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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54章

  其实他在这儿也没什么用处, 陶恂该受的疼不会少一分, 该受的罪不会减一毫,最多也就是求个心理上的安慰。

  陶恂看着他眨了眨眼, 好像当真因为这一句话安心下来。

  能让琛哥说出一句我在这儿来宽慰他,他也是修了几辈子的福分了, 他想去握住琛哥的手, 然而胃镜过后几乎一动胃里就泛恶心, 他就那样看着沈琛, 看了又看,像是看着什么格外珍贵的东西似的。

  他这样直白的目光其实是少见的,平时他都掩藏的很好, 一般只在沈琛转过头的时候对着他的背影才敢露出这样放肆而露骨的目光,这次却是例外。

  夜里有极重要的人要见, 他只能陪着喝,从前他是陶家肆意妄为的小少爷, 爱喝不喝, 现在却不一样。

  他的胃其实并不算好, 前面四年他活的确实醉生梦死,甚至于有一段时间里一直依靠着酒精的麻痹才能支撑下去,觉得反正沈琛不在意,他怎么着都是无所谓的。

  察觉到胃里痛的痉挛的时候他第一时间不是想去医院, 在那样刀割火撩一样的剧痛里,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能疼死过去。

  他在醉酒之中做了他这辈子恐怕都不敢来第二次的事情。

  他将电话打过去, 冲那个他惦记了小半辈子就只敢默默看着的人说, 我想你了。

  哪怕半个月没见而已,就想的要命,如果可以,他连一分都不愿意离开沈琛身边,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疯成这样,但他毫无悔改之意。

  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说不清自己是清醒的还是醉着的,是真的想到忍不了了,疼的受不住的时候,才敢在半夜打电话过去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

  沈琛出去四年,离开的时候决绝的可怕,换过电话行踪全部抹的一干二净,他以前半夜想的受不了的时候就给他打电话。

  打给那个早就已经弃置的空号,对着里面无尽的忙音自说自话,说自己想他想的不行了,问他能不能回来看看自己,说自己胃疼,心口也疼,问他在异国他乡过的好不好,有没有受什么委屈......

  ——当然毫无回应。

  昨天的酒精让他整个人都不甚清醒,混乱之中以为他还在国外把自己扔下了,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这脸丢的——

  如果不是仗着他现在是个病人,头昏眼花胃疼喉咙痛说不出来话,恐怕他得自己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他几乎是有点自暴自弃的,毫不掩饰的露出自己眼里的情绪,但还是隐隐有着克制,他知道机会不多了,却依然没办法承受琛哥的厌恶和疏离,或者说是再一次杳无音信的四年。

  ——

  一直等到晚上陶家依然没有任何人过来,陶恂似乎已经有所预料,却仍然经常朝病房外看一眼,却始终不置一词,之前做胃镜的时候伤到咽喉一直到现在都不怎么能说得出话来,手术前沈琛拿了手机给他。

  “嗓子不舒服就打字,有什么想说的?”

  明明是场小手术却弄的像是生离死别一样,陶恂体质算不上太好,胃镜做完一直头疼,这会儿拿起手机就有点泛恶心,想了想,还是抬手认真的敲了一串字出来。

  “——琛哥,记得吃晚饭。”

  他今天上午转醒后就没看见沈琛吃过一口东西。

  沈琛毕竟不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了,陶恂的演技不太好,那样无言的焦灼必然还是逃不过他的眼睛,他知道陶恂焦虑的必定不是这件事,但心里难免还是有转瞬即逝的细微波动。

  ——像是被什么人极轻的敲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陶恂的头,陶恂的发质天生柔软,掌下的触感柔软干净,像是剥开他外表纨绔乖戾的外壳下少见的柔和,还带着一点温热。

  这个动作代表着亲昵,陶恂心里莫名安静下来,半响,小心翼翼的仰了仰头,用额头去感受他掌心的温度。

  他想小心的蹭一蹭,但到底没敢。

  ——心里的燥郁慢慢平静下来。

  陶器直到晚上才匆忙赶来,来的时候陶恂已经进了手术室,赶的非常急,却到底还是迟了一步,眼眶下一片青黑,看着像是有几天几夜未曾合眼。

  看见沈琛的时候方才停顿了一下,牵扯出一个不大好看的笑来,声音也是沙哑:“最近家里事忙,麻烦你照顾小恂了。”

  声音里是显而易见的疲倦和一丝隐晦的疏离。

  “陶哥说的什么话。”沈琛敏锐的察觉到什么,但明智的选择了不说。

  陶器是当真累极了,以至于根本没心思同他客套,匆忙问了两句后就拿着病例向走廊另一侧走去。

  ——大概还要和陶家二老说一声。

  沈琛看着男人累的有点微弓的背影许久才垂下眼帘。

  陶之行事物繁忙不假,偌大的陶氏在他手中运转,也正因如此这些年才对陶恂疏于管教,但陶夫人不同,陶夫人出生名流世家,哪怕是嫁入陶家后也依然保留着当初千金小姐的做派,并不在陶氏任职,平时专注于各种宴会和奢侈品,在贵妇的圈子里也是八面玲珑的人物。

  她平时是最偏疼陶恂这个小儿子的,依现在的医学技术来说这虽然是个危险性并不高的小手术,但也绝不可能只让陶器过来看一眼。

  ——到底是出了什么大事。

  然而一直到此刻外界依然一片平静,如果当真是出了什么大事,他却到现在都一无所知,那么,或许是他的身份接触不到的层面。

  按时间推算能场动乱远没有这么快开始,前世他身为最先死的那一批马前卒,对这些暗流汹涌所知虽并不明确,但是却清楚的记得不是现在。

  手术室外漫长的等待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折磨,当年他的母亲在去医院之前就已经没了声息,他这些年从未在任何手术室外等待着一场手术的结束。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心底有着他所不清楚的焦虑席卷而来。

  半响,冷峻的青年豁然起身,快步向外走去。

  ——

  电话响起的时候沈昌民还在处理文件,他最近越发忙碌起来,但这样几乎无法停歇的忙碌丝毫未曾让他有过厌烦的情绪。

  他已经在这个位置呆的太久了,往外调任和职务变动多年,但在实权上根本没有任何实际性的进展,政治上的瓶颈难以突破,连他自己都对自己的仕途感到渺茫,现在既然机会来了,他自然不甘心就这样平白浪费。

  他是有着私人电话的,不用通过秘书传达直接由他接听,但那个电话隐秘,除了他的老师有这个权限就只剩下了一个沈琛。

  ——连刘思丽和沈丛都不曾有这个资格,从前他的大儿子也有过这个资格,只是后来长眠于地下。

  哪怕是在网络发达的如今,为了防止信息泄露,机密的文件反而采用朴素的纸质文件,他加班到半夜,手腕都隐隐有些酸疼。

  “父亲。”或许是电流或者的夜色的缘故,对面的声音并不如往常一样冷清疏离,哪怕这个称谓就已经十分生硬。

  “嗯,有什么事?”已经即将步入老年的男人结束了手中最后一份文件,声音舒缓而放松。

  自从上次因为联姻的事不欢而散,这还是沈琛头一次主动打电话过来,不,或者要更久一点,是这么多年以来首次主动联系他这个父亲。

  他的记性一向不错,所以他还清楚的记得沈琛上一次主动打电话给他还是在许多年前,小孩的声音软糯悦耳的问他,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一晃眼这么多年就过去了,那个孩子长大了,那一声爸爸却再未开口叫过。

  他的二儿子从外貌到性格无一不肖似他,然而却对他没有一丝父子亲近之情,出国四年走的干干净净,半点痕迹未曾留下。

  他甚至曾经切断沈琛的生活来源,期望着能逼迫着这个儿子回来,而后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他的二儿子一直在国外兼职创业,在一年过后他打去的钱就再未曾动用分毫。

  ——他有种感觉,他逐渐的失去了这个儿子,这个身体里流着他的血,他曾经最惦记的孩子。

  他无数次想着把这个儿子送到天边,又在某些时候期望着将他留在身边,矛盾是难免的,他每次看见那张脸的时候就难免记起某个刻骨铭心的人,他恨也无奈。

  思绪万千而过,其实也不过只是抬手之间,可能因为次子这罕见的来电,他的声音温和且松缓。

  沈琛在电话接通的瞬间就是一僵,片刻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单刀直入的提起:“没什么事,前两天遇见刘家那位楚公子,从他那儿听说您要叫我回去一趟。”

  姓楚,最近也只有那一位了,沈昌民听见这个名字后沉默片刻,食指半曲,无意识却稍显急促的敲在椅背上。

  “楚瑜......”似乎是斟酌片刻才开口,“你离他远一些,不必走的太近——你们不是一路人。”

  听见这句劝阻的时候沈琛有一刹那静默。

  ——上辈子的时候沈昌民从未这样提醒过他一句,甚至是最他走上绝路的的时候切断了与他之间所有的联系,做出大义灭亲的姿态作壁上观,亲眼看着他一步一步至死,身为人父,他一句话都未曾跟他说过。

  而当时上面什么风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是他从未把这个儿子的死活放在心上过。

  ——有些事,确实是偏离了命运原本的轨迹。

  沈琛觉得自己嗓子有些发干,上辈子从风暴开始沈昌民便再未接听过他任何的电话,更亲手将他从沈家除名,而今还肯接他通话,说明一切尚未开始,不,或者说风暴已经开始,但他却已经不再是那个翻手丢弃的弃子。

  他发不出更多的声音,尽全力克制着答一声是。

  听在沈昌民耳中的声音就是难得温顺,他于是微微合上眼帘,轻声道:“过些天回趟家吧,你也是好些日子没回来吃饭了。”

  ——气氛出奇的平和。

  沈昌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心软,他说不准,那孩子的声音在不带讥诮的时候其实是很像他母亲的,这毕竟是阿婉和他的血脉。

  他这一生确实薄情寡性,但是人总是有心的,总还有那么一些弥足珍贵的东西让他放在心里。

  他稍稍往后靠了靠,首都最近不会平静,沈琛既然不愿意从政,只想当个商人,他也就如他所愿吧,送他走的远些,等到——等到年关自己再同他一起回兴义看看他母亲。

  这恐怕是他这些年来少见的温情了,舐犊之情——毕竟他的大儿子已经因为那不休的争斗长眠于地下,经历过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总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他今年也是知天命的年纪了,年纪大了,心总要格外软和一些的。

  沈琛在医院走廊上呆的时间长久,脊背抵在坚硬的墙壁上,他说不清背后渗出的冷汗是因为天气炎热,还是因为心绪动荡,他能感受到汗水滑过一寸寸紧绷的肌理缓慢而下,黏腻的触感贴合着背部,然而不仅仅是身体,甚至连精神都紧绷的可怕。

  ——如果这时候身边有人低头注意到这个青年,就能看见他低垂着眸子,眼里是晦暗的阴翳和变幻莫测的寒凉。

  沈昌民的态度对比如此鲜明,中间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他自以为对未来有着预知,但有些东西还是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悄然改变。

  他隐隐知道变故已经在暗中发生,在更为高层的,他做为沈家次子所不知道的高处,如果,当初他答应联姻,兴许楚瑜就不会从临海赶来。

  楚瑜填补的是他所拒绝的空位,曾经沈辉的位置。

  拒绝联姻的同时,也是拒绝了更为高处抛来的橄榄枝。

  高层暗涛汹涌,而在他所能看见的地方仍然一切如常,所有的事都在有条不紊的行进着,他只能看见平静的水面,平静的宛如一潭死水。

  最后惊醒他的是手术室暗下去的灯光。

  好在手术一切顺利,陶恂被推出来的时候陶器脸上的表情几乎要哭出来,陶器比他们大上许多,在沈琛印象里一直是成熟稳重可靠的代名词,虽然有一点弟控但是也并不严重。

  这还是第一次看见陶器这样失控的状态,像是被什么击垮后只剩下满身的疲惫,带着几分与年纪不相衬的沧桑。

  手术后等待麻醉的作用消失后病人才能醒过来,一般需要二到六个小时,手术完时已经晚上十点,医生过来看了一眼沈琛和陶器,随口劝了一句:“不需要两个人守着,旁边也就一张床,手术后得要几个小时才能醒,留一个人就行了,说不准得要明天才能醒。”

  陶器的意思是沈琛已经在这儿守了一天,让他先回去,但任谁都能看得出来,若说疲倦陶器恐怕还要更甚。

  沈琛闻言摇了摇头,陶器也只是稍微皱眉,没再坚持。

  陶器是当真累极了,夜里没熬住睡了过去,沈琛等他睡熟后将病房里的灯关了,夏夜里算不上暗,莹白的月光落在通透的玻璃窗上,有股冷清的朦胧感。

  陶恂是凌晨三点多醒的,麻药的时限大概过了,并不很是舒服,像是被生生疼醒的,腹部开了那样大一条口子,想也知道是有多疼。

  睁开眼就看见静坐在他床边的青年,眼睛沉在晦暗的夜色里看不分明,昏暗里只能看见一个轮廓,棱角分明而孤冷。

  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能睁开眼就看见沈琛,悬起来的心才安静的落下。

  他很想抬手碰一碰这个人,哪怕只是衣袖也好,但麻药过后的身体没有半分力气,酸软的可怕——就像是他无论如何努力也不能伸手触及的光。

  沈琛沉默着与他对视许久,他在那双眼里看见很多从前从未发现的东西,例如贪念、不甘、固执、哀怮和压抑深沉的占有欲。

  他曾以为陶恂毫无城府,愚不可及,却从未想过这样一个人是怎样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将那些心思隐藏,甚至曾经让他一生未曾察觉。

  ——那是怎样的隐忍和敏锐。

  他的手指在袖中轻微颤动,片刻后他伸出手,覆盖在了陶恂眼上。

  ——隔开了那几乎能灼伤人心的目光。

  略长的眼睫颤了颤,划过他掌心,也许是疼痛,他头上有冷汗,温热的水流曾指缝中滑过,像是劫后余生的泪水。

  但其实当真不过是场要不了命的手术,但不可否认的是,站在手术室外的时候,他想起了上辈子那个寒冷的秋夜,耳边是没有尽头的长风,陶恂就死在那样一个旷野里。

  他该承认的,在某一瞬间,他心里升起过所谓恐惧。

  ——所以这样坚持亲眼看着他醒过来,他在害怕他醒不过来。

  陶恂疼的睡不着,一夜都没合过眼,沈琛也就在旁边陪着他,拿纸巾去擦他渗满冷汗的额头,夏天天亮的早,早上五点多的时候就已经朦胧有了一抹微光,陶恂这才意识到沈琛陪着他折腾了一夜。

  身上还是疼的,腹部的疼痛一阵一阵的涌过来,他睡不着,但是又还是心疼沈琛,天亮的时候强迫自己闭上眼装作睡过去,想让沈琛歇一会儿。

  一开始确实是装的,后来疼的疲惫了,当真就这样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阳光正好从窗外落进来,床边坐着他大哥,沈琛不知所踪,他心里陡然慌起来,右手无意识的撑住床边,想要坐起来,然而身体却并不如他所愿,一瞬间疼的让他浑身颤抖。

  “别动,我让他先出去了,”陶器压住他的手,把他往床上按了按,“医生说最近这些天都不能活动,小恂,你怎么回事?现在这个情况,都还学不会照顾自己?你让我们怎么放心得下?”

  这些年陶之行忙于事物的时候都是陶器管着他,这时候看着自家弟弟苍白的脸,语气不自觉就严厉起来了。

  陶恂嗓子仍然疼的厉害,说不出话来,就只是看着他,陶器自己就先心软了,轻微的叹了口气:“爸妈没有时间过来,现在情况是不好,但也不是你那样拼命的方法。”

  陶恂依然看着他,对他做出一个口型出来。

  ——哥,你知道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个。

  陶器的手微微一顿,像是突然僵住,片刻后他极轻的吸了一口气,像是尽力想牵扯出一个宽慰的笑来,却没有成功,反而比哭还要难看,他说:“小恂,好好养病,哥在了。”

  陶恂瞬间就明白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良久,他偏过头去,陶器避开他的目光,只是摸了摸他汗湿的额发:“爷爷有爸妈看着了,不用你管,老爷子还不知道你出事,你听话,好好把病养好了,再去陪他老人家。”

  他的声音松缓而沙哑,避重就轻的把所有的事都一笔带过。

  那是他的弟弟,拼命到把自己弄进了医院里,他是哥哥。

  ——

  沈琛在病房外等着,医院的隔音效果不错,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知道陶器有事和陶恂说,明智的选择了离开。

  出来再重新确认了一遍,外面确实风平浪静,他把陶恂的事瞒下来,外面只当他是有事出差一阵子,除了张博丛没什么人知道。

  然后再去他给陶恂的那个公司看了一眼,吴洋摸不准意思,对陶恂住院的事也是只字未提,反而是他,对陶恂有些刮目相看,那个公司其实也就是给陶恂练练手用的,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就是来钱快,不缺钱花而已,陶恂还当真管的井井有条。

  若说有什么不太平静的地方,大概就是陶氏。

  陶恂在外面被喊陶家三少不是没有原因的,头顶确实不止陶器一个哥哥,还有一个表哥。

  当年陶老爷子自己打拼出一片天,刚开始的时候资金不足求助过自己的亲哥哥,后来基业打拼下来后他的兄长知道知足常乐,他的侄子却并不只满足于分红,反而想掌握实权。

  那些都是上一代的事了,沈琛所知不多,只知道最后陶老爷子退下来的时候接手的是陶之行,另一家销声匿迹,陶老爷子碍于兄长的遗愿没有赶尽杀绝,只是将侄子一家驱逐到了国外。

  这些年来倒也算得乖顺,从没有惹出过什么乱子,这个时候却突然回来,兴许是看陶家后继无人。

  ——陶器做科研的,早年就是书呆子一个,人生的稳重平和,但对商场上的事一窍不通,婚姻自由不是商业联姻,所以娶的妻子是个律师,也对他的事业毫无帮助,而陶恂在此之前给所有人的印象都是纨绔子弟。

  陶家子嗣不丰,和大多数世家一样,面临着青黄不接的窘境。

  和沈琛想的不一样,陶恂最近不是在忙他那个小破公司,而是在陶氏和他那位便宜表哥陶勤分庭抗礼。

  而自始至终,他都从未跟自己透露过一句,若不是到了医院里恐怕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

  陶家家大业大,这样的破事多了去了,上辈子陶恂就是个顽固不化的蠢货,那时候陶之行完全就不敢把陶家往他手里放,沈琛那时候不受陶家待见,对陶家的事也是所知甚少,根本没关心过是不是有陶勤这个人存在过。

  而这辈子好像什么都开始不同,他管制着陶恂,让他从纨绔圈子里脱出来,然后给陶恂了个公司,手把手的教会他怎么做事,怎么做人 ,怎么把自己拾掇的有个人样。

  他改变了自己既定的命运,连同陶恂和所有人的未来似乎都不再相同,但谁也不知道是否是向好的方向发展。

  没有到达结局之前没有人知道那条路通向的是天堂还是地狱。

  ——像是一场未知的没有硝烟的赌局。

  陶恂在手术完成的第二天被转至第六医院,陶家的私家医院安静适合疗养,在首都郊外依靠着半个山体的医院,更像是一个小型花园,风光秀丽,景色宜人。

  做完手术后的几天不能活动,陶恂被转过去的时候跟公司里的人打电话,交代最近的事物,打完冲沈琛笑了笑:“就当给自己放个假了——琛哥你也歇段时间呗,就当陪陪我成不成?”

  再稳的车都难免颠簸,明明疼的眉头都皱到扭曲,还在冲他笑的吊儿郎当 ,一副闲适做派。

  沈琛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嗓子疼就少说点话。”

  先前做胃镜的时候伤到喉咙,一直有发炎的症状,现在依然疼的厉害,哪怕能说话声音也是嘶哑难听的,他自己听的脸色都僵硬了点。

  ——跟他下属说话的时候完全不怕这个,那群人根本不敢多说什么,现在对上他琛哥就觉得后悔了。

  他宁可自己一直闭口不言。

  沈琛坐在他的侧面,他略微转过头去看人,有点吃力,已经算不上偷看了,就是光明正大的看。

  青年低头翻看着什么,眉眼低垂,虽然没有什么笑意,却也不是厌恶的姿态,只是眉头微皱,看得他有点手贱的想上去给他抚平。

  当然也就想想,莫说他现在不能随便活动,就是以前没事的时候他也断然不敢随便去摸沈琛的脸。

  胃穿孔手术的患者,因为手术部位的特殊性,所以手术后的进食时间要相对于其它手术要比较长一些,一般手术后四五天是要禁饮食的,也就是不能吃任何食物的,主要是通过静脉营养来进行补充,也就是通过静脉输液来输入营养液。

  陶恂先前做手术用过麻药,有一定症状的后遗症,哪怕什么都没吃,还是会呕吐头晕,平时看着高高大大一个人,不过两三天再次瘦了一个度,瘦到骨头都嶙峋出来。

  陶夫人和陶恂在转院过后终于有时间过来看了一次,陶夫人当时就哭了出来,陶之行和陶恂单独在病房里呆了许久,陶夫人坐在医院的横椅上,平时打扮得体的贵夫人现在一双眼睛都哭的通红,全然没有从前的从容淡然。

  陶器守在陶夫人身边低声劝慰着,沈琛自知这里不好他插手沉默着走了出去。

  陶家恐怕是出了什么大事。

  沈琛在能抽烟的地方点了一支烟,然后静默着看着那只烟燃烧殆尽,残烟朦胧中透着两分难言的漠然。

  ——

  陶恂安慰不了自己母亲,他动弹不了,开口嗓音沙哑的不像话,更引得他母亲心疼,恐怕声音一出来就能将他母亲惹哭,倒不如不说话的好。

  私人医院的病房环境不错,只是透亮的白色显得格外空旷,陶恂怕热,病房里空调开的很低,陶之行站立片刻后转了转找到了遥控器,把温度调高了两度。

  “你今年多大了?怎么还是不懂照顾自己?刚做完手术着了凉怎么办?”

  中年男人皱着眉头训了两句,等训完了才在儿子的病床前面坐下,父子间难得有这样安静的时候,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能适应。

  从前他们见面总是水火不容的,陶之行不止一次被气的差点岔过气去,觉得这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得了这么一个小兔崽子,给他长脸的事从小到大都没做过,三天两头的打架滋事,不把他的脸丢尽了都算好的。

  他那时候天天唉声叹气,想着什么时候这个小兔崽子才能稍微懂点事,帮他分担点,不让他操心了,可真到了这一天,他却还是觉得当初挺好的。

  他其实早不指望陶恂有什么大作为了,不成器就不成器罢了,总归平平安安的就好,他早些年觉得家里人没有一个是不宠着这个儿子的,他总以为自己是不怎么喜欢陶恂的,也就他自以为而已。

  这个从小惹是生非不服管教的小儿子,他自己也是当眼珠子宠大的,嘴上说了无数次把他腿打折,到最后连给他一巴掌都舍不得。

  以前总觉得把他养废了,如今却觉得如果他当真把他养废了也好。

  ——枕着票子当他纨绔风流的陶小公子多好。

  这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好像一夕之间苍老了许多,他看着病床上瘦削的有些孱弱的青年,突然就像是不会说话了一般。

  良久,他伸出手去,亲昵的动作让这个向来严厉的父亲身体有些僵硬 ,但他没有收回手 。

  他将儿子过长的头发往外拨了拨,用从未有过的骄傲语气说道:“小兔崽子——”

  陶恂:“......”

  哭笑不得。

  陶家来的时间不久,像是所有人都有事不能停下,走前给陶恂请了护工,一个年轻娇俏的女孩子,给陶恂换衣裳的时候碰到他手术后的创口,沈琛进去的时候看见青年一张惨白着一张脸,咬牙不肯说话。

  沈琛修养一直极好,所以他对着如花似玉的女生说了一句出去。

  语气生冷如冰,但涵养让他没有直接说出滚。

  而后的擦身和换衣服都是他一手操办,陶恂知道他的洁癖,躺在床上惨白着一张脸冲他笑:“琛哥,没事儿,就一回意外,实在不行我再请个人去,你犯不着脏手。”

  沈琛有种殴打病人的冲动,就打在他那张笑的惨白惨白的脸上,让他知道闭嘴和管理表情。

  ——疼成那样笑给谁看的?

  陶恂身上没力气,换衣服的时候整个人靠在他怀里,锁骨下一排排骨,只比他矮上一点的青年现在被他完完整整的罩在怀里,瘦的惊人。

  陶恂抬起头就能亲到心上人的脖颈,琛哥的脖颈线条是真的好看,流畅漂亮,一条线伸进衬衫里头,下面腰腹之间的曲线看得人眼睛发红。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心想幸好自己这会儿动不了,要不然这就是引诱他犯罪了。

  真想一口咬上去,印上个鲜明的印子,跟所有人昭示着这人是我的,谁招惹谁死,那些觊觎他琛哥的男男女女一个都别想跟他抢,他反正不让 。

  如果他现在还有点力气就能色迷心窍的搂上去了,搂住他的腰,打折胳膊都不带松开了,可惜不能,也幸好不能。

  他这段时间这么拼命也不仅仅是为了家里,家里固然是重要的原因,但还有其他的,他以前畏畏缩缩的,总觉得自己配不上沈琛。

  也确实配不上,所以连周语凝那样后来的都敢光明正大的送东西,堵人,他就只能顶着一个好兄弟的名头在那儿吃陈年老醋,连个声都不敢吱一下。

  ——真他妈憋屈。

  他琛哥以前就是个招蜂引蝶的主,当然不是他想招蜂引蝶,长的太好了,气质和家世都好,以前学业有成,如今事业有成,多少人梦中情人啊。

  他从这个时候开始有危机感,沈琛太优秀了,陶家隐约有了动荡,他想拼命,能抓住一点是一点。

  等他有了那个资本,拼尽全力做到能和沈琛并肩,能配得上他的时候,他才敢才能光明正大的站在他面前,跟他说一句,琛哥,我喜欢你。

  可能是因为刚刚在外面晒了太阳,沈琛的怀抱罕见的并不冷清,带着些暖融融的舒服,他得寸进尺的把自己往里面埋了埋——反正现在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也就能动动脑袋 。

  唯一有点遗憾的就是琛哥还是第一次看他身体,虽然说是给他擦身吧也是看了,真是可惜了,看见的是这么一副排骨。

  得他稍好些以后就去健身,得把肌肉练起来,就算练不出来也不能跟现在一样看着像只白斩鸡——他从前没病的时候还是有腹肌的 。

  也没八块,就六块而已,身材看着还是不错的。

  他心里想的挺多,但沈琛恐怕半点未曾意识到,擦身的水有点凉了,他想起身换热水的时候才发现陶恂已经靠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青年的呼吸落在他颈边,前几天都因为手术后疼的厉害没怎么睡好过,他知道陶恂装睡是心疼他,但他也知道他睡不着。

  疼的冷汗直流,怎么可能睡着?

  陶恂并不重,拢在怀里并没有用什么太大的力气,他抬起头看着窗外,九月的天,阳光明媚,暖阳洒满窗台。

  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推开这扇病房的门,就能看见向来洁癖严重不喜人接近的青年抱着另一个青年,外套搭在青年的背上,他看着窗外垂下的下颌却轻轻落在青年发上,阳光给所有的一切都渡上一层暖洋洋的微光。

  ——看着温馨又柔软。

  陶恂前面四天都吃不了任何东西,营养液能维持生命但是补充不了更多的水分,四天时间让他的嘴唇干的出现皲裂,惨白到可怖的地步。

  沈琛经常拿着棉签沾水给他润润,然后在他迫切想伸出舌头去舔之前递过去一个冷淡的眼神,很好,他立刻就怂。

  第五天的时候医生说可以少许喂一点水,喝第一口的时候吃遍山珍海味的陶小公子简直像个几百年没吃上东西的难民,差点把玻璃杯都给咬上一口。

  好在沈琛十分明白他的德行,玻璃杯里就放了不到一百毫升水,才没让他呛着,一个星期前只能在床上做简单的伸腿运动,喝水的时候半靠在沈琛怀里,差点呛到时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背 。

  陶恂很没出息的想,这大概就是神仙过的日子了。

  有水有时间,身后有琛哥抱着自己。

  他就这么点出息,可惜这么多年没弄到手里,想想也是可怜。

  平时在医院很是无聊,他动完手术连玩手机都废力气,经常是耳朵里塞着耳机听听书,眼睛就一眨不眨的盯着身边的人看。

  等到从鬼门关挣扎回来后他就正常回来了,已经懂得收敛自己的目光,不再像刚出事的时候用那种如狼似虎的目光盯着人看。

  那目光太露骨了,以前高中偷看琛哥的时候被许四骂过变态,说那眼神看着就像是想把人衣裳扒光。

  他倒不是怕被骂变态,而是怕吓着他琛哥,以后连看两眼的福利都没了。

  实话说,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回来,他惜命多了,也更是舍不得他琛哥。

  他不能这么早死了,把他心心念念这么多年的人便宜了别人,他会死不瞑目。

  经常看着看着就忘了自己耳朵里听的什么,然后重新来过,他有个很不要脸的想法——琛哥是不是因为他暂停一下工作来陪着他的。

  这样一想,尾巴简直想翘上天去,当然最后只能蜷缩起来。

  一个星期过后才能下床活动,但是得循序渐进,一开始还是不能有太大的动作,同时也能开始喝一些稀粥,再不用天天靠着营养液度日。

  沈琛自己对饭菜的容忍度不高,哪怕定外卖都只定固定几家自己熟悉的,这些天在医院食堂吃的其实并不不太如意,陶恂能开始渐渐喝一些稀粥的时候他回了一趟家。

  他平时其实没什么时间做饭,现在难得放假倒是可以做一些。

  打开火的时候他莫名想到陶恂上次做菜差点给他把厨房炸了,眼睛里就有点无奈的神色浮现出来。

  他口味偏淡,陶恂口味却要更重一些,饮食也不规律,平时有他在时陶恂才跟着他的口味来,现在好了弄出了胃病来,不得不跟他统一口味。

  平平常常的稀粥,熬了三个小时就只剩下米汤,入口即化跟喝水相差不大,就是多了一点米饭的香味。

  熬米汤的时候他抽空看着公司里的文件,张博丛这次罕见的没有催他,有他在公司有条不紊,没有出任何岔子,小郭还是在原本的岗位呆着,老老实实。

  倒是楚瑜打着合作的幌子不止一次的找过他,结局当然无一例外,他看完刚好稀粥熬好,飘出极淡的香味。

  车是自己开的,哪怕小郭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他仍然没有再让他来开车,本质上他就是多疑的,除了对绝对信任的人,不然总要留下三分余地。

  去的时候没在病房里看见人,护士同他笑着说是在外面晒太阳去了 。

  果然在楼下的小花园看见他,坐在石凳上穿着宽松的病号服,蓝白相间的条纹让青年显得笔直瘦长,有种格外难言的苍白感。

  那双以前端着红酒玩着骰子的手现在处理起文件来依然得心应手,干脆利落,嘴里还不耐烦的骂身边递文件的人快点。

  “琛哥快回来了——”

  说完就看见身前一片阴影,不耐烦的神色僵在脸上落也不是笑也不是,格外诡异。

  沈琛拿出自己公司里的事坐在他对面,两人相顾无言,各自开始工作。

  “......”

  行吧,都是大忙人,谁也别说谁。

  签字的唰唰声飞起,翻看的速度越发的快起来,跟着陶公子时间不久的助理隐隐觉得面前这两人看文件的速度差不多,就连批文件的手法都格外相似。

  他自然不知道他家小少爷还是面前这位从迷途上拉回来的,手把手教会的这些,以前就连报表都能看得一脸懵逼。

  批完陶恂端正坐好,等着沈琛弄完回病房吃他的午饭。

  ——饿。

  后来是沈琛扶着他上去的,助理拿着文件跟在他身后,唯唯诺诺的样子有点像小郭,但又分明不一样。

  陶恂仗着自己是个病号,肆无忌惮的把头靠在沈琛肩上,反正他没力气他病号,他无辜又可怜。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许魏正靠在墙边上等着他,看见他被沈琛扶回来的时候眼睛都瞪圆了,一脸的我以为你受苦受难,历尽千辛万苦出来见你一面,结果你软玉温香在怀,狗东西简直禽兽不是人。

  许魏看着有点狼狈,衬衣撕破了一个口子,外套松松垮垮的搭在臂弯里,本来想一屁股坐下去的,顾忌着沈琛在又刻意收敛了,只上上下下打量了陶恂一眼,问了一句。

  “怎么样?”

  陶恂眼巴巴的等着他的稀粥,随口回了一句:“死不了。”

  他腹部的口子有五厘米长,依然弯不得腰,只能仰躺着由沈琛喂他。

  许魏觉得自己眼睛瞎了。

  他是哪里做的梦,竟然还有看见沈大公子亲自照顾人的一天,而且照顾的竟然还是陶恂,不是他眼睛瞎了就是这两人脑子抽疯了,他简直都怀疑陶恂这怂货是不是用了什么不光彩的手段坑了沈二公子。

  答案当然是没有的,所以他全程假装自己是一根柱子,默默看着沈二少投喂,每一刻都仿佛煎熬,好在这样惊悚的折磨没有持续多久。

  沈琛的电话响了 ,他的手机铃声是自带的,平平稳稳,响起来的时候沈琛顿了一下,看了陶恂一眼才出去。

  许魏这次敢靠的近了一点,啪一下把衣裳扔病房里的白色沙发上了,幸亏是vip病房,地方大。

  陶恂看了他撕破的衬衫一眼,声音倒很平静:“你跑出来的?”

  “不然?”许巍在他床边坐下,手里接过沈琛的活计,这次却没跟他互怼,而是端起碗接着喂他:“前几天上面那位病重的时候我老爹就把我拘家里了,本来已经办好了签证,准备今天就走的,我给我妈撒谎说我女朋友想见见我,在机场偷跑回来的。”

  “这些天手机都给我爸没收了,也没问问你,你做手术那天我还以为你真挺不过来了,幸好你命硬没事,别怪兄弟。”

  陶恂扯了扯嘴角,想捶他一拳到底没力气动手。

  许魏胆子小的很,哪怕跟他们出去混也就只敢玩玩女人喝喝酒,家里有矿不错,但没什么势力,也是近些年新起来的产业,家底子薄,他也就知道惜命,知道畏惧。

  家里宠着独子,给钱没二话,他胆子小也听话,基本家里他爹说什么就是什么,说是个纨绔子弟,其实乖的不行,这次从机场跑回来还是下了决心的,看这样子恐怕还跟保镖闹了一场。

  他陶恂这辈子好歹还不是看谁都到瞎眼,他就着许魏的手喝了一口粥。

  然后听许魏继续说:“我知道上面那位是老爷子的战友,这会儿走的突然,我爹昨天晚上说老爷子气病了,现在好点了没有?怎么说还是自己身体来的重要,陶恂——”

  本来喂进嘴里的粥撞到下颌,黏稠的粥水沿着下颌骨淌下来,流进了宽大的病号服里。

  陶恂踉踉跄跄的走出来的时候沈琛正抬起头,看见他微微皱眉,手机里有刚刚落下去的声音,是沈昌民。

  “怎么了?”声音惯常的冷淡。

  陶恂摇摇头,许魏的手被他死死抓住,生生抓住几条淤青。

  “我带他下去走走,刚刚吃的有点多了。”

  到底都是世家子弟,平时演技是真的差极了,到这个时候却又出奇的好起来,若无其事的模样,没有人知道藏在衣袖下的手用力到什么地步。

  沈琛走出医院的时候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又好像没有任何地方不对。

  天空湛蓝如洗,万里无云,连吹拂而过的风都是恰好的温度 。

  他不知道身后在脱离他视线后的青年改走为跑,呛进喉管的稀粥让他不停的咳嗽,到最后几乎要跪在地上。

  回沈家吃饭算不上新鲜事,但是气氛平缓还是第一次,今天分明不是沈昌民休息的日子,却还是硬生生腾了半天时间出来,沈琛回来的时候沈昌民刚好换完衣服,一丝不苟的正装被换下来,套了一件舒服的休闲衣服。

  看见他也只是淡淡瞟了他一眼:“回家了还穿什么西装,去换一件衣服穿着。”

  沈琛没说话只皱了皱眉,他并不常在沈家别墅呆着,换洗的衣服有两件,宽松随意的却是没有,但还是依言上楼,然后有阿姨送过来几件崭新的衣裳。

  是他的尺寸,料子却是沈昌民喜欢的样式。

  看得出来是专门定制的,价格不菲但是牌子却并不知名。

  这群搞政治的知道怎么弄到最好的,还不留人话柄。

  他挑起嘴角,有几分若有似无的讥讽,镜子里面的青年长了一张和外面那人肖似的脸,笑起来的薄情和嘲弄也学了个十成十。

  只是他光明正大的表露出来 ,而外面那人脸上还覆盖了一张温文尔雅的皮。

  自己儿子是什么德行沈昌民看看自己就该知道,犯什么突然对他好起来,总不能是指望他能为了这一点小恩小慧就转头感动。

  ——那是从小就想得到父亲注意的沈丛才会干的事,而不是他这个对亲情毫无念想的人。

  他所有的亲情都死在母亲从九层高楼上一跃而下的瞬间,生身之情,血脉相连之情,父子亲情都断送的干干净净。

  一顿饭吃的寡淡无味,他没特意让刘思丽回来,沈丛并不在家,饭桌上就只剩下父子两人。

  沈昌民倒像是有些高兴的模样,不时过问他两句近况,倒真像是一个关爱儿子的好父亲。

  ——如果是当真关心就不会对他的近况一无所知。

  沈琛能回则回,没准备交底,按捺着性子打太极一样的应付过去,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说一句话。

  如果从外人看来这能算得上是沈家父子少有的温情场面,父慈子孝,谁都没把尖锐的棱角伸出来。

  吃完饭还不算是完,沈昌民将他喊去了书房。

  沈昌民文人出身,书房也带着一股子书卷气,衬的他整个人气质温润如玉,一团和气,不是熟知的人根本想不到这个政客的真实面孔其实冷漠无情,阴翳薄情。

  上次在这里的交谈不欢而散,这一次的气氛明显要平缓许多,不再是从前那样的针锋相对,沈昌民问了他很多东西,最后看着他的时候眼里有似真似假的舐犊之情,一片父亲对儿子的温情流露。

  他轻声叹道:“你毕竟是我的孩子,我做父亲的还是希望你一帆风顺,我希望你明白,如果你不明白,我自然让会你明白。”

  这话说的似是而非,而后他听见这个今年刚过天命之年的男人重复了一遍自己说的话。

  他说:“我希望你一帆风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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