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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为君丹青台上死(五)


第140章 为君丹青台上死(五)

  虽然给了谢琢一个副使的名头, 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皇帝像是忘记了谢琢自身还是个“待罪之身”,他现在本来应该待在谢家, 安安份份地等待朝堂诸公为他定下一个罪名,然后或去职幽闭在家, 或直接流放漠北。

  根据上次四皇子透露的消息, 很可能是后者。

  总而言之, 他此刻出现在凤凰台内就已经是一件违逆圣意的事情了。

  不过因为皇帝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起这件事, 众臣工也都是人中人精,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纷纷识趣地对此闭口不言。

  既然皇帝没有提及这件事, 那谢琢就还是个待罪之身, 这位新走马上任的谢副使, 可完全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风光。

  天知道皇帝假作宽厚, 是不是在等着这件事解决以后扯着这点由头秋后算账呢。

  朝会散去后,大部分人还是对谢琢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有些人则将厌恶的情绪表达得更为明显,他们大多供职兵部, 谢琢这么一告, 字字句句都在指责他们尸位素餐无能痴傻,他们能容得下谢琢就怪了。

  在第四个人阴阳怪气地走过谢琢身边抛下一声嗤笑后,谢琢幽幽地调转视线瞥了他一眼,尽管他什么都没有说,但这个眼神不知怎么的就激怒了那个人,原本打算抬头挺胸走出去的兵部官员怒目圆睁:“谢饮玉!你这是什么眼神?”

  谢琢眼帘微动, 神情疏朗平和:“这位……”

  他停顿了一下, 仿佛是在思考回忆, 过了半晌才歉意地微微一笑:“这位大人实在面生,琢竟不记得以前曾与大人相见?”

  谢饮玉的从前是个什么概念,他从前认识的人是这个兵部的官吏一辈子都不可能同桌共饮的人物,所以尽管只是这样平淡随和地一问,也让对方感觉到了某种难以言明的屈辱。

  “谢琢!你现在不过是一名前途尽毁的犯官,若非你姓谢,你的尸骨早就已经凉透了,你竟然还敢厚颜无耻堂皇进入凤凰台?陛下宽仁容让你,你尚不知收敛,世上怎会有你这等恶劣之徒!”

  他的话像是连珠炮一般冲出口,不过他还残存一点理智,知道咆哮大殿是个重罪,刻意压低了声音,一时间除了他们二人外,竟也没有其他人发现哪里异常。

  而在谢琢看来,他只是平平无奇地问了个问题,迎面就被一顿严厉斥骂,不由得短暂地愣了愣,等他反应过来,眉梢一挑就要骂回去时,王瑗之脸色阴沉地走到了他身旁,单手按住他的肩膀堵住了他的话。

  “大人这是何意?谢……琢既然能出现在凤凰台且被陛下赐座,这等犯官之称就有待商榷,难道大人是在指责陛下是非不分吗?”王瑗之声音有点生硬,尽管他已经将嗓音尽可能放得柔和,也要掩盖不住那点压抑情绪。

  那人见了王瑗之出面声援谢琢,表情就不大好看,他顿了顿,冷笑一声:“王家凤皇子,和欺侮你长辈的人也能如此亲昵,倒是小瞧你的心胸了。”

  他的话里充满讽刺意味,连带眼神里也闪烁着轻蔑的光,王谢门阀显贵,无论是谢琢还是王瑗之,都是世家子弟里一等一的人物,但到了朝堂上,还是必须遵守朝堂上的规则,他的官职比他们俩高,虽然只有一线,甚至他们很快就会因为家世或其他原因平步青云,但此刻,他们就是需要见面对他称礼。

  这种只顾一时之气的做法其实非常愚蠢,谁都知道王瑗之身为王家子弟,日后必定会是一方巨擘,在他微末时得罪他是白痴才会做的事情,不过人这一辈子总有这么几个时候是情感大于理智的。

  王瑗之被隐晦地讽刺了一句,面上不见怒色,平平静静地瞥了对方一眼,这一眼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却让那人不由自主闭上了嘴。

  “谢首辅的车驾停在下面很久了,大概是在等你。”王瑗之不再理会那个人,转过脸提醒谢琢。

  谢琢嗯了一声,没有留给王瑗之任何一个眼神,越过他向外走去。

  王瑗之站在原地,目送他走下层层台阶,良久,一动不动。

  谢家的车驾外表素净雅致,两匹健壮棕马乖顺地站在车前,油光水滑的鬃毛散发着晶亮蓬松的光泽,马夫单手呼噜着其中一匹马的头颅,黑马低着头,一双大耳朵向前微翘,亲人又温柔。

  见到谢琢过来,马儿温顺地伸头过来,将大脑袋使劲往谢琢身上塞,嘴里发出短促的咴咴声,像是小孩在催促大人摸摸自己的头。

  谢琢伸手在马儿的脑袋上摸了几下,黑马眨巴着眼睛,圆润的瞳孔里塞满了谢琢小小的影子。

  “照夜白很久没看见你了。”马夫抚摸着黑马的鬃毛,闲聊般道。

  谢琢一言不发。

  马夫继续说:“照夜白上个月有儿子了,马厩里不是有一匹见朱吗?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好上的,见朱以前都不喜欢牡马靠近,还咬伤过到白首,谁知道就跟照夜白贴上了……世事还真是无常是不是?马不知不觉变了,人也不知不觉就变了。”

  谢琢无奈地笑了笑:“……到底有没有变,又有谁说得清呢?”

  马夫叹了口气,看了看这位几乎是被他看着长大的三郎君,向后方的车厢侧了侧脸:“在等你呢,去吧。”

  马夫年纪不小了,头上一顶破毡帽,衣服陈旧干净,精神矍铄眼神锐利,明显有武艺在身,他往边上退了一步,给谢琢腾出上马车的空间,还顺手在年轻郎君手肘上扶了一把,让他轻松钻进车内,顺手替祖孙二人放下了车帘隔绝外人视线。

  马鞭在空气中甩出一个响亮的鞭花,没有击打在马身上,颇通人意的两匹骏马已经轻快地迈出了步伐,向前走去。

  车子微微颠簸了一下,车内对坐的祖孙二人互相沉默着,气氛沉静。

  和外表朴素的车驾不同,车厢内以柔软的绒毯铺地,竹帘隔开两个空间,外侧空无一人,摆着几只漆柜、矮箱,竹帘内部宽敞整洁,短几软榻一应俱全,一只沉重的流云茶桌占据了小半的空间,桌上做了简单的山水景致,假山上流水潺潺,青苔红亭小巧玲珑,曲折幽径旁立着几株活灵活现的小枫树,仔细一看,全然就是谢家后院一方景致的缩小版。

  谢首辅已经脱掉了厚重的官服外袍,披着一件因为陈旧而显得过分柔软的棉麻大衫,滚着菱纹游鱼的大袖层层叠叠落在木地板上,像一团柔软的淡灰色云朵,坐在茶桌后面眯着眼睛用竹夹子拨弄茶炉里炭火的大夏首辅、世家之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寻常的老人家。

  “柜子里的剪霞还有没有?”谢首辅头都没有抬,一边拨动炭火,一边随口询问。

  谢琢打开壁柜的小门,目光迅速在其中转了一圈,里面摆满了甜白瓷的茶罐,金丝结成的水红纸笺挂在瓷罐口,他翻了两张看了看,找出挂着剪霞的那个罐子,回到茶桌旁,拂袖坐下。

  谢首辅接过茶罐,打开看了一眼,长长地”唔”了一声,仿佛遗憾地叹了口气:“到底不经喝,你喜欢喝这个,你族叔听说之后,在你十三岁生辰那年,特意包下了整整一个山脉的茶山,派人盯了四个月,从采摘到炒制,最后才得了这十七两好茶,从潮州千里迢迢运过来,勉强赶上你十六岁生辰,你一直放在我这里,每次来就喝它,喝到现在,也只剩下这么点了。”

  他微微倾过茶罐,罐子底部只有一层勉强能盖住雪白瓷面的茶叶。

  “一两价值千金的好茶,也不过是供你偶尔来看我时尝一尝,你平日所用的器具,身上的衣物、配饰,口中所饮所食,都是寻常人家一辈子也想象不到、见不到的好东西,倘若有一天,你没了这些锦衣玉食,又当如何呢?”

  滚沸的水冒起了咕嘟咕嘟的泡泡,雪白的烟气氤氲上浮,遮住了老人布满皱纹的面庞,车子平稳地行进着,现在正经过闹市区,隐约能听见车外喧嚣的笑语。

  谢首辅提起茶壶,冲入盏中,清透的茶水在茶盏中荡出漩涡,卷起茶叶如浪涌潮生,须臾之后,水里微微泛起了如云霞初生的淡淡殷红,直到将一碗茶都染成朝阳霞光的颜色。

  谢琢用指腹按住茶盏边沿,半晌才轻声问:“我在祖父心里,是这样贪恋富贵温柔的人吗?”

  谢首辅闻言,忽然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舒展,和一个慈祥和蔼的老祖父没有什么两样。

  “不,说这话,完全不是为了劝你,而是为了劝我自己啊。”

  首辅的眼神既欣慰又复杂。

  “你是我亲手启蒙的,我教你写的第一个词就是‘立心’,做人要立身、立心,清心正身,克己复礼,前人有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我在为你的诸兄弟启蒙时,教他们写的都是‘立诚’、‘立命’、‘仁心’等词,你是唯一一个例外。”

  “我高兴于你能选择这条路,又痛恨于你选择了这条路。”

  年迈的首辅此刻只是一位与孙子促膝谈心的老人,他语气怅惘,看着谢琢的样子,如同看见了这位他最骄傲得意的孙子的未来。

  “怎么会是你呢?”他露出了百思不得其解的神情,喃喃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世上有这么多优秀的俊彦,有这么多愿意为国献身的人,为什么偏偏这个人会是他最疼爱的孙儿呢?

  这个问题很没有道理,却是每一个失去至亲至爱的人都会问的问题。

  谢琢听懂了这话,于是微微笑起来:“怎么不能是我呢?不如说,正应该是我才对啊。”

  谢首辅痛心疾首:“你何等才华资质!若能等到入阁拜相,大夏未来盛世可期!你这是暴殄天物!买椟还珠!”

  气得语无伦次的谢首辅开始乱用成语了,小孩不讲理般的脾气让谢琢有点哭笑不得。

  “大父……”青年低低地叫了一声,“可我若在此退缩,我就不再是你心中那个能为大夏带来盛世的谢饮玉了。”

  谢首辅骤然沉默了。

  茶炉还在尽职尽责地灼烧着壶中的水,翻腾的白烟遮住了他模糊的表情。

  “唉……”

  苍老的叹息幽幽在烟雾后响起,谢首辅的声音仿佛瞬间苍老了不少,这回他真的像是一个茫然而年迈的老人了。

  “去吧,去吧,你不要谢家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你要外面的风刀霜剑、严寒摧折,你要去做谢饮玉……那就去吧。”

  “此后,你就不再能得到谢家的庇佑了。”

  谢饮玉可以做自己的谢饮玉,谢家却不能做谢饮玉的谢家。

  谢琢端端正正地换了个跪坐的姿势,大袖舒展,翻飞如白鹤之翅,收拢、重叠,双手覆在地面,额头触地,大礼参拜。

  “谢琢,谢过大父。”

  谢首辅肃容整衣,避过这个大礼,转而端正向孙子弯腰行礼:“谢渊,代大夏万千子民,谢过你。”

  马车停在清溪里谢府的门口,门僮一眼看见马车上属于家主的徽记,迅速招呼家丁拆掉门槛,将马车赶入府中,未等大门关上,马夫停下了赶车的手,车门打开,着兰草白泽衣袍的青年施施然下车,朝着马车静施一礼,两袖清风头也不回地踏出谢府大门,朝着街道的另一头走去了。

  他的身影挺拔如修竹,大袖飘扬,整个人像藏锋的利剑、温润的美玉,没有什么能折断他的脊骨,而他就这样坚定不移地走进了白昼初升的朝阳晨光中。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回头。

  马夫遥遥看着他的背影,冲身后静默一片的车厢说:“他走了。”

  车厢里没有回应,过了好一会,直到谢琢的背影要看不见了,车厢里才传来老人的回应:“这是吾谢家麒麟子,将要踏云乘风起啊。”

  马夫对此不以为然:“怕不是要被大风大浪给卷进海里了,锦绣富贵窝不待,非要去逞能,臭德行,跟你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出来的。”

  老人呸了他一声:“胡说八道!”

  “就因为他是谢饮玉,所以才不能缩在安乐窝里……麒麟鲲鹏、金龙鸾凤,那都是要死在九天之上、瀚海波涛里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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