清低笑道:“我是百里述的情人,至死爱他。可惜,见不到江警官最后一面了,不然,还真想看看他知道这件事时是什么表情。”

  他说完这话后不久,警车就在转弯时爆炸,随行在押送车后的狄箴和其他警察立刻将人送医,可池清在被送到医院前就咽了气,车上其他人的情况也不乐观,在沈晋肃通知江倦这个消息时还在抢救,病危通知书一张一张下来,所有人的心都跟着绷紧了。

  警方第一时间提取了事发前的警车里的录音,池清这段话原封不动地传到了江倦耳里。

  江倦死死咬牙,按捺着胸中汹涌的情绪,很快便冷静了下来,问:“这起事件,还有此前的两起爆炸案,用的都是什么□□?”

  “你和姜惩遭遇的那场,是三硝基甲苯,也就是俗称的TNT,叶氏大楼和今天的案子,是C4□□。”

  “去年的警察医院爆炸案中也使用了C4,看来后两起案子是‘17’的手笔,池清说的很可能是实话。”

  这也就印证了江倦此前的猜测,叶氏大楼的爆炸案是“17”在背后操控,而企图杀害他和姜惩的,可能是叶承志。

  如今叶承志惨死,就算找到确凿的证据也无法追究其罪责,双方之间的恩怨也被强行截止在叶承志咽气的时候,毕竟现代社会,已经不流行父债子偿的那一套了,这种被人玩弄的感觉真让人不爽。

  ……等等,父债子偿?

  江倦离开探视室,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拿出了他在叶承志的死亡现场藏起的证物。

  那是一张溅了血的名片。

  他按照上面的号码拨了过去,对方很快便接了电话,却没有开口。

  “把自己是犯人的证据留在现场,你就这么有自信我一定会帮仅有一面之缘的人掩盖杀人嫌疑?”

  听了江倦的质问,对方低沉地笑了起来,“事实上,你的确这么做了不是吗?”

  “那么,你用我争取来的时间做了什么,跑路?”

  “算是吧,现在我正在机场,回到故国的感觉真不错,护送东野君骨灰回来的我,终于可以告诉他的父母,我为他们的儿子报了仇,东野君也能安息了。”

  音无雅轻笑着看了手机一眼,就好像能透过通讯界面看到远隔山海的人一样。

  “作为回报,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有兴趣听听吗?”

  “这个秘密最好能让我觉得值得放你多自由些日子,你知道的,我一向睚眦必报。”

  “希塞尔岛,你应该还没听过这个地名。一年前东南亚海域发生了一场地震,地壳变迁后一座新的岛屿浮出了海面。由于位置是在公海,至今也没能划分其归属权,‘17’就趁此机会钻了空子,独占了那一座小岛。”

  江倦挑了挑眉,“目的呢?”

  “和去年他们在克钦邦做的事相同。”

  众所周知,“17”以SS-01为诱饵,邀请世界各大犯罪集团进行“公平”竞争,在恰苏丹山区划出了一片猎场,任由各大组织发生武装冲突,又在各方弹尽粮绝时坐收渔翁之利。

  为了防止SS-01落入旁人手中,百里述提前做好应对之策,将药物冒险注射进了宋玉祗体内,使得他成了行走的目标,不仅其他势力无法得到“寒鸦”的纯品,就连他自己都无法保证完全控制住宋玉祗。

  最后的结果是百里述赔了夫人又折兵,不得不放走姜惩一行人,被掳的江倦也被国安救下,安全折返。

  看似百里述一败涂地,但曾经跟他共处过,比旁人更了解他的江倦知道,百里述绝不会做赔本买卖,事实上,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只是身在他们的立场,暂时还无法知道对方究竟打着什么主意。

  江倦猜测,这很可能是百里述为了削弱其他组织的势力,垄断全球市场的一种做法,他也的确成功了。

  江倦一直关注着国际黑市上的毒品价格,在克钦邦的武装冲突后,所有毒品价格都翻了两到三倍,很多瘾君子已经消费不起了,但受到影响的群体却没有人敢站出来公开声讨这种恶劣的垄断行为,足以见得幕后推手。

  而在大多数瘾君子开始消费不起冰毒、海洛因、K粉、麻古之类市面上最常见的毒品时,一种俗称“绿水鬼”的新型合成类药品开始流入黑市,以其相对便宜的价格、强力的药效吸引了一部分猎奇的瘾君子,没多久就有了稳定的受众群体,并且数量和收益在以相当惊人的速度增长着,令人很难忽视其带来的影响。

  百里述的策略很成功,短短几个月内,就奠定了“17”接下来几年在国际黑市的稳定地位。此时得知百里述酝酿着再度出击的阴谋,江倦难免有些心惊。

  强大的敌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强大的敌人随时能做出远超你意料,且不受控制的危险行为。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短暂的迟疑后,江倦问道。

  音无雅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熟悉景色,勾起嘴角微微一笑,“我是预定的观众,百里给了我一张前排的门票,可我不想只做看客。”

  江倦低头看了手机一眼,正要按下挂断,音无雅及时出言挽留:“江警官,你知道我们音无家是做什么生意发家的吗?”

  “没兴趣。”

  “我家先祖曾是富家少爷,奈何家道中落,年仅十二岁时就家破人亡,他抱着孤注一掷的决心,拿着仅有的一枚小判金进了赌场,发誓如果老天给他翻身的机会,他一定会重振音无家,反之,他便结束自己这糟糕的人生。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江倦心道连你都活得好好的,你的祖先总不会十二岁就想不开抹脖了吧?

  “靠着那一枚小判金,他赢回了家产,吃过贫穷的苦后,他意识到钱的重要性,决心从商,这才有了后来的音无家。可以说,好赌的本性已经扎根在音无家人的血脉里了,这一次也不例外。我是个大胆的赌徒,输则无非一无所有,搭上我一条命,赢却可以得到我半生努力都无法奢求的东西,这值得一试,不是吗?”

  “所以?”江倦推开窗子,点了根烟,“你怎么投资是你自己的选择和策略,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因为这一次,我想把宝押在你身上。”

  江倦夹烟的手一僵,直接掐断了刚燃起来的烟。

  音无雅笑说:“江警官,你说的没错,你很强大,强大到了任何人轻视你都会自取灭亡的程度,这样耀眼的人,谁不想先一步触碰,先一步得到呢?”

  “飞蛾扑火。”江倦用手指捻灭火星,吹散了指尖的烟灰,“你知道下场吗?”

  “灰飞烟灭而已,值得一赌。”

  “看不出来,你也挺疯的。”

  “彼此彼此。”音无雅依旧温和优雅,“我想你现在可能不大方便跟我商讨细节,不如改日再谈。”

  “那你不如坦诚一点,告诉我为什么杀了叶承志,又为什么留了叶凯一命。”

  “原因很简单,江警官不妨猜猜。”

  “叶明宣?”

  音无雅笑得更大声了,那笑声里透着伤感,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没错,他为了一己之私害死了我的朋友,我替朋友复仇,也是天道轮回。至于叶凯……”

  “叶承志也是挺狠的一个人,为保自己孙子一命,竟然给他扣了顶□□的帽子。可你明明有机会把他也一起杀了的,为什么只留了件血衣?你明知道警方调查之后,叶凯的杀人嫌疑就会被洗清,绝不会是想以此嫁祸给他。”

  “因为……”

  音无雅犹疑着顿住了话音,盯着手里那一只装着对婚戒的首饰盒,目光又缓缓飘向远方。

  “一报还一报,叶承志放过了真真一次,那么我也放过叶凯一次。至于叶凯从前的所作所为,只与叶明宵有关,后者没有向我提出复仇的请求,我也没必要赶尽杀绝。我知道叶明宵在江警官你手里,如果你有心情的话,可以帮我问问他有没有兴趣把叶凯也宰了,明宣已经死了,他是他唯一的弟弟,我很乐意为他效劳。”

  “废话说完了吗?”江倦问,“说完了能把国际长途的话费结一下吗?让我花钱听你说这种屁话就过分了。”

  他话还没说完,电话就断了。

  这张电话卡到底还是欠了费。

  江倦叹了口气,关上了窗子。

  萧始刚签完字出来,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倦,很严重吗?”

  “不严重,欠个话费而已。我连不上网了,帮我充一下吧。不用太多,十块钱就够了。”

  萧始疑惑地接了他的手机,还没来得及问问,就被江倦拉下了楼。

  他让萧始坐了副驾,上车后便道:“饿了,先去吃点东西吧,有点馋公大门口的麻辣烫了。”

  他最近总是没什么食欲,能主动说要吃什么简直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好事,萧始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只是有些疑惑,“怎么突然要伺候老公了,是嫌老公的车技不够好吗?”

  江倦“嗯”了一声,回过头深深地看着那人,见那人抬眼,便匆匆移开了目光。

  现在他跟萧始,算得上真正的看一眼少一眼了。

  作者有话要说:

  萧始:牙刷在鞋柜里,毛巾你用马桶上的抹布就行。

  周悬:阿倦,他让我鞋刷子刷牙,用抹布擦脸,你管不管?

  江倦:这还有个哮天的食盆,你要不要拿去当饭碗?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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