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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怪物


第41章 怪物

  任尘白出现在了《火苗》的剧组。

  他是纪录片素材的提供方, 又是龚寒柔导演旧交的儿子,原本也会去剧组走动。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不少人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奇怪。

  相熟的副导演像是没看见他, 场记扫见他就立刻低头转开。不少平时有印象的熟面孔, 都忽然拿他当作了不存在的空气。

  剧务主任认出他, 忽然变了脸色,立刻放下手里的工作, 过去领走了不远处没有拍摄任务、正玩在一起的几个小演员。

  赵岚带着人匆匆赶过来,拦住任尘白,面色不善:“你又要干什么?”

  任尘白停下脚步, 认出她的身份:“赵助理。”

  在替骆橙去谈剧组的时候, 任尘白曾经在咖啡厅见过赵岚, 知道她是龚寒柔导演的助理。

  ……

  他还记得, 龚导演说过,赵岚就是那个被拐的那个女大学生,后来和小枳一起获救, 逃出了那个魔窟。

  被解救后,赵岚的家人始终寸步不离地陪伴照顾她,用了十几年时间, 才终于帮她慢走出了那段如同噩梦的阴影。

  任尘白对她的印象很好,他知道赵岚是因为决定直面过往, 才会来应聘成为了龚导的助理,语气很温和:“有段时间没来了,我来看看龚老师。”

  “不用。”赵岚皱紧眉, “任先生, 龚老师不想见您。”

  她侧了侧身,示意场务过来送人:“请回吧。”

  任尘白拄着拐, 场务不敢贸然碰他,只是客气地上前等待。

  任尘白从刚才就觉得不对,叫住她:“赵助理,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赵岚看他的视线越来越怪异。

  她盯着任尘白,重复着他的话:“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

  赵岚想不出怎么会有人无耻到这种地步。

  上次在咖啡厅不欢而散后,龚寒柔就立刻开始找火苗的下落。

  要把火苗的身份和骆炽对上其实一点都不难——只不过是在这之前,剧组依照一贯的习惯,在没有得到允许的前提下,从不会贸然打扰当事人的生活。

  任霜梅在把这个故事讲给老朋友听的时候,刻意隐瞒了骆炽的身份,也模糊了关键的线索,是因为不想让骆炽被过去的事再纠缠打扰。龚寒柔当然清楚这一点,所以也从来都只听故事,从不越界追问。

  这样心照不宣的尊重和守护,却在其中一方太过仓促的离世后,意外变成了阴差阳错的袖手旁观。

  在咖啡厅的那次对话,龚寒柔从任尘白的只字片语中察觉出了不祥的端倪。她辗转托人查到骆炽去了邮轮旅行——剧组甚至已经做好了相关的准备,等骆炽一回来,就打破纪录片拍摄的一贯规矩,以配合采访为由强行带走当事人。

  ……

  拍摄了这么久的纪录片,这还是第一次,龚寒柔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故去的旧友。

  “你一直告诉剧组,那一家人对火苗不好,但你在好好照顾他。”

  赵岚一字一顿地问:“你把人照顾成了这样,然后你来问我们,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任尘白这才弄清她在说什么:“你说我弟弟?”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弟弟很好啊,我这次就是替他来的。”

  任尘白哑然:“骆橙不是在剧组吗?虽然小枳和他们家早就没关系了,但毕竟也算是当过他的妹妹,我顺便替他来看看……”

  他来的时候刚和小枳道了别,还答应给小枳带绝对没放蛋清做的点心。

  实在太不好买,他在唯一的一家店门口排了好久的队,腿都站得有些没知觉了。

  听着凶手在这里恬不知耻地信口开河,赵岚沉了脸色要叫场务轰人,看到任尘白似乎完全不作伪的神色,却忽然隐约生出些无端的悚然诡异来。

  就在这时,龚寒柔的声音也在她背后传来:“小岚,去忙吧。”

  赵岚回过身,忍不住蹙眉:“龚老师,这人——”

  “没关系。”龚寒柔说,“早晚要再见一面的。”

  上次任尘白来剧组,所有人的情绪都还没来得及处理妥当。

  不仅仅是赵岚,就连龚寒柔也没能控制住强烈的愤怒和厌恶,当场呵斥了任尘白,叫他滚出自己的剧组。

  龚寒柔示意场务去准备会客的房间,走过来,看着任尘白。

  她看起来比前些天苍老许多,虽然仍保持着一贯的锐利理智,眼底却已经透出些疲惫的血色:“既然要聊,就来聊聊吧。”

  任尘白想要来扶她,被龚寒柔抬手让开。

  龚寒柔看向任尘白身后的人:“怎么不是你的助理跟着你?”

  任尘白怔了下,回头看向抱着手臂站在身后的荀臻。

  他看着荀臻,脑海里忽然有些混乱的画面一闪而过,叫他的太阳穴毫无预兆地翻搅剧痛起来:“你——”

  “换人了,任先生最近身体不太好。”荀臻客气地打了招呼,“龚导演。”

  龚寒柔认得他,她曾经做过一档有关精神病人生存状况的纪录片,和荀臻打过交道,知道对方的身份。

  她同荀臻打过招呼,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任尘白:“没事了,跟我来。”

  那一瞬头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任尘白茫然地站在原地,被荀臻在肩膀上一拍,才倏忽回神。

  “我弟弟怎么了?”任尘白皱紧眉,“他们为什么说我没照顾好小枳,小枳生病了?”

  在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骆枳躺在病床上的身影,他从没见过那道身影苍白虚弱成那种地步,心头忽然升起浓浓不安。

  任尘白站在原地,忽然有些焦躁:“我还是先回去看看,正好把点心带给他。他一画起画来就总是忘了吃饭……”

  “任先生。”荀臻打断他,“你弟弟很好,他不需要你的点心。”

  任尘白停住话头,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荀臻示意了下龚寒柔离开的方向,也不等他,自己先走过去。

  ……他知道任尘白一定会跟上来。

  弄清楚了明家的意思,荀臻就根据明禄派人送来的信息,尝试着对任尘白做了诱导。

  这个过程远比他想得要简单——任尘白甚至不需要他怎么劝说,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全盘相信和接受了这个说法。

  现在的任尘白认为,在望海别墅养了那三个月的伤后,骆枳就被母亲正式带回了家,和骆家彻底撕破脸断绝了关系。

  那之后,骆枳就生活在任家,和他们住在一起。再后来母亲因病过世,任尘白就一直照顾着骆枳直到现在。

  荀臻本来想给任家留些脸面,就让他在病房里把这场梦做完。是任尘白自己不依不饶,说什么都非要来剧组。

  管理再严格的剧组也是剧组,人多眼杂,不可能有什么消息真被瞒得住。

  今天过去,任家这位风评好到极点、最斯文柔和心性温良的继承人,在外人眼里究竟会变成什么样,被扒下去几层像模像样的人皮,荀臻就不清楚了。

  ……

  任尘白跟着龚寒柔来到了会客室。

  很容易就能看出来,这个房间原本是用作录制采访素材的。固定用作遮挡的大型绿植盆栽后,还有一架正闪着红灯的摄影机。

  察觉到任尘白的脚步有些迟疑,龚寒柔停下来,转过身:“需要当事人亲属的采访素材,你来得正好。”

  龚寒柔看向他:“有什么不方便吗?”

  听到龚寒柔说出的“亲属”,任尘白愣怔了片刻,神色随即柔和了不少:“没有。”

  “您说的对,的确应该录制这一部分。”任尘白笑了笑,“最近太忙,我好像也有很长时间没和我弟弟聊天了……他最近不太愿意理我,大概是到叛逆期了吧,怪我,应该多关心他的。”

  龚寒柔坐在不远处那把椅子上。

  任尘白拄着拐,走到被绿植遮挡着的沙发前坐下,把手里的拐杖放在一旁。

  他好像在等着有这样一个机会,能把这些话说出来,这样就能再进行一次确认,把心底盘踞着森冷到极点的不明缘由的恐惧彻底驱赶出去。

  他太满意现在的生活了,满意到他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个横跨半生的荒诞到极点的噩梦,直到现在才清醒过来,捉住了原来唾手可得的命运。

  说实话,直到现在他还时时觉得不安——那场噩梦太真实,真实到仿佛历历在目,还好一切都是假的,还好他没真那么做。

  还好他终于醒了过来,要是困在那场噩梦里……

  不,没有这种可能。

  绝没有这种可能,他绝对不会上当。

  任尘白看着自己的手,他尽力让自己回想起来剧组前的见到的那一幕。

  ——他弟弟在画室里画画。

  下午的阳光很好,那道人影坐在画架前,手里的画笔专心在画布上涂抹勾勒,袖口还沾了一点颜料。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阵才离开,大概是因为他把声音放得很轻,房间里的人完全没有发现,还在专注地处理着那副画的细节。

  ……

  最近小枳的确不太喜欢理他了。

  总是埋着头做自己的事,在家里走来走去的时候也拿他当空气……不过这不是弟弟的错,是他的原因。

  他以前做过一些非常不好的事。那些事太过分,过分到不论什么时候被翻起旧账,什么时候因为这些事冷落他、给他脸色、和他发脾气,都是他活该的……

  龚寒柔问:“你们家收养了他?”

  “对,十年前的事了。”

  任尘白点了点头,他像是想起了当时的情形,笑容在脸上迅速短促地闪了下:“他许了个愿,想和我们做一家人。”

  任尘白把这句话慢慢说出来,他看着自己的手掌:“我母亲把他带回了家。”

  “他怎么样。”龚寒柔问,“在你们家过得好吗?”

  ……

  这应当算是两个问题。

  任尘白把这两个问题分开,他迫不及待地回答了第一个:“他非常好。”

  “很乖,很听话,很懂事。”任尘白说,“很多——”

  他像是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遇到了些滞碍,磕绊了下才又继续:“很多人都喜欢他。”

  任尘白的手指不自觉搅紧,接着他忽然打了个激灵,重重按了一下自己摔断的那条腿,冷汗瞬间涔涔冒出来。

  “但他过得不好,因为我的原因,我有病。”任尘白说,“我见不得别人对他好。”

  “我总想让他只跟着我,总想让他只信赖我一个,我有病。”

  任尘白像是急于用这种自虐似地坦白证明什么,他的话忽然又开始失去了逻辑,结结巴巴解释:“我是说,我假装对他好,其实暗地里对他很坏。但我不是想对他坏,我是——”

  “你想控制他。”龚寒柔的声音响起来,“你想让他靠着你才能活下去。”

  她的语气冰冷,连刚才的平静淡漠也彻底不见,只剩不加掩饰的嘲哂寒意。

  任尘白在这句话里狠狠打了个哆嗦,却反而长松了一口气,重重点了点头,像是终于借着这种谴责解开了某个心结:“对。”

  “不过后来我想明白了,也反省了。”任尘白说,“所以就改了。”

  龚寒柔问:“为什么会改?”

  “就是忽然想清楚了……他已经是我家人了啊。”

  任尘白扯了扯嘴角:“有天我就想明白了,我真可笑,他都是我弟弟了,还能跑吗?”

  他笑了一声:“想通了这个,我就一点一点纠正自己,不过也改了好些年……我现在看到有人喜欢他,还是不舒服,但我能忍了。”

  “我们现在生活得非常幸福,我把他照顾得很好。”

  任尘白微笑着说:“我以前特别不好,多亏母亲和他愿意包容我,我在改了。”

  龚寒柔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故友的儿子。

  在某一瞬间,她甚至失去了继续提问的力气,只是难以置信地沉默下来,看着沙发里语无伦次喃喃的人影。

  隔了半晌,龚寒柔忽然问:“如果他没能做你弟弟呢?”

  龚寒柔问出这句话,看着任尘白脸上瞬间闪过的、几乎是本能反应的阴冷沉郁,心底无限寒冷下去。

  任尘白在这个问题里愣住。

  他愣得时间格外长,神经质地不断按着腿伤。他用力弄着那条腿,看起来像是要把它重新扳直或是折断。

  “如果他没能做成你弟弟,你就不会反省,不会改。”

  龚寒柔静了片刻,不再等他,直接给出答案:“你会越来越不择手段,越来越得寸进尺,越来越疯——”

  “没有这种可能!”任尘白忽然厉声吼,“他是我弟弟了!”

  任尘白像是想要从沙发上站起来,又被断了的腿坠着摔坐回去:“他是我弟弟,我们是一家人!现在生活得很好,用不着别的假设!”

  龚寒柔没有再说下去。

  她坐在椅子里,看着面色忽而狰狞的任尘白,越来越强烈的反感厌恶之余,又隐隐透出些怜悯。

  任尘白被她眼里的怜悯刺穿了神经,蓦地回过神,有些狼狈地粗喘着:“抱歉……抱歉,龚老师。”

  “我失态了。”任尘白说,“我很不喜欢这个假设。”

  ……他很畏惧这个假设。

  畏惧到甚至无法接受它被作为假设提出来,畏惧到哪怕只是稍微想一想这种可能,都会被足以碾碎他的骨头的巨大的恐惧在一瞬间吞噬。

  “我的运气很好,母亲把他领回了家,让我有机会和他做了一家人。”

  任尘白艰难挪动身体,在沙发上吃力地坐稳:“我会珍惜这个机会,我会对他……”

  他的动作忽然和声音一同滞住,瞳孔难以置信地缩了缩,凝在不远处的一道身影上。

  赵岚按照龚寒柔的吩咐,把骆橙也带来了会客室。

  ……只不过是短短几天的时间,骆橙已经像是完全换了个人。

  剧组里有化妆师和助理,至少能保证她的形象乍看上去不那么离谱,但只要稍微细看些,就不难看出端倪。

  骆橙站在角落里,她木然地看了任尘白一眼,恍惚了半晌,才认出对方:“尘白哥。”

  “你还不肯放过我吗?”骆橙问了一句,又自己摇头,“你不会放过我的。”

  骆橙低头看着脚尖:“你要怎么惩罚我?”

  任尘白的身形像是凝定在了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紧锁着眉头。

  “我为什么。”任尘白慢慢攥起手掌,不知为什么,他竟然没有办法一口气把这句话问完,“为什么要惩罚你?”

  骆橙这次的反应大了些,愣愣抬起头,几乎是有些奇怪地看他。

  ……

  那种尖锐的头痛忽然又在任尘白的太阳穴炸开了。

  “不,不用回答了。”任尘白仓促开口,“我不想知道,你——”

  他说得晚了一步。或许是他的头还不够疼,又或许是他被一只手探进胸口攥住心脏,挤干净里面的血流的声音还不够响亮,他还是听清了骆橙的话。

  他听见骆橙的声音:“因为我,二哥才会死的。”

  ……什么二哥?

  骆橙哪来的二哥?

  简怀逸?简怀逸什么时候死了?

  任尘白惶然地看着地面,他语无伦次地低声质问:“你在说什么胡话?”

  “你是说小枳?小枳早就不是你二哥了,他十年前就被我母亲收养了,是我弟弟,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你不能再叫他二哥。他是我弟弟。”

  任尘白的语速越来越急:“我们这些年都很幸福,母亲走得早,但也很安心。小枳就在家,我走的时候他还在画画,我说好了给他带点心,你怎么能咒他死了?你怎么敢——”

  他的话被骆橙的声音突兀截断,他想他现在一定很狰狞,狰狞到骆橙明明已经被折磨得恍惚麻木,看向他的时候依然带有分明恐惧。

  “尘白哥……”骆橙颤着声音问他,“你疯了吗?”

  任尘白已经从沙发上扑过去,断腿处炸开的激烈痛楚像是被什么隔绝了,他踉踉跄跄冲到骆橙身前,被几个场务眼疾手快架住。

  他根本也没有行凶的能力和打算,反倒是靠着那几只毫不客气的手才能勉强站稳。任尘白瞪着骆橙,嗓音几乎像是头被圈进陷阱的暴怒野兽:“我没疯,我说的是真的!”

  他拿出手机,要给骆橙看他拍的那些照片,给骆橙看小枳这些年在他家过得有多好、有多开心,拿了多少奖,发了多少单曲。

  任尘白疯狂地摁着自己的手机,他死死盯着屏幕,冷汗大颗大颗冒出来。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手也抖得越来越厉害。

  ……哪去了?

  明明都在手机里的,照片,截屏,为了打歌专门下的音乐软件……他在学着接受那是压不住火苗了。

  他在学着接受了,他在反省了……他还总是后悔,要是再早一点反省就好了。

  再早一点反省,母亲就不一定会出意外,弟弟也不会生他的气。

  他们会是最圆满的一家人,会比现在更幸福。他会被那么好的两个人影响,一点点变成一个不那么卑劣自私的怪物和恶魔……

  任尘白忽然失去平衡倒在地上,他看到自己的手机摔开很远,慌忙要去捡,然后他看到荀臻出现在他面前。

  “荀院长!”任尘白的眼睛倏地亮起来,他仓皇着扯住对方,“这些事你也知道吧?对吧?我有弟弟!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你告诉他们——”

  他的视线落在荀臻手里的针剂上,狠狠一颤,拼命挣扎着后退:“你要干什么?!”

  “任先生。”荀臻的声音想起来,“差不多该醒了吧?”

  ……什么该醒了?

  任尘白死死抱住头,他的胸口像是个不停拉动的风箱,拼命张开嘴喘着气,可又仿佛没有一口气被吸进去。

  他可能确实是又做了一场噩梦,梦里一群人莫名其妙地非要向他证明,骆枳没有成为他的弟弟,骆枳已经死了。

  他明明看见那个影子在家里画画。他确信自己一定看见了,幻觉怎么可能有那么清楚?

  “……跟我去望海。”

  任尘白死死攥着荀臻的手,用力过度的手指已经隐约痉挛:“去望海,我证明给你看,我给他带了点心……”

  ……一切都再合理不过了。

  他已经反复检查过很多遍,没有任何一点出问题的地方。

  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和逻辑相悖。一切都顺理成章,一切都是最自然的那个发展会出现的结果,他正在虽然有点平淡、但最值得珍惜的生活里。

  他曾经想要很多东西,曾经比现在更贪婪,更自私和冷血,他是个藏在层层伪装下面的魔鬼。如果不是因为遇到了母亲和骆枳,他也不会有这个资格——

  “任先生。”荀臻忽然问,“你刚才为什么说,再早一点反省,你母亲就不会出意外?”

  任尘白在无数个念头里猝然落空。

  他没有整理完最后的思路,就瞬间从那些念头的缝隙里重重摔下去,速度越来越快,剧烈撞击下的四肢百骸瞬间炸开难以想象的痛苦和麻木,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被硬扯着坠回现实。

  任尘白茫然地低喘,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剧组。

  他好像是在龚寒柔的剧组昏过去了,现在被抬上了一辆救护车,身上绑着束缚带。

  荀臻坐在他脚边,低着头,还在问:“你母亲为什么会出意外?”

  任尘白好像没法理解这几个字,他只是有些慌张地四处张望,看到那盒点心,才稍稍放心:“小枳呢?”

  “我不去医院,我要回家。”任尘白动着喉咙,“小枳还在等我,他没吃饭。”

  荀臻原本也没想让救护车去医院。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把后车厢的门打开,刺眼的阳光一瞬间裹着海风扑进来。

  任尘白被解开了那些束缚,他几乎是抢过拐杖和点心,从车上滚了下来。

  救护车停在花园前,不远处就是骆枳住的屋子。

  任尘白露出笑容。

  他甚至勉强整理了一下,才一瘸一拐地走过去,轻敲了两下门。

  “小枳?”任尘白温声说,“我回来了。”

  任尘白晃了下手里的点心:“快出来,透透气。”

  屋里没人应声,任尘白想,骆枳多半是睡着了。

  任尘白拿出手机,想要给骆枳发一条微信,却不知为什么,反反复复来回拖了很多次,都没找到和骆枳的对话栏。

  他的手机好像出了很多问题,该送去修了。

  任尘白皱紧眉,点开联系人从头到尾一遍又一遍地找,然后忽然想起,他好像在不久前修过手机。

  ……他为什么会去修手机?

  任尘白扶着门沿勉强站稳。

  他尽全力想了很久,才想起似乎是因为一个叫李蔚明的小明星——那个该死的混蛋为了报复他,趁他不注意删了骆枳的微信。

  删掉的微信,记录就找不回来了。他那天愤怒地砸了办公室里所有的东西,找遍了所有号称能找回聊天记录的人,却都没有结果。

  他弄丢了骆枳的微信。

  李蔚明为什么要报复他?

  因为他们原本蛇鼠一窝,李蔚明没想到他会忽然反咬一口……他们蛇鼠一窝地混在一起,是要干什么?

  任尘白吃力地思考着这个问题,他的脸色终于开始变了,最后那一点微笑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看着那个小明星去陷害骆枳。

  他怎么能看着别人去陷害骆枳?!

  任尘白被掐住了喉咙,他的手发着抖,吃力地慢慢推开门,像是推着让头顶铡刀下落的扳手。

  房间里空着。

  那不是一个能住人的房间。

  即使曾经被它的主人回来最后收拾过,也不可能住人。

  他看着由窗边蔓延到墙上的大片霉菌,那些霉菌在他的视线里扭曲变形,像是场滑稽荒诞又离奇诡异的幻觉。

  任尘白扶着墙慢慢挪进去,他触摸着那些霉菌,背阴的墙面有种阴冷的湿气,在一瞬间沿着他的手灌进身体里。

  他为什么,要看着别人陷害骆枳?

  因为……

  “尘白。”他听见母亲难以置信的声音,“……你扔过海螺?”

  那天深夜,他被母亲叫去,在望海别墅单独见面。

  母亲发现了他装在别墅里的监控。

  母亲那天特意把骆枳支出去,想去别墅里给骆枳藏一些小礼物,却没想到意外发现了监控。

  母亲查了监控,知道了很多事,知道了他的很多秘密……他们发生了一些争执。

  母亲没有把具体的病况和家里任何人说,他不知道母亲生了什么病,只知道母亲最近身体不好。他看着母亲忽然痛苦地倒下去,自己的脑海也变得一片空白,等到母亲的助理发觉情况不对,匆忙把母亲送到医院,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他木然站在急诊大厅的角落。

  骆枳什么都不知道地来安慰他,骆枳以为这只是意外,骆枳根本什么都不知道——骆枳凭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他是个冷血的养不熟的怪物,是最卑劣、最自私、最擅长伪装和欺骗的没有心的恶魔,他以后的一辈子都要在绝望里赎罪了。骆枳凭什么还这么暖、这么干净?

  ……

  如果不是为了给骆枳藏礼物,母亲会忽然去望海别墅,发现那些监控吗?

  淬满了毒汁的荆棘从他胸口蔓延滋生,他死死攥住骆枳手臂上的伤口,那个伤口是骆枳自己咬出来的,出了血,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

  他看着骆枳的手臂被疼痛刺激,在自己掌心里不自觉地发抖,心里终于长出恶毒扭曲的快意。

  他昏了过去。

  再醒过来已经是一个星期后。

  他完全不记得当时的事了,只剩下那种格外明确的阴冷的憎恨。

  他沿着憎恨细细地回想,问身边的长辈母亲过世时骆枳是不是在边上。他看着那些人面面相觑,似乎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却又不好明说,终于有谁应付着胡乱答应了一声。

  ……他有活下去的资格了。

  任尘白挪动着眼睛。

  他一点一点移动视线,看向站在自己眼前的荀臻。

  对方给他做诱导的画面忽然跳出来。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受了荀臻给出的暗示,相信了荀臻说的话——唯独有一样,荀臻怎么都纠正不了他。

  他只肯叫“小枳。”

  他为什么要叫火苗小枳?

  因为那是唯一还能被他死死攥着,拖进满是油污的漆黑冷水里的名字。

  即使是已经被他拖进去,那颗枳树依然挣扎着往上长,把枝条吃力地往外探。

  他狰狞地盯着那根细弱的枝条,上面竟然还是长出了嫩绿色的叶子,被露水洗得干干净净。

  ……

  荀臻怎么都纠正不了他。

  ——为什么这场梦里,所有的事情都合逻辑,为什么找不出任何一点错?

  因为这本来就是未来。

  是他把未来全弄坏了。

  任尘白忽然挣扎着爬起来,他整个人已经像是个游魂,跌跌撞撞地不顾一切往那片礁石跑过去。

  他看见自己了。

  他必须要阻止自己,那场梦必须继续下去,他不能醒,他不能醒过来。

  为什么怎么都拦不住自己?为什么不给他机会?他知道错了,他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他应该把自己的腿全弄断,他怎么能扔了那个海螺……

  他疯狂地朝海里扑过去,冰冷的海水瞬间吞没了他,海底尖锐的礁石重重砸在他的肋骨上。他的胸腔痉挛着,依然挣扎着往海里爬进去,拼命翻找着那些海螺,他翻不到被自己毁掉的命运。

  荀臻的反应竟然没能追得上一个疯子,他们带人追上去,花了些时间才终于找到那块礁石后。

  任尘白被海水里拖出来,手被尖锐的礁石划得血肉模糊,睁着涣散的眼睛。

  他似乎是慢慢陷入了某种幻觉,恍惚着露出一点试探的笑。

  “知到。”他呛着血沫,“知道错……”

  他好像是看到了什么总会心软的人,那个人大概是在幻觉里走过来,他迫不及待地讨好地伸出手。

  笑意还没来得及落实,就瞬间凝固在他的眼底,然后消失不见。

  ……

  他在幻觉里第无数次看见自己。

  他忽然开始用力摇头,盯着那个地方惊恐地不住哀求,到最后甚至歇斯底里地边哭边高喊起来。

  幻觉里的他不为所动,只是一步一步走过去,他看着自己的身影覆盖了骆炽那个模糊的影子。

  他对骆炽的印象太模糊了,那一点模糊的火苗在瞬间消散,没有留下任何一点痕迹,只剩下一片狰狞丑陋的漆黑。

  他惊恐地哭叫着,他在那片狰狞间第无数次看见自己。

  他看见自己走到礁石后面。

  已经发生的事,不可能被抹除,也没有任何更改的机会。

  他捡起那个上面只浅浅埋了一层细沙的海螺,不以为然地抬起手,扔进了吞噬一切的海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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