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54章

　　渭水河畔。

　　现在是酉时, 红日西沉，半隐于天际，乌鸦在落日下“哇哇”叫了两声, 扑腾着翅膀回巢。

　　此刻的天色不似夜幕般的漆黑，去也不似白昼似的明亮, 介于一种黑白间的灰蒙, 一如此刻顾风的内心。

　　“顾风，你还在想那件事吗？”赵永元在顾风身后唤了一声。

　　一向对师父最是恭敬的顾风这回却没有回答, 甚至转过身都没有, 他只是看着渭水，看着渭水对岸，那片被称之为魔界的地域。

　　“唉...”赵永元长叹了一声：“当年之事，为师也不怎么赞同，但情况却也有诸多无奈，温宏彦是温长老跟慕容世家的大小姐所生, 出生尊贵，而温如岚, 不过是因为他某次遭魔修暗算, 不慎中情毒, 借一个凡间的娼妓之女解毒时无意有的。”

　　“他们虽然都是温长老的亲子，但身份地位差的太大, 这倒也不是最要紧的，但偏偏，父母皆是世家精英的温宏彦是个资质平凡的三灵根, 反倒娼妓生的温如岚有天灵根这样好的天赋。自己的儿子比不过娼妓生的孽种，这让慕容家的大小姐如何能容得下？”

　　“慕容家的大小姐容不得，整个慕容世家也容不得这个孽种, 如果温长老不将他们二人的灵根调换，温如岚怕是早就死在慕容家手上了，温长老其实也是为了温如岚考虑啊。”

　　赵永元说的情真意切，一副情势所逼，无可奈可的样子。

　　顾风也一直安静听着，可在赵永元说完之后，他却突然来了一句：“师父，这几日我也在调查当年之事，据我多方考证，也根据众人对温长老为人的评价来看，他做此决定，怕还是因为想要平息慕容家的怒火，继续得到慕容家的财力支持，至于为温如岚考虑？我看即便不说完全没有，却也微乎其微吧。”

　　“他若是真的在乎温如岚的死活，又怎么会让他在宗门中受尽欺辱，即便是刚刚入门的弟子，都可以踩在他头上耀武扬威呢？”顾风语气平淡的陈述道。

　　“这...”赵永元想要辩解，却一时想不到怎么圆。

　　顾风也并不想听他辩解，直接打断他：“师父不必多言，是非对错，我心里已有论断。”他这话说的赵永元心里咯噔了一下，顾风这个论断是个什么论断，他不会因为这件事决定放弃明日参加对温如岚的围剿吧？

　　这才是赵永元最担心的事，毕竟他们正道这边，唯一能跟渡劫期的温如岚一战的，大概只有顾风了，若是顾风不参战，那他们明日的围剿，胜算可就大大降低了。

　　想到此，赵永元立刻开始劝阻：“顾风，明日之事至关重要，事关天下安危，若是放任温如岚继续做大，怕是要生灵涂炭...”

　　“师父，我知道。”顾风再次打断了赵永元，他终于转过身来，直视着赵永元的眼睛。

　　赵永元被看的一怔，因为顾风那双剔透又坚毅的眸子。

　　他心中早已没有半分犹疑或是困惑，他也早已做出了决定：“温长老做错了，但温如岚同样做错了，杀兄弑父，天理不容，更何况他在叛投魔道之后做的一桩桩，一件件，都无可辩驳，他手上的人命数不胜数，他罪该万死，我作为冲霄派首徒，自然该为除魔卫道出一份力。”

　　赵永元舒了口气：“你明白就好。”

　　“但是。”顾风话锋一转：“当年一事的真相也该为天下人所知晓。”

　　赵永元神色一变：“可此事一出，我冲霄派的声名不就...”

　　“师父。”顾风第三次打断自己的师长，他眸光清澈，不容一丝尘埃：“天下当有公道的。不然我们除魔卫道，卫的到底是什么呢？”

　　赵永元怔住了，明明自己才是师长，可他此刻却觉得自己在这弟子面前无端矮了一截。

　　其实是非对错...他又何尝不知道呢？只是他知道的时候温长老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为了维护冲霄派的名望，便帮着将此事瞒下。

　　但如今想来，他或许一开始就做错了，若非如此，温如岚或许也不会成为今日的魔头。

　　赵永元看着顾风半晌，终于是下定了决心：“便依你吧。”

　　这句话一出，赵永元在有些怅然惋惜的同时，却又有种莫名的轻松感，像是堵在心口的一块大石头终于搬开了似的。

　　他不由摇着头笑了笑，他这个师父当的着实是不合格，竟还要弟子来教他是非公道这些最简单的道理。

　　他一边笑着一边转身离去，顾风在他身后，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随后，他再次转头，看向渭水对岸。

　　正魔不两立，温如岚，他必杀之。

　　顾风兀自下着决心，却不知，他和赵永元的一番自以为隐秘的对话，全被别人听的清清楚楚。

　　也不算是人，而是一只乌鸦。

　　一只平平无奇，身上也没有任何灵力或是魔气痕迹的小乌鸦。

　　乌鸦蹲在树枝上，见顾风这边应该不会再有什么有用的情报了，便扑腾着翅膀离开了，它在空中展翅，绿豆大的眼睛巡视着隐藏于山林中的正道修士们，在大致上探明白对方的兵力部署之后，他又卖力的扑腾翅膀，飞跃过宽阔的渭水，来到了外界闻之色变的魔修大本营，幽冥山谷之中。

　　它熟门熟路的从一扇打开的窗户中飞入，停在了孟醒的手指上，并且在停下的同时，变回了一根黑亮的飞羽。

　　孟醒用手捏着这根羽毛，这是他这回抽到的SR卡之一，鲲鹏之羽。

　　是的，就是传说中身长不知几千里的鲲鹏。据说这还是个跟应龙同级别的大神，不过孟醒仅仅只是抽到了对方的一根羽毛，并没有办法调用对方的神力，自然也不会有任何战斗力，乃至能跟拥有应龙一丝剑意的顾风相抗衡。

　　他只能发挥这根羽毛本身附带的功用，据说是北冥独有的身外化身的法门，可以用自己的羽毛变换成乌鸦的形状，并且在其中放入一缕自己的神识，那么乌鸦的所见所感就可以完全跟操控者所共享。

　　也就说，这根羽毛唯一的作用就是...当监控摄像头。

　　还是乌鸦型的监控摄像头。当然，根据鲲鹏的特性，它也可以变成鱼，不过那就是水下摄像头了，在陆上还是乌鸦型的。

　　到底只是SR卡，虽然沾了个鲲鹏的名字，但也不能指望它有什么特别逆天的能力。

　　孟醒也挺知足的，毕竟有了这么个乌鸦型摄像头，他就可以大摇大摆的去正道修士的营地中探明白对方的布置，已经占了很大的优势了。

　　他在抽完卡后，便试着用这根鲲鹏之羽化成的乌鸦去渭水对岸转了一圈，本来是想直奔正道修士的营地，却意外撞见了顾风，所以他便在顾风附近的树枝上蹲了一会儿，旁听了一段师徒间的秘密对话。

　　老实讲，顾风挺让他意外的，四天前顾风还那样犹豫，那样动摇，乃至都无法使出本已领悟的剑招，但四天之后，对方不但恢复了，甚至无论是修为还是心志，都更上一层楼。

　　进步的速度简直让人怀疑他开挂了。

　　或许也不用怀疑，他就是开挂了。孟醒心想，顾风实力提升的这么快，八成是那只毒蜘蛛所代表的力量在提供帮助。

　　既然对方可以改变梦境的规则，那随便设计几个可以令修为恢复并且一举提升的奇遇还不是信手捏来？

　　孟醒觉得明日的变局，很大可能就是出在顾风身上。这个世界的温如岚实力强横至此，什么暗箭毒药之类的根本伤不到他，顾风这种典型的正派男主型人物才是威胁最大的。

　　毕竟按一般的剧本套路而言，反派就是用来被正义的主角打倒的，顾风来做这个除魔卫道之人，无论是心性还是实力，都再合适不过了。

　　不过...正反从来都是相对的，孟醒没得选阵营，他必须站在温如岚这边，所以顾风对于他来说就是反，是必须打倒的对象。

　　虽然这个人的品格他也挺欣赏的，但没办法，他们势必是敌人。

　　对敌人就不能手软，孟醒思索着明天对敌的方案，想了片刻，他又出门去了议事的大殿，温如岚此刻正跟一众魔修们安排着明日的部署。

　　孟醒到之后，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在意，虽然他名义上是护法，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他当上这个护法靠的是什么，反正肯定不是靠实力和修为，所以这种正事也没人准备带上他。

　　温如岚也没有，甚至他会对孟醒出现在这儿感到些许诧异，但他也没有斥退对方，只放任孟醒在一旁旁听。

　　孟醒便安静的听了一会儿己方的部署，温如岚虽然没将正道那群人放在眼里，但在他排兵布阵上却也没随意应付，约莫也是对顾风有所忌惮，所以他部署的很认真。

　　孟醒听的也很认真，并且还结合自己用乌鸦探听来的情报，主动出声指出了他们方案上的几个问题。

　　只是他的提议压根没人采信，一个筑基期的小魔修，他们平常看着尊上的面子供着也就供着了，跟正道的大战事关重大，轮得到他来指手画脚？

　　众人都不由看向了温如岚，想要让温如岚开口赶这个添乱的家伙离开。

　　温如岚看着孟醒，他没有赶对方离开，但也没有不管不顾的采纳对方的意见，事关重大，不是肆意妄为的时候，他必须要个理由，所以他问道：“为什么？”

　　“这个...”孟醒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温如岚见状，以为是人多眼杂，孟醒不方便说，便挥退了众人，只留自己和孟醒在殿内。

　　孟醒：“......”整的他不说还不行了。

　　不过系统的事依然不能说，他可以说些其他的，比如那只乌鸦型监控摄像头。

　　他掏出那根鲲鹏之羽，虽然表面上只是根平平无奇的黑色羽毛，但定睛去看时，却又隐隐有几分流光溢彩之感。

　　“这是...”温如岚一眼就认出这根羽毛不是凡品，但到底是什么生物的，他却认不出来。

　　他自然是认不出来的，毕竟鲲鹏是归属天界的神，而且生活在极其偏远的北冥，一般人见都没见过，更不会认出这是鲲鹏的羽毛。

　　孟醒简单的介绍了下这根羽毛的名字和作用，以及自己是怎么用乌鸦去探听正道的情报的，并且他还亲自演示了下。

　　温如岚抬起手，让乌鸦得以站在自己的屈起的手指上，他打量着乌鸦，乌鸦也抬着脑袋看着他。

　　温如岚一向不喜欢小动物，他对同为人类的个体都没有多少同情心或是怜悯心，对动物更不会有，何况乌鸦这种本来就长得不太好看的小动物。在别人看来乌鸦这幅乖巧的样子可能有点可爱，他却完全无感。

　　不过...温如岚联想到孟醒那个“所见所感跟操控者所共享”的说明，突然伸手摸了下乌鸦的羽毛。

　　而同时，孟醒浑身抖了下，只感觉刚刚左半边手臂像是被人摸过似的，一阵过电似的酥麻。

　　他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什么，之前一直把乌鸦当成摄像头，却忘了还有共享感觉的作用，所以他立刻操控乌鸦飞回了自己手上，重新变成羽毛的样子。

　　温如岚放下手，内心有些遗憾，面上却不显。孟醒获得情报的来源有了解释，但是，还有一件事，孟醒刻意没有解释。

　　在孟醒将羽毛收好后，温如岚冷不丁问了一个孟醒没提的问题：“鲲鹏之羽，你是如何得来的？”

　　用你给的灵石抽出来的。孟醒心想，但是他不能这么答，所以他胡编道：“是我曾经误入过一处古代遗迹，从里边得到了一些法宝，像是之前可以令修为短暂提升的灵药，又像是这根鲲鹏之羽。”

　　“这遗迹现在何处，内里是什么样子？”温如岚追问。

　　“在...”孟醒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

　　本来就是他随口编的，说的出就怪了。不过他还是发挥自己的想象力，临时跟温如岚编了一点答案。

　　温如岚沉默的看着孟醒，看的孟醒有些紧张，也不知道自己胡编的话对方信不信。

　　温如岚其实是不信的，他觉得孟醒一定对自己有所隐瞒，因为孟醒此刻说话时的神态，也因为孟醒胡编出的漏洞百出的说辞。但他却也没有挑明，只揭过了这个话题：“那明日的布置便依你所言，做些调整吧。”

　　孟醒松了口气。

　　温如岚叫了名属下进来，将更改后的计划吩咐了下去，可这名属下却有所犹豫，他看看孟醒，又看看温如岚，终究还是忍不住说出了自己内心的质疑：“尊上为何如此相信他？他获得情报的途径先不谈，尊上为何相信他说的情报一定是真的，而不是联合正道，为我们设下的陷阱呢？焦护法的事可刚过去没几天...”

　　他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温如岚陡然外放的强横魔气将他压到了地上，呼吸都是困难，话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的。

　　“本尊如何决定，轮不到你来置喙。”温如岚语气冰冷。

　　这名属下用尽所有力气，才从牙缝里吐出了一个“是”字。

　　在他表示臣服之后，温如岚的魔气也终于得以收回，这名属下不顾自己被冷汗浸透的衣衫，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恭敬的领命离去。

　　而孟醒看着对方的背影，虽然他知道温如岚会这么相信自己，有蛊虫的原因，但其实蛊虫也并非完全保险的。

　　世上总有例外，就比如孟醒接二连三拿出的这些超越常理认知的东西，难保他身上没有什么可以瞒过蛊虫探查的法宝。

　　他要是温如岚，就不会完全信任对方，因为对方表现出来的实力太未知了，未知往往才是最危险的。

　　温如岚不会想不到这一点，他一贯是阴险且狡诈的，但他还是选择相信自己，这令孟醒有些微动容。

　　“尊上。”孟醒突然唤了一声。

　　“嗯？”温如岚疑惑的看向他。

　　“明天你一定会赢的。”孟醒认真的重复道：“我一定会让你赢。”

　　他这么说着，同时也暗自下着决心。

　　梦有三千重，而他已经来到了第三重梦境，联想到之前的经历，也就是说，通关这个游戏，他一共有三千次机会。

　　但是孟醒不想寄希望于这之后的两千多次，他只争眼前这一次。

　　他会让温如岚赢，他也会赢。

　　温如岚定定的看着孟醒，半晌，他突然勾了勾唇：“本尊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