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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规矩


第167章 规矩

  傍晚时, 朱铭恩和谢时明依约到了江倦家,下了车就盛赞院子里的茶花开得好,一通彩虹屁把花农萧始夸上了天。

  受婆媳关系融洽的家人影响, 朱铭恩的审美从江倦回了雁息以后直线倒退, 见了姹紫嫣红就忍不住合照, 还让谢时明帮忙拍了几张, 特意摆出了中老年经典款造型。

  江倦看着在镜头前搔首弄姿的朱队,不禁叹了口气,“以后我上了岁数不会也这样吧……?”

  萧始揉着他的头发说:“不会,你放心, 以后我可不会给你去找广场找热舞老头的机会, 以后就算你想蹦迪也只能去清吧, 知道了吗?”

  “清吧蹦的哪门子迪……”

  江倦放下水果, 把院子里拗了半天造型的两人喊了进来,“朱队, 先进来洗洗手喝口水,歇会儿再拍夜景吧。”

  朱铭恩对这几棵开的正好的茶花情有独钟, “哎呀, 可惜了没让你嫂子来看看,她可喜欢花儿了, 成天惦记着让我陪她去植物园采点儿新种,我得拍几张好好馋馋她!”

  谢时明笑道:“朱哥多大的人了, 还像小孩似的。”

  朱铭恩辩道:“你不懂, 男人至死是少年啊!”

  江倦见这两个少年舍不得进屋, 索性和萧始一起把饭桌搬了出来, 就靠在开得最盛的茶树下。

  萧始还点起了之前讨媳妇儿开心准备的夜灯, 整个庭院都被柔和的暖光环绕, 气氛烘托得无比温馨,很快众人就在欢笑声中准备好了一桌的菜。

  朱铭恩搓搓手,“哎呀,赶上过年了,你们两口子真是的,准备这么多干嘛,吃不完都浪费了呀。”

  谢时明说:“朱哥做了手术以后饭量小,嘴馋却没跟着减,你们要是准备的太多,他吃不下就干着急。”

  被点名的两人却陷在那一声“两口子”里,半晌没回神。

  萧始笑说:“那就别回去了,在家里多住几天,吃够了再说。”

  朱铭恩开玩笑:“那可不行啊,你嫂子该着急了,到时候找上门,你就得养着我们一家白吃白喝了。”

  众人笑着上了桌,萧始端了鸳鸯锅架在电磁炉上,江倦分着碗筷。

  谢时明奇道:“小倦子,你怎么拿了五副碗筷?咱们就四个人啊,座位也多了一个。”

  江倦抿了抿唇,嘴上说是自己数错多加了一人份,却没有把多余的餐具撤下去的意思,都放在了靠近茶树的座位边。

  朱铭恩悄悄戳了谢时明一下,给他使了个眼色。

  萧始适时插嘴:“朱哥,谢哥,先进去洗洗手吧。”

  朱铭恩应了声,把不明所以的谢时明拉进了屋。

  待两人走远了,江倦蹲到茶树下,两手合十,手指尖抵着唇珠,闭目轻声道:“哥,他们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朱队和谢副,对我很好。难得见个面,你也来热闹一下吧。下面那么无聊,一定把你闷坏了吧……今天,就当是过年了,你也来陪陪我们吧。”

  萧始倒了小半杯酒,缓缓倒在土里,一拍江倦的头,“喝了酒,他就得来,这是规矩。”

  是规矩,老规矩了。

  当年萧始住在江家的时候,正赶上了中秋。

  那时他和江家兄弟还没熟络到不分彼此的程度,总觉得这样阖家团圆的日子,自己这个外人不该去搅局。

  那天萧始随便找了个借口,说自己今晚去朋友家过夜便走了,其实出了门后就躲在了附近一处少有人去的林子,从天亮坐到了天黑。

  他没有朋友,也没有家,江家是他唯一可以容身的地方,可对他来说,江家人是他的亲人,在江家人眼里,或许自己只是个外人。

  看着高悬的圆月,萧始盯到眼睛发痛,才知道原来月亮的光也这么刺眼。

  这无家可归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胡思乱想时,身后有人拍了拍他。

  萧始一回头,就觉一杯酒被灌进了口,火辣辣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肚子里,呛得他直咳嗽。

  嫌疑人江某手里还拿着犯案工具的酒杯,站在他身后笑,“江家的规矩,谁喝了酒不上桌都不好使。你也是我江家人,守我江家的规矩不过分吧?”

  萧始记得,那酒带着浓郁的桂花香,很烈。

  烈得他控制不住,泪珠子成串往下滚。

  “多大的人了还掉猫泪,羞不羞啊。好了好了,你别哭了,不就是给你灌点酒吗,至于哭成这样……走了,跟我回去吧,哥哥做了一桌饭菜,你可别不给他面子啊。”

  彼时江倦拖着萧始往前走,后者就像条倔狗似的,站住了愣是一步都不往前走。

  他心里觉着自己是个外人,可他不说。

  因为江倦方才说自己也是江家人,他想要江倦再说一遍,再说十遍百遍,让他把这句话烙进心里。

  以江倦的性子肯定没耐心对他重复,可他就算挨打,也想再多听他说几句。不后悔的那种。

  “你又犯什么病,自己杵在这儿吃风也就算了,还要我陪你一起喂蚊子。”江倦气得脸颊都鼓起来了,“我出门前刚出锅的螃蟹,再不回去吃就不香了!”

  萧始眼巴巴地看着他,还是不说话。

  江倦别别扭扭地偏过脸去,“我……我刚刚也下厨做了个菜,虽然是凉菜吧,但放太久还是会不好吃的。你……平时耍小孩子脾气也就算了,我不跟你计较,但要是糟蹋了我做的饭,看我晚上不揍哭你!”

  实不相瞒,萧始现在就很想哭了。

  “倦,我……你……”

  萧始含糊不清,叽里咕噜说了一串鸟语,江倦一个字都没听懂。

  从那之后,萧始就记住了身为江家人要遵守的家规——喝了酒就得上桌,谁都不能抵赖。

  “其实当年并没有这样的家规,是我为了哄你回家吃饭,随口胡说的。”江倦回头来,笑吟吟地望着萧始,“不过现在,可以有了。”

  朱铭恩倚在门边,看了两人好半天都没动弹。

  谢时明甩着手上的水,从身后轻轻撞了他一下,“干什么呢鬼鬼祟祟的,怎么不过去?”

  “找不到时机啊……”朱铭恩说,“我觉得咱们两个现在有点儿多余。”

  “呸!你才多余呢,我不信,江小倦平时最喜欢我了。”

  谢时明是后知后觉,当冲出去正好撞见两人拥吻在茶树下那一幕时,探出去的半条腿在空中悬了半天,还是收了回来。

  “要不……咱俩今儿个晚上去睡大街吧?”

  “嘘,他俩回头了,表现得正常点儿,千万别让他们觉着不对劲儿。”

  朱铭恩抬臂戳了他一下,两人这便上了桌。

  肥牛刚下锅,萧始就给众人倒了酒,朱铭恩和江倦两个病号被剥夺了享乐的资格,只能结伴凑在一起喝绿茶。

  谢时明是个大方的性格,几杯酒下肚就打开了话匣子,大着舌头回忆过去。

  他说:“小倦这人啊,不吭声不吭气,总是自己一个人憋屈,受了欺负也不说,就一声不响找个地方躲起来,让人看了心疼。他在禁毒受欺负,我跟老朱看不过眼,就跟他说,别跟那群二百五待在一起,晦气!要是在局里被人挤兑了没处待,就来我们这儿。”

  他又抿了口酒,勾着江倦的肩膀,拍着他的手背,话却是对萧始说的:“一直到现在,咱队的大办公室里还有给他留的位置呢,藏在小角落里,周围东西摞得老高,正好能藏一个人,不仔细看都看不出那儿躲着人。可惜呀,小倦子统共也没去几回。”

  朱铭恩笑说:“是啊,咱队里的人都知道阿倦平时没什么爱好,就喜欢吃点儿零嘴,所以谁买了吃的都给他带一口,这习惯到现在还没改呢,那位置上的零食都堆成山了。”

  “我也买了不少呢!”谢时明喝大了,又去拉萧始的手,“你可能不知道,给他投食是兄弟们最大的乐趣,看着平时对什么都没兴趣,一副病相的人两眼放光来叼你手里的东西,那反差,啧啧!”

  说着说着,他情绪又落了下来,连眼圈都红了。

  “最后一次回来的时候,那场面我都不敢回忆了。记得那时候我和老朱刚出完现场,刚回来就见地上有血,一串直通他的座位,上前一看,发现他缩在桌子底下,早就晕过去了。兄弟们心急火燎地给他送去了医院,才知道他是从医院跑出来的,出任务受了伤怕我们担心就不报忧,禁毒那帮孙子也不敢跟咱们说实话,气得我当时就要找他们拼命!”

  朱铭恩摇着头:“被我拦下了,你去跟人拼命,也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他知道有人要害他,在哪儿都不安全,所以回了咱们那儿,说明他在那里能安心,他是真心信任我们的。说实话,阿倦走了以后,我难受了好久,后来你嫂子就是这么安慰我的,我想想也是这么回事。”

  谢时明听了这话开始揉眼睛,“老朱啊,咱们都觉得小倦子一个人孤苦伶仃,想做他的亲人,努力给他一个家。但是说到底,咱们还是外人呀,都有自己的家,不能陪他一辈子。好在现在有了真正能陪他走远的人了……”

  “是呀,时明,你也能安心了。”

  朱铭恩转过头对江倦小声说:“你都不知道,他为了你的事操心上火,早些时候天天喝菊花都顶不住嘴里起泡,还跟我念叨着,要不他就不找对象不结婚了,以后带着你一起过。我说你可别啊,自个儿找不着对象结婚也别往阿倦身上赖,你没人要,咱阿倦还是有人要的。”

  众人都笑了起来,谢时明耍酒疯:“完喽!小倦子嫁出去了,又剩我一个老光棍了……”

  他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蹒跚着靠到萧始身边,端着酒杯,硬要跟人碰一个。

  “萧啊,我可跟你说啊,咱们长宁刑侦,就这一个宝,我也就这一个好弟弟,你可得好好对他,跟他好好过,知道吗?他这辈子啊,过得苦,从小到大也没享过几天福,你可不能让他再受委屈了知道吗?要不然啊,我可就……嗝!”

  “时明,你喝多了。”

  朱铭恩上前把谢时明扶了起来,跟这醉鬼较着劲,非要把他往屋里带。

  “那个,他太久没喝酒了,一多话也多了,你们别介意,我带他进去醒醒酒,这就出来帮你们收拾。”

  “不用朱哥,我们来就行。倦,帮他们收拾两间客房吧?”萧始说。

  “不了不了。”朱铭恩脸上挂不住,“这怎么好意思打扰。”

  “家里房间多,别客气!大晚上的,开车不安全,别走了!”

  经不住两人热情挽留,朱铭恩和谢时明还是住了下来。

  萧始帮忙把谢时明架进房里的时候,后者还拍着他说:“一定要对小倦子好,知道吗?我惦记着他,总是不放心,你得让我心里有个底。”

  “一定的,谢哥。”萧始说,“把倦交给我,你们放心。”

  “你得给他一个家,知道吗?我们都是外人,再怎么关心,再怎么放不下,也不能陪他一辈子,但是你不一样。”

  萧始听见谢时明背着江倦,小声在他耳边说:“……你是他的亲人。”

  这乱子过去以后,依然坐在庭前的江倦问萧始:“朱哥和谢哥他们呢?”

  “都休息了,我来吧。”萧始接过江倦手里的百洁布,自觉替他擦起了桌子,“你昨天一宿没睡,就闭眼歇了那么一会儿,还没缓过来吧。先去睡吧,要是想让老公陪,就去客厅玩会儿手机,老公等下就过去,很快。”

  说完他又觉着这话不大对劲,“……可能也没那么快。”

  江倦没走远,转身坐在窗台上,抱着他们没喝完的酒瓶,眼巴巴地看着萧始。

  感受到了他灼热的目光,萧始回过头来,“怎么,也想喝?”

  “……想。”

  “你身体不好,最好不喝。”

  “想。”

  萧始倔不过他,对他勾了勾手指。

  江倦凑过去,他便飞快地在那人鼻尖上亲了一下,“那回房去等着,别被他们发现了。”

  江倦眼睛一亮,拎着酒瓶就颠颠上了楼,身后还跟着个直打哈欠的哮天。

  萧始心道这话说得像偷情似的,看他这反应,更像了。

  没有男人能扛得住这种诱惑,萧始迅速收拾了一片狼藉的厨房,关灯上了楼。

  推门的时候,江倦刚洗完澡,头发还带着潮气,只有腰间遮了条浴巾,手里拿着瓶冰牛奶,似乎正在纠结要不要喝。

  “太凉了,我去给你热热。”

  “不了吧。”江倦说,“我还是想喝酒。”

  “等着。”

  萧始转身下楼,把冰牛奶换成了常温的老酸奶,没让江倦亲自动手,用勺子喂他喝了几口。

  “辛辣,酸,冰冷和高热的食物都会对胃造成刺激,对身体不好,提前喝点酸奶会好一点。”

  “怪不得饭前你非要我喝一杯。”

  “我看你盯着辣锅眼睛都冒星星了,就知道你肯定不会听我的话,还不如提前喝点儿保险。”

  萧始搬了张折叠小桌放进阳台,塞了两个软垫和一堆零食进去,帮江倦擦干头发,换上了套凉快的睡衣,还特意在他身上喷了些花露水。

  “可别让蚊子把我媳妇儿给吃了。”

  “就你嘴贫。”

  两人舒舒服服坐在阳台里,吹着晚风,抿着酒香,难得的惬意。

  江倦说:“晚上你也没喝多少,是酒量不比从前了么?”

  “哪有,听他们说你从前的事,我当然想清醒地多听些。你这个人啊,不爱提起自己的过去,不论好坏。那从你这儿得不着的,我不就得从别人那儿溜缝嘛。”

  “下次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只要我觉得能说,而且刚好不犯懒,还是能告诉你的。”

  “那你说说,当年给我的那一杯桂花酒是怎么做的?”

  萧始贴了过去,靠在江倦身上,借着酒劲儿说胡话,“在国外的时候就不说了,回国以后,我一直在找那熟悉的味道,尝了很多牌子的酒,都找不回那个甜香足够压住苦涩的味道。”

  “这就是你把我关起来的那段日子天天醉酒的原因?”

  “……被你发现了。”萧始大着胆子枕在江倦腿上,“对不起,我道歉,那些日子做了太多混账事,让你遭了不少罪。”

  “你的道歉都听腻了,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为什么。”

  江倦小口抿着酒,抓了薯片往萧始嘴里塞,“为什么非得知道那酒是哪儿来的,就那么好喝?”

  “这话如果放在那个时候问我,我一定不知道答案,会随口胡编一个给你,然后放任我们的关系越来越僵。”

  萧始凌乱的头发散在江倦腿上,抬手摸着那人瘦削的下巴,指腹抵着他的嘴角,反复摩挲着。

  “现在想明白了,我并不是执着于那酒的滋味,只是想借着那似曾相识的回忆,重新回到那一天。”

  他勾住江倦的脖子,抱紧了他,在他唇上落下深吻。

  缠绵许久,依旧难舍难分。

  漫天星河映下,萧始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缀着辰星,沉吟道:“回到……你给了我家的那一天。”

  “……白痴。”江倦轻声嗔道,扯下他的手,挡住了自己的双眼,“这样离人重逢的好日子,别惹我哭啊……”

  滚烫的泪水顺着萧始的手背滑落,顺着胳膊的曲线一路滑下,在萧始捕捉到它之前,就被夜风吹干了。

  “别哭,”他抱着江倦说,“会心疼。”

  “那天的酒,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江倦哑着嗓子说道,“是小瓶的江小白,度数不高。我记得你说过不喜欢喝酒,什么酒都不喜欢,因为苦,所以特意往杯底融了点蜜。去找你的时候,看到园子里桂花开的正好,就随手抓了一把丢进去,没想到你这么喜欢。”

  萧始拉着他的手,在他的手背轻轻亲了一下,“我喜欢,很喜欢。”

  “那今年……”

  江倦哽了一下,眸子颤动着避开了萧始的目光,又被那人捏着下巴转了回来。

  “今年怎么?”

  “想说……今年中秋,也一起去采林子里的桂花,回来泡酒吧。”

  “好啊!”

  “可我怕自己失约。”

  江倦低下了头,嫌这样的逃避不够,索性闭上了眼。

  “我曾与在意的人立下了很多约定,最终都没能实现,注定抱憾终生,所以我最害怕的就是无望的约定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不能让你跟我一样。”

  “不,我想要你的约定,即使没能实现,我也不会怨你。”

  萧始坐了起来,与他面对面,让他能清楚看到自己的诚意。

  “但你答应我,既然和我有了约定,就努力去实现,好不好?我承诺不怨你不憎你,只要我们都拼尽全力实现它,哪怕最后并不圆满,也不会后悔。”

  江倦有些心动,“……真的?”

  “当然,我们拉钩!”

  月光下,两人小指相勾,都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江倦嘴上嫌弃萧始还在玩孩子的把戏,心底却在为这一诺感到荣幸。

  感谢老天,给了他们那十年的遗憾一次释然的机会,这或许是一生仅有一次的救赎。

  “萧始,你喝了多少?”

  “不多,人还没迷糊,可以陪你喝到尽兴。”

  “那再喝点吧。都说男人醉了以后就做不了那种事了,我想试试这传言是真是假。”

  萧始是没醉,但脑子也有些迟钝,慢吞吞地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把江倦扑到了卧室的地板上。

  “这话我可听不出你到底是想要还是不想要,叫声好听的,今晚让你舒服。”

  “……不成,朱哥和谢哥还在楼下。”

  “他们听不见。你一向不爱出声,只要我小声点儿,他们绝对不会发现。”

  光听这话,还真是分不清他们到底谁上谁下。

  “那……还是要吧。”

  江倦两眼直勾勾地看着透过落地窗映进室内的清冷月辉。

  萧始这会儿脑袋都伸到他衣服里左闻右闻了,他还有说不的机会吗?

  这一夜折腾,凶狠与柔情并存,一直到天蒙蒙亮,屋里的动静才消停下来。

  萧始一个翻身,迷迷糊糊醒了过来,抬手给江倦盖上被子,从身后搂紧了他。

  “愿往后年年岁岁,咱们都能这样,相伴终老……”

  江倦睡熟了,没能听到他的念叨。

  不过就算清醒着,大概也不会拒绝他。

  这个狡猾的男人特意调低了空调温度,让江倦无意识地乖乖缩在他怀里。

  真是岁月静好……

  刚沉在这好梦里不久,两人就被扰人的闹钟吵醒了。

  昏昏沉沉的萧始只能爬到床脚,怨气极深地按了闹铃,把手机又丢回了地上。

  他惨兮兮地哼唧两声,“媳妇儿……不上班行不行啊?”

  江倦前天夜里一宿没合眼,今早又闹到天亮才合眼,这会儿也没有起身的力气,气虚道:“……先请个假,睡够再说吧……不然我一定会猝死在为人民服务的一线。”

  “你别乱说……”

  “你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牲口,这体力……不去生产队拉车真是浪费。”

  “……倦崽,你这是在夸我吗?”

  “……嗯。”

  两人对了几句梦话,待萧始爬回床上,又双双睡了。

  不知什么时候,江倦迷糊着说了句:“……好有罪恶感。”

  “什么?”萧始想看他是不是又做了梦,可实在困得睁不开眼,便把人往怀里扯了扯,“……怎么了?”

  “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回翘班。”

  江倦打了个哈欠,终于清醒了点。

  看了看窗外,天才刚亮,倒还不晚。

  “现在起床去上班还来得及吧?”

  “怎么会有你这种尽职尽责的社畜啊,倦崽,你真是感动中国。”

  萧始也精神了,慢悠悠爬起来,伸手在床下胡乱摸着手机。

  “但我不准,你今天哪儿都别去,就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把缺的觉都给我补回来再说。我这就给姜惩打电话请假……”

  他在地上乱拍了几下都没找到手机,终于烦了,“算了,找不着,你还是接着睡吧,等下姜惩要是来了电话,我再……”

  话都还没说完,那催命的铃声又响了起来。

  萧始困得想吐,也没什么好脾气,接了电话就朝对面凶道:“到底什么事非得赶着大早上吵!懂成年男人的作息吗?”

  “……不太懂。”

  另一头的人显然没想到他火气会这么大,一点准备都没有。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给我清醒一点儿!出事了!”

  姜惩的声音太大,连闭目养神的江倦都听得一清二楚,一骨碌爬了起来,“什么事?什么情况?!”

  “两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萧始炸着毛朝话筒嚎:“都是坏消息还选个屁啊!你赶紧给个痛快的吧!”

  “……哦。昨晚,哦不对,应该说今天凌晨的时候,陈情从医院跑了。我们已经派人去搜了,现在还没找到他,不过他应该不会走远。”

  江倦听到这话当场弹了起来,“还有一个坏消息呢?”

  “我们从吴徽的宿舍发现了一张名片,从联系方式和公司职位来看,是一名已故的叶氏公司职员。我们怀疑这个人很可能与案发当天吴徽的交易有关,顺着这个线索,狄箴找到了这名职员生前的住处,是三街里的一处小洋楼。可惜我们到的时候,那里已经变成一片废墟了。”

  “……你说什么?”

  “是蓄意纵火。”姜惩说,“现场有大量助燃剂残留,因为巷道堵塞,消防车开不进去,火势蔓延得很快,还造成了人员伤亡。关于这件事,我有些问题需要当面问你。“

  姜惩是个急性子,对方是江倦,他也懒得拐弯抹角了,脑子一热直接脱口而出:“有目击者说纵火犯是身高一米八以上的病秧子和接近一米九的二百五,这俩脑残是你和萧始吗?”

  江倦:“……”

  萧始:“……”

  两人光速赶去了分局,江倦见了姜惩,连车都还没停好就先放下了车窗,不甘示弱地跟外面那手插裤兜叼着烟,一身痞气的男人对视。

  “我很好奇,为什么对方描述是身高一米八以上的病秧子和接近一米九的二百五,你会觉得这两个脑残就是我和萧始。这世界上会做朋友的病秧子和二百五应该不少吧?二百五也就算了,为什么病秧子要精准点草我?”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

  姜惩快走几步,把手伸进了车窗按着江倦的肩膀,又拍了拍他这边的车门,“为什么这辆车会在当天案发前那个引人误解的时间出现在现场附近?江某,你到底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上门兴师问罪的江倦被噎得无话可说,被姜惩生拉硬拽拖了下来,开始摆烂,“我不知道,别问我,我不清楚。”

  姜惩一指旁边和袁衾交头接耳的宋玉祗,“你过来看着姓萧的,停好车就让他进去找我。要是让他跑了,我今晚绝对让你哭出来。”

  袁衾目瞪狗呆,“……你们晚上这么刺激的吗?”

  宋玉祗捂脸道:“算了,还是不让你知道真相会比较好。”

  江倦就这么被姜惩塞进了小黑屋,门一锁灯一开,姜惩站在江倦面前,两手一拍桌子。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阿倦,你给我解释解释前天去三街里干什么了?当时正是查丧尸这案子最要紧的时候,你丢下乐队,放着体育场外的人山人海不管,就抓来一个周悬顶你的人头是什么意思?有什么要紧事值得你放任刚发生的血案不管?你现在到底怎么回事!”

  嘴上依旧叫着昵称,态度却是不容抗拒。

  江倦知道,姜惩这回是真急了。

  他叹了口气,相当自觉地道了歉:“对不起。”

  这让姜惩不得不临时咽下到了嘴边的话,呛得直咳嗽。

  “怎么回事?”

  姜惩收敛了一身的刺,拎着椅子坐到江倦身前,双膝顶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江倦只得把他受叶明宵之托去调查季隐的事说了,当然,也删减其中最重要的部分。

  关于遇到卡索的细节,他也进行了艺术性加工,说光线太暗,自己没看到对方的脸,因为发现对方持有危险武器,所以带着萧始匆匆逃命了。

  姜惩揪了揪自己的头发,气得揉成了一团乱,“现场确实找到了一些杂乱的脚印,之后你和萧始穿着当天的鞋给痕检留个底,免得误判。”

  他又念叨:“发现危险人物就跑,这也不是你的性格啊。阿倦,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没说?”

  江倦怔了一下。

  经他这么一提醒,江倦才想到好像确实如此。

  如果当天他没带着萧始,就算发现卡索也在那座房子里,他也一定会拼着命跟人死磕。别处不敢说,但在自家的地盘上,他是有这个底气的。

  可他那天却做出了截然相反的举动,归结到底……

  “因为萧始。”江倦坦然道,“我得护着他,怎么把他带出来,就得怎么把他带回去,要不然,我对不起哥……”

  姜惩趁他还没说完便捂住了他的嘴,“你对不起的是自己。别再拿江住当借口了,承认你在乎他有这么难么?”

  姜惩起身,慢悠悠地走到门边,说:“我是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非得闹到这个地步不可,但看你这样欺骗自己,折磨自己,闹腾自己,我挺不忍心的。阿倦啊,人这辈子能遇到一个对的人不容易,你飞了这么久,也该眷念家巢的温暖了,就算要再次起飞,也先养好自己这一身顽伤痼疾吧,否则这一走,可能就再也没有归期了。”

  他推门出去,又换了副脸孔咋呼起来:“小玉子!把萧始给我带过来!你们那天去现场穿的什么鞋?是不是这双?赶紧去痕检踩两个脚印配合比对,不然把你俩全逮起来!”

  “去了去了。”萧始顶着眼下两片青,打着哈欠提了双拖鞋过来,“倦崽,你好好歇着,我帮你把鞋送过去。”

  “拉倒吧,你也光着,我有话跟你们俩说。老袁!来帮个忙!”

  姜惩反手扒了两人的鞋,把萧始按在了江倦旁边,拿出平板在电子地图上画了个红圈。

  “都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昨天凌晨三点的时候,三街里的一座洋房起了火,你们去过现场应该知道,那里街道混乱,消防通道都被杂物和垃圾堵塞了,消防车开不进去,耽误了最佳的救援时机,火势迅速蔓延,波及了这里的民房。”

  姜惩又在地图上画了几个黄圈,“当天刮的是东北风,所以火是往西南方烧的,所幸距离起火点最近的几处民房在很久以前就没人住了。这些老房子堆积的杂物多,又易燃,烧起来没有高压水枪根本扑不灭,时间又是在深夜,受害者无一不是因为吸入过量有害气体失去意识的。这起纵火案导致一名受害者身亡,三名受害者还在医院接受治疗,其中一名六十多岁的中年男性提供了‘病秧子’和‘二百五’的证词。”

  萧始看着地图上标记的位置,“等等,这条路好像是我们那天走过的……”

  “所以,提供证词的人就是那位……”江倦扭过头去,“对这位目击者来说,‘病秧子’和‘二百五’都算夸我们了……他情况怎么样?”

  姜惩说:“吸入一氧化碳,有点缺氧,现在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好在他住的远,晚上又开窗通风,睡得还浅,发现情况不对就立刻报警了。这位大爷一口咬定纵火犯就是你们两个面生的外人,他是唯一疑似目击到嫌疑人的证人,关于这点,你们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萧始一听这话炸了毛,“这还用解释吗!我们去调查线索又不是杀人放火,根本不可能做这种事啊!!”

  “主要……”姜惩语气有点虚,目光在江倦身上反复打量着,“你家这位的确是能杀人放火的性格,可能还有前科,我不得不小心点儿。”

  “什么前科!你别污蔑他!我替他作证,绝对没有!!”

  姜惩闹心得直跺脚,“谁稀罕管你们的糟心事!都给我端正态度!现在只是我来了解情况,事态还没那么严重,别等着被上面发现了派领导来兴师问罪!否则你们三番四次跟案子扯上关系,就算是我也罩不住你们!能明白吗!”

  这下萧始消停了,挨了姜惩一脚,期期艾艾地应了一句。

  “还有,就你们两个这关系,不管你提供什么证词都不具有可参考性,真出了事就是给你通天的本事你也兜不住他,所以你以后给我看紧他!知道了没!!”

  姜惩没忍住,又动手打了萧始几下,把后者逼得直往江倦身后躲。

  “媳妇儿,你看,你看他……”

  “别闹了。”

  江倦抬手横插在两人之间,把光着脚的萧始往身后一推,放任他酥酥软软地瘫在了自己身后。

  “在火灾中丧生的受害者身份查明了吗?还有,陈情跑了是怎么回事?”

  “唉,说来话长。”姜惩坐了下来,“昨天夜里,陈情和往常一样服药睡下了,看守他的警察没察觉到异样,谁知道他把药片吐在了床底下,根本就没吃,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绑了床单从窗户跳了出去,等发现的时候,人早就跑没影了。我已经罚了相关人员,也在第一时间派人去找了,怪的是调查了医院附近的监控都没找到陈情的影子。有了此前陈东升死在咱们局里的那件事,我怀疑陈情可能就藏在医院里,现在正让人着重从医院里搜索。至于火灾的受害者……”

  姜惩往椅背上一瘫,“那是一具在起火点附近民房里发现的无名尸体,消防员进去灭火的时候已经烧得面目全非了,和周围焦炭一样的家具没什么区别,起初消防员也没发现他。直到今天天亮以后,民警跟着消防进去重新检查现场,调查起火原因的时候才发现里面还有人。我们联系了房子的主人,对方表示那房子荒废很久了,就等着卖地赚钱呢,自己的亲戚也都活得好好的,死者应该是流浪汉或小毛贼。”

  姜惩从文件袋里翻出几张照片,递给两人之前先倒扣着提醒他们:“做好心理准备,火灾现场的尸体通常……都挺惨的。”

  “哎呀放心吧,我们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萧始大咧咧地接了照片,结果瞟了一眼,后面的话就顶在了喉头。

  “怎么了?咱们的大法医不是见过大场面吗?”

  姜惩站着说话不腰疼,可劲儿损他。

  “还是没准备好……有点儿……想吐。”

  萧始两个晚上没怎么睡,这会儿身体状态不大好,冷不丁一看见刺激的就起了生理反应,绿着脸倒在了江倦身上。

  反倒是没睡好还被折腾了一通的江倦没什么不良反应,几张照片看下来依旧淡定:“遗体烧得皮肤焦黑,已经辨认不出面容了,肌肉和骨骼也在高温状态下萎缩,很难推测生前的外貌特征,这种状态必须让法医介入,尽力查明死者身份,也要对现场进行进一步勘察。”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卡索找来混淆警方视线,顶罪的替死鬼罢了,调查没有任何意义,只是流程如此,他们不得敷衍。

  众人沉默不语。

  正当此时,不知是谁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萧始当即坐了起来,“江二!你是魔鬼吧!!”

  “我也没办法,早上没吃饭,理解一下。”江倦面不改色,“陈情在这个微妙的时间点失踪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以防万一,还是先做好准备,提取陈情父母亲属的DNA与死者做下比对。”

  “这件事就有点儿难了。”姜惩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陈情的父母早些年过世了,他也没有兄弟姐妹,查起来还是比较难的。好在他住过的病房里留下了他的毛发,医院也保存了他的一部分血样,提取DNA做比对是没什么难度,不过我个人觉得那具遗体并不是他,有关死者身份的调查工作已经让狄箴和夏陂分局去跟进了。”

  萧始还没缓过劲儿,捂着隐隐作痛的胃说:“最近不太平啊,夏陂分局算是超额完成任务了吧。”

  “只有超额,没有完成。你自己掰着手指头算算,最近出了这么多案子,有几件走了正规的结案流程啊。”

  江倦放下了那几张惨不忍睹的现场照片,长吁一口气,终于忍不住道:“……我先去吃口饭。”

  萧始哀叫道:“你真的是魔鬼啊,为什么看着这个都能饿成这样?我开始害怕你了……”

  姜惩开门接了袁衾送回来的两双鞋,“阿倦!别乱跑,回来把鞋穿上!还有你,姓萧的,先别怕了,赶紧对付吃两口饼干火腿肠,换身衣服去分局法医科帮忙郑法医把那具遗体解剖了,阿倦先借我用用!”

  他把萧始的鞋丢给了他,转头就去追饿得发慌的江倦了,拉着那人穿上了鞋,见萧始哼哼唧唧地被袁衾拉走了,才对那人小声说:“还有件事,不知道你有没有空跑一趟。”

  看在他递来的白巧克力的份儿上,江倦勉强停了步,边撕包装袋边说:“先说事,我再决定我有没有空。”

  “……池清想见你。”

  作者有话要说:

  江倦:甜吗?

  萧始:甜!

  江倦:别急,马上就捅你刀子(物理)。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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