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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30章

  柳释离开柳坤住宿之所,站在宴客峰山脚下, 听着清风吹过茂密枝叶的沙沙声, 定在了原地, 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

  理智上, 他应该顺着刚刚与其父和闲龙大能说的那番话,假意找个僻静之所,闭关修炼, 免得与方才所言不符。

  只是好不容易从日日忙碌中抽出身来,有些空暇时间, 他更想去见见孟亦。

  看看自己牵挂的旧友近日可还安好。

  这几日, 他又得到了不少天材地宝,里面有些调养身子的丹药,药性温和适宜, 想必适合柏函使用。犹记得他前些日子见着柏函的时候,发觉他身子实在虚得很, 明明是那般淡漠慵然的样子, 却消瘦羸弱地让人忧心,总觉得他身形过于单薄, 仿佛下一瞬就会泯灭于世间。

  恨不能将他放在眼前好好看着,心中的胆颤担忧才会稍稍消下去些。

  然而想到挚友如此, 还是他造下的孽, 柳释便又愧疚不已,有些怯于去见他。

  尽管柏函看向自己的通透眸子无喜无悲,疏离漠然, 甚至没有怨憎与恨意,可正是他眼中什么都没有,柳释才更加不敢去看他。

  或许,只有自己先将这十年来,不翼而飞的那些礼物之事理清了,弄清楚其中关键,再去见他才是最好的选择。然上次他去找了应霜平,应霜平一口否认并无此事,甚至开始啜泣起来,直教柳释烦躁,不知如何是好。

  也罢,还是先去将要拿给柏函的东西整理出来,将这十年前亏欠于他的,全都补齐,再去见他为好。

  另一边,柳释走后,柳坤与闲龙相聊片刻,柳坤便忽而压低了声音,问道:“修为高远如玄宗主,可是许多不见人影了。”

  闲龙听闻他问起来宗主的事宜,虽心中千回百转,面上却丝毫未显露出来,只笑了笑道:“宗主尚在闭关。”

  “闭关,散源大能寿辰亦不出现?”柳坤故作玄虚问道,“莫非,玄宗主他……”

  闲龙大能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摇头道:“柳宗主,这你可就难倒我了,宗主闭关所谓何事,哪里是我能知道的。”

  柳坤也朗笑道:“你毕竟是鸿衍宗四大长老之一,不问你,我可真就不知到底该问谁了。”

  闲龙闻言,继续与他聊说,却绝口不提玄温闭关究竟是否在冲击突破渡劫。

  见从闲龙口中问不出什么话来,柳坤只好换了个话题,道:“那宗主的的亲传弟子应霜平,现在可好?我那不孝子,日日夜夜惦记着他,我听说两人是两厢情悦……看这架势,颇有非卿不娶的模样,让我这老头子可操碎了心。”

  数百年前,柳坤便知道柳释与鸿衍宗吟风剑孟柏函走得近,那时他只觉得妥善。孟亦是鸿衍宗宗主的亲传大弟子,人品、资质各方面皆为上佳,两人相交也有利于加深他们凌霜剑宗与鸿衍宗的关系。

  后来听闻柳释爱慕上了玄宗主的小弟子应霜平。

  一开始,柳坤还以为那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能将自己精心培养的爱子迷得七荤八素,没成想后来才知晓那人无论资质还是悟性皆是平平。柳释是他唯一的血脉,也是凌霜剑宗唯一的少宗主,怎可与那般之人结合。两名男子倒是没什么,修真界有的是秘宝令人孕育下一代,但是如果其父资质实在平庸,孩子的资质便不好掌控。

  因而,那时柳坤是反对的。

  后来听闻孟亦出了事,柳坤遣人打听过后后,才知晓,那孟亦的元婴竟然是移植到了应霜平的身上,吟风剑孟柏函已废。

  如此一来,释儿再与孟亦此人相交,便得不到半点好处了。

  然而释儿那时从鸿衍宗归来,整个人浑浑噩噩,像是中了邪一般,整日里将自己囚困在屋中,嘴中念叨着些什么,不再修炼,也不与人交流。

  一开始,柳坤并不当回事,只以为他是修炼遇到了阻碍,自会调整突破了去。

  没成想两月过去,他还是如此,仿佛痴傻了般。

  这下,柳坤坐不住了,来到了柳释住处。

  进入屋中,打开门的刹那,便扬起了漫天灰尘。柳坤朝房间正中央看去,只见柳释蓬头垢面,脸色憔悴苍白躺在地上,没点修真之人的样子,嘴中还痴傻般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知自己当时是怎么了,我没有想这么做的,你的心……”

  一时间,柳坤怒其不争,将他提起来,一掌扇了上去:“逆子,你看看你如今想什么样子?修者,本应该眼观八方,心向仙界。他人的元婴而已,你既然做了,那掏了便是掏了,又为何因此陷入魔障!”

  柳释充耳不闻,满面萧瑟。

  柳坤又是一巴掌打过去:“做是你,悔是你,心性如此不坚定,还怎么成就飞升?!”

  柳坤还在震怒,却见柳释确确实实已经自我屏蔽,陷入癫狂,再听不得外界声音,只好一脸怒容带他入了宗陵,喂他吃了五千年静心莲。

  五千年的静心莲,可拂去人心底最大的痴狂与魔障。

  自此,那柳释虽心中还记得当年那事,也心怀愧疚,却忘了孟亦的心,是他亲手挖出来的。

  如今应霜平身上移植了孟亦的元婴,想必资质能有所提升。再加上柳坤偶然听闻了玄温即将突破渡劫,踏入飞升期的传言,便想着即使那应霜平达不到自己要求,也可以后期用天材地宝将养,眼前之急是要赶紧将鸿衍宗主峰这一门亲事定下来。

  那玄宗主对应霜平如此看重,若是成了这门姻缘,也就多了位飞升期绝顶大能作为靠山,岂不美哉。

  而闲龙闻言,只道:“这我就不太清楚了,你知道,我座下也有数名顽徒,自己的亲传与普通弟子尚且教导不过来,哪里还有时间关注他人弟子?”

  柳坤闻言只好笑道:“是这个道理。”

  两人又你来我往寒暄片刻,闲龙这才告辞离去。

  柳坤独自坐下,抚须心道,嚼不烂的家伙。

  ——————

  九曲峰上。

  童衡前往纳物阁取他们峰头这个月的资源份例,孟亦则一人坐在摇椅下昏昏欲睡,半醒半梦。

  倏而,原本惬意躺着的孟亦睁开眼,坐起了身。

  孟亦只觉体内突然一阵灵力激荡,令他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坐起身来内窥自己经脉。

  正当这时,他的脑海中忽然间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甚至看不清楚周遭事物。短暂的眩晕过过后,孟亦感到九曲峰上四周空气一阵激荡,恍惚间半空之上那似无形玻璃一般笼罩着九曲峰的的屏障霎时间完全碎裂开来。

  孟亦眯着双眼仰视头顶,似乎还能看到位于九曲峰峰头之上的屏障破裂、四溅,最后幻化成零碎光点的样子。

  火树银花,声势宏大。

  不过一瞬的时间,原本笼罩在九曲峰山顶的禁制整个破碎,化为了虚无。

  孟亦轻抚自己丹田的位置,受禁制震动破碎的影响,那里隐隐传来灼热的感知。

  与此同时,与九曲峰相隔百数重山的丹岩峰脉,主峰上被仙器护着的鸿蒙殿内,玄温心绪震荡,威压外放,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威严无情的双眸中荡起一丝微光。

  马上,就要成功了。

  ——————

  九曲峰上,经历过禁制屏障破碎的孟亦站起身来,掏出原本在身上放置的铭佩。

  只见那铭佩已然碎成了两半。

  蹲在草丛里佯装母鹅孵蛋的大白鹅,此时也有所感知,站起身,扬起了纤长洁白的脖颈,警惕地看着空中。

  半晌后,并没有其他怪异的事情发生。

  孟亦将破碎的铭佩放在一旁藤桌上,自己则缓步走向了不远处的栅栏门。

  往日里,人若是进入禁制内,即便只是隔着一扇栅栏门,禁制外的人也会看不清晰那禁制内的人。人站在山脚下向上望去,半山腰往上,能看清山峰矗立的形状、草木苍翠的颜色,被禁制笼罩其间的修者却是看不真切的。

  不仅仅是因为繁茂的树木的遮挡,还有那禁制的原因。

  而从里面,也难以看清外面的景象,只是并不一定要出去,站在栅栏门里侧,就能知晓外面是何人来访。

  身上没有佩戴铭佩,修为低于玄温的人是无法通过栅栏门、进出九曲峰峰头的地界。

  如今,将铭佩置于一旁的孟亦,却直接抬脚通过了栅栏门,看来,禁制果然凭空消失了。

  孟亦脚下微滞,丹田中再度灼热发烫,涌现丝丝灵力。

  九曲峰禁制消失,最可能是那玄温老贼出关或者遇事。那白鹅极有灵性,自然想到了这一点,它立时用特殊术法将这个消息传给了远在西陆的魔修沈五渊。

  玄温有异,就说明他们马上就要有了潜入他修炼之地,寻找神药的机会。很快收到消息的沈五渊旋即给大白鹅下了指令,命它在玄温闭关的峰头附近查看,别离得太近,免得露了马脚,自己则立即从西陆动身往这里赶。

  孟亦刚理顺了丹田中的那股灵力,回头却发现大白鹅不见了踪迹,稍微想想,便能知晓禁制消散,玄温闭关恐有异动,那魔修怕是就等着这一刻。知道它是作何去了,孟亦索性便不去管它。

  九曲峰禁制已破,日后恐怕并不安宁,孟亦却依旧是不急不躁,视若寻常的模样。

  此时的鸿衍宗,除了身处九曲峰的孟亦与白鹅,以及那玄温本身,再没有人发觉九曲峰禁制之事。

  一切安静如常。

  孟亦退回到院中,思索着自己早些年外出历练时偶尔得到的法器中,有没有具有护山大阵能力、且能被筑基期的修者激活的物件,用以暂时当做禁制屏障。

  若是以往,这护着九曲峰的禁制破了就破了,孟亦自不会去管他。然而如今,他们峰头着实热闹,总有人有事无事便往九曲峰跑,大多时间赶也赶不走,在他暂时还在九曲峰待着的时候,着实聒噪的紧。

  这么想着,孟亦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非自然的风声。

  他转过身看去,便见那宿歌倏而落在了他身后。

  宿歌俊逸冷然的脸上写满焦急,等见着孟亦完好,才舒展眉峰,道:“柏函,我过来,是欲将拭净的储物袋还于你。只是方才正行至九曲峰山下,便发现这里的禁制威压消失一空,还以为你出事了,遂匆忙赶来……”

  解释了一番,宿歌将孟亦从头到脚看了个遍,确认他无恙后,才继续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然而此时的孟亦却全然未听进去他方才说的话。

  孟亦只感觉到自己丹田中有炽热灼烧之感,不算疼痛,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然而不过须臾,那灼烧之感便遍布全身,游走于经脉血液之间,使得他原本应虚弱而苍白至通透的面颊染上了灼灼红意,如同冬日初雪时光悄然而绽的一点红梅,好看的紧,也撩人的紧。

  渐渐地,他形状姣好的双唇也染上了淡淡的桃粉色。

  宿歌注意到这一点,竟是一不小心看入了神。

  由于身子过于虚弱的缘故,灼热燃烧之感虽能忍受。但那陪伴自己数十年的困倦之感,却如同排山倒海一般翻涌席卷而来,比往常的每一次都要来的猛烈,令人疲乏晕眩,双眼渐渐看不清眼前事物,身形也有些虚晃。

  孟亦蹙着眉摇了摇头,想要抵挡那股难以言喻的乏累之感,却终究没能忍过去,禁不住阖上了双眼,向一侧倒去。

  宿歌尚在出神之际,却见着眼前这人竟是倏而闭眼,向旁边倾倒而去,他心下一跳,下意识便伸手接住了他。

  他感知不到孟亦体内游走的灼热灵力,只觉得怀中之人虽面若桃焉,双颊透粉,看起来有些热意,触手却是全然冰凉。

  体温这等冰寒,已然不似活人。

  宿歌顿时慌了神,身为冰灵根修者,他生平第一次惧怕起了寒冷。

  他将孟亦紧紧拥在怀中,一时慌了手脚,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低声叫着孟亦的名字,却无人回应,为其把脉,也寻不出原因,心中想着或许是与禁制消失有关,慌忙之下,召唤出御风灵剑,抱着孟亦一跃而上,便往自己居住的苍殿飞去。

  九曲峰外,童衡领取了九曲峰的物资,正在归来的路上。

  忽然之间,他心中觉得慌乱,隐隐觉得似乎有事情发生。

  如此想着的同时,他加速了脚下的步伐,步入人少的山林之处,干脆将筑基期的修为全放,脚下御风,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九曲峰。

  方行至九曲峰山脚下,童衡便深觉不对。往日从山下昂首向上看去,峰头虽能看到葱翠景象,却没有如今这般清晰,总觉得隔了一层薄且坚硬透明的屏障。再者,那一直以来如巨鼎一般压迫着四周的威压也消失了,空气中只弥散着些许威压残存的点点气势。

  童衡不自觉握紧了拳头,脚踩疾风一般冲向了山上。

  禁制……果然消失了。

  先生,先生在哪里?

  “先生,童衡回来了。”

  无人作答。

  童衡回过神,还以为先生睡了,然而之后他将九曲峰的山头都找了个遍,甚至去了先生从不踏步的九曲殿,却都寻到没有先生的影踪。

  一时间,童衡俊毅面容肃穆,体内那不知变异成何种灵根属性的灵力在经脉中翻搅,使他裸露在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大有吞天噬地之意。

  先生……

  ——————

  宿歌抱着昏睡过去的孟亦一路行至自己的苍殿,将他放置在柔软的床榻之上。

  苍殿虽然被称之为“殿”,实则只是普通的一栋五层楼阁与其深处的一处洞府,没有那般的华丽堂皇,不过是冠了个名头。宿歌素来冷漠,对居住之所也没什么大的执着,比起殿舍,他更愿意在洞府内设下冰室内居住打坐。

  幸而即便如此,屋内依旧施了清洁的术法,几月都不曾落灰,床榻被褥皆是干净整洁,不染纤尘。

  宿歌看着床上孟亦紧闭的双眼,担忧的唤他道:“柏函?”

  孟亦睡的昏沉,自然无法作答。

  宿歌急了,他轻触孟亦手腕,为其把脉,诊脉后只能觉处孟亦体内虚空,灵力全无,身体虚弱,却算不清楚他究竟因何而昏厥。

  昏睡中,孟亦蹙起了眉峰,额间溢出冷汗,沾湿了屡缕缕柔顺青丝,看起来格外脆弱。眼见着孟亦脸上颜色渐渐消散,变得比往常更加苍白,触手可及的肌肤也变得愈发冰冷,宿歌心中急切,为他盖上一层灵蚕金丝锦被,便转身而去,匆匆离开了房间。

  刚踏出房间,他便与迎面而来的淡蓝纸鹤打了个照面。

  那纸鹤乃是薇罗仙子传信,令宿歌速去见她。

  薇罗仙子传信,是想看看自己爱徒心魔是否已解。

  自那日,自己与宿歌说了那番话,他便纵身离去后,仿若消失了一般,再未现面。薇罗素来疼爱这个天资聪颖,自小在自己身侧的徒弟。爱徒修为停滞在元婴后期许久,一直未能突破,如今又生了心魔,她自然放心不下,寻了些清神静心的极品天阶丹药,欲拿给宿歌,助他抑制心魔。

  恰好,宿歌正要去找自己的师尊,便直接去到了薇罗仙子所在的峰头。

  薇罗仙子尚在打坐,见着宿歌前来,便放下盘着的腿,看向他。

  薇罗仙子拿出自己的罗扇,摆出惬意的模样,正想说些什么,却见宿歌上前两步屈膝跪了下来,冷峻面容肃然,眼中压抑着担忧急切,道:“师尊,弟子恳求您救救孟亦。”

  说着,宿歌俯下身,额间狠狠砸地。

  薇罗仙子本是想将清神静心的丹药拿给宿歌,却见到宿歌如此言语动作,紧接着还不待她思考孟亦发生了何事,就被宿歌这一磕头震惊。

  看来,自己这爱徒,这次确实没躲过情劫。

  记忆中,他太久未行过如此大礼了,无论对谁。

  足以见得,孟亦在他心中的分量。

  薇罗仙子柳眉微扬:“你先起来,与我说说,孟亦发生了何事?”

  宿歌闻言,忘了起身,挺直脊背,立即说道:“师弟他忽然昏迷过去,沉睡不醒,浑身冰凉。”

  薇罗仙子轻抚鬓侧垂发,若有所思。

  半刻钟后。

  苍殿内,薇罗仙子放下孟亦素白手腕,轻叹一声对宿歌道:“造孽。”

  宿歌急忙道:“师尊,柏函如何?”

  焦急之下,他竟是忘了在师尊面前称孟亦为师弟,索性薇罗仙子并不在意。

  “他这副身子,亏空虚弱的很,不能受凉,不能劳累。寿元看起来绵长,生机却荡然无存。”薇罗仙子蹙眉道,“若为师没猜错,他这昏睡的病症,是五十年前……便有的,一经睡去,还是不要轻易叫醒的好,且等他自己慢慢醒来,否则……”

  “否则如何?”

  “否则恐怕于身体更加不妥,届时醒来,恐怕神魂不凝,面色灰白,甚至状若死人。”

  神魂不凝,状若死人?

  宿歌心底一片冰凉,嗓音哑然:“可有根治之法?”

  薇罗仙子见他如此失魂落魄之态,只得叹然:“并无。事实上,就连普通纾解困倦的方法也无。就他如今这副身子,怕是有时比凡人还不如,修者界常用的丹药,他一律不能轻易使用,不然则会虚不受补,气血汹涌……须知,元婴与心齐失,这可不是普通病症,其厉害程度与元神毁损、灵根被剥相当。话说回来,没了心与元婴,寿元却还如此绵长,想必已经是宗主念及旧情。”

  薇罗仙子并未发觉孟亦体内流转的灵力,那些灵力已然蛰伏在了他的体内,教他人寻摸不到。

  宿歌听闻薇罗仙子一番言语,神情迷茫,眸中尽是无措。

  他竟然现在才知道,因为五十年前的那件事,孟亦的身子已经虚弱到了如此地步——不能受凉,不能劳累,随时随地都可能会昏睡过去。且一旦睡过去,便是天昏地暗,无论如何都是叫不醒,若是强行将他唤醒,只会令他唇色苍白,神情恍惚,仿佛失了七魂六魄,只余一副精致的壳子。

  也是,那般的磋磨,失去的又何止是仙途坦荡,更是性命安康。

  只是以前的“宿歌”自我蒙蔽,故作不在意,没有看到而已。

  薇罗仙子道:“如今这般,也非我所愿。”

  在许久之前,薇罗仙子便发觉自己爱徒总是若有似无地将视线转到孟亦身上。

  自那时起,她便知宿歌已是对孟亦有所在意,情根深种不过早晚的事。也是,那般风姿出众,气度雍容的人,莫说是与他同辈的宿歌,就连几位长老,也总是对他频频称赞,言道修者界代有才人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其后不久,薇罗仙子发现原来孟亦也对宿歌有些情愫,甚至几次三番救他于危难之间,便放了心。

  她一直以为既然二人彼此有意,即便自己爱徒迟钝了些,也能迟早修成正果。却不想,自己徒儿心念过重,造成了如今这般结果。

  时至今日,薇罗依旧欣赏孟亦。

  若非那事,他该是多么惊艳四座的后辈。犹记当年,她原以为玄温之后,再无来者,千万年后,鸿衍宗可能要失去东陆第一宗门的宝座,这时,玄温却领回了孟亦。

  造化弄人。

  这么想着,薇罗仙子便将自己心中所想,当年所见所闻,包括孟亦曾经所做之事,全都说与了宿歌听,试图敲打于他。她仍旧希望孟亦能与自己徒儿结成道侣,只要找到重塑元婴的仙药即可。

  这也是根治宿歌心魔,最好的办法。

  至于宿歌,听了薇罗仙子一番淳淳教诲,只觉恍然如梦,脑海中渐渐想起自己曾经历练过的那些惊险之处。

  穷凶极恶的魔族地界,万蛇翻涌的荒野毒窟,冰天雪地的九天玄冰……孟亦因为担心自己,曾一次次用外出历练的名义,将自己从些穷凶极恶之处救出。他知道自己心高气傲,不会愿意为他人所救,便仅仅只是将自己救出,却没有出面,只教他以为那一次次险象环生,都是他自己挣扎着逃了出来。

  为此,孟亦的身上大大小小伤受了不少,也险些死在那些险恶的历练之地。

  而他,却让那本该被自己捧在心尖,溺着宠着长相厮守的仙人,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他攥紧了怀中那属于孟亦的储物袋,不无绝然地想着,现在醒悟,是否来的太晚。

  那边薇罗仙子又为孟亦把了把脉,一旁的宿歌见状,立时问道:“师尊,他可还好,何时醒来?”

  “还好,待他自然醒来便好,”薇罗仙子说完,转头见自己爱徒这副痴痴的模样,往日的冷漠孤高全都散了去,知晓他终是陷了进入其中不可自拔,于是便又想将自己早前的说过的话重复一遍,“为师早说过望你……罢了罢了,再说下去,你无甚反应,为师自己听着耳朵都要长茧子了。”

  薇罗仙子今日已经是叹息再三,然而无论再如何叹惋,她都是不会让自己爱徒出事,毁于心魔一途的:“为师派人去打听打听何处有修补元婴的丹药。”

  “不用,”宿歌面容严肃,冷漠中夹杂着一丝阴测的狠厉之意,“我去把应霜平的元婴,挖出来。”

  那个占有了孟亦元婴的人,不该如此完好的活在这世上。

  孟亦身上的任何一个部位,都是属于他的。

  肮脏低贱的人,不配拥有。

  薇罗仙子闻言大怒,纤纤素手指着宿歌,厉声厉声斥责道:“你……简直胡闹!”

  宿歌凝视床上躺着的孟亦,神情平静:“我是认真的。”

  “荒唐!你以为你这么做,应霜平被你挖了元婴,出了事,他日宗主出关,会放过你,会让你好过?!你有几条命能让那半步飞升的大能斩杀?!”况且,宗主下一次出关,那“半步”二字,恐怕就要划去。

  愈想愈是娇颜愠怒,自收了宿歌为徒至今,薇罗仙子还是第一次如此责备教训于他:“当初那事你自己也清楚是怎么回事,谁先提出刨元婴的?是宗主。难道这还不足以见得他对应霜平的看重?你若是真这么做,就是在找死,东陆内,还有谁是宗主的对手?!”

  宿歌却已然不顾,决然道:“那也不得不做。”

  “不得不做?好一个不得不做,”薇罗仙子怒极反笑,“我的好徒儿,你仔细想想,当初对孟亦下手的,可不是应霜平,是你们几人。”

  宿歌闻此,峰眉拧起,心下大震,道心险些不稳,喷出一口血来。

  薇罗仙子虽说怒极,却又不可能不顾忌爱徒。此刻见他眸中雾气弥散,立时执起了他的手腕查看,发觉他经脉丹田内灵力紊乱,心中大骇,往他体内输送着淳厚的冰灵力,旋即又喂他吃了颗极品定心丸。

  宿歌心魔稳住。

  薇罗仙子这才松了口气,只得好言道:“就算不为别的,为孟亦着想,你也不能对应霜平下手。先不说我们有没有宗主的能力,将他人的元婴无排斥地移入另一个人的身体中,便假设我们成功了,你以为宗主出关之时,既是不放过你,又怎会放过孟亦?”

  见宿歌神情终于有所动摇,听进了自己的言语。

  知晓徒儿如今软肋便是孟亦,薇罗仙子便又说道:“等到那时,宗主震怒,平了九曲峰与苍殿,你说说,你是救了他,还是害了他?”

  宿歌明白,无论师尊薇罗仙子说何作何,都是为了他好。

  从薇罗仙子的角度而言,她本是可以斩草除根,直接杀了孟亦了事,然而这并非治本之法。先不说那玄温宗主究竟还在不在意这个被他亲手废掉的徒弟,只说孟亦的死亡,给宿歌带来的不一定是清醒与冷静,而是有可能让他心底的痴念发酵成为不可控的癫狂。

  这也是为什么,五十年后的她仍旧问了宿歌是否想要与应霜平结为道侣的问题。她那时便告知他若是选道侣,自己看着孟亦处处合适。

  从根源上解决宿歌心魔的手段,就是他能与孟亦两厢厮守,共度茫茫此生,若是有幸成就飞升,自是更好。

  宿歌听闻薇罗仙子劝说,忆起当年,那宗主玄温衣衫缥缈,神情威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我徒应霜平身体有碍,需替换元婴以保性命。应霜平的资质乃是风属性单灵根,若要换元婴,则需换取同为风属性单灵根之人的元婴才可。

  没错,应霜平也是风属性单灵根。

  只是他的灵根十分细弱,灵根不纯掺有杂质,且悟性天资不佳,因此,好好的上等天灵根资质便成为了中等品质的普通灵根资质。

  话说到替换灵根之事,单灵根这等资质本就已经是万中无一的。就连鸿衍宗这般扬名万里的一等宗门,待到每回招选弟子之时,也并非可以次次都招到单灵根的弟子,更遑论是变异属性的风灵根。

  宿歌脑海中,风属性单灵根的人,细数附近无数宗门弟子与散修,拢共也就孟亦和应霜平二人。

  宗主玄温乃是火灵根,他座下三名亲传弟子,只有灵芮是与他同属性的火灵根资质。

  于是宿歌猜测,玄温是要挖出自己大弟子孟亦的元婴。

  果然,那玄温面容平静雍然,对他道:“你欠我一条命,帮我擒住涵儿可抵。”

  看看,说着这般绝情绝义的话,却还敢叫那人“涵儿”。

  那时,宿歌也有想过,凭借玄温渡劫后期大圆满的修为,抓一个刚刚踏入元婴后期的孟亦,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为何却如此兴师动众,不仅找了他,还找上了凌霜剑宗柳释,一齐动手。

  但是修真之人最看重因果之论,他欠了玄温人情,修者若是欠下因果,于修行无益,于大道无益,还是早些还清为好。再加上自己心底那不可明说的丑陋心思,他不敢面对本心,怯于承认倾慕了孟亦,甘愿蒙蔽自己。

  于是他选择听从玄温要求,擒住毁掉孟亦,抵做人情。

  后来之事,如今的他不敢再深想。

  薇罗仙子确认宿歌冷静下来,不会做出不理智之事后,将自己原本准备好的极品静心丹药拿给了宿歌:“这个你先拿着,心魔翻涌之时咽下一颗,能压制心底魔障。为师归去后,便会遣峰下势力去四处找寻关于重塑元婴丹药之事。”

  宿歌闻言,朝着薇罗拱手:“弟子谢过师尊。”

  他也会遣自己座下人脉,不惜一切代价,在这茫茫修真界中找寻重塑元婴的丹药。

  如若有可能……如若有可能,也要寻到能塑心的神药。

  他想让孟亦眼中有自己,哪怕的憎恶的、厌恨的,也比如今看向自己的那般无情无念、淡漠疏离的眼神要好得多。

  至少,他在看着自己,而非彻底的无视。

  “散源长老之寿辰,一旬后便将如期进行,届时必然声势浩大,修者界四面八方的修真者皆往来于此,其中不乏强悍之人,你莫要过于痴念,到时坏了事。”

  薇罗仙子不放心一般,再度如此叮嘱了一番。

  宿歌闻此,只道谢过师尊,心中却知晓,如今什么重大之事,什么四海八荒,在他心底都比不过孟亦一皱眉,一抬首。

  临着离开前,薇罗仙子将一些寿辰事宜录入竹简之中交于宿歌:“即便你如今心绪如何不定,这些该你做的事都要做的圆满,莫让我失望,让宗门失望。至于孟亦,该清醒时自会清醒过来,你不必多虑。”

  宿歌最后谢过,薇罗仙子这才拂袖离去。

  薇罗仙子走后,宿歌转身,走至床侧,凝视孟亦睡颜。

  看着他沉睡时精致好看的侧脸,时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宿歌只觉着自己的心尖儿都在随着他微小的动作牵扯。

  他是那般的人物,那么好看,苍白着面颊,漠然慵懒,熟睡之时,眼角上还带着一抹温润的红媚,令人移不开眼。宿歌想碰触他,想亲吻他淡色的、形状姣好的双唇,想褪去他的衣衫,将他单薄微凉的身子紧紧钳在自己怀中,密不可分。

  想的心神俱颤,想的心尖儿疼。

  但是他不能这么做。

  他怕惊到了孟亦。

  师尊说,柏函身子不好,如果在沉睡时被人扰醒,便会通身冰凉,四肢无力,神识不清,仿佛失了七魂六魄。因此,宿歌待着这屋子中,靠近了孟亦之后,甚至不敢呼吸过沉,生怕惊扰了他,惹他难受。

  那样他会心疼。

  而他最心疼的,是柏函如今这幅样子,是他造成的。

  宿歌不施任何护体法力,屈膝跪在孟亦床前,挺直了脊背,漠然凝视着他的面容。

  从他的头发丝儿看到了露在外面那点光洁莹白的脚尖儿。

  真是。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好看出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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