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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由 了了官人 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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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帝专治各种不服
作者:小宴
文案
一句话文案:先生,不来个诈尸炮吗?
狗血文。
王忱死而复生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变成了自己的情敌。
镜子里的小帅哥肤白貌美腿长屁股翘,
正是一个月前跪在他的制片人男友脚边求操的十八线小演员。
王忱摸了摸自己的大白屁股,不无荡漾地想——
啊,必须要赶紧回到男友身边,打个诈尸炮啦!
*攻受十年情感史夫夫。制片人攻X导演重生变成演员受。
*一个老谋深算栽跟头,一个傻有傻福占便宜。
内容标签: 娱乐圈 重生 现代架空 励志人生
主角:王忱(万辰),秦阅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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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得饶人处且饶人
王忱睁开了眼。
王忱根本没想到自己还能睁开眼。
白晃晃的灯和白晃晃的吊顶让他一瞬间以为自己是在医院,这医院的床还挺舒服,软乎乎的,也宽敞,他还能翻身。
等等……翻身??
他一个被车撞飞十米远的人,做特效都得十块钱那种的飞远法儿,居然还能翻身?
王忱一咕噜坐了起来。
“哎哟卧槽。”他把自己吓懵了,“我怎么还能自己坐起来呢?做梦?”
王忱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儿,一刹那,无数的念头涌进了他的大脑。
——你是万辰。
啊呸呸,不对,我是王忱。
——一个演员。
去你妈的演员,我是个导演,我自己片子都还在上映呢,早就不做那八百年前的演员梦了!
——这是公司给你租的房子。
公司个毛线啊,我和你们公司秦总同居都快十年了,隔着八百米都能看出来你们秦总硬没硬,我还用得着公司给我租房子?
——你刚刚结束工作,昨晚在剧组的杀青宴上喝醉了。
杀啥青啊,昨天一早刚出门,我就被一辆奥迪q7撞出了一个抛物线飞出去了,你们扑克脸秦总都被我吓得变色了,我哪儿还有昨天晚上的事儿?
王忱一边跟脑子里不知道为啥冒出来的念头打架,一边爬起床来准备穿衣服。
然而,王忱刚站到镜子跟前儿,忽然就愣住了。
我的天爷啊,镜子里咋不是我呢?
“我是万辰,一个演员。这是公司给我租的房子,我刚刚结束工作,昨晚在剧组的杀青宴上喝醉了……”
那些莫名其妙的念头再一次以连贯的形态在王忱脑海里浮现,王忱僵硬了一会,还迷糊的脑袋总算清明起来。
昨天一早,他出门过马路的时候光顾着冲马路对面的秦阅傻笑,没想到一辆拐弯过来的q7直接把他给撞死了。
没错,撞死,人飞出去,掉地上的时候特别寸,正好落在“前方施工”的施工地里,身体砸在水泥钢筋上,王忱在一瞬间失去意识,连疼不疼都忘了。
当天中午,医生就宣布抢救无效死亡。
王忱伸手拿起床头桌上的手机,没等滑开解锁,就已经看到屏幕上清晰的新闻推送。
国内新锐导演王忱昨日车祸死亡。
所以,他死了。
现在这个站在镜子跟前儿,连内裤都没穿的、长腿细腰大丁丁的小鲜肉确实不是他,是万辰。
演员万辰。
一刹那,一种惊喜又惊悚的感觉突然从王忱的后脊骨冒了出来。
惊喜的当然是自己竟然没有死。
而惊悚则是……他居然重生到了万辰的身上!!!
“你个臭不要脸的!”王忱没忍住,指着镜子里的脸破口大骂,“十八线网红还有脸自称演员!”
他认识这张脸,好巧不巧,万辰就是他男友秦阅公司里的艺人。
三年前,也就是万辰16岁那年参加选秀节目的时候签约进来,出了一套写真集,接受了三四个采访,连个娱乐节目的通告都没来得及上,就已经没什么人记得他了。
尽管如此,一年前,万辰还是凭着一张帅脸考进了电影学院。
同时,万辰出演了他的第一部电视剧《玫瑰的你》。一部以三个女人为主要角色的职场剧,也是秦阅公司的项目,万辰演的是里面的男五号,女二的弟弟,露脸加起来的时长都凑不到一集,就这么着,谁也没想到,在两个月前,《玫瑰的你》上星播出以后,万辰竟然红了。
红就红了吧。
王忱是做导演的,虽然年轻的时候也做过演员梦,但是很快就被秦阅掐死在摇篮里了,所以王忱本身和这些演员也没有任何竞争关系。但偏偏,就在一个月前《玫瑰的你》收视破2的庆功会上,万辰向秦阅表白了。
就在ktv包厢里,凌晨一点,其他主创都已经各回各家了,秦阅还在等王忱开车来接。
万辰估计是借酒装疯,明明都走了,又冲回来跪到秦阅脚边一通发情。
王忱以为秦阅喝多了走不动,特地到包厢里找他,结果没想到一推开门就看见万辰在亲秦阅的皮鞋,秦阅的扑克脸也难得露出一丝恶心到不得了的表情。于是王忱没忍住,直接把一瓶还没开的威士忌砸到万辰的脑袋上了。
秦阅看见他来了,脸色微变,收回脚,坐正身子看向王忱:“忱忱……”
王忱以为他要解释,摆摆手,“没事,我信你。”
“不是……”秦阅看了眼倒在地上的万辰,还有他头发上湿哒哒不知道是血是酒的液体,眉头微微蹙了几秒,“我是想说,这瓶酒,八千,孙导补送你的生日礼物。”
王忱愣了一秒,猝然暴怒:“□□妈的秦阅!你不早说!!”
秦阅站起身扯了扯领带,直接走开:“不关我事,你操他吧。”
现在好了。
王忱看着镜子里光溜溜的人,死而复生,居然跑到了这个贱人的身体里,他都不知道该不该先找个黄瓜把万辰的菊花给爆了。
“算了,还是算了,得饶人处且饶人。”王忱想想那酸爽,抬起头,指着镜子里的人,很硬气道,“这次,老子是看在我自己的面子上放了你,再有下次……”
他突然顿住。
等等……
他没死。
他活了,然后活到了万辰的身体里,但他还是他,还是王忱的灵魂。
那……那秦阅还算不算他男朋友啊?
应该算吧?感情这事儿论灵魂不论身体,更何况他还挺爱秦阅呢,十年,十年既没让他们分开,也没有让他们的感情有一点减淡,王忱有些伤感地想,现在秦阅一定很难过吧,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掉。
不过万幸,他以另一种形式重生了!
王忱督促自己振作起来,冲着镜子灿烂一笑,“操,虽然人贱,这脸可真他妈帅。”
他拍了拍万辰,哦不,他自己的脸,然后又捏了一把万辰,哦不,他自己的屁股。
挺有弹性,就是不知道秦阅喜不喜欢。
说起来万辰才19岁呢,他今年30,秦阅都35了。
“这回秦阅可真是占了大便宜了!”
这么一想,王忱彻底笑了,啥也不管,换衣服,回家赶紧找秦阅去!
他和秦阅谈了十年的恋爱,只见过秦阅哭过一次,就是他爸去世的时候,其实他们父子一直不合,但秦阅父亲的葬礼上,秦阅还是没忍住掉眼泪了。秦阅在不相干的人情关系上一直冷漠,因此王忱听过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说秦阅那是鳄鱼的眼泪。可只有他知道,那是真的。
无论如何,秦阅都没想过他那个脾气暴戾却一手将他培养的父亲会倒下。
王忱不知道他死的时候秦阅会不会哭,可是当他被车撞飞的那一刻,他看见秦阅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他们上一秒还在说笑。
下一秒,就要秦阅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在他面前。
这太残忍了。
想到这里,王忱几乎在这屋子里呆不住了。他匆匆忙忙套了衣服,抓上鞋柜上的钱包钥匙就冲出公寓,招手拦了辆车直奔两人的家。
秦阅名下的房产不少,这几年也断断续续买了几个写到王忱名下,只不过,两人一直住在秦阅投资第一部电影赚的钱买的那套独栋小别墅里。房子不大,两层带地下室,还有个几十平的小花园,小区物业令人省心,环境也一直维持得不错,然而这几年北京的独栋别墅开发越来越少,这边的房价一年年也跟着水涨船高。
关键是王忱记得前面那一栋里一直住着个身材挺好的男演员,养了个金毛,有时候戴着帽子出来遛狗顺便跑步,他总是忍不住多看几眼。
每回被秦阅发现了就是一顿狠操。
即便如此,秦阅也从来没说过搬家。
王忱知道,秦阅是个外冷内热的人,骨子里念旧,十多年来戴的腕表一直都是他妈妈在他成年那天送的那一块,住惯的房子不会搬,爱惯的人也不会分开。
坐在车上的时候王忱就忍不住想,如果他真死了,恐怕秦阅也不会从那个房子里搬出来,除非他有一天忘了他,爱上别人。
操。
想到这个可能,王忱忽然更着急了。
他抬腿踹了一下出租车的前座,“师傅,能不能快点。”
的哥没说话,一脚油门下去,追尾了。
这就是北京的路况,清晨七八点钟的首都,任你是谁,多急的事儿,都没脾气。
王忱只好换了辆车,一路奔北,回家。
秦阅的秘书孟楷隶从医院开车把秦阅送回家的路上,一直以为秦阅会睡着。
但他没有。秦阅只是睁着眼一路看着车窗外的车水马龙,连孟楷隶买的早餐也没有动。
孟楷隶有点担心,回头问:“秦总,您没事吧?”
秦阅收回目光,落在孟楷隶脸上的视线与寻常仿佛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冷峻,一样的公事公办。
“我应该有什么事吗?”
孟楷隶没敢再说话。
昨晚秦阅在王忱的……尸体旁边坐了一夜,早上他推开太平间大门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孟楷隶觉得他脸青得快赶上了里面的王忱了。不过他没敢说,就问秦阅接下来怎么办。
“明天让殡仪馆来吧,我回家收拾收拾东西。”
然后秦阅就直接拉开了驾驶座的门,孟楷隶被吓了一跳,他忙抢上去,“秦总秦总,我来吧……我来开车。”
就秦阅现在这个状态,孟楷隶哪敢把方向盘交到他手里。好在,秦阅没有执着,他只是按了按自己的额心,就坐到了后排。
孟楷隶松了口气,开车把人送回了家,车停在门口,孟楷隶把钥匙还给对方,礼貌地问:“秦总,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你走吧,公司有事让他们给我打电话。”
孟楷隶心想,看了新闻的人谁还敢这个时候给你打电话,嘴上却说:“好的秦总,那您休息一下吧,我先回去了。”
然后秦阅就进了家门。
客厅的灯是开着的,这让秦阅换鞋的动作一下就停住了。
……只有王忱……只有王忱一回家就要开灯。
2.来个诈尸炮
这栋房子的装潢是秦阅自己做的决定,全部是中式风格,一整套的红木家具。但王忱一直都不喜欢。
他嫌木质家具会让屋子里黑沉沉的,所以每次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要打开所有房间的灯,开了灯,才换鞋,然后要去厨房喝一杯水,上楼换衣服。
他们搬进来八年了,王忱就维持了这样八年的生活习惯。
秦阅看到客厅明晃晃的吊灯,半天都没有回过神,直到眼睛盯得有些发花,他才忍不住在原地蹲了下来。
胸口的左侧,心脏的位置,被人闷了一拳似的隐隐作痛。
王忱死了,就死在他面前。零点几秒的瞬间,就能让他们天人永隔。
是很难接受。
可是他已经在太平间坐了一整晚,王忱的身体都冷透了,最后去握他手的时候再也没有过去熟悉的体温。
所以他必须接受这样的结果,不论多难过。
蹲了片刻,秦阅就恢复平静。
可能是昨天王忱出门前就忘记关灯了。于是他也没舍得再关上,就这样留着王忱存在过的痕迹。
他站起来,车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架上。几辆车的都在这里放着,无论他和王忱谁出门,都可以随手拿一把,方便,也亲密。他们从来都不分彼此。
两个人相爱太久,生活中的一点一滴都是回忆。
秦阅打开鞋柜,准备拿出自己的拖鞋。
他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玄关的鞋柜有两个,一个是他们的,另一个是给客人准备的。王忱爱交朋友,也经常带到家里来做客,秦阅并不反感。那边放着几双客人用的拖鞋,还有老朋友来这里,偶尔借宿时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留下的鞋。
但是,今天,在他们的这个鞋柜里,本该放着王忱那双拖鞋的位置,放了一双陌生的运动鞋。
秦阅眉头迅速拧到了一起。
蓝色鞋面,侧边有一个黄色对勾。他拿了起来,鞋帮上清晰地写着:nike sb
他认出来了,这是今年nike刚出的新款滑板鞋,因为sb的简写已经被王忱嘲笑一溜够了。换句话说就是,这绝对不是王忱的鞋。
“谁放这的。”秦阅沉着脸,把鞋拎出来,随手扔进了另外一个鞋柜里,然后重复了一遍鞋名,“傻逼。”
然后那个本该放王忱拖鞋的位置一下就空了出来,秦阅觉得自己的心也被人挖去了一块。
挺痛。
那王忱的拖鞋呢?
秦阅直起身,看着头顶被打开的灯,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扶着鞋柜的手指缓慢地收紧,目光敏锐地落在了不远处半开放的厨房里。
吧台上,端端正正地摆了一个透明的玻璃杯,里面还剩一个杯底的水,有水珠仍挂在杯沿上。
这昭示着,就在不久前,刚刚有人用它喝了一杯水。
秦阅脸色猝变。
王忱是在把身上属于万辰的衣服扒了下来,但还没来得及套上属于他自己的居家服的时候,听到了一阵地动天摇般的脚步声。
有人旋风一样冲到了楼上。
王忱忍不住笑,秦阅总算回来了。
他本想换上自己的衣服,然后拉近一点万辰和他自己的差距,免得告诉秦阅的时候因为反差过大而把秦阅吓死。
但估计是秦阅看到了厨房里摆着的杯子,上楼的速度跟开了马达一样,王忱知道来不及,只好放弃。
更衣镜里是十九岁少年鲜嫩而精致的面孔,身上的肌肉不算太紧实,但修长的双腿完全弥补了这个缺陷。王忱很有自信的想,换一个漂亮男友,对秦阅来讲,应当也并不是什么太难接受的事情吧。
于是,他只穿着内裤,很从容地走出衣帽间,向卧室的门走去。
“秦阅啊,幸亏家里的门是密码锁,否则你这么半天不回来我得在外面等……呃……死。”
秦阅的动作比王忱快了一秒,门被狠狠地推开,然后撞到了王忱的脑门上。
“……我靠,疼死我了。” 王忱捂着脑门,下意识地脱口大骂:“你使那么大劲干嘛啊!”
安静。
王忱迅速反应过来,秦阅还以为他死了呢!
他也顾不得疼,赶紧拿下手,咧着嘴冲秦阅一笑,准备释放自己的大惊喜,“秦阅,是我,王忱!我没死!”
秦阅黑着一张脸盯着他,王忱纳闷,没听懂?
“我没被车撞死,重生了!只不过不凑巧,重生到了万辰身上……咳,是不是有点接受不了?没事儿,你就当换了个男友嘛!”
王忱见秦阅仍然眉头紧皱,气氛僵冷得可怕,于是赶紧转过身,嬉皮笑脸地翘起屁股自己拍了一下,以往两个人在家吵架的时候他就总这么勾引秦阅,用来缓和气氛,而且每一次都非常成功,秦阅根本把持不住。万辰的身材其实比他自己的要好,做出来也应该更有效。
十九岁的美少年笑容洋溢:“快,来个诈尸炮!”
“……炮你妈逼!”
秦阅突然爆发。
他抬腿冲着万辰屁股给了一脚,把人狠狠踩在了地上。这不要脸的连衣服都没穿,秦阅想揪着对方领子把人拉起来照脸抽的时候才发现没处下手,只能揪着万辰的头发把人拽起来,一把推到墙边。
王忱疼地怒吼:“秦阅你干嘛啊!我是王忱!”
啪!
毫不留情地一巴掌赏在脸上,王忱懵逼了。
“我警告你,再拿王忱的事情和我开玩笑,我就送你下去陪他。”秦阅一字一顿,冰冷的眼神像刚被开刃的利剑。
王忱被吓得半天没反应过来。
秦阅犹不解恨,对着万辰的肚子来了一拳,揍得人弯着腰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他才停下。
但没有放了他。
秦阅直接打横把万辰扛了下楼,拉开门,扔了出去。
“滚。”
王忱痛不欲生,手指抠着水泥地半天没爬起来。
“秦阅你个王八瞎子……你可真狠……”
话音刚落,身后的门再次被打开。
王忱吓得趴在地上没敢动。
须臾,鞋子和衣服被秦阅一口气扔到了他脑袋上,秦阅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滚远点。”
“咣”,门又关上了。
王忱松一口气,把鞋往怀里揽了揽,然后,他清晰地看到两个大字。
“傻逼?……你丫才傻逼呢!”
王忱光溜溜地倒在了地上,脑袋一阵眩晕,刚刚秦阅给的那一嘴巴子真是毫不留情,他现在脑仁还嗡嗡地响。
他有点高兴,又觉得自己贱兮兮的。
秦阅对他还真是忠贞不二,看到万辰脱得这么干净还能下得去手狠揍一顿,嘿嘿嘿……要是没疼在他身上就更好了。
唉,疼。
操,真他妈疼!!!!
王忱后知后觉地嗷嗷起来,“秦阅你个傻逼!老子是谁你还认不出来!我是王忱啊!王忱!!”
他冲着二楼的卧室窗户撕心裂肺地喊,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估摸着秦阅是听不见了。
以往秦阅把他按在窗户上操来操去的时候他也是撕心裂肺的喊,大马路上并没有人听见。
这小区的建造非常良心,房子隔音效果甚佳,物业管理也很好。
……以至于王忱喊到第三嗓子的时候物业管家和保安就来了。
“万先生。”管家笑得很有礼貌,“秦先生说他知道您是万辰,让我们把您送回去。”
……杀千刀的谐音。
“送哪儿去啊?”王忱嗓子已经哑了,他闭着眼赖在地上,一动不动,“我哪儿都不去,这就是我家。我连房子密码都知道,连他秦阅的银行卡密码都知道!“
管家依然是笑,但没再说话,他招了下手,两个保安冲上来直接给他抬了起来,毫不留情地往外送去。
物业服务精神很好,连出租车车都已经打到了。保安连鞋子衣服带着人一口气往后座一塞,管家帮他关上门,从副驾驶的窗户说:“师傅,送这位先生到soho现代城。万先生,祝您一路顺风。”
王忱:“……”
秦阅看着万辰被保安带走,才拉上了窗帘,坐到了床上。
打了人,但心情并没有变好。
这是他自己公司的艺人,签了十年约,小男孩其实底子不错,脸蛋,身材,乃至于声音。秦阅知道,艺人经纪部门对万辰原本很看好,他列席过艺人经纪部的会议,听到过对万辰未来发展路线的计划。
估计这小孩是想红想疯了,竟然到他这里来发情求包养。
并且是第二次了……还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用一个极其拙劣的把戏就妄图上他的床!
秦阅按着额心呼出一口郁气,从口袋里摸出了根烟,平静地点上。
他现在完全可以打个电话过去,要求雪藏万辰。一个演员,十年没有作品,足以毁掉这个毛头小子的一辈子,让他为今日的轻率付出代价。
然而,秦阅始终记得,他和王忱刚在一起的时候,王忱就说过,“秦阅,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虽然你跟你爸都姓秦,但你没有他那么禽兽……啊,当然,我不是说床上,我是说工作,你看着冷漠,其实挺有人情味的。”
于是,闭眼沉默了几分钟,秦阅从手机里找到了万辰的经纪人白佳润。
“喂你好,瞬星经纪白佳润。”
白佳润接起电话的时候没顾上看来电显示,夹在耳朵边就继续在电脑上打字。
“我是秦阅。”
“啊?秦总?您怎么……”白佳润吓一跳,她把本能要问的话生生忍住,现在瞬星娱乐上下哪有人不知道大boss两口子出了事,她一向精明,作为经纪人,人情世故必须懂,这都属于工作范畴。
于是,白佳润清了下嗓子,很平和地接上话:“您节哀。”
“谢谢。我有个事和你说,万辰是你手下的艺人吧?”
“是的秦总。”
“嗯……给你三天时间,找部戏把他扔外地去,没三个月别回北京。”
白佳润愣了下,立刻意识到万辰坏了事。她忙接口:“好的秦总,您放心,我一定……”
没等她话说完,电话已经被掐断了。
白佳润盯着手机屏幕发了几秒的呆,然后迅速站起来,抓着包离开办公室。
“哎,佳润姐,你去哪儿啊?苏晴一会还要来公司呢……”
“打电话让她别来了,我这都火烧眉毛了还顾得上她!”白佳润冲助理一通吼,“还有,我整理给万辰待选的那几个片子,都别弄了,找开机最早的那个,打电话给制片人,我今晚就带万辰去签合同。”
“啊???”助理一头雾水,“开机最早的那个就是明天啊……还是个男四号!!真签啊?”
万辰最近在网上红得吓人,跟坐了窜天猴似的,说啥也不至于还演男四号啊。
但没想到,白佳润都一脚踏进电梯了,还不忘声如洪钟地大吼:“签!!!”
3.妈的智障
王忱在出租车司机异样的眼神里套上了衣服,北京刚开春,寒流去而复返,三环路边的迎春花虽然开得热闹,可玻璃窗涌进来的风一吹,冷得王忱一个劲打哆嗦。
秦阅抽他那一嘴巴子可真没省劲儿,他躲在后视镜里看自己的脸,哦不,看万辰的脸,一大片红肿吓人得很。好在万辰五官精致,就算挨了揍,那都是我见犹怜的范儿。的哥也顺着后视镜悄悄打量他,半天没忍住,终于开腔打听:“小伙子,是你惹了事儿,还是事儿惹你了?”
“和您有关系吗?”王忱最讨厌人家瞎打听,这会儿气不顺,顶回去的语气相当不好。
哪料想,的哥也不生气,嘿嘿一乐:“冲您说话这口吻,那多半是自己惹的事儿。没事,谁小时候没挨过打啊,回家碘伏消消毒,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北京的哥向来话多,王忱早习惯了,这就是首都的风土人情,他不搭腔儿,司机一会也就不说了。
王忱专注地对着后视镜看那张脸,说实在的,万辰虽然人讨厌,但长相真是越看越耐看,精神,又顺溜,因为瘦削的原因显得有些文气,可眉眼间并不失男人味。应该很招gay的喜欢,王忱以一个资深基佬的眼光断定。
没错,王忱十四岁那年就发现自己是弯的了,先在恐慌和挣扎里迷恋自己的英语老师,伴随着有限的几次梦遗就无疾而终。等上了高中,他又爱慕班上的体育委员,两个人前后桌,没名没分的暧昧了两年,发展到了在彼此手背上亲吻,但最后也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结果。
高三,体育委员准备出国,他准备出柜。
都没成功。
体育委员英语比他还烂,考了两年托福最后去了新加坡。
他被亲爹打个半死,只好松口说自己是一时头脑发热,不是真喜欢男人,换来一线生机。
当时正逢高二升高三,王忱文化课成绩不好,表态说想学艺术。家里人正想给他转学,还真答应了。
第一年,他考央影的表演系,落榜。王忱在家照了一整天的镜子,深思熟虑以后决定换个专业复读。
第二年,考导演系,他顺利踩着复试线过了。家里为了保证不出意外,给他花了三十万找关系,总算念上了。当然,家里开出条件,让他交个女朋友。
……王忱决定骗个小姑娘那天,可能出门没看黄历,也可能是特地看了黄历,总之他撩第一个妹就撩到了秦阅头上。
秦阅同父异母的妹妹秦聆,央影学表演,盘正条顺的正宗北京妞儿,王忱蹲在表演班门口观察了半个月,就觉得这一个妹子豪爽不矫情,肯定不费事儿就能追到手。
结果,他抱着吉他跑到女生宿舍楼下,还没来得及唱完第一首歌,就被秦聆泼了一盆洗脚水下来,灰头土脸的跑了。
骗婚,哦不,骗恋爱的基佬果然没有好下场。
然而王忱都已经决定回头是岸了,却没想到,第二天一上课,就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出现在教室门口。
鹰一样的眼神冷峻地在班里是扫视一周,最终锁定在了王忱脸上。
“你是王忱?”
……是啊,我是王忱,怎么现在你就认不出我了呢?
脸太帅可能也有催眠作用,王忱根本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总之意识再一次复苏的时候,出租车已经停在了现代城soho,的哥回头看他,“钱包还在身上吗?小伙子。”
王忱摸摸自己的脸,不由得腹诽,万辰这网红也没多红啊,出租车司机不管他要签名就算了,还管他要钱。
但没等他掏出钱,车门突然被一个女人用力拉开。
“万辰,你给我滚下来!”中气十足的一声高喝,把王忱吓了一跳。
司机乐了,“小伙子,你这一天天的,事儿还不少啊。”
白佳润根本没理司机,见万辰不动,扭头绕到车后头,用力一拍车屁股,“师傅,开后备箱。”
“姑娘,您干啥啊?”
“放行李。”
“哦。”
片刻,白佳润绕回后座,直接挤了进来,车门一关,“师傅,去首都机场t2航站楼。
司机又乐了,“你们这干嘛啊,一趟一趟的,我刚从昌平给他拉回来。”
秦阅的别墅就在昌平,离机场不算太远。
好不容易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跑到南三环,结果又要往北去。
还是同一个客人?妈的智障。
王忱也纳闷,他盯着这女人的脸看了半天大脑才做出反应,这是万辰的经纪人。
“佳润姐……”
“你还有脸叫我姐?”白佳润瞪着万辰,“我有没有警告过你,死了你那份儿心!追求秦总?早出生十年我能给你加油鼓劲儿,现在,对不起,绝没可能!”
说完,她一扬头:“师傅,开车!”
脑子迟钝地往外蹦信息,王忱一时半会儿还闹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白佳润是万辰的经纪人没错,但万辰刚杀青回到北京,正应该要休假享受爆红的快乐才对啊,经纪人来干啥?
“是不是想问我来干啥?呵,万辰啊万辰,我跟你说,你在我眼里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孩子,你那点心事儿,我一打眼就能看出来。不妨实话告诉你,秦总给我来电话了,他要求我,不对,他命令我,立刻把你弄出北京城,这辈子,哦不,下辈子,他都不想看到你的脸。”
白佳润故意对着万辰放狠话,万辰年纪小,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她对于自己手底下的艺人管束并不算严苛,同性恋也好异性恋也罢,只要是正儿八经谈恋爱不乱搞,原则上她都能接受,只要小心一点,别随便捅到媒体跟前就行。
但偏偏万辰喜欢的这个人不对,圈子里谁不知道瞬星娱乐的大boss当初为了王忱和家里闹得天翻地覆?
王忱毕业7年拍了4部电视剧2部电影,其中五部都是秦阅自掏腰包投的钱,只有最近的这一部,因为王忱好歹拍出了一点名堂,拉到了别的公司合资,王忱自己出了点钱,拍完了。
谁想到刚上院线,票房结果还不知道怎么样呢,人就没了。
所以,从道德上讲,万辰这份儿喜欢算第三者插足,从理智上讲,这也是一段根本不可能有结果的感情嘛!
万辰这小孩子,平时看着挺机灵,怎么到大事儿上反而糊涂!
谁知,白佳润说完这话,再看万辰,对方脸上倒是平静,既不伤心,也不气恼,反而还带着点笑?
“喂,你听明白我的话没有?”
“明白啦……”王忱翘了个二郎腿,结果没想到大腿一片青,疼个半死,赶紧又放下了,“秦阅不想看到万……我,不想看到我这张脸,是吧?”
啧,不错嘛。
美色面前都不动摇,王忱心里甜滋滋的,当断则断,秦阅怎么这么好啊。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呃……去山西。”白佳润还在观察万辰的表情,“秦总让我给你找个外地的戏送出去,所以我赶紧帮你签了冯勋导演的电视剧,讲晋商的。剧本你到了剧组再看吧,剧组明天就开机,你这个角色呢,戏份说重不重,没什么关键情节,说轻也不轻,大家族里的少爷,估摸着每集都能露个脸儿。正面人物,好好把握。”
王忱愣了一秒,“冯勋?拍《告别世家》那个冯勋?”
卧槽,这也太刺激了。
万辰什么命啊,第三部戏就能演冯勋导演的电视剧!冯勋导演对演员的挑剔可是圈子里数一数二的有名,去年年底的时候他和朋友聚餐,还听说了不少冯老爷子的八卦,据说老头儿连电影演员的刺儿都挑,嫌人家端架子,演电视剧不接地气儿,磋磨了半个月给人拧巴过来了,剧组里的工作人员那叫一个不落忍。
万辰才上了一年大学吧,有演技吗?
去了剧组不会被冯老爷子弄死吧???
“喂!!!”
“啊……操!疼死了!”
白佳润没想到万辰又走神,使劲在对方大腿上拧了一把。这小子,刚有一点红,怎么就开始骄傲了,要知道,万辰虽然现在异军突起忽然在网上红了起来,但黑料几乎也是呈指数增长。竞争对手忙着给他抹黑,万辰自己又还没培养起有规模有组织的忠实粉。这股又黑又红的名气,运作得好能成就万辰,运作不好,恐怕也能让万辰从此翻不了身。整个团队现在如履薄冰,可千万不能让万辰这个核心人物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我说话你都听见没有啊,我已经给你收拾好行李买好机票了,一会我送你上飞机,剧组那边我找了朋友接你,去了先参加明天的开机仪式,我这边工作腾开了,后天飞过去帮你签合同。你乖乖进组拍戏,跟着冯导能学东西,也别嫌角色小,要谦虚。公司答应给你安排助理了,后天我一起带过去,你想要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王忱还沉浸在对万辰好资源的震惊里,随口道:“我生不出孩子。”
“……”白佳润被气得翻了个大白眼,最后咬着牙说:“我给你交代一句实话,万辰,你要是再弄出幺蛾子,被公司雪藏也不是没可能的。你能赶着王导刚去世的时候就跑去找秦总,我估计秦总杀了你的心都有!”
听到“秦总”两个字,王忱总算回了神。
秦阅真厉害,居然连冯勋那边的关系都能套到,还能顺利给公司用上,不愧是他的男人。
后视镜里,美少年露出了迷一样的微笑。
“他可舍不得杀了我,他爱我还来不及呢。”
啪。
白佳润甩了甩手,松一口气。
“你这脸打对称了,我总算看着爽了点。”
王忱痛苦捂脸:“你确定要我明天去参加开机仪式吗?”
“箱子上层内兜里给你买了一百个口罩记得戴……公司报销。”
4.特别厚的处男膜
飞机平稳地降落在了山西太原机场,一个半小时的航程让王忱在头等舱很安稳地睡了一觉。
王忱最大的优点正是极强的适应力,因此当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死而复生、并且生成万辰的事实。
空姐正好看了他播出没多久的电视剧《玫瑰的你》,矜持而兴奋地想要一张合影。
王忱全程都戴着口罩,因此抱憾地微笑:“今天不太方便,下次好吗?你把你工作的航班号写给我,下次回北京我还买同一航班。”
空姐受宠若惊,给王忱写了张纸条,他叠好压进了钱包里。
走下飞机。
新身份,王忱确实适应得很好。
就像当初刚发现自己喜欢的是男人时,他也仅仅是惊讶了一晚上原来男人也可以喜欢男人,然后就不再纠结了。
也像是和秦阅第一次擦枪走火,在浴室里,两人亲了又亲摸了又摸,最后秦阅从背后压住他,声音低沉道:“我想上你,可以吗?”
于是,一直声称自己是top的王先生迫不及待地分开双腿,“可以啊,为什么不可以,来啊宝贝……操!你倒是打声招呼再进来啊!!”
“你不是已经招呼我了?”以直男身份活了二十多年且完全没有经验的秦先生也觉得很痛苦,似乎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王忱哭着挠墙:“……我那就是客气,寒暄,懂吗?”
“现在懂了。”
尽管如此,王忱还是很好的适应了一切。
慢慢引导秦阅,也默默忍受了一段时日,最终两个人都找到了最快乐的方(zi)式(shi)。
但秦阅并不认为这是王忱的优点,甚至不认可王忱适应力强这样的说法。
他反驳王忱的时候两个人还是在床上——刚在一起的那一年,他们几乎把所有的交流都放在了床上。
王忱左胸一侧的突起被秦阅有些用力地拧了一下,霎时间一阵酥|麻从王忱身体里电流般蹿过,秦阅低声说:“你不过是心脏外面裹了一层特别厚的处男膜,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而已。”
秦阅说这句话的时候和平时一样,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男人精致到有点禽兽的五官里透着一股禁欲的气息,配合着对方赤|裸的身体,让王忱特别情生意动,于是不管秦阅说了什么,王忱都认可地用力点头。
谁知,秦阅突然用力耸动起来,巨大的力量冲撞的王忱一下子手足无措地大喊起来。
秦阅按着王忱的肩膀,贴在他耳边又说了一句:“所以我得使劲给你捅开了,免得你也不把我往心里去。”
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王忱当时只是心想,
——好爽啊。
拿上行李,打开手机。
第一个拨进来的电话就是白佳润。
“我看飞常准显示你已经降落了,行李取到了吗?”
“取到了。”
“很好,你现在走出去会看到一个穿着黑色机车皮衣,留着八字胡,长相有点猥琐的男人,他是剧组来接你的演员统筹孙常海,叫海哥或者孙老师,有妻有子但是经常在外乱搞,喜欢抽烟,没有其他特殊爱好,在剧组送烟讨好他就行了,不要跟着嫖。到了酒店给我打电话汇报一下情况,明白了吗?”
白佳润一口气不带停的说完,王忱愣了一秒,问道:“你是狮子座吗?”
电话那端静了一会儿,然后被迅速掐断。
王忱笑了,果然是控制欲强还好面子的狮子座。
孙常海确实就等在接机口,两个人很快遇上。
王忱很知趣,张嘴就喊:“孙老师好,麻烦您来接我了。”
他做了近十年导演,一个剧组里几乎最高的位置。从一开始拍戏全部是没名气的小演员,到慢慢也请得起大牌,甚至开始与当红花旦小生,实力或非实力影帝影后合作,王忱太清楚剧组的工作人员对待演员究竟是什么样的心理。
归根结底三个词,谦虚,敬业,演技好。
虽然很多时候,演技可以弥补一个演员性格上的各种缺陷,但在你的演技被观众所留心到以前,前两者才是维持你在圈子里长久混下去的法宝。
也难怪白佳润会连孙常海的私生活和喜好都交代给王忱,跟着冯勋合作的演员统筹,手里的资源绝不会少,圈子内的人脉也绝对不差。
而万辰作为一个新人,哪怕有点网络名气,也抵不过一个牛气的演员统筹能带给你的好处。
这部戏合作顺利,等孙常海手头还有好角色的时候,说不准就会想起你。
唔。
秦阅手底下的兵都不赖嘛。
王忱想着想着,思路就跑偏了。
拍摄主场景并不在太原,而是晋中的一个民居大院,剧组住的酒店也就在主场景附近,于是下了飞机,一路又开了一百多公里,才终于抵达。
彼时,夜幕已降。
初春的晚风带着些凉意从车门外扑面迎来,孙常海眼明手快地帮王忱拿了一把行李,生活制片也很快从大堂里走出来,笑着寒暄:“您就是万辰老师吧?我是咱们组里的生活制片徐迈,您叫我老徐就行了。”
王忱被秦阅揍的那一顿劲儿还没过去,肚子里翻江倒海正难受,幸亏有口罩遮着,他只是语气有些冷淡地回答:“徐老师好,麻烦您了。”
再没名气的演员,在剧组里也是一个“演员老师”,何况万辰如今还算有点名气,被老徐和孙常海一路亲自送进了房间。
酒店是四星的,被剧组包下了一半。
王忱看了看屋子,和做导演时候的总统套没法比,但也是个大床房,不错。
老徐似乎察觉到他的满意,赶紧邀功:“这个酒店房间很紧俏,咱们好几个演员都是两个人一间,特地给您安排的单间。”
王忱想起来了,问了一句:“我来得挺匆忙,组里都有哪些老师?”
孙常海接话:“男演员这边有林武因和邵辉老师,女演员有孟佳丽和樊星老师,她们都没住这边,住市里了。”
这四位提到的都是老戏骨了,林武因还是视帝,多半是剧组特地安排了五星给他们。
王忱咋舌,冯勋导演还真是大手笔,上一部戏请无冕影帝拍电视剧,这一部又请来清一色实力派大咖。
“剩下年轻演员都在这边住,张瑞,白宸,不知道你熟不熟,女演员还有苏白,宁可可……主演基本都进组了,一会我给你拿份职员表来,上面有联系方式和房间号,你们再互相熟悉一下吧。”
这些名字王忱都不了解,他只能向孙常海点点头:“谢谢孙老师。”
“哎,别客气,叫海哥就行了。”孙常海说完看了眼手机,“不早了,你自己收拾收拾吧。”
交代了几句导演住哪,制片办公室在哪,服化间在哪边的基本问题,孙常海和老徐就一起走了。
王忱这才终于松一口气。
肚子疼,骨头也疼,脑子里还被迫塞进了一大波信息,他觉得自己整个人根本就是蒙的。
他把行李箱随便往屋子里一推,直接仰头就倒在了柔软的酒店大床上。
王忱闭着眼,手习惯性地在裤兜里摸了摸,然后摸出了手机。
习惯性地滑动解锁,习惯性地输入了一串电话号码,习惯性地将电话贴在了耳边。
王忱做这一切的时候都是无意识的,甚至当电话那端响起声音时他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是熟悉的,也是克制的:“你好。”
王忱手搭在眼睛上,哼唧着问候对方:“是我,我到了,累死了……你怎么样?”
“忱忱啊,你去哪儿了?”电话那端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像是刚睡醒,隔着电话都能听出对方的惺忪意味。
是一向冰冷又充满戒备的人,只在他面前才会透露出迷迷糊糊的腔调。
王忱单听声音就有点心猿意马,他随手解开了裤腰带,把掖在衣服里的上衣扯了出来,“山西啊……刚到酒店,这都几点了,你才睡醒?”
“嗯,有点累,多睡了会。”
厚重的窗帘让卧室沉浸在一片完全的黑暗中,秦阅用肩膀夹住手机,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把床头灯打开了。
墙壁与天花板的交线处亮起昏黄而微弱的光芒,从下午处理完公司要紧的工作,秦阅就一头倒在床上睡到现在,很多年没有过的晨昏颠倒让他脑仁里隐隐作痛。秦阅腾出手来拿住手机,听着王忱在电话那端嘟嘟囔囔地说着进组零七八碎的事情,然后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脖颈和肩膀,顺便又看了眼床头的时钟。
20:21
这么晚了?
王忱怎么还没回家?
哦……进组了,去了山西。
想到这里,秦阅的动作突然僵了一下。
王忱……这个世界不是已经没有王忱了?
他迟缓地将手机拿离耳边,看了一眼,电话屏幕上是一串陌生的电话号码。没有姓名。
秦阅仔细听了一会说话人的声音,清澈,干净,语气里透着自然而然的亲昵和熟稔,但,绝不属于王忱。
“等一下。”
王忱正在和秦阅说着他进组以后的计划,却突然被打断,“怎么?”
电话那端的声音猝然冷了下来,“您是哪位?”
王忱愣了一秒,攥着手机的手指却本能地慢慢收紧。
“那个……我是……”
要怎么说,才能让你相信我就是王忱,你的王忱呢?
5.黑料满天飞
一秒钟,王忱脑海里浮现了无数种证明自己的可能。
比如——
“你的银行卡密码是我和你的出生月日!”
“你最喜欢正面上我!我们十次啪啪啪的时候有九次都是正面!”
“你有三条红内裤七条蓝的,一条超人的,一条钢铁侠的剩下的都是纯黑色!”
然而,这些亲密的证据,并没等王忱说出口,秦阅就剥夺了他的机会。
“万辰,是你吧。”
秦阅的口吻不是征询,不是疑惑,而是肯定的陈述。
他坐直了身体,冷静地靠在床背上,室内所有的灯光都已经被他打开,明亮的光线逼迫着秦阅去面对眼下尴尬,也痛苦的窘境。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得到我的电话,我家门的密码,王忱的生活习惯……甚至你还知道更多,只是还没有机会告诉我。但我奉劝你不要再白费工夫,我爱的是王忱,是他这个真实存在的人,这个世上没有人能取代他,你不配做他的影子,我也不会把任何人当做他的影子。”
“但我真的……”
“你真的需要适可而止。”秦阅打断,“如果你还想继续做个演员的话。”
电话那端陷入了沉默。
话筒里只有听起来就很紧张的喘息声。
秦阅冷笑,他还以为这个万辰到底有多大的胆子,敢冒充王忱,被自己赶走还敢打电话过来,其实,无非是仗着他没有把话说到绝地而已。
他没再说话,拿下手机,准备挂掉电话。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话筒里忽然传来一声带着哭腔地低吼:“秦阅……”
秦阅的动作本能地一顿,这样的声音,实在,实在是有点像王忱。
“你真的不相信吗?没准人死了可以复生,我真的就是王忱!”
“嘟嘟——”
王忱懵逼地盯着手机。
尼玛,他都哭出来了,秦阅居然还忍心挂他电话???
王忱憋屈地抹了一把脸上乱七八糟的眼泪,一半是因为不被信任的委屈,还有一半是因为刚刚秦阅说的话给他的感动。
秦阅是很少说情话的伴侣,连对王忱说“我爱你”的次数都少之又少。
当初王忱因为拍电影跟剧组去外地,打电话给秦阅,对方都不会说一句“我想你”。
就算秦阅真的想了,也只会沉默地订票直接到剧组来探班(顺便查岗),而不会在言语上有所表达。
但……
王忱没想到,他“死”了,秦阅却在另外一个人面前这样倾诉自己的感情。
虽然这个人,咳,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王忱本人吧。
唉,好烦。
想到秦阅认不出自己,王忱就觉得憋屈,想买机票飞回北京再找秦阅好好说一下,电话里终究隔着距离,就算他说了,秦阅也未必会相信。
可是王忱又怀疑秦阅真的看到万辰这张脸,只想抽一顿,根本不想听他说话
事关下半生和下半身,王忱还是决定仔细考虑清楚,再做决定。
而在做出决定以前,他就先扮演好“万辰”这个角色,维持一下生计吧。
毕竟他的身体已经真正死了,看样子,他是回不去了。
翌日。
电视剧《晋商》开机发布会。
脸上被秦阅和白佳润左右开弓的肿痕还没有完全消退,他带着口罩出席了发布会和开机仪式,有导演冯勋、男一号林武因、女一号孟佳丽几位大腕在前,王忱以为自己根本没有被记者关注到。出席完开机仪式,他就准备上保姆车回酒店了。
然而,就在这短短几分钟内,已经有媒体将今天开机仪式的照片迅速地上传到了微博里。大合影中,所有演员都得体微笑,只有带着口罩的万辰显得有些突兀。
这一天晴光明媚,青砖灰瓦的民居建筑前,演员、导演、摄影等主创站了整整齐齐的三排,穿着戏服的男一号林武因和孟佳丽被簇拥在正中间,笑容矜持得体。
王忱觉得自己没什么名气,算不上咖,很乖觉地蹲到了第一排,本想找个角落,但没想到几个工作人员把他推到了正中间。
一个八卦大v账号@娱老师迅速转发:“喝喝,那么多老师前辈都不带口罩,就万辰戴着口罩装逼,还好意思在最中间,真以为自己红透半边天了啊。现在的小演员不知深浅不懂轻重,也无怪乎黑料满天飞。”
《玫瑰的你》首播刚结束,新戏也才杀青,虽然万辰好几天没发微博,但不妨碍粉丝们情感饱满,正处在“蜜月期”。看到又有人来黑爱豆,一马当先,冲上去就开始撕逼。
粉丝们虽然不明就里,但既然喜欢万辰,自然而然就帮他找了一大堆理由解释,什么山西空气不好不舒服啊,感冒了怕传染别人啊,春天刚到花粉过敏啊……抨击八卦博主无事生非,不明就里就往万辰身上泼脏水。这么说本没错,然而,很多刚入粉圈不知深浅的小粉丝不自觉中就拉踩起了男一号林武因。
“说林武因不带口罩就比我们辰辰敬业?搞siao,谁知道是不是老头子想炒作自己。”
“博主你还真别脸大,这群演员里就我们辰辰有人气,男一女一有红过吗?”
本来只是十八线网红小演员的撕逼,一牵扯到林武因,立刻炸了窝。
林武因确实年龄比较大,没开微博,也没有什么“粉丝”。然而,他在多年前就已经捧回“视帝”奖杯,戏剧演员出身,功底极强,出演过多部经典正剧,这几年颇有不少“大叔控”的影迷追捧他。
万辰的“星辰”们刚把战火烧到林武因身上,就像是捅了马蜂窝。这下子好了,不光外人看不过眼进来帮腔博主,指责万辰的粉丝没眼界,年轻幼稚不懂事,就连粉丝内部,也开始不和平。
然而,这一切,王忱都并不知晓。
他虽然拿着万辰的手机在用,但极少登陆过对方的社交软件,就连微信也都只拿来和经纪人白佳润偶尔汇报情况,从没和其他人聊过天,朋友圈就更不刷了——王忱总觉得自己在侵犯别人**。
他很从容地回到酒店——前三天都没有他的通告,考虑到他进组晚,导演给了他几天的时间熟悉剧本,揣摩角色。
王忱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专心通读了一遍剧本。他饰演男一号林武因的儿子,大宅门里的少爷,前期是纨绔子弟,不务正业,主要剧情都是围绕林武因展开,表现父子矛盾,换句话说,这个角色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让林武因的形象更立体。到了最后几集,林武因的妻子,也就是孟佳丽饰演的角色去世,娇气少爷终于成长,和父亲矛盾化解。
这个形象很容易把握,王忱做过多年导演,也有一些表演经历,看完不觉得紧张,反而松一口气。
看了眼时间,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大约晚上七点左右,剧组收工回酒店吃饭,王忱也联系了孙常海,准备下楼去服化部门试装定妆。
他一向守时观念很好,自认为现在是个没名气的新人,因此格外提前了几分钟下楼,不想让工作人员等。
于是,就是这个时候,王忱终于得知,网上掀起了一场以他为核心的撕逼。
彼时,他正站在服装间的门口,门被虚掩着,里面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聊天声钻入他的耳朵。
“你们看今天的微博了吗?万辰的粉丝撕逼撕得好疯狂……”
王忱准备敲门的手条件反射地收了回来。
里面的声音在继续。
他忍不住摸出了手机。
“看了看了,我等孟老师换衣服的时候还刷了下,看到了万辰黑料的汇总贴,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啊,说他特别大腕,之前在《玫瑰的你》剧组,没少给组里的人脸色看。”
“不至于吧……他那个时候还没火呢!”
“他现在也没多红吧?你没看今天早上开机仪式吗?所有的演员里就他一个人戴了口罩,连合影都不摘,太夸张了吧!”
“啧,真可怕,他是不是还没试装呢?我可不想伺候他,一会我去化妆那边坐一会,你们盯着吧。之前孙老师和咱们说他几点过来来着?”
“七点半,不过演员都爱磨蹭,等他下来,少说也要八点了。”
“唉,太烦了,我估计等都定完了又要十一二点,还要改一下衣服的尺寸,今晚别睡了。”
微博自动登录到了万辰的账号上,不用搜,光看@就找到了事情的原委。
王忱真是没想到戴个口罩能戴出这么多风波,顺着评论区里网友给的一些帖子链接,他又看了看关于万辰黑料的延伸阅读。
网红就是网红,光黑料都比别家明星的正经通稿多几倍。
王忱一边看一边觉得悲喜交加,喜得是他也不喜欢万辰,看到网友和他统一战线他还挺高兴,甚至想自己撸袖子爆一条重量级的——不要脸男狐狸精妄图插足他和秦阅的感情,悲得是他现在就是万辰本人,这些骂万辰的,从某种意义上说,都是在骂他。
看够了,里面嘈杂的聊天声也减弱了。
王忱叹了口气,一边摘下了脸上依然带着的口罩,一边伸手敲响了服装间的门。
6.挺好的
舆论的问题是经纪人需要考虑怎么解决的,而剧组的同事关系,则需要王忱自己来了。
有小姑娘过来开门,一声“万辰老师”还没喊出口,女孩就愣住了。
万辰脸上还有红肿没消退,主要是秦阅打的那一边,基本上用了全力。但这并没有影响万辰的整体颜值,他看起来依然精致,嘴角挂着的笑容要比网上的照片更有亲和力。他个子高,单手撑着门框,看起来有点倜傥的意味,女孩子个矮,下意识倒退一步,却在万辰温和的注视下微微红脸。
王忱装作没注意到这些一样,他自然而然地放下手,平和道:“不好意思,我来迟了,让大家久等。”
说完,他径自走进服装间,围坐的女孩们都站起来和他打招呼,也自然都看清了他脸上的伤。
王忱故意不解释脸上的伤,就像是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妥一样。小姑娘们还没揣摩透他的脾气,也没有人敢多嘴问伤口怎么来的。
然而,在无声中,关于早晨为什么戴口罩的疑惑已经被解答了——是事出有因,不是耍大牌。
至于一开始对万辰的构想,那些甚嚣尘上的倨傲传闻,也很快被本人风度翩翩,温和有礼的形象所取代。
没什么期待,反而更感到惊喜。
王忱看了眼大家,笑容更柔和了一点,“怎么都站着?你们坐,是不是刚吃完饭?我先自己试衣服,你们休息会,等冯导过来再忙。”
服装间内短暂静默了一秒,迅速腾起喧哗。
刚刚那个表示要去化妆间躲着的小女孩第一个拿起万辰的戏服跑过去,“没事没事,万辰老师,我帮您弄,我们都收工好一会啦!”
小女孩压抑着兴奋的声音让王忱微微松一口气,他没有拒绝对方,任由女孩举着长衫陪他走到更衣室旁边。
第二天中午,白佳润和给万辰找的助理一同抵达山西。
剧组派车去接了,王忱想了想,特地没吃午饭,想带白佳润出去吃点什么。
上一次分别匆匆,王忱光顾着消化自己新身份,现在他对万辰的生活基本有了点初步了解,知道自己虽红,却没什么好名声,有点想和白佳润深入聊聊。当然,也想打听一下关于秦阅的事情。
白佳润和他在酒店旁边一条街的面馆碰头,面馆不大,但很干净,。
下午一点多,也没什么人,王忱戴着口罩和白佳润、新助理一起坐到了最里面。小助理是个男孩,刚从部队退伍,是白佳润朋友介绍来的。男孩个子不高,最多一米七,见了王忱还有点拘谨,自我介绍说叫徐东。
“那我叫你小东吧,你叫我辰哥就行。”
“好的辰哥,谢谢辰哥。”
三个人坐下来,各自点了碗刀削面。
王忱轻咳了一声,和白佳润同时开口。
“你看微博了吗?”
“你看微博了吗?”
白佳润先笑了,“这话问的,我连你的微博都不管,还当什么经纪人,你要是知道了,我就想告诉你一声,别往心里去,都是正常的事,粉丝那边我暗示了一下你贴吧的吧主她们,让她们管理一下,顺便告诉她们,你的脸是过敏了,也让小孩们别担心。”
“谢谢佳润姐。”
这件事确实说大不大,不是绯闻,不是假消息,就是一些关于他人品的臆测,出面解释显得心虚,也未必有什么用。但毫无动作搞不好会让小事变大,当下的解决方案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权宜之计,白佳润和王忱都知道,要想在圈子里站稳脚跟,对于演员而言,作品还是第一位的,剩下的公关工作,归根结底都只是辅助。
王忱也只是想确认一下公司方面有没有动作,没晾着他不管,他就放心了。
“剧组这边怎么样,没有人到你跟前说什么吧?”这年头新媒体的力量不容小觑,白佳润倒是挺担心万辰这个小孩子能不能受得住最近的风言风语。
出乎他的意料,万辰倒很从容。“这有什么可说的,大家都挺好。”
白佳润看了他一会,点了下头,“那就行。”
面上来了,三个人都吃得很专心。毕竟都是北方人,面食动物,吃得吸溜吸溜,山西的面出了名的劲道,再倒点醋……空气里荡漾开无声而默契的氛围。
王忱最先吃饱,万辰这身体条件不行,估计一直有节食的习惯,没吃一半肚子就有了强烈的饱腹感,他恋恋不舍地喝了口汤,一抹嘴,戴回口罩。
假装很淡定。
“最近秦阅怎么样啊。”
“噗——咳,咳咳。”白佳润呛了自己满脸的面汤,狼狈又愤怒地抬头,“万辰,你是不是还想我给你一嘴巴子。”
小东特别有眼力见儿,赶紧递了几张餐巾纸过去。
王忱藏在口罩底下的脸有点不好意思,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道:“我担心他,这不是……王忱刚去世么,他身体怎么样。”
“秦总很好,特别好。”白佳润擦着脸微笑,“没有你的人生,大家照样围着秦总公转,秦总也很正常的自转,你就死了心吧。”
白佳润说者无心,她的本意是说,没有万辰的打扰,秦阅过得很好。
王忱听着却是另一个意思。
他死了,秦阅也没什么不好。
脸色有点白,心跳特别慢。
王忱差点一下子哭出来。
白佳润盯着万辰露出来慢慢发红的眼睛,想说什么,还是忍住了。她其实有点不落忍,万辰小孩子人不错,有礼貌,除了对秦阅的感情在她看来执拗又浅薄,别得都不错。她别开脸,假装没看见,随后一拍桌子站起来,“大家都吃饱了吧?吃饱了行,回酒店吧,我还要找制片人签合同,晚上请导演他们吃个饭。”
小东抱着碗,还有点依依不舍,喝了一大口汤才跟着起身,跑着结了账。
王忱深吸了口气,很慢地走了出去。
秦阅确实过得还好。
王忱的葬礼办得挺风光,请了各界人士,双方的亲朋好友,最后还葬在了秦家自己的墓园里。墓穴很宽敞,王忱的骨灰盒放进去还留着一半的位置,秦阅给自己留的。他有些庸俗地想,我们不能领证结婚,但是至少可以合葬。
他也没哭。
明知道有人再一次戳着他的脊梁骨说他冷血,但他还是平静地送走了王忱。
宾客都离开后,他一个人坐在坟前抽了根烟,就回公司了。
他没有放纵自己负面情绪滋长的习惯,越痛苦,越难过,越想压制。
王忱的电影本来这几天就该下院线了,因为他的意外车祸,反而开始票房回升,于是估计还要再放映一周左右。这部片子收益很好,口碑也不错,算是王忱在世时最好的一部作品,秦阅想弄点什么做纪念,回了公司就逼着团队想办法。
他本来就有很多事可以忙,现在有心想让自己更忙一点,不是什么难事。
电影宣发部的工作安排完,他顺便了解了一下艺人经纪部最近的情况。
翻了翻公司周报。
某女演员恋爱被拍,花了一笔钱公关掉了照片。
有两个男演员因为资源竞争在楼道里差点打起来,最后把他们拆开分给了另外不同的经纪人。
还有一个男演员在微博频频被黑。
万辰。
秦阅对着这个名字就条件反射皱眉,他迅速了翻过这一页,多一个字都不想看。
陌生人在他面前展示了自己美好的**,而秦阅唯一的感觉就是反胃。
他甚至还错将对方当做王忱,说过几句温柔的话,秦阅将自己的行为视作一种背叛,于是懊恼,愤怒,自责。
复杂且负面的情绪涌上来,秦阅开始真的反胃,头也疼,几天失眠让他后脑勺有一种被凿空的痛感。
他有些慌乱地拉开抽屉,翻出止痛药吃了两片,良久才镇静下来。
天已经黑了。
秘书孟楷隶来敲门,“秦总,晚上您回家吃还是在外面吃?或者我帮您叫外卖?”
秦阅埋首在一堆文件前,“都不用。”
孟楷隶握着门把手沉默了一会,最终没敢劝,小心地退了出去。
有别的部门同事路过,顺口问孟楷隶:“秦总怎么样了?没事吧?”
孟楷隶公事公办的微笑,“挺好的,没事。”
开机第四天,王忱有了他的第一场戏。
白佳润这几天一直在剧组陪着万辰,一方面是担心剧组里有什么状况,新助理是不是尽心,另一方面也是不放心万辰的情绪。不过年轻人就是好,第四天要拍戏的时候,万辰已经看不出来为秦阅难过的颓丧样子,脸上的伤也在粉底的遮盖下根本看不出来。他笑眯眯地坐在演员休息的帐篷里,对谁都很和气。没人说话他就自己背剧本,看得出来,挺用功。
经纪人坐镇,剧组上下对万辰态度也不错,冯勋和万辰聊过几次剧本,发现小男孩虽然年轻,但对角色把握倒是准确,口头表扬了几句。
制片主任那边更是表现得对万辰充满期许,仿佛坚信这个年轻人很快就能出人头地的样子。
林武因几个年纪大的老师基本不和年轻演员一起混,交往并不多,但是白佳润领着万辰请他们吃过一次饭,算是圆了粉丝口角那边带来的尴尬,总而言之,一切顺利。
就等今天的戏拍完,白佳润看着没问题,便准备回北京了。
但还是出了问题。
7.一镜到底
原本,一切都是十分顺利的。
毕竟是万辰进组后的第一场戏,台词不多,也很简单。上午的戏拍到将近一点,导演喊放饭,演员副导就趁空当过来,提醒万辰,下午第一场就要拍他了。
白佳润赶紧盯着他,早早把饭吃好,喝够水,也去了洗手间,就到现场等着了。
导演那边反而拖了很久,冯勋毕竟有岁数了,导演这一行又是健康消耗比较快的职业,吃过午饭他还去车上睡了半小时,起来又要吃水果喝茶,一直到两点半才回来。
王忱倒是不着急,也轮不到他着急——那是制片主任的事儿。
下午这场戏算是个小群戏,涉及到几个丫鬟仆人的群演,但并不费事。
主要还是男一号林武因与万辰两个人的对手戏。
第一个镜头循拍摄惯例,先拍全景,调度镜头。摄影组忙着铺轨道,导演冯勋就到场景地里,东看看,西看看,是思考怎么拍。
王忱知道接下来导演就要说戏了,看着差不多,和白佳润对了个眼神,没等演员副导来请,自己就过去了。
“冯导。”
冯勋觑着年轻小伙子,笑容很淡,只用来维持礼节似的点了下头,“嗯。”
王忱也只是笑,没说话。
白佳润和他稍微透露过,他这个角色拿到手,并没有得到冯勋本人的首肯。发来邀约的先是制片方——虽然是拍正剧,但当下粉丝经济盛行,制片方也很眼馋年轻人市场,这才选择试水请到乍然红起来的“小鲜肉”万辰加盟,安排了一个戏份多、却不够重要的角色。
本来也没太指望万辰会接这个戏,这种明显要做偶像明星的演员,不太会在事业刚起步的时候跑来演正剧。能够吸粉的青春偶像剧、爱情古装剧,才是他们的首选。
白佳润一开始也确实没考虑这个角色,档期凑得太紧,她还计划趁风头给万辰弄个真人秀节目呢。
哪想到出了秦阅这个意外。
阴差阳错。
王忱自己做了七八年导演,很清楚冯勋的心情。对于这样被“安排”进来的小演员,一没履历,二没演技,靠今日爱明日忘的粉丝推到高位,没有人知道他们哪天就会跌落下去摔得粉身碎骨。而作为导演,在这过程里既不愿意付出信任,更不愿意付出感情,只能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制片方拿钱说话。
以冯勋的地位来说,能对万辰维持礼貌已经是一种宽容,平日里态度疏远再正常不过。要想缓和,只能靠时间和演技。
急不得。
他静静地站在冯勋身边,冯勋不开口,他也就是笑着等。
又过了十来分钟,演员副导总算把林武因请了过来。
林武因手里夹着一根烟,一边吸一边走进片场。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小女孩,左手拿着烟盒和打火机,右手端着个冒热烟的茶缸,胳膊肘下面还夹着剧本。这一看就是林武因的助理。
女助理见万辰目光望过来,主动笑了笑,嘴边还有一对小酒窝。但她没说话,乖觉地站在了距离演员和导演几步远的地方。
王忱收回了目光,主动打招呼:“林老师。”
而林武因就像没看到王忱一样,径直走向冯勋,晃了晃手里的烟:“来一根吗?老冯?”
“不用。”冯勋热络地笑了,“说戏吧。”
“成。”
林武因头都没回,只把夹着烟的手往旁边一扬。
正站在林武因身侧的王忱赶紧让开一步,余光但见那个女助理跑了过来,作势要接林武因的烟。
然而,女孩拿着的东西实在太多,一时竟腾不出手。王忱见了,立刻端住了那个茶缸:“给我。”
女孩眼里闪过惊讶和感激,嘴上却连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谢谢万辰老师。”
王忱却没多说,稍用力就把茶缸从女孩的手里接了过来。
谁知,这时候林武因却沉下了脸:“让她自己拿。”
“嗯?”王忱愣了下,转瞬就冲林武因笑了下,“没事林老师,举手之劳。”
他从前虽然没和林武因合作过,但是也没听说圈子里谁讲过林武因的不好。以对方在圈子里的地位,早已是不忌讳被人说嘴的程度了。而一旦达到了这个程度,旁人也不敢轻易再背后说什么。
所以王忱并不清楚林武因的脾气。
他只是出于习惯性的想要给身边的人帮个忙,而这个忙本身也并没有什么了不起。
再寻常不过。
但林武因却很明显不高兴了。
他盯着万辰那张年轻却精致的面孔看了一会,似笑非笑,没再说话。只是把烟递给了助理,嘱咐了一句:“别乱扔。”
“知道了,哥。”女助理一副温柔小意的样子,接了烟,又递过了剧本。王忱看着她直接用手掐灭了烟头,把烟收到了自己口袋里,然后又连忙接回茶缸。直到女孩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她才声音很低地对王忱说了一声谢谢,但王忱却没再来得及回答什么了。
冯勋假装自己又聋又瞎,忽略了这段小插曲,直接开始说戏。
作为男主人公膝下唯一的儿子,万辰所饰演的角色祁云丰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少爷。他的父亲祁钧,也就是林武因所饰演的男主人公年轻时被迫弃文从商,一直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重新读书考举。然而与父亲恰恰相反,祁云丰非但不喜欢读书,反而对经商颇有兴趣。
在剧集前半部分时,祁云丰经常逃学闹事,父亲不肯听从他的想法,父子二人矛盾严重。今天所拍摄的这一场戏,正是一次父子二人的矛盾。
这场戏的拍摄场景在祁家大院的后宅,少爷祁云丰装病告假,逃了家学,准备溜出去玩。父亲祁钧正好从外面跑商回来,受尽官吏嘲讽,正满腹愤愤,儿子不勤学,撞上枪口,祁钧借机发作,当即抄了家法,把儿子一顿揍。
冯勋把剧本卷成筒,比划着说:“老林,你一会这样,从这边走进来……万辰,你一边倒着走,一边嘲笑你的老师,然后撞上你爹,明白吗?机位会在这里,慢慢从上面推下来,迎着你往后走,一场戏要拍完整,台词从头说到尾,结束这个场景,明白吗?”
冯勋冲着王忱连着问了两遍“明白吗”,眼神里的担心和怀疑十分明显。
然而,王忱还没来得及答应什么,林武因就笑了:“不用这么麻烦吧,你让镜头跟着我进来,我先发了怒,再拍儿子干了啥就行,电视剧你还拍一镜到底……走位行吗?”
王忱一下就听懂了林武因的意思,他不想冯勋多拍有自己的镜头?
王忱下意识地看了演冯勋,但冯勋只是沉默,没立刻说话。
林武因脸上仍挂着若无其事的笑容,王忱一时也不知怎么插嘴。
抛开私交不说,任何一个导演其实都不会喜欢别人对自己设想的镜头指手画脚。
摄影指导可以提供艺术思路,现场执行可以参与调度建议,主要演员可以表达演绎思路。
但这一切,都仅仅是作为参考而存在。优秀的导演非但有独立的拍摄意志,也要有自主的创作环境。
即便他们只是拍个电视剧。
可惜的是,现实总是有这样那样的无奈。
当初王忱自己刚开始独立执导电视剧的时候,也免不了被制片、演员摆布。非常反感,但别无他法。
但幸运的是,他有秦阅,而秦阅有钱。
在王忱几次被气得破口大骂,甚至有一次差点和制片人动手之后,秦阅就再也不让其他制作公司占据投资的主要比例。
宁可电视剧扑街亏损,秦阅也都会投资最大比例的钱,用以保证王忱在剧组内的话语权不受过多干涉。
连王忱这样自诩好脾气的人都受不了,何况是冯勋这样以严苛著称的知名导演?
但王忱不确定的是,冯勋私下和林武因的关系如何。
会不会在一个不太重要的场景,为自己这样一个不太重要的人物,驳掉林武因的面子。
冯勋仍然沉默,或者说他在用沉默表明自己的立场。
谁知,林武因拿着剧本翻了两页,突然打了个哈欠,说:“老冯你慢慢想,我先去喝口茶。”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也没看冯勋和王忱的脸色。
王忱:……
他顿时觉得自己这几年导演还是白当了。
好像少了很多见识。
半小时后。
“怎么了?怎么回事?怎么突然不拍了?” 白佳润一脸纳闷地盯着王忱,她特地为了看这第一场戏才等到今天,不然北京那么多事压着,她早飞回去了。
过来通知的是演员副导,王忱都有点同情这跑来跑去的副导演了。
这副导叫黄健,一米八几的高个头,很精神的小伙子。他看起来岁数不大,估计大学才没毕业几年。当副导演说着好听,但其实就是个看脸色赔小心的工种,很挫年轻人的锐气。
白佳润犀利的眼神在副导和王忱见来回逡巡,黄健只好硬着头皮解释:“冯导说这场戏没想好怎么拍,要改改,今天先取消。”
王忱打圆场:“没事黄导,都正常,我明白,回头我跟佳润姐再细说,您先忙您的。”
虽然跟着冯勋做副导演,合作的都是大腕,对人脉积累特别有用,但正是因为这些演员都是大腕儿,对黄健这个年轻的副导不太放在眼里,动辄吆五喝六,喊起来也都是小黄小黄的叫。面前的万辰忽然喊了他一声黄导,黄健顿时就露出笑了,“让你化妆换衣服白跑一趟了,我这就安排司机,送你先回酒店休息吧。”
“好。”
黄健转身握着手机走了。
王忱这才侧首。
白佳润眯着眼睛盯住他,半晌,磨牙问:“万辰,你又给我闯什么祸了?”
8.我喜欢男人
“佳润姐,我真的什么也没干。”王忱顶不住白佳润阴着脸的高压,刚一上保姆车,就立刻坦白。
或许是万辰前科太多,白佳润一脸不信,当即发飙:“你就作吧!早晚公司给你雪藏了痛快!”
王忱冤枉得很,但事情涉及林武因,这保姆车又是剧组安排的,他一时不方便多说。只好等到回了酒店房间,他才把事情原委给白佳润说清楚。
这是开机以后的第一场戏,还没走完戏就被导演现场喊取消。哪怕事出有因,白佳润的脸色也依然不是很好看。
电视剧不像电影,剧组里人多口杂,谁也不知道今天的事情会不会就是明天的一颗炸弹。
女经纪人一双高挑的眉紧紧拧在一起,即便王忱问心无愧,看着白佳润严肃的表情也跟着紧张起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就在你帮了林武因助理忙以后,林武因不高兴,并且给你下了绊子?”
白佳润说话一字一顿,透着将信将疑的态度。
王忱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一点。
好在,白佳润倒是没再多质疑,只是沉默。
在她看来,类似的事情在剧组虽然不多,但也不算罕见,主角与配角,甚至是重要配角与次要配角,如果在某些地方有矛盾,戏里可能会通过减少对方出镜的方式作为一种报复。
在这样的背景下,导演往往会迁就那个比较大牌或者有地位的人,无论对方是否占理。
若想要和解,自然得先去找当事人低头。除非背景较硬,能直接撬动导演这边的关系,令对方站在自己这边。
无论是万辰的实力还是资历,白佳润都很清楚,他们没办法和林武因较量。那解决办法也就只剩一个,去找林武因。
但白佳润并没有这样说。
半晌,她翻开自己的包,拿出烟和打火机,点燃。
红唇吐出的灰白烟圈隔开了她与万辰交汇的目光,她微微低眼,不动声色地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啊?”王忱还沉浸在“经纪人很生气后果很严重”的情绪里,听她猛地发问,差点吓一跳,“我啊……不打算怎么办,这种事有什么可办的。”
白佳润微微皱眉,“那以后呢,你接的这部戏,本来就谈不上有多好,如果角色出镜率再不高,你这三个月的时间就全是白费,你现在刚到起步阶段,作品跟不上,人气再高都维持不了多久,相反,你还会进入一个非常尴尬,不上不下的境地,那时候,你又准备怎么办?”
这番话,白佳润说的是实话,也是她考虑了好几天的事情。
万辰靠着一副好皮囊,刚播出一个作品就迅速走红。看起来是炙手可热、一片大好的局面,殊不知后面危机四伏。
枪打出头鸟,没有人能打包票,万辰会在娱乐圈彻底站稳脚跟,长得帅的男演员在娱乐圈里也算不上多稀有。
除此以外,他的性取向还是个问题,不曝光还好,一旦曝光就会是致命打击。再加上公司老板秦阅很明显表露出对万辰的不喜,就注定他越想走到大红大紫那一步,就会越难。
自从秦阅主动联系自己,要求将万辰“发配”进组以来,白佳润就一直在思考,作为经纪人,她是否要这么早就把自己和万辰这个蚂蚱捆在一起。
等到暑期公司会开始新一轮的招聘,届时恐怕会有新的经纪人跳槽进到公司,现有的经纪人一般都会分一两个自己手里的艺人给对方,如果她和万辰合作谈不上愉快,那个时候,无疑是最好的“甩掉”万辰这个包袱的时机。
然而,万辰似乎根本没有被白佳润的质问所难住。
他一脸坦然地坐到了白佳润面前,平和地回答:“冯导不会听林武因的,佳润姐,我这个角色也不是一般的小角色,不是林武因老师想挡我镜头就能挡掉的。除非我自己演技有大问题,或者导演自己要改剧本,否则,没有人能动的了我的戏份。”
少年人听起来狂妄自大的语句令白佳润更不满起来。
但她很好的隐藏住了。
如果她真的准备要在夏天将万辰从自己手里转出去,就更要和万辰维持住脸面上的友好关系。要让对方认为她是“不得已”才将他安排给新经纪人,更要新经纪人以感恩的心态接住这个实际上的烫手山芋。
因此,白佳润很温和地笑了笑,简单地结束掉了这段对话:“是吗?那这样最好。”
她对万辰的断定不抱有任何信心,也不准备再往泥潭里跳。
“晚上我让小东过来陪你对对词,明天我就走了,你这边最好别再出其他的意外。”白佳润看了眼手表,站起身,“你休息吧,好好背剧本。”
王忱没想到白佳润看起来一肚子火,最后居然没有任何爆发,就这样无声无息离开了。
他抱着剧本一个人愣愣地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呆,才迟钝地察觉,白佳润大概是在他面前刻意藏住了一些该说或想说却最终没有说出来的话。
而这些话,究竟是好是坏呢?
秦阅曾教过他,当一个人在你面前开始少说一些话,就意味着你们关系的疏远;相反,若一个人开始和你说更多、更有信息量的话,那意味着你们的关系更近了一步。
正如他们从暧昧到成为真正恋人的过程。
王忱必须要承认,作为一个同性恋者,他虽然有丰富的单恋情史,却在如何追求一个人这件事上毫无经验。他已经习惯了掩饰、隐藏自己“不正确”的情感,即便他自己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对。
他不想给那些被他所恋慕上的对象带来什么负担。
他也一直认为,自己在秦阅面前表现得很自然,那些不为人知的心事都被掩盖的刚刚好。
然而,恰恰相反,秦阅在第一次和王忱单独出来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不对。
那时候王忱刚刚解释清楚了自己和他妹妹秦聆之间的关系,秦阅也刚刚留学毕业回国,开始接手父亲诸多产业里最不景气的影视业方向,准备重整瞬星影视公司。
秦阅随口提了一句想要“先建立艺人经纪部”,却遭到王忱强烈的反对。
“秦总,你现在要在一个艺人身上砸多少钱才有可能把他捧红到能养得起你一个公司的周转?”
秦阅不想说他是为了让妹妹秦聆毕业以后能签约自家的公司,这样资源能够多一些,发展顺利些,于是只是沉默。
而王忱根本没意识到秦阅的沉默是在表态“不想聊”,他很热情地建议:“先投资拍两部电影啊,现在弄什么都没有拍电影赚钱,秦总难道不是学制片管理的吗?这个刚好,您肯定擅长。”
秦阅就更不想说,当时公司的制片部门还在父亲的一个朋友手里管着,收不回来,做不了主,不是他能指手画脚的范畴。
王忱滔滔不绝地帮秦阅出主意,超出正常社交尺度的热情令一向警惕谨慎的秦阅察觉出很不一样的情绪。
直到最后,他才以一种极具压迫力的眼神质问王忱:“既然你不喜欢我妹妹,又为什么要骚扰她?而我如何相信,你不会在我离开,对我妹妹施加更困扰的纠缠?”
王忱没想到自己用尽一生才华,努力和精英男士秦阅聊了一下午的公司运营,对方却只关心自己妹妹。他有些垂头丧气,“您刚刚提到您是从美国留学回来的?”
“是。”
“噢,那我就实话实说了。”王忱悻悻地摸了下鼻子,“我喜欢男人,您可以放心,我不会再纠缠秦小姐了。”
哦——
秦阅低头看了眼自己衬衫下隐藏的两块胸肌,很快明白了这份热络的来由。
他很得意,但并未表露出半分,依然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那就好。”
后来他们来往变得密切就像是顺理成章的一样。
王忱在他面前所谈的话题,也从公司运营变得天马行空什么都有。
他喜欢演戏,不喜欢做导演。
他喜欢川菜,却很怕咬到花椒。
他喜欢西部片里的赏金猎人,但对好莱坞的模式嗤之以鼻。
他喜欢sugar-rimmed的玛格丽特,又觉得这样娘炮极了。
……
于是,在某一个酒吧里微醺的夜,或许是被烦到了,或许只是不想再看他继续犯傻下去了,秦阅突然打断他的口若悬河,冷静地问:“王忱,你喜欢我吧?”
他终于,哑口无言。
喜欢一个人会渴望分享一切,更渴望在这一次又一次的分享里得到共鸣。
那是什么会令一个人减少这样分享的冲动,变得不在意共鸣与否呢?
墙上的时钟指针指向了6。
王忱放下剧本,叹息着想,原来,他的经纪人对他这个当红小鲜肉的未来发展很不看好啊。
失去恋人,事业基础脆弱,人际关系恶劣,遭到合作伙伴放弃。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四面楚歌?
然而,就在他胡思乱想的工夫,突然有人敲响了房间的门。
“请问万辰老师在吗?”
9.有点眼力见儿
早上6点半,徐东准时爬起来,匆忙洗漱,敲响了万辰的房门。
“辰哥,起床了。”
“起了起了!”王忱一听声就迅速从床上蹦了起来。
昨天进组第一场戏已经因为意外延迟拍摄,今天他要是再迟到弄出幺蛾子,就彻底把前途交代了。
麻溜儿地洗漱完,王忱打发徐东帮他去拿早点,自己率先去服化间换衣服化妆。
年代戏就是这点比较麻烦,整个造型都很耽误工夫。
王忱自己做导演的时候一共就拍过两部古装剧,盯定妆盯到头大,最后发誓再也不接古装片……
不过换他来演,他倒是没什么意见。
反正麻烦的是别人,他只要对付好角色就行了。
剧本早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当年高中时学得一些表演基础,奇妙地还隐匿在王忱的记忆里。
而十年的导演履历,也让他对表演并不陌生,一个简单人物的镜头塑造,他倒并不太担心。
弄完整个造型就已经8点半了,王忱灌下一大杯黑咖啡,精神抖擞地拉着徐东上了保姆车。
然而,一开门,他却看到白佳润拿着ipad,已经坐在了车里。
“佳润姐?”王忱有些意外,“你不是今天的飞机回北京吗?”
白佳润抬起头笑了下,“我改签到晚上的航班了,先和你去现场,看看今天这场戏拍得怎么样。”
王忱秒懂,也玩笑似地回了一句:“佳润姐不放心我啊。”
说完,王忱抬脚迈上了车,在白佳润身边坐下了。
徐东赶紧在外面帮他关上门,主动坐到了副驾驶去。
白佳润的目光缓慢地从万辰脸上滑过,最后,她微笑道:“是啊,希望今天别再出意外了。”
说完,白佳润就继续用ipad看邮件了。
王忱用余光打量了她一会,只觉得对方的语气里关心的意味少,看热闹的成分才大。
虽然如此,王忱倒并不生气。
现在和白佳润解释再多,只怕对方都不会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唯有事情解决,有一个圆满的结果,他才有机会去好好争取自己经纪人的关注。
车程半小时,从酒店抵达片场。依然是昨天那场戏,王忱到的时候发现现场搭景已经完毕了,摄影轨道基本铺设好,就差灯光了。
白佳润还说要带他先歇一会,王忱却摆摆手,“没事,我先过去吧,他们要打光了。”
王忱做导演的清楚,虽然拍摄前调整打光,一般都是摄影组自己的跟机员或者和演员身高差不多的场务过来帮忙站一下就可以。但是,由于肤色、体型的不同,等演员真正过来开拍,画面多多少少都有点偏差,需要临时调整,非常耽误时间。
如果不是王忱当时还不够有话语权,他恨不得把每个演员都按着脑袋压到镜头前来乖乖站位。
推己及人,王忱现在变成了演员,当然不想做自己曾经讨厌的那种人。
他笑嘻嘻地和摄影师、灯光师打过招呼,就过来站位了。
没过太久,王忱就注意到,白佳润也不动声色地跟着他一起过来了。
而作为经纪人,白佳润既没有主动去找林武因和解,也没有去导演那边打探口风。看来……白佳润是真的不准备在这件事上帮自己多做什么了。
原本还很放松的王忱,忽然生出了一点紧张的情绪。
——如果事情并没能像他预料的那样发展,他非但会失去导演的信赖,还会失去一位帮助自己的经纪人。
9点半,导演冯勋搭着林武因的肩膀,两人一同有说有笑地走进了片场。
王忱倒吸一口气,强自按捺住了所有消极的情绪,重新振作精神。
他笑着向两人打了个招呼,“冯导早啊,林老师早。”
林武因照旧像没看见他似的,一言不发,反而是向来有严厉之称的冯勋,冲他微微一笑,“小万来得很早啊……还记得我昨天怎么和你说的吗?关于咱们今天这场戏。”
“当然记得。”王忱把剧本一卷,指着不远处的四合院建筑说:“您让我从里头走出来,倒退着走,念台词,然后撞上林老师,要一镜到底拍完,对吧?”
冯勋点头,“不错。”
“那咱们今天……”王忱试探地问。
冯勋爽朗地笑起来,“还这么拍。”
还这么拍?!
王忱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一点。
他忙打量了一下不远处白佳润的神色,果然,在看到冯勋和林武因一起过来的时候,白佳润已经几乎懒得再关注事态之后的发展,一直在拿着手机不停处理工作。但冯勋的这一句话,却将白佳润所有的注意力都拉回了现场。
王忱甚至还在一瞬间和白佳润有了一个眼神的对视,他准确地捕捉到白佳润眼底的意外。
他忍不住笑了。
不过,冯勋话锋又是一转,“当然了,昨天林武因老师说得也有道理,这么拍对你来讲,确实有点难度,这个走位不太好把握,得和摄影配合好才行。咱们拍电视剧,非常讲究效率,如果你几次都过不了,那咱们就只能换个拍法儿了。”
王忱很快听明白了冯勋的意思。
这是他和林武因各退一步,各自妥协一点,最后却把机会交到了王忱自己手里。
“好啊,冯导。”王忱把剧本递给助理徐东,露出一个稍显腼腆,却藏着不少自信的笑容,“我一定努力,争取达到您想要的效果。”
冯勋没再说话,伸手拍了拍万辰的肩膀,转身就去监视器前面了。
摄影指导孟笛早就等在了那边,他叼着根雪茄,翘着二郎腿,朝冯勋打了个响指,“怎么这么半天,林武因那老头很难搞?”
“总要给几分面子。”冯勋叹口气,坐了下来,戴上了监听耳机。
不过,他并没有急着喊开始,而是指着画面里的万辰问:“我刚过来就看见他站在那儿了,你喊他来站位的?”
“没啊。”孟笛笑了,“我哪敢指使现在的演员祖宗,他自己过来的,这小孩有点眼力见儿,不错。”
冯勋“啧”了一声,“错不错现在可看不出来,还早着呢……行了,甭废话了,喊你的徒弟,咱们走一遍戏。”
“得嘞。”
半晌,对讲机内响起了冯勋的声音。
“来,带机试戏。”
执行导演随后喊道:“带机试戏,开始!”
伴随着一声开始,监视器的画面定格在小四合院的卧房房门,清晨柔和的日光布满画面,漆红雕花门色彩浓郁。
下一秒,少年装扮的王忱从卧房里笑着跑了出来,他三步并作两步从台阶上跃下,然后,饰演长随的演员跟着走了出来,躬腰喊了一声”少爷”。
与此同时,摄像机开始沿着轨道向后滑行,而王忱也十分默契地和摄像机的移动保持了同一速率。
他转个身,背对着大门往后退,冲长随满不在意地笑着:“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那教书老头,榆木疙瘩一个,蠢得要死,还想逼我去念书?老子糊弄他就跟糊弄玩似的!”
王忱说完这句台词,他刚好站在了画面最边沿的位置,摄像机与他同时停住。
他准确地撞在了林武因的胸口上,稍作停顿,立刻扭头。
就在这一秒,摄像机迅速向前推,原本在画面最左端的王忱,立时因为机位的转移,回到了画面最右端。同时,林武因也出现在了画面内。
父亲面孔冷漠地盯着自己的儿子,神情严肃,且隐藏怒火。
“你要做谁的老子?”
“爹?您怎么回来了?”
“我再不回来,你是不是眼里就彻底没王法了?!”
摄像机再次移动,慢慢将固定的两人移向画面中央,同时缩小画幅。
这个时候,王忱应当后退一步,拉开与父亲的距离。然而,这一步非常难把握,退得远了,他会离开画面,这一条直接作废,退得近了,无法表现出儿子对父亲的畏惧感,没有意义。
冯勋盯着监视器,知道这里对于演员来讲是十分考验的一点,远景画面会直接拍到地面,因此没法在地上给演员贴马位标,只能凭演员的镜头感。就算有经验的老演员,常常都需要走几次戏才能找准感觉,在真正拍摄时一步到位。
他已经下意识地举起对讲机,准备随时喊卡。
然而,王忱却干净利落地退后一步,堪堪落在了画面边缘,也正是冯勋想要的位置。
“爹……嘿嘿,您误会了……”王忱流利地说出台词,没有丝毫停顿。
而作为父亲的林武因,却已经无心再听儿子的分辨,顺手抄起墙角竖着的一把笤帚,举起来朝王忱身上抽去。
“卡!”
冯勋压抑着内心的惊喜,拿起对讲机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他趁没人注意,连忙做了两个深呼吸,才克制住那种战胜别人的兴奋感,从导演椅上站了起来,绕过监视器走进场地。
“不错啊,小万,基本功很扎实嘛!”
王忱听到声音回过头看,但见冯勋脸上挂着根本掩饰不住的笑容向他和林武因走来,而站在不远处,见证了整个过程的经纪人,也因为导演态度的改善而明显松一口气。
冯勋走近了,立刻像哥俩好一样揽住了王忱的肩膀,狠狠用了下力,仿佛在发泄什么情绪。
导演的热情与昨天的淡漠简直形成了鲜明对比,王忱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原来,从演员的角度来看,明明理所应当的事,却这么有意思。
——他对当下的结果,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其实在剧组里,导演和演员的关系向来是处在一种微妙的抗衡中。每一个演员都希望自己能以最好的形态出现在荧幕上,然而,导演却从来都不在意某一个演员的演出是否精彩,他只会关心整个画面的和谐与艺术。
因此,很多导演为了视觉效果,甚至会故意让演员在镜头前出丑,以期达到最自然的画面。
今次的事也是类似的道理。
从演员的角度,这个镜头是否这样拍,只决定了万辰会不会在观众前露脸,所以林武因会以此打压,白佳润作为经纪人也会着急。
但从导演的角度,镜头的拍摄只关系到这个情节是否能以最有张力的效果展现,冯勋在意的根本不是林武因多出现几秒会不会比万辰更好,他在意的是自己对整个画面的调度。
毋庸置疑,冯勋不会为了演员的恩怨,牺牲自己作品的优劣。
所以问题的关键,也根本不是冯勋和林武因的交情有多深,而是他自己,能在镜头前表现得有多好。
“好了,没什么问题咱们就正式走一条,小万,说台词的时候情绪可以再高一点。”
“知道了,导演。”王忱很松弛地说着,连林武因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却不想,王忱立刻接住了这个眼神,回敬给了林武因一个不卑不亢的微笑,“怎么,林老师有什么指点吗?”
“……没有。”
林武因没想到万辰的基本功这么厉害。这种有些难度的走位问题,他竟然能一次过关。
冯勋又和摄影沟通了几句,这才回到监视器前,准备正式拍摄。
本来还怀疑只是万辰一次走运,而接下来连续两次拍摄,万辰的表现都一如试戏那一场,与摄影机位配合的恰到好处。这让原本有些难度的镜头,居然只拍了两条就顺利通过。
“卡!”冯勋再一次鼓着掌从监视器前走出来,“小万真的不错,去休息会吧,咱们准备拍下一条。”
王忱也不骄傲,且不说这些功夫对于演员来说,确实都是基本功而已,单论他做了十年导演,对镜头景别的把握,就要比普通演员高出一大截。这是专业本能。
他只是朝冯勋笑了笑,就转身去找白佳润了。
得到了导演的肯定,林武因也已经偃旗息鼓,现在再去和白佳润解释他为什么会选择“坐以待毙”,才是真正的好时机。
然而,当他走出场地的时候,却发现原本就站在不远处围观的白佳润,不见了。
10.住院
“小东。”王忱喊自己的助理,“佳润姐去哪了?”
徐东生怕他渴,赶紧递上一瓶矿泉水,随后才道:“佳润姐刚刚走的,说去机场了。”
“啊?她不是说机票改签到晚上了吗?”
徐东挠挠头,“这……我也不太清楚。”
白佳润招呼不打就走了,这让王忱一下子像是硬拳揍在棉花上,原本想要的扬眉吐气,居然没机会展现了。
王忱心不在焉地拧开水瓶喝了几口,他忽然发现,虽然自己做过导演,理解大多数导演的想法,也和形形色色的演员打过交道,清楚演员心里的小九九,但他却很少直接和演员经纪人有过往来。
演员这个职业应该如何维持和自己经纪人的关系,他居然一无所知?
“我手机呢?”
“这儿。”
从徐东手里接过手机,王忱直接从微信列表里找到了白佳润,以往的工作经历给了他一个最重要的经验,勤于沟通,永远是预防问题、解决问题的不二法宝。他想也不想,直截了当地询问白佳润:“佳润姐,你怎么这么早就走了?赶飞机吗?”
白佳润迅速给了回复。
“有些事情要处理,去机场蹭wifi了。”
“你在剧组注意身体,有事情给我打电话。”
——倒是交代了原因,却还是决口不提林武因的事情。
王忱想了一下,只好回复:“好的,林武因那边已解决,佳润姐放心。”
“知道了,去工作吧。”
白佳润的态度超出了王忱所能揣摩的范畴,一时他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徐东一边看他拿着手机发呆,忍不住问:“怎么了辰哥,有什么事吗?”
小助理虎头虎脑地盯着他,退伍后的头一份工作,王忱能感受到他每天如临大敌一般的忐忑,于是笑了下,“没事儿,我想台词呢……”
说完他下意识地看了眼场景地,果然,机位换好得差不多了,摄影指导正在指挥灯光师布置近景灯。
今天日光灿烂,布灯上其实很省事,王忱便放下水,准备随时过去候场了。
再看演员休息区的另一端,林武因躺在完全展开的折叠椅上,举着手机不知道在干什么。他的助理小姑娘一只手举着一个硕大的伞,另一只手还给林武因摇着扇子——年代剧的戏服总是要厚一点的。
王忱没忍住,叹了口气。
扭头问徐东:“你会上淘宝吗?”
“会啊哥,怎么了?”
“买两台落地的电扇吧,圆的那种……过几天热了用。”
“哦好!我一会就买!”
“再看看有没有方便的固定在地上的大伞,遮阳的那种。”
“你觉得晒吗哥?其实我带了把遮阳伞!”
说着徐东就要掏他的双肩背,王忱赶紧伸手按住了他,“没事没事,我不晒,我有别的用处,你帮我买就行了。钱找佳润姐报。”
“好的!”
白佳润是在晚上9点多抵达首都机场的。
万辰的事情虽然顺利得到解决,让白佳润有点意外之喜的感觉,但意外终归是意外,并没能撼动她原本想走的路。
入行四五年,白佳润手里的资源始终有限,这边想清楚,觉得万辰未必能大红大紫,就想要换一个人重新押宝。
因此,她并没有立刻回自己家,而是拨通了另一个艺人的电话。
“喂?苏晴啊,你还没睡吧?……是的,我刚回北京,去你家里看看你吧?顺便讨论一下真人秀的事情……没错,就是你之前说想上的那个,我帮你谈出了点眉目了。”
这是除了万辰以外,她手上另一个发展势头不错的演员。
大学刚毕业的女孩子,却已经演了好几部电视剧了。不温不火,但人气稳步上升。眼下洽谈的角色,已经都是一些不错的偶像剧女二号,能不能爆红,基本就看最关键的这两年了。苏晴自己也要强,之前听大学同学说到了一个即将录制的真人秀,特别想加入固定阵容。凑巧,白佳润刚好有人脉,只是在犹豫这个机会给万辰还是苏晴。
当然,现在,她已经有主意了。
两边牵线见面,谈了几次,苏晴的机灵加上白佳润的推动,让事情很快见了眉目。
久不坐班,白佳润为了达成合同的事情,终于去了一趟公司。
瞬星影视的发展靠制片投资起家,近两年也总算慢慢关注到了艺人经纪部门。为此,她还打算把合同,节目策划的内容,拿给秦总看看,聊一聊想法,乃至于要不要投资参与的问题。如果能得到秦总的支持,苏晴在首发阵容里的地位,无疑也能得到提高。
然而,在公司等了一上午,她也没见到秦阅的踪影,只有下午的时候,看见孟楷隶拿着公文包匆匆走过。
“哎,楷隶!”
白佳润推门走出自己的办公室,追了两步,“出什么事了,看你这么急。”
“没有,来给秦总拿点东西,怎么了?有事吗?”
“我找秦总,想说个项目的事情,上午没见他过来啊。”
孟楷隶无奈一笑,“怎么,你还没听说啊?”
“啊?”
“秦总病了,住院了。”
“……”
北京武警总医院。
“哥!你还是不是我亲哥了!!!”秦聆拧着一双修描漂亮的浓眉,坐在秦阅的床头,“我可真没看出来,你还是会殉情的人!”
“……我真不是殉情。” 秦阅没想到已经嫁人五年的妹妹会突然跑回北京来,生病的事刚好被逮个正着,“我不是电话里给你解释了,我就是,酒喝多了。”
秦聆一副根本不信的样子望着他,遗传自母亲的大眼睛里荡漾着水光,仿佛说哭就能哭出来,“你不是不爱喝酒吗,怎么还能喝到胃出血,我可不信,我问小孟了,他说你已经很久没有正经吃饭了,我看你就是故意绝食。”
秦阅无奈,“我没有,工作太忙了,顾不上吃。喝酒也是凑巧了,有个饭局,就喝了两杯茅台……都是意外。我和说了多少次,少看点电视剧和小说。”
对谁他都能冷,从前工作忙的时候,他甚至几天都不和王忱说话,自顾自的连轴转,直到事情结束,才顾得上和爱人温存。
唯独妹妹,他没办法。
虽然是继母的女儿,但秦聆却是在他的关照下逐渐长大,变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见证她成长的过程,也走过了秦阅青春期的年纪,他对自己男性的担当与使命感,很多都是从对妹妹的照顾和保护下形成的。他很看重秦聆。
否则在最早的当初,他也不会因为秦聆一个电话里的告状,就跑去学校找王忱的麻烦。
秦聆翻了个漂亮的白眼,翘起二郎腿,“我才不信你,以前你工作也忙,也应酬,怎么没见你病倒。”
“那还不是因为有王……忱。”
秦阅的声音突然断掉。
秦聆的呼吸也下意识地停了一秒,但很快,豆大的泪珠从她的眼睛里掉下来,“我知道我知道!你和王忱好,王忱照顾你伺候你,给你做饭给你买衣服不拍戏的时候还要开车接你上下班,你的生活他占据了很大一部分,你离不开他……他去世了,我也很难过,我也希望你们好,可是哥,人都要向前看,爸的公司都在你的手上,不止一个瞬星影视,你要对他们负责,还有我,你有没有想过你出了意外我怎么办!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啊,哥!”
妹妹佯作无事的情绪像是积累到了一个顶点,忽然爆发。
四年前,父亲去世,一年前,他的继母,也是秦聆的生母去世。
几年内妹妹连续失去两个至亲,她惶恐,惊颤,他都理解。
可是……
“我知道啊,小聆。可是你还有你丈夫,你的儿子,哥哥才是……什么都没了。”秦阅闭上眼,“我很尽力了,活着,负责任,照顾你,还有其他所有人……但我也……很难过。”
因为太少哭了。
或者说,从来不哭。
泪腺就像是停工太久以至于忘记了要怎么工作,他都渴望大哭一场发泄掉全部的情绪,但最终都只能像一个没事的人一样,平静的处理王忱的丧事,回到工作,就好像真的能承受这一切一样。
但生活空出了很大一块。
就如同坍塌了半壁的房子,把他挤在狭小的一块空间里勉强维持生计。
走出去,若无其事。
回到家,却要一个人面对那面颓倒的墙。
也不是不想吃饭,也不是不能忍受味同嚼蜡。
但所有的菜、饭,进到他的嘴里,接触到他的舌头,他的味蕾都会不断提醒他曾经王忱做的饭是什么味道,王忱还在的时候他的生活是什么模样。
喝酒,也不是不能自控,但酒精充斥到胃里能暂且麻痹神经,痛苦的感觉会被减弱,也似乎不那么孤独。
可他不知道怎么说这些话。
怎么告诉妹妹,他努力继续扮演从前那个家里顶梁柱的角色,希望永远不要被她担心,能够永远为她遮风挡雨,想要继续做曾经王忱眼中的超人,无所不能,事业上永无瓶颈。他都在努力,以后也会努力。
只是……太辛苦了。
兄妹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秦聆静静地哭了一会,半晌,擦干眼泪。
“哥,要不出院了,你来我家住一阵子吧。”
“嗯?”
“我觉得你一个人不太好,反正瞬星这边的事可以让小孟帮你盯着,多半不会出错,其他公司也都有自己的经理在看,真有什么问题上网也都能解决,再不济就辛苦他们跑一跑,你就当给自己放个假吧。我是很想陪你在北京住一阵子,但星星要上学,我得看着她,她爸爸可顾不上她,所以只能让你过来我这边。正好她爸的公司也要上市,你帮着看一看,别出什么纰漏,这可是你妹妹后半辈子的生活保障啊。”
秦聆低着头,没敢看秦阅,主要是怕妆花了被哥哥笑。
她掰着手指头,像小时候那样碎碎念地说了一大堆,也不知道秦阅会不会听她的。
说了半天,秦阅才叹了口气,不太乐意,却又不知道如何反驳地说:“你要我和你去山西住啊。”
秦聆自己演戏没演几年,就认识了现任丈夫,一个山西煤老板的儿子。有钱却单纯的富二代,迷恋秦聆迷恋的不得了。两人谈了几年恋爱,秦聆演戏也嫌累,就索性结婚,相夫教子去了。
秦阅原本很看不上这个妹夫,奈何他又希望妹妹接受王忱。两人各退一步,达成了互不干涉的默契。
秦聆见有希望,突然就露出了笑影子。
“是呀是呀,你来不来啊哥,星星都可想他舅舅了!觉得舅舅比他爹还帅。”
“这不是废话。”秦阅冷冷地,“我可不管给你看孩子。”
秦聆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线,“好好好,不管,那就说定了啊哥,你一出院就和我回山西!”
“……是去山西。”
哥哥不高兴地强调。
11.永恒孤独
秦阅身体底子还是好,住院住了一个多星期就痊愈出院了。简单安排了一下手里的工作,五月初,他履行诺言,和妹妹一起,从北京飞往山西。
靠煤矿发迹的谢家能娶到秦聆这样长相标致,又是京城颇有人脉权势的儿媳妇,这么多年一直是当掌上明珠捧着。秦聆和谢飞结婚一年以后就生了个男孩,谢家人待她更是要星星不敢摘月亮,甚至还特地请秦阅的父亲来给外孙起了名字。秦阅的父亲倒没让二老失望,给孩子起名叫谢正曜,意指天星主星,所以小名就叫了星星。
伺候完秦聆的月子,公公婆婆怕儿媳妇又觉得老两口在会拘束,还特地从太原搬回了老家大同,就希望小两口能够感情和睦。从前秦家二老还在世的时候,谢家甚至几次都让谢飞陪着秦聆大年初一就飞到北京,让儿媳妇和娘家人团聚过年。
因此,虽然秦阅很看不上这个妹夫(的长相)和出身,也不得不承认,对于妹妹而言,这是一个很好的归宿。
落地太原,谢飞为了公司上市的事情本都忙得焦头烂额,因为老婆有话吩咐,父母双亲耳提面命,只好硬挤出时间,带着秘书一起来机场接驾大舅子。
好在秦阅也不算是外行人,谢飞一手牵着太太,一手拿着行李,和秦阅寒暄了没三分钟就把话题绕到了自己公司的问题上。妹夫谦虚请教,秦阅看在秦聆的面子上也没法拿乔,结果,说好的休养之旅,秦阅还没到谢家,就先跟着谢飞去了趟公司,帮他看了些文件,才在秦聆的再三催促下回了家。
秦聆有心想让哥哥在山西这边好好散心休息,自然把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不给秦阅太多工作和独处的机会。可怜秦阅这么大岁数,还要被妹妹管教,每天不是当司机开车送外甥上幼儿园,就是陪秦聆看电影逛街,这种日子没过到第五天,秦阅就有点受不了。
傍晚,趁谢星星被保姆陪着看动画片,秦阅头大如斗地来找妹妹谈判:“小聆,你的好意哥哥明白,但你也不用每天都这么折腾哥哥吧?”
秦聆在准备晚饭,听秦阅讨饶,也只是不以为忤地嘻嘻笑:“这才哪到哪,周末星星还有钢琴课,哥,你以前不是也学过钢琴吗?正好帮我把把关,看看这个老师水平如何。”
“……”秦阅单手撑着门框,一时无语。
见他不再说话,秦聆一笑,扭头继续切菜了。
刀声有节奏地在案板上响起,秦阅很难控制自己不去想起从前和王忱在一起的生活。那时候他也忙,甚至比现在更忙,瞬星影视刚刚起步,他最终还是按照王忱的建议,将工作重心放在了电影投资商,三部作品同时进行,他不得不四个城市连轴转,从项目筹备跟到宣发环节,最后送上院线,整整两年,秦阅都觉得自己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那时他刚刚与王忱在一起。
那时他太急于盈利,急于在公司树立威信,急于打造自己的王国。
可是这一切的辛苦都没能令他感到焦躁或煎熬,恰恰相反,他甚至从中尝到了极大的,属于爱情与事业共同前进的甜头。
王忱无疑是经营家庭的一个好手,有时秦阅都会觉得,他如果娶个女人,恐怕都不会过这么安稳而幸福的生活。
只要王忱自己工作不忙,他都会在家里做饭,秦阅要是在公司吃,他就送到公司去,回家来,他就在家里等着,公司有应酬的时候,王忱甚至会带上合口的宵夜开车到酒店底下等他,以免他饭局上吃得喝得有半点不舒服。
一个男人若能体贴细心到这种程度,秦阅又怎么能不为之感动?
后来他慢慢闲下来,也开始在家里做菜。他在国外留学,学过几道西式料理,牛排能煎到外焦里嫩,红酒醒到刚刚好。
于是,那一年,王忱胖了十斤。
做|爱时,秦阅总喜欢让王忱趴着,然后他把手垫在王忱的肚子底下,能摸到满涨的柔软,甚至在他冲|撞的节奏下会跟着荡漾。如果顶得深了,王忱就会发出绵长的哀吟,然后牢牢攥住他的手,带到嘴边,轻轻地吸|吮、啃|咬。
他们的生活充实且平静得刚刚好。
而这样的生活,已经离秦阅彻底远去,再也不会回来。
王忱带走了他全部的、对家庭生活的向往与追求,所有的快乐与幸福。
从此以后,世上再也没有人会是他的爱人,他的伴侣。
他将注定永恒孤独。
三周后,谢飞的公司终于顺利上市。
始终没能好好招待大舅子的谢飞,可算腾出时间和心情。他先是邀请秦阅来参加公司的上市庆典,又计划过几天周末,带着老婆孩子,还有大舅子一起,到周边景点逛一逛。
秦阅考虑了没多久就答应了,眼见着他就要在山西住满将近一个月了,无论如何,六月初他也得回到北京正常工作了。
妹妹固然是他的亲人,却更是谢飞的爱人,谢星星的母亲,她没有办法一直陪着他,他也不能总是这样打扰下去。
于是,秦阅也向秦聆提出了道别。
近一个月的相处虽然没能让秦阅的情绪恢复到激昂的状态,但最起码哥哥的身体已经算是正常。秦聆心知很难再找出挽留哥哥的理由,于是她只好答应,说定一家人一起旅游后就放哥哥回北京。
五月底,谢飞的能源公司上市庆典在太原一间五星级酒店举办。
到场的不仅有公司全体员工,还有市级领导、重要客户、合作企业和一些同类企业,秦阅听秦聆聊天时还说起来,谢飞之前为了帮朋友洗白一笔手里来源不便说明的款项,还投资了一个电视剧,届时会请几个明星过来表演点节目助助兴。
在这个圈子里混得多了,对此秦阅和秦聆原本都见惯不怪,偏偏活动的前一晚,谢飞神秘兮兮地跑来找秦聆邀功:“老婆,你知道吗?明天你就能见到你之前跟我说特喜欢的一个小鲜肉……嘿嘿,怎么样,老公厉害不厉害?”
秦聆没当回事,嬉皮笑脸地推了谢飞一把,半真半假地嗔怪:“厉害,你最厉害了,这世界上还有谁比你更厉害呢?“
谢飞还是嘿嘿嘿地笑,笑了没一会就搂着漂亮媳妇喘了起来。
翌日上午。
“好——卡!”冯勋拍完上午通告的最后一条,放下对讲机,伸了个懒腰。
画面里的演员还没有散去,今天的戏是万辰和演他青梅竹马的一个女孩许迎迎,两个人都是新人,在原地很老实地等着导演反馈这一条过还是不过。
冯勋估摸着应该差不多,但还是求稳妥,看了遍回放,最后说:“没问题,过!哎……几点了?哟,都快一点了,那先放饭吧,吃完再拍!”
说完,他溜达着走出导演监视器的棚子,朝万辰和许迎迎走去,“小万,迎迎,今天状态不错啊,要不要一起吃饭?”
王忱和许迎迎下意识对视了一眼,都有点一言难尽的表情。但这种谁都不愿意说的事,王忱作为男人,自然是抢先开了口:“不用了导演,我们两个晚上不是还有活动么,得回酒店换衣服化妆,然后就出发了。”
“啊?活动?什么活动?”
“就是有个投资方,不是要庆祝上市吗,前几天给制片打电话,说要找几个咱们组里的演员过去一起参加下。”
王忱这么一解释完,冯勋就秒懂了。
这种事在各种剧组里都很正常,投资公司一般都很喜欢有点场合就把演员叫过去唱个歌,坐一坐,给员工“热闹”一下,一方面既体现自己公司的档次,另一方面也能满足一些领导的“特殊需求”。
而来这种活动的演员,要么是自己也有“特殊需求”,需要这种机会,要么就是没太大的名气,制片方找不出其他人来参加,就只能挑好捏的柿子送上去凑数了。
王忱自己做导演的时候,组里也经常有这种事情,他既不能阻拦演员参加,也没法阻止制片人拉这个皮条,只不过他万万没想到,他自己居然还能轮到这一天。
前几天被制片人亲自打电话通知的时候,王忱瞬间就理解了为什么从前秦阅那么反对他做演员——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嫖”。
好在这次去的人也不止他,除了许迎迎,还有另外几个男女演员,总共五个人,他们一辆车出发,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回来。统筹负责协调通告安排,保证不耽误他们的戏和剧组进度就是了。
王忱还提前打电话和白佳润沟通了一下,白佳润委婉地劝他最好不要拒绝,但去了也要注意把握分寸,不能影响到形象。这件事上,他只能庆幸自己好歹是个男人,要比女孩子压力小多了。单见许迎迎今天化妆前眼睛底下的黑眼圈,就知道她有多不愿意参加这种活动了。
但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娱乐圈里,没钱没权,自己混,就只能这样一步步,熬到能享受特权的那一天。
回酒店随便吃了点东西,匆忙洗个澡,换上正装,王忱就和大家一起出发了。
等上了车闲下来,他才想起问一句同行的演员:“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公司吗?老板是谁?”
坐在他旁边的一个男演员一边拿手机玩着斗地主,一边答话:“不知道,好像是一个能源公司吧……老板姓谢。”
“姓谢?”王忱第一反应能想起来姓谢的只有两个人。
第五代导演,谢森。
还有秦阅的妹夫,谢飞。
王忱随口猜了一句:“谢飞吗?”
斗地主的男演员有些惊讶地抬起头:“好像是,怎么,你认识啊?”
王忱:“……”
我,该认识吗???
12.心脏搏击
王忱只见过谢飞几次,都是过年,秦聆夫妇直接来秦阅家里做客的时候见到。不过王忱倒是常听秦阅说这个妹夫,主要观点就是对方配不上他的天仙妹妹。每次听秦阅这个妹控说起来,王忱都会想起自己当初妄图追求秦聆的事情,暗自庆幸他自己颇具有知难而退急流勇退的精神。
被秦阅洗脑过,王忱对谢飞的印象也颇有几分暴发户、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印象,虽然知道他在自己经营公司,但王忱也从没深入了解过。
万万没想到,短短几年过去,谢飞的公司竟然都上市了。
王忱有些惊讶,但隐隐也有几分期待。公司上市毕竟不是小事,也不知道谢飞会不会邀请秦阅去参加。如果能见到秦阅,他这一趟也算是不虚此行。
到了酒店的停车场,保姆车刚停稳,王忱就积极地帮大家拉开了车门,率先跳下车。
许迎迎路上睡了一觉,正举着小镜子补妆,见王忱这就下了车,忍不住嗔一句:“万辰,怎么这种事你都这么积极?”
王忱讪笑一声,迅速给自己找了个借口:“不是,我这憋一路了,想尿尿。”
许迎迎这才乐了,她比万辰大几岁,但因为一张娃娃脸,在剧中饰演万辰的青梅竹马,两个人的感情桥段是类似于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模式,家族相杀而两人相爱的故事。两个人对手戏不少,因此私下关系也不错。
王忱见大家不再多想,于是道:“那你们先整理着,我去个洗手间,到时候咱们宴会厅直接见吧。”
“好。”
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王忱就脚步匆匆地坐电梯直接上达酒店四楼被包场的宴会厅。
他从前和秦阅出席过不少类似的场合,知道这种活动领导都是迟来早走,就算提前到了,也肯定是在哪个休息室里呆着聊天,不会真的和员工一样在宴会大厅里坐着等。王忱准备上来先打探一圈,要是真能遇到秦阅……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办,电梯已经抵达,电梯门刚一打开,就有两排穿着旗袍的女孩齐齐鞠躬,尽头站着一个眼尖的公关人员,一下子认出了万辰,顺势就把他给拦住了:“哎!万辰先生,您好您好……欢迎您来!”
“你好。”万辰点了下头,他的目光迅速逡巡一圈,没等公关开口,就抢先道:“那个,其他人都在后面呢,我想先上个洗手间,就自己上来了。”
虽然见到万辰,小姑娘有明显的兴奋,但她依然维持了自己的职业素养,留在原地,没有一直追着王忱,“那您从这边走吧,洗手间在尽头往左拐,一会我带您去签到进场。”
“好的,谢谢。”
王忱扭着头,一边顺着路走一边往回看,只等着避开公关的视线,就绕路去找贵宾休息厅。
然而,他刚回了下头,就感觉身体顺着惯性撞到了一个人身上,王忱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
他转身一抬头,愕然发现一张熟悉的圆脸。
“谢飞?!”王忱定住,本能地露出笑脸。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谢飞竟然也露出一副“我认识你”的表情,又惊又喜地盯着他看,脸上绽放出亲热的笑脸:“哎,你是不是……”
谢飞这个样子,王忱登时冒出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你认出我了?你能认出我??”
“是啊,我一眼就认出你了!”谢飞伸手在王忱肩膀上拍了一下,这个动作熟悉又亲密,让王忱一下子想起来,秦聆第一次带谢飞到家里做客的时候,谢飞就是这样玩笑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问道:“我是不是得喊嫂子?”
正是这样不歧视他、不歧视秦阅与他关系的态度,让秦阅勉强接受了这个妹夫,也让王忱一时颇觉感动。
然而,谢飞正要又说什么,拐角处走出一个女孩,恭敬地喊:“谢总,王总来了。”
谢飞吓一跳,立刻道:“不好意思啊,您在这里稍等下,先哪都别去,我马上就回来。”
谢飞说走就走,留着王忱一个人在原地心脏飞快地搏击。
这是怎么回事??谢飞居然能认出他?
没等王忱把自己的思路捋清,就见谢飞重新又大步流星地走了回来,而这次,他不是一个人。
谢飞揽着秦聆,一边走一边说:“老婆,快看看,这是谁!”
秦聆还没走近,刚看见王忱的脸就忍不住捂嘴尖叫,这一声尖叫也把王忱的心跳喊上了两百。
“万辰——!!”秦聆终于松开手,兴奋地喊了一句,“天啊,真的是万辰,老公你太棒了,你怎么知道我最近超迷他呀!”
说完,秦聆踩着高跟鞋小碎步地走到了万辰面前,“哎呀,万辰小弟弟你好,我叫秦聆,是谢飞的太太,我特别喜欢你的戏!《玫瑰的你》我看了好几遍你的cut,你真是太可爱了!”
“………………”
王忱心中巨大的欣喜还没来得及完全浮起,就被一个沉石迅速砸回了海底。
果然么。
连秦阅都认不出他,不肯接受他。
谢飞一个外人,怎么可能看得出他是谁。
王忱顿时失落的连脸上的表情都控制不好了,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做上辈子没机会做的事,当一个演员,重返十九岁,更年轻,更帅,这一切附加值所带来的美好,都敌不过他内心想做回自己的渴望。
良久,直到秦聆看他脸色不对,露出些疑惑的表情,王忱才想起伸出手,与秦聆一握:“谢太太你好,我是……万辰。”
“你好你好!”秦聆笑眯眯地打量着小伙子,万辰比穿着高跟鞋的她还略微高半头,刚才站在那里发呆不说话的样子还有点忧郁少年的风格,真是激发她的保护欲,“哎呀,你皮肤可真好,近距离看都这么细,我原本以为电视剧里你那是光打出来的呢!”
“是吗?”王忱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脸,确实,万辰皮肤细腻,正是当下最受追捧的奶油小生类型。
不过,他没想到,秦聆居然会喜欢万辰这种类型。
秦聆看样子还想还万辰说点什么,但没来得及开口,她手机忽然响了一声。秦聆看了眼,“噗嗤”就乐了,举着屏幕在谢飞眼前一晃,“有人居然迷路了。”
说完,她便转过身来,轻轻拍了下万辰的肩膀,“不好意思呀,我哥哥找不到我们,我得去接一下他,咱们一会再聊……老公,你帮我留个万辰的电话哦!”
哥哥??
哥哥!!!
王忱的心突然飞速地狂跳起来,正如擂鼓一般。他但见秦聆风风火火地从他面前走掉,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反应——秦阅来了,秦阅果然来了!
谢飞没注意到他神色不对,只是笑着问:“你也听到了,我太太想留一个您的手机号,您方便告诉我吗?”
王忱大脑像是死机似的,迟钝地点点头,却脱口而出自己死前的手机号。
谢飞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的输入,13位念完,但见屏幕上自动就显示出了一个名字——王忱。
他脸色微变,没来得及询问,就听见身后响起了一个冷峻的声音:“万辰,谢飞,你们在做什么?”
是秦阅。
到了酒店以后,他先去了洗手间,等出来走错方向,绕了几遍都没回到一开始的休息间,只好发微信给妹妹。
漫无目的地寻找,总算找到了一开始进来的方向,也找到了一个非常不想见到的人。
那个曾匍匐在他脚边,说不在乎他有爱人,宁愿做小三,也想和他在一起的男人。
明明有一双干净的眼,嘴里却能说出最龌龊的话。
甚至于不择手段,声称自己是“王忱”的人。
而这个人,正站在他妹夫的面前。
秦阅缓慢地向前走去。
那一串数字震惊了谢飞,却令他下意识地将手机收起,生怕被秦阅看见。早在秦阅来山西以前,秦聆就千叮咛万嘱咐,让谢飞不要在秦阅面前提起王忱的名字,希望王忱去世的伤痛能尽快从秦阅的身上淡去。
然而,就是他这个动作,让秦阅刚好注意到,一闪而过的手机屏幕,停留在拨号页面,上面还有一串模糊的数字。
是万辰在给谢飞留电话?
还是……谢飞主动询问的?
他眼微眯了一下,危险的光在黑色的瞳仁底处稍纵即逝。
他只是再度开口:“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13.死穴
“哥,你也认识万辰?”谢飞没看出秦阅脸色不对,主动迎了上去,“他是咱们公司今天邀请来的表演嘉宾。”
秦阅不动声色:“你邀请的?”
谢飞一愣,不知道大舅子什么意思,于是点点头:“……是。”
秦阅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而是将目光落到了王忱的脸上。
秦阅的态度看起来好像云淡风轻,但因为太过了解对方,王忱依然能从他的目光里看到那丝不同于漠然的厌恶,这令王忱难免觉得有些伤人。
他很艰难地才在秦阅这样的视线下坦然挺起脊梁,用若无其事的态度接受秦阅的审视,同时也,观察着秦阅。
秦阅瘦了。
他身上的西装一定是重新定制的,王忱从不记得秦阅的衣柜里有这个纹路的西装。领带是旧的,是三年前秦阅生日那天他送给他的,西装的口袋巾是一年前一个女客户送给秦阅的,秦阅带回来还特地夸,很少有客户送礼送得这么衬他的心意。王忱还半开玩笑地吃了几分钟的醋,最后秦阅透露那位女士已经有48岁,两人才大笑着结束掉那个话题。西装的袖扣是秦阅父亲的一对金袖扣,秦阅父亲去世以后,秦阅特别喜欢戴这一对,似乎这对旧的袖扣对他们父子有什么特殊的意义。王忱没有问过,他知道,如果秦阅想分享,一定会主动告诉他,而他不说的事,他便不问。
还有皮鞋,皮鞋应当也是新买的。王忱不记得这种秦阅什么时候买过这种茶褐色的鞋,和茶色的手帕巾颜色倒是呼应,很好看,他也喜欢。
短短几秒,王忱将秦阅从头看到脚,关于他们生活的碎片就像下雪一样,零零散散涌入他的脑海。
这就是十年,一个人能用十年的时间给另一个人留下多深的痕迹,打下多少的烙印。
他或许永远都忘不了秦阅,而秦阅,已经认不出他了。
“万辰,”他冲着他喊另一个人的名字,“是谁批准你来的。”
王忱察觉到秦阅似乎有别的想法,遂道:“没有谁,是剧组统一的安排。”
秦阅拿出手机,开始在通讯录翻找什么,“是吗?……那也没关系,你现在可以回去了,我会替你和剧组说明。”
“……”
秦阅不想看见自己,王忱意识到,这份“不想”甚至让秦阅不惜将他从北京驱逐到山西,又要再一次让他从他面前消失。
他咬紧后槽牙,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对不起秦总,我不能走。”
秦阅抬头,眼神里暗含威慑与警告:“为什么?”
王忱故意灿烂一笑,就像看不懂秦阅在想什么一样,“这是我的工作,我为什么要走?秦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向来要求瞬星管理层尊重各部门的专业性,不在具体事务上进行专业干涉。我的经纪人已经同意并且支持我出席这样的场合,您现在让我离开,恐怕不合适吧?”
秦阅本能地皱眉,他确实有过这样的要求没错,但这都是公司高层会议上的内容,万辰怎么可能知道?
他凝视着万辰:“你想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只是想完成我的工作而已。”
王忱一脸坦荡,无惧于秦阅眼神里的冰冷与隐怒,就这样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的与之抗衡。
他太了解秦阅了,秦阅工作这么多年,遇到竞争对手多如牛毛,可他却从没秦阅用过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相较量。秦阅从来磊落,这个圈子里再多不可告人的肮脏事,仿佛都能被秦阅自动树起屏障,隔绝于他自己的世界之外。
这也正是秦阅从前与他父亲矛盾重重,甚至到不可调和的一个重要原因。
所以,王忱知道,只要他咬住工作这个光风霁月的借口,秦阅一时半会就会拿他无可奈何。
更何况,今天是谢飞的主场,他是谢飞的宾客。秦阅一向爱护秦聆,爱屋及乌,他肯定也不会在妹夫的重要典礼上喧宾夺主,耍他的威风。
于是,正如王忱所预料的那样,秦阅与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尔后连一句话都没再多说,转身就走了。
谢飞这才看出来两人的关系有些不正常,联系到刚刚电话号码的事情,他试探地问:“万先生,您……”
“不好意思,谢总,”王忱深呼吸,挤出一个看似镇静的微笑,“我有些话想单独和您太太说,请问您方便帮我们安排一下吗?”
谢飞皱了皱眉,事关妻子,他一下子警惕起来。“您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是关于王忱的事。”
谢飞公司的上市典礼在晚上十点结束。
公司的公关部门为王忱几个演员安排就在该酒店内下榻休息,明天一早再回剧组。王忱拿到门卡和同行的几个演员道了晚安,就自己上楼准备休息了。
其他人都在15层,他在16层。
门卡轻轻贴在扶手上方的感应器,伴随着“滴”的一声,他推开了门。
房间内,灯光大亮。
秦聆就坐在正对着门口的沙发上,一身精致的el套装,端着一杯红茶,向他露出了远不同于下午见面时的热情与娇俏、而是礼貌而警惕的微笑,“万先生,听说您有话要和我说?”
这神态与秦阅像极了。
王忱愣了下,迟了片刻才想到,多半是谢飞将手机号码的事情告诉了秦聆,因此秦聆已经对他有了怀疑和戒心。
因此,他站在原地一时没有动,而是先让自己的心绪沉静下来。
他一定要回到秦阅身边去。
即便秦阅不相信他,总有人会相信的。
秦聆是他唯一的机会,万辰之前向秦阅表白的事情以及秦阅表明的态度,都让王忱意识到,他失去了任何主动接近秦阅的可能。王忱太了解秦阅,他的情感就像是一套数学公式,爱就是拼命的给对方全世界最好的东西,厌恶就是死生不复相见。毋庸置疑,当他以万辰的身份和秦阅走得越近,秦阅就会越反感他,越不会相信他。但这一切换做秦聆就不同了,秦阅对秦聆的信任几乎是无条件的,只要他能取信秦聆,就一定能有说服秦阅的那一天!
想到这里,王忱缓缓呼出一口气,收紧汗湿的手,把不自觉攥成的拳藏到身后,这才在秦聆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秦小姐,我是想和你说一点关于王忱的事。”
秦聆有了心理准备,再听万辰提到“王忱”这个名字,就没有从丈夫那里刚得知时候的惊诧了。
她凝视着这个她颇有几分欣赏的男孩,微微一笑:“真高兴你也认识王忱导演,你想说什么呢?”
“我想……嗯,说说过去。”
“过去?”秦聆挑了下眉,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万辰今年还不到20岁,他和王忱,能有什么过去?
但万辰似乎根本没抬起头来看她,看起来颇有几分紧张地搓了搓大腿,半晌才道:“你应该还记得吧,十多年前,你们还在上大学的时候,王忱曾经追求过你……”
秦聆微微一震。
记得,她当然记得。
这是王忱和自己哥哥最终走到一起的奇妙的契机,秦聆私下里好几次都和哥哥感慨命运的巧合。
然而十年前的事,万辰怎么会知道?
王忱见秦聆只是沉默,没有立刻回答,也不在意,只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后来王忱和你哥哥在一起,这件事时隔一年你才知道,那时候他们两个即将同居,你是在超市里面偶遇他们,知道了真相。你一开始很生气,还和你哥哥吵了几次架,那时候你们快要毕业,你一意孤行想要去别的公司发展,秦阅不同意,你们有很多矛盾……”
“等一下。”秦聆打断王忱,“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我……”王忱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一笑,“这些事你应该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吧,那时候你虽然惊讶自己哥哥是同性恋,却处处替他担心,怕他的性取向会成为日后事业的障碍,即便在你们父亲面前,也替秦阅保守了秘密,你甚至还希望,时间过得久一点,他们会因为腻了彼此,最终分开,这样你哥哥还是那个完美无缺的兄长,而追求过你的王忱,也会再度从你的生活里消失。那时你没能如愿,但现在,却也达成了这个你所想见到的结果吧?”
秦聆猛地一放茶杯:“你胡说八道什么!”
“是我在胡说吗?”王忱盯着秦聆,“难道不是你亲口对王忱说,像他那样恬不知耻的男人,就该出门被车撞死?难道不是你亲口指着王忱骂,说他根本不配和你哥哥在一起,他就是一个为了钱为了出名为了能得到秦阅的投资不要脸皮的男婊子吗?”
秦聆登时僵住,一股寒气不自觉就从脊椎骨向上攀爬。“是谁告诉你这些话的!”
没错,她确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能接受王忱,认为他目的不纯,痛恨他带着哥哥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为此她说过最恶毒的话,也做过很过分的事。
她那时候坚信,只要王忱能离开,就能让哥哥重新做一个“正常人”,不再被同行说三道四,拿私人生活当攻击他的利器,不再和父亲矛盾重重,甚至想要抛弃整个家庭。她将所有的罪过都归于王忱,并希冀这个摧毁他哥哥人生的刽子手能永远消失。
那时候她还很年轻,穿最暴露的衣服,踩12厘米的高跟鞋,隆冬也要露着大腿,为了买一个包,心血来潮就要买机票出国。
秦阅不许,嫌她胡闹,扣了她护照。反倒是王忱打了好几个电话,托朋友帮她买到,最后亲自送到了她的公寓里。
她像电视剧里不分是非曲直的女配角,不停地刁难王忱,而王忱竟然真的能为了她哥哥全部忍受,默默付出,不曾辩解,也不曾将这些事告诉过秦阅。
她知道王忱为了能和秦阅在一起所做的所有努力。
最后才终于接受王忱是她“另一个家人”的身份。
然而,她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包括她哥哥在内,她真的曾希望王忱能从他哥哥的生命里彻底消失。
但并不是现在这样!
秦聆强行掩饰着内心的愧疚和委屈,一味恼怒地瞪着万辰,质问道:“万辰,你到底找我想说什么!如果你只是想说这些无聊的、妄加揣测的言论,我劝你最好现在就离开酒店,滚得越远越好,我哥哥因为王忱的去世,难过了很久,我们所有人都为失去了王忱这个家人而感到难过,你最好能管住自己的嘴,否则我保证你今天说的话,明天就能登上头条!”
她是有准备而来的。
当她从万辰那里听到了“王忱”这两个代表着她哥哥死穴的名字时,就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但她没想到的是,万辰却对她说:“那如果王忱没死呢?”
“如果王忱没死呢?如果王忱还活着呢?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什么隐秘的力量,它存在着你却不知道,能让一个人死而复生,你怎么想?”
王忱突然抬起头,眼神里迸发出犹如溺水人抱住浮木一样的光芒:“秦聆,你还记不记得,你借酒装疯的时候甚至还打过王忱,就用酒杯砸到王忱的额头上,最后在他的眉毛上方留下过一块疤。但王忱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连你哥哥都没有说,他一直留着那块疤,每次遇见你都开玩笑的说,他要永远记住爱秦阅需要多努力多痛才能一直留在他身边……你还记得吗,那块疤在这里,就在这里!你还记得吗??”
眼前的男孩突然撩起了自己的刘海,猝然凑近秦聆。
他的食指准确地指在了曾经她用酒杯砸向的地方,就在眉毛上方不到一个手指的位置,一模一样!
秦聆被吓得下意识往后靠了下,紧张地握住沙发扶手,她瞪着眼,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收紧:“你怎么知道这件事?万辰,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不是万辰,”王忱一字一顿,“秦聆,我就是王忱,没有死的王忱。”
14.两碗羊肉面
第一次。
秦聆第一次感受到一瞬间,冷汗伴随着惊惧的情绪从四肢百骸渗透出来的知觉。
万辰就坐在离她不远的位置,那分明还是一张稚嫩、精致的少年脸庞,然而那双眼,死死盯着她的那双深褐的眼瞳,却仿佛藏满了不可告人的秘事。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是颤的,身子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这不可能,不可能……”
王忱看出了秦聆的害怕,他没有再进一步地去证明自己,因为害怕本身就意味着……相信。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下来,甚至拉开了一些距离,以便秦聆能好好思考,思考他说的所有过去都是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的事情,是完全足以例证他就是王忱的事情。
“秦聆,我知道和你说这样的事情很荒唐,但对我来说这一切更荒唐。你能想象自己一睁眼在另一个人身体里的感觉吗?记忆不是你的,脸不是你的,声音不是你的,事业不是你的,生活不是你的,甚至连爱人都不是你的。”
秦聆盯着万辰打量,努力想从这张好看却陌生的面孔上找到曾经熟悉的痕迹。
但都没有。
有的只是慢慢淌泻出来,令她有些手足无措的悲伤。
“那你为什么要找我?”秦聆攥紧沙发的扶手,忽然找回一点理智,“你为什么不去找我哥!你知不知道我哥失去王忱有多难过!如果你真的是王忱,你就会立刻回到我哥的身边,而不是在这里对我长篇大论。王忱不是你以为得那种懂得步步为营的人,他不会离开我哥,更不会让我哥就这样一个人痛苦!”
王忱无奈又好笑,“我很高兴你这样评价我……但我已经找过秦阅了,只是你不知道,万辰在几个月前曾经向秦阅表过白,刚好被我撞破,因此我和秦阅都非常反感他,你可能不相信,我就是顶着这张脸跑去被秦阅亲自揍了一顿又从家里扔出来的。这件事你可以向瞬星的一个经纪人白佳润求证,我不确定,但我猜,秦阅应该也会和小孟说这件事。”
秦聆狐疑地盯着他,不动声色地摸到包里的手机,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就去问。
白佳润是什么人她不清楚,但她却很熟悉孟楷隶,那是秦阅的秘书,是一个可以值得信赖、也绝对不会被外人收买的人。
王忱没察觉她的动作,只是一个人陷入低落,“小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以万辰之名在这个世界上活着,我不但会失去秦阅,甚至还要继承他对万辰的厌恶……我太了解秦阅了,他不会再给万辰一个机会去接触到他,哪怕只是坐下来听我说话,他不会相信,只会想我又抱着什么样的目的在撒什么样的谎。否则我不会放弃,更不会找到你。”
一声柔软的“小聆”,终于让秦聆察觉到一丝熟稔的口吻和语气。
王忱的脾气在从前一向很好,他大多时候都随着秦阅一起喊她小聆,每次从外地拍完电视剧、电影回来,他都会给她带一份礼物。
秦聆很清楚地知道,王忱对她从一开始就只是无关暧昧的欣赏,她曾经的任性甚至也让王忱感到难堪。但因为秦阅的关系,王忱都将她视作亲人,认真地对待、照顾。
她的心既不是坚冰,更不是顽石,被这样温和的人周全的照料过,她没有办法不触动。
“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一直爱秦阅,我没法离开他,如果可能,我相信他也一定不会离开我。这十年在一起,我们都付出很多,牺牲很多,当然,收获更多。所以请你相信,我来打扰你,甚至是吓唬你,都不是为了任何别的目的,我只是想回到秦阅身边,不是以万辰的身份,而是做回王忱,那个能被你哥哥信任的王忱,也能继续照顾你哥哥,陪着他的王忱。”
秦聆握着沙发的手慢慢恢复知觉,感受到空气里的温度,然后唤醒身体更多部位,她并没有坦言自己信或者不信,只是问:“所以呢?你希望我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人的认可,关于我是谁,我应该在谁身边的认可。”王忱自嘲地笑了笑,“很愚蠢是不是,我连要做什么都没想好,就这样冲到你前面,说这么吓人的话,但我也确实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能让秦阅信任我,接受我……”
说完,王忱下意识地抓了抓他的头发,他吞吞吐吐的语气和这个小动作愈发让秦聆感到有些熟悉了。她盯着万辰——又或者说,王忱,试图从记忆里搜刮更多关于王忱的标志,但她对王忱的了解又实在有限。尽管他们也相识十年,但秦聆对王忱的印象,很多是附着在他和哥哥的关系上,譬如他的体贴、他的无微不至、他对哥哥工作的帮助还有起居生活的照料……
照料?!
秦聆的思绪猝然停住,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哎,”她冲着面前这个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的人喊了一声,然后扬扬下巴,或许是潜意识里已经对这个人有些接受,秦聆的态度慢慢自然下来,恢复了那个骄傲的千金小姐模样,“你会不会做饭啊?”
王忱没想到秦聆话题转得这么快,他有点愣:“当然会啊,哪次你来我们家不是我做饭啊?你饿了啊?晚上没吃饱?”
说着,王忱就非常自觉地站了起来,环顾一周,“这里有厨房吗?没有吧……又不是酒店公寓……你想吃什么吗?羊肉烩面?还是弄点孜然羊汤?”
秦阅和秦聆兄妹两个都是北京出生、北京长大,是地地道道的羊肉爱好者,王忱下意识就想去迎合她的口味。这么多年,每逢秦阅不在的时候,王忱也总是以秦聆的兄长自居,尽力地照顾她,像秦阅那样、甚至比秦阅更殷勤地满足她的要求。
因为她是秦阅重视而珍爱的家人。
谁知,秦聆坐在原地,连动都没动,她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观察着“这个人”的表现
这样有些二,有点傻气,别说脑筋急转弯,连脑筋转小弯似乎都困难的样子,实在是和王忱太像了。
如果不是这张年轻得令秦聆有些嫉妒的脸,她几乎不想再怀疑更多。
她脑海里只剩下最后一个理智的声音在镇守阵地,那就是她仍记得,万辰,是个演员。
“唔,其实,不是我饿。我是突然想起来,我哥好像一整个晚上都没吃东西,你知道的,他嘴一直挺刁……前不久还刚刚喝酒喝到胃出血,被我压着住了一个礼拜的院,所以……”
“等一下!”王忱突然瞪大眼睛,反应剧烈地低吼,“你刚说什么,秦阅怎么了!”
秦聆眨了眨眼,若无其事地回答:“胃出血啊……”
“我操!”王忱刚还在思考怎么给秦聆做点吃的,听到这里却一下子排空掉脑子里所有的事情,他霎时就焦躁起来,定在原地不到一秒就开始控制不住地来回徘徊,“怎么会胃出血,胃出血……因为我吗?是因为我死了吗??妈的……我这个废物,我他妈拍什么电视,我就不应该离开北京……我就,我就应该不管他怎么打我都不能走!”
王忱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明知道秦阅会多难过的。
他只是下意识地认为,秦阅无坚不摧,无所不能,就像秦阅挂掉他电话那样坚决一样,他可以同样坚决地一个人走下去。他就那样相信了白佳润之前告诉过他的话,秦阅很好,他竟然真的以为,没有他,秦阅也能过得很好。
可这怎么可能?
十年不分彼此的相爱,他远离秦阅所带来的痛苦足以令他感到煎熬,而他是在知道秦阅仍活着的情况下,抱有希望地等待重逢的那一天。而秦阅,却是沉溺在日复一日的绝望里度过每一天。
他明明应该料到这一切的。
他怎么能这么心安理得地在离他这么远的地方过新的生活?
王忱忍不住蹲了下来,崩溃而苦恼地用力抓了两下自己的头发,地上的影子昭示着秦聆似乎想要向他走过来,王忱赶紧把脸捂住,“给我一分钟……小聆,就一分钟……我很快就好,很快就好……”
他不爱哭,讨厌哭,从16岁开始每一次遇到困难他都会极力和自己的情绪做斗争。他知道自己喜欢男人,但并不想因此被定义为软弱。但似乎关系到秦阅的事情在他这里总会失控。
王忱说是一分钟,他就真的只是埋头在那里蹲了一分钟。
一分钟后,他迅速站起来,刚刚夺眶而出的眼泪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有些微红的眼眶,和他从秦阅那里偷师学来的、故作镇静。
“哦,我好了,你刚刚是什么意思?要我去……要我去给秦阅做点夜宵吃吗?”王忱吸着鼻涕,揉着眼睛望向秦聆。
“呃——”
秦聆盯着王忱,不,此刻她认为自己盯着的其实是万辰。
这张脸实在精致得有些人神共愤,就算这样狼狈以后,万辰的发型也保持着诡异的凌乱美,红了的眼眶看起来让大男孩更无辜更需要被保护。
如果,她想,如果他真的是王忱的话,那自己的哥哥真是……非常有艳福啊。
秦聆干咳了一声掩饰住自己的情绪,半晌才说:“是的,我哥最近胃一直不太舒服,我给他做饭也不是胃口很好的样子,所以我觉得你可以来试试。不过,我的条件必须先说在前头,你过来,只是做一顿饭,我不会给你机会见到我哥,在我彻底确认你的身份以前。”
“好啊好啊。”王忱点点头,秦聆本还担心对方会不会追问她要怎么确认他的身份——坦白讲,她其实都没想好。但王忱根本不关注这些,“不过秦阅一直和你住一起吗?那我能不能多给做几顿饭啊?”
“……你不是在剧组拍戏吗?”
“哦,没关系,我可以……嗯,每天收工了开车过来做饭的,我的戏不多的,我可以……可以自己想想办法,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打扰你和谢飞啊?”
“……”
秦聆嘴角抽了一下,“你考虑得太远了,先做完这一顿再说吧。”
她看了下腕表,尔后从手包里勾出车钥匙,“别磨蹭了,赶紧走吧,再晚一点我哥都要睡了。”
“好好好,那快走快走。”王忱点头如捣蒜。
十二点整。
秦阅回复完这一天所有的工作邮件,准备洗澡睡觉了。
晚上遇到万辰的意外令他一晚上都毫无食欲,庆典上的晚餐纵然菜色诱人,他却几乎水米未进,心不在焉地敷衍完了兴致勃勃的妹夫,他就迫不及待回了家里。
但这只是妹妹的家。
一个相对于今晚而言暂时舒适的避难所,却依然不能成为令他心安理得的住处。
好在,他总算快要回北京了。
松一口气,秦阅正要脱掉身上的衬衫,有人敲响了门。
“哥,是我。”
秦阅扯下领带扔到一边,走来开门。
已经子夜,妹妹仍然艳光四射,还穿着出席晚宴时的套装小裙子,甚至妆容未变。
秦阅挑了挑眉:“才回来?还不睡?”
秦聆笑嘻嘻地从门缝里挤了进来,答非所问:“我看你晚上都没怎么吃饭,刚找人给你煮了点面,下楼吃点再睡吧。”
“不用了,我不饿。”秦阅扶住把手,阻止了妹妹还想再进来的可能,“你赶紧睡吧,和谢飞兴奋了一天,也不知道兴奋个什么。”
“有钱赚还能不兴奋?哎呀,下来吃点吧。就你这个胃,我告诉你,你可不能作死,你要是不吃的话,我可就不让你回北京了……”
秦阅一听这个头皮就麻,无奈投降:“好吧好吧,我吃,赶紧走……”
他伸手推着妹妹,不耐烦地往楼梯间走。
秦聆慢悠悠地挡在前头,故作不经意地问:”哎,今晚唱歌的那个演员,叫万辰的那个,我听谢飞说他是你们公司的呀?”
“提他干嘛。“
“喜欢他呗,长得好帅啊,我之前看过他的电视剧,好喜欢呀……哎,哥,你帮我给他打个电话呗,约他过来找我玩玩啊,顺便弄点签名啥的,我有几个小姐妹都挺喜欢他呢,他是gay吧?看起来还挺像的。”
“你有完没完!”秦阅猛地拔高声音,在安静的楼梯间内顿时显得震耳。
秦聆被吓了一跳,捂着胸口不知道停在原地。秦阅也是吼完才察觉到自己失态,赶紧挥了挥手,有些尴尬地解释:“不好意思我……”
“怎么了,哥?”秦聆紧盯着秦阅的表情,试图从他的脸上寻找到一些答案,“这个万辰,得罪过你吗?”
秦阅想了下,说:“不是得罪,他就是想让我包养他吧,甚至想冒充王忱,我觉得恶心。”
“……哦,那……那没事了,走走走,下楼吃饭。”
不知道为什么,秦聆既替王忱感到有些感动,又有些难过。
她沉默地带着秦阅走到餐桌前,秦阅给她拉好凳子自己才坐下。
餐桌上有两碗羊肉面,羊肉切的片,面上撒了一层翠绿的葱花,没有香菜。
面碗旁边摆了两个小碟,一盘是凉拌的木耳,一盘是拌的黄瓜。黄瓜的形状很乱,不是切的,不是拍的,而是用勺子一块一块挖下来的。
他的这一边,还有一个小碗的醋,醋里和进去了一点辣椒。
这情景,秦阅忽然觉得很眼熟。
“看什么呢?趁热吃吧?”秦聆用筷子挑起了两根面,偷偷观察着哥哥的表情。
秦阅倒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发了会呆,就拿起小碗,直接倒进了面汤里,尔后筷子拌开面汤,不管烫不烫就夹起面塞进嘴里。
三秒。
两秒。
一秒。
秦阅咽下嘴里第一口。
突然停下来,抬头紧盯住了秦聆:“这是谁做的面?”
15.冬瓜馅儿包子
“这是谁做的面?”
秦阅声音响起的一瞬间,秦聆就愣了。
她完全没想到哥哥的味蕾竟然会敏锐到如此程度,或者说,是对王忱的敏感度达到了如此的程度。
她试探地反问回去:“怎么了?这个面有什么问题吗?”
秦阅顿了一秒,最后实话说:“没,只是……尝起来很像王忱做的。”
秦聆捏紧自己的筷子,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
难道万辰真的是王忱?
或许万辰能从王忱那里听说她和王忱之间的事,或许他可以表演得很真实,但做饭的味道最不至于也能模仿成功吧?
秦聆忍不住也吃了几口面,努力想品尝出一些区别,但却没有太大的感受。
她咬着筷子,不知道该不该和哥哥实话实说。
如果哥哥信了,万辰却不是王忱,她无疑将对不起自己的哥哥。
而如果哥哥不信,万辰却真的是王忱,那她更是害了王忱。
想了一会,秦聆吞吞吐吐地说:“这个其实是……呃,保姆做的,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让她明天再给你做。”
“……”
秦阅盯着妹妹看了一会,很明显,他知道秦聆在撒谎,而他又很清楚,他内心所渴望听到的答案是不可能存在的。
这个世界上的巧合总是很多,但王忱却是在他面前永远闭上了眼睛。他亲自为他换了衣服,亲自看着那个他拥抱过、迷恋过的身体化为一捧深埋地下的骨灰。思念确实为他的生活带来了非常沉重的负担,然而这样的重负依然不足以令他失去理智的思考能力。
既然不是王忱,那么,就算一碗面的味道再相似,追究到底是谁,又有什么意义?
他不需要任何人来扮演王忱替身的角色,任何层面的替代都不需要。食欲也好,□□也罢,王忱会永远是他唯一的渴求。
深吸一口气,秦阅没再追问什么,而是低下头,缓慢地吃起了碗里的面。
羊肉被片得很薄,面汤里有渗透完全的羊肉鲜香,却没有一丝的膻味。
面的韧劲十足,只是形状不太规整。
太像了。
像每一个项目开机的深夜,孟楷隶开车送他回家,王忱都做好一碗这样的面等着他。夏天的时候,他们还会分享一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坐在沙发上看几分钟球赛转播再去睡觉。因为做饭总是热,王忱常常就只穿一条平角的内裤,半靠在沙发上,心满意足地看他大口大口的吃完面。王忱个子不太高,但腿却很长,尽管不爱健身,身材比例却特别好。羊肉的火热往往促动着秦阅大快朵颐完王忱做的面,就把王忱往沙发上一推当面团来揉。
一直揉。
一直揉。
揉到王忱的身体像是熟透的虾,他才会扛着对方上楼去洗澡睡觉。第二天,秦阅精神抖擞地准备去公司,王忱就会把脸埋在枕头里,废虾一样地和他说:“今天没有早饭,你饿着去上班吧。”
但当他出门时,却发现王忱好像早料到晚上会发生什么一样,已经嘱咐孟楷隶打包早餐带来了。
但这样的生活已经结束了。
永远地结束了。
秦阅沉默地吃完了一碗面,“小聆,我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哦……好!”
秦聆全程都在观察哥哥表情的变化,她能很轻易地察觉哥哥从第一刻的惊喜很快变得低落下来。虽然他只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可是那双眼,很快就涌出红血丝,像是从来没有得到过好好的休息那样,疲惫又沉重。
看着哥哥走了,秦聆用筷子搅了搅自己碗里的面,一边心想王忱做饭真的是好吃啊,这个羊肉到底怎么做的?一边心想人死了居然真的能复生吗,那真的是哥哥最爱的王忱吗?她坐在原地想了一会,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小聆啊,你们吃完了?好好好,都吃完了就好……”
王忱给秦阅做好饭,秦聆就给他打了个车让他离开了。
偏偏他自己脑子也转不过弯,直到回了酒店才开始辗转反侧,怎么不看秦阅一眼呢,怎么不看看他好不好,他做的面他还爱不爱吃,时间太紧,火候不到,羊肉味道淡了点秦阅会不会觉得不好吃……唯独没有意识到这是秦聆的试探。
因此,当秦聆的号码拨过来的时候,王忱竟然觉得理所当然。
“唉,汤煮得没那么香,我还担心秦阅要嫌不好吃呢。”王忱抱着手机,有一种心里放下巨石的感觉,“那凉菜呢?黄瓜吃了吗?木耳吃了吗?我辣椒放得多不多啊……他胃病是不是刚好,我放了就有点后悔了,习惯给他放辣椒了,下意识的,真是后悔死我了!”
而另一端,秦聆却感到有些一言难尽,她轻咳一声,打断了王忱的嘟嘟囔囔:“所以,你真的是……王忱。”
“对啊!当然啊!我要不是王忱你敢让我给秦阅做饭?你不怕我下毒啊你!“王忱对秦聆的态度提出了严厉的指责。
秦聆又无奈又好笑,隔着电话摇了摇头,不知觉中,眼眶却有些湿润起来,“不是,我只是在想,你没死,那太好了。”
你这么好的人,活着,多好。
我哥哥这么好的人,不需要孤单,多好。
秦聆仰起头,控制住自己掺着喜悦、庆幸的泪水,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
“所以,王忱啊,能麻烦你明天早上再来家里一趟吗?”
“我明天一早得回剧组,怎么了?”
“我哥之前无意提了一嘴,想吃冬瓜馅儿的包子,我找了好多地方都没有买到,我一直在想……是不是你会做?”
“啊?冬瓜馅儿??”王忱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习惯性地吐槽,“他嘴可真刁,他怎么不吃|屎啊他!”
“……”
秦聆捏着手机,都滑到眼角的眼泪,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全蒸发了,“你也不会吗?”
“我当然会啊,我不会你哥上哪儿吃到的,你家有冬瓜吗?虾皮有吗?”
“没冬瓜,有虾皮。”
“哦,那你和保姆说一声,让她明天早上五点半给我开个门吧。”
秦聆愣住:“你不是要回剧组吗?”
王忱已经从包里翻出了ipad,搜索起了酒店和秦聆家之间最方便的菜市场,他用肩膀和耳朵夹住耳机,云淡风轻地回答:“是啊,所以我早点过去包好蒸上,蒸完了就走,你和你哥起来刚好吃,什么都不耽误……你记得把高压锅准备好,你哥吃包子非得喝粥,我顺便去买点豆子。”
“哦……”秦聆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攥着手机,蒸发的眼泪又像春汛的河,突然涨了起来。
王忱听对面没再有声音,非常顺口地道别:“没别的事了吧?那你早点睡,别忘了让保姆给我开门,和你老公也打声招呼,别让他把我当贼抓了……好了,我挂了啊。”
说完,王忱就扔掉电话,研究起了菜市场的位置。
夜很深了。
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困。
就好像在陌生人身体寄居的生活突然就宣告结束,他回到了从前的正轨上。
不管他在哪里,在忙什么,他生活的中心都是围着秦阅打转,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对秦阅好,关照秦阅的生活,融入到秦阅的生命,并将自己全部的爱与激情,都寄托在这个人身上。
像行星找到了恒星。
像土壤滋养了草木。
像海洋拥抱了鱼群。
王忱很有信心地想,秦聆接受他了,那么早晚有一天,秦阅也会认出他来。
即便他的理智不会,他的嘴会,他的胃会,他的身体会。
清晨。
早上7点半,秦聆从一连串闹鬼的噩梦里艰难地醒来。她刚一动,搂着她的谢飞就跟着察觉了,男人迷迷糊糊地去抓她的手,下意识地哄:“不怕啊不怕……”
秦聆又好笑又感动,抽出手来,在谢飞的肚皮上拍了一巴掌,“醒醒,赶紧起来送星星去幼儿园了。”
谢飞这才揉着眼睛慢慢坐起来:“你昨晚上梦见什么了,又哭又喊又踹……”
梦见王忱诈尸呗。
秦聆翻了个白眼,没解释,趿拉着拖鞋去洗漱。不过片刻,谢飞也起身,他一边往盥洗室走一边说:“今天阿姨早饭做的什么?我怎么在这儿就闻到香味了。”
刷牙的秦聆动作一僵,突然想起昨晚和王忱的约定,她赶紧漱了漱口,脸都没洗,甚至顾不上回答丈夫的询问,就急匆匆跑下了楼。
“王……”
“太太醒啦?”
秦聆刚下来,就见保姆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包子上了桌,包子香气四溢,登时把秦聆所有想说的话都堵成了口水,她不得不艰难地吞咽下去。
家里保姆是南方人,个子矮矮的,人也不紧不慢的性子,秦聆觉得她卫生打扫得干净,连着雇了两年了。
保姆猜到她想问什么,笑眯眯地指了指门:“万先生刚刚走啦,让我替他看着火,到点儿就端出锅。哎呀,这个万先生真是长得又好看又能干嘞……”
“走了?”秦聆没忍住,伸手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小口,她第一次吃冬瓜馅儿的包子,包子鲜香不腻,难怪哥哥会馋,“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他几点来的。”
保姆转身又去盛粥,“可能不到6点就到了哇,来了什么也没说,就剁馅揉面了。走也没说什么的,就说晚一会给太太打电话,他好像很赶时间的,接了几个催他的电话呢。”
秦聆点点头,嘴里吃着包子,顾不上说别的。
一个包子吃完,秦聆的手机刚好响了,谢飞隔着楼梯喊她,她赶紧跑上去,先趁着满口包子香亲了谢飞一口,把他赶去叫谢星星起床,等谢飞出去了,她这才接起闪着“万辰”两个字的电话。
“喂?”
“起床了吗小聆?”
“起了,你的包子也太好吃了吧!!”秦聆捂着嘴兴奋的尖叫,“我的天哪,你赶紧给我写个食谱,我也要学,正愁星星不吃菜呢,包包子他就爱吃了!”
王忱隔着电话忍不住笑,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以这样亲人的口吻与人对话了。“好吃就行,豆粥可以放点糖,你不是爱吃甜的吗?我捣了蒜汁,怕秦阅想吃,就是不知道他今天要不要出去见人,你到时候问问他吧,如果刚好没事再给他。”
秦聆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容才僵了一秒,她沉默须臾,然后问:“王忱,有件事我没有和你说,昨晚……我哥就问我,是谁做的面了。”
“……”
静默。
秦聆也等了几秒,才继续道:“如果看见包子,我哥肯定更要问我了,到时候,你希望我……怎么和他说?”
静默。
秦聆其实能猜到王忱的顾虑,于是她非常坦白地说:“如果你觉得我哥不太能接受这种事的话,我可以先替你和他说一说,或者你想当面和他谈,我也可以帮你们安排见面的机会……我哥在太原还会再住两天,等到周末,我们还计划一起到周边城市转转,之后他才会飞回北京,所以你有很多时间可以用来想办法,去说服我哥。”
“他不会立刻就走?”王忱终于说话,声音里有着惊喜。
秦聆笑起来,“是啊,很罕见吧,我哥这种工作狂已经在我家住了一个月了……每天陪我送星星上学放学,简直不可思议。”
王忱也笑了两声,“也就是你,秦阅拿你从来都没办法,好吧,那让我想想。”
秦聆听见电话那边有吸气的声音,少顷,王忱说:“实话说,以我对你哥的了解,我恐怕会很难说服他接受这么不现实的事情。”
“是的,我哥他有时候真的太固执了……”
“固执也好。”王忱轻声地替秦阅辩驳,“我知道是因为他爱我,所以才会对万辰零容忍,这不是你哥的错。”
“那你想怎么做?”
电话里只剩下电流和隐约能听见的王忱的呼吸声。
半晌。
“秦聆,我能每天来给秦阅做晚饭吗?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我的戏不多,我可以和统筹协调一下时间,尽量早点拍完,下午开车过来,做好饭,顺便准备出来第二天的早餐,弄好之后我再回剧组。秦阅吃惯了我做饭的,一天两天会是巧合,如果我做一周的话,他难道还会怀疑吗?”
“嗯……所以我要告诉他吗?是你在做的饭?”
“不不不……千万别,万辰这个名字就是个原罪,他越晚知道是万辰在做这些事,他才不会怀疑我的用心和目的。我实在害怕你哥那种警惕和防备的眼神,他那么看着我,我就什么都说不出来,我害怕每一句话每一件事都会被他曲解,而我们之间能用来例证身份的事情究竟又能有几件?我很怕当我说完所有关于我们的事情,秦阅依然不相信,那我就山穷水尽,再也走不回原来的路了。”
秦聆明白王忱的意思,她哥哥在这一点上完全遗传了他们的父亲,极端而高度自信,很难被人操纵。
她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我会尽量先敷衍住我哥,让他自己去想,是不是你回来了……这个世界上,我哥真正相信的人只有他自己。”
“还有曾经的我。”王忱自信地补充道,“以及未来的我。”
王忱轻松起来的态度让秦聆总算抹去了一些为之难过的情绪,她开了几句玩笑,尔后愉快地挂掉手机,准备下楼好好尝尝王忱的手艺。
然而,秦聆刚拉开主卧的门,却蓦地发现她哥哥就站在门口。
“我的妈啊……哥,你站这儿干什么,你要吓死我了。”
秦阅的目光从她掌心的手机滑过,须臾后,落在了她脸上。
兄长冷静而犀利的眼神令秦聆忍不住一阵心里打鼓。
“怎么了哥,你倒是说话啊!”
秦阅漠然开口:“你在和谁打电话?”
16.食不知味
秦阅的诘问让秦聆下意识抓紧了自己掌心的手机,仿佛生怕被抢走,她故作镇定:“一个朋友,你不认识。”
“我不认识,你就和人家说我?”秦阅抱臂挡住了秦聆下楼的方向,“小时候教你的事情都忘光了吧,少和外人说自己的家事。”
秦聆故作镇静,朝着秦阅翻了个白眼,“你怎么知道那就是外人?行了啊哥,别一大早就跑来教训我,我孩子都满地跑了,还用得着你管我啊,赶紧收拾收拾下楼吃饭了,我还得送星星呢。”
说完,她就想挥开哥哥的手往楼下跑。
然而,就像是小时候每一次闯完祸想溜走却都会失败那样,秦阅横跨一步,就将秦聆堵回了卧室里去。
“小聆,你知道我不是无事生非的人。”秦阅冷着脸,“昨晚的面,今早的包子,这都是怎么回事?还有你刚刚在电话里和谁说要敷衍住我?”
秦聆只好装傻,“什么怎么回事,我找了个厨子来专门给家里做饭啊,不是你有次和我说想吃冬瓜馅的包子吗?我才让人这么做的……有什么问题吗?”
“不可能!”秦阅面有隐怒,“秦聆,你给我说实话,到底是谁在做!”
“说了你又不认识,一个厨子而已……怎么啦,哥,难道你心里有别的答案吗?”秦聆笑嘻嘻的,倒反将了秦阅一军。
秦阅声音一哽,不知该怎么回答妹妹。
他定定地看了秦聆一会儿,没问出结果反倒给自己憋了一肚子气。
是啊,就算秦聆不说,难道他心里的答案会变成真相吗?
难道会是王忱给他做的吗?即便是只有王忱会做的冬瓜馅包子,即便只有王忱知道他吃包子的时候总想喝点粥,其实是遥远到幼儿园时留下的生活习惯,可是如果没有粥,他就会觉得一顿饭不够完整。即便还有昨晚的面,刚好的醋,刚好的辣椒。就算这么契合他的胃口,这么迎合他的习惯,又怎么可能会是王忱给他做的。
巧合罢了。
“算了……你吃饭吧。”秦阅放弃挡着妹妹,扭头就要上楼。
秦聆赶紧伸手抓住哥哥,“哎,一起吃啊,你干嘛去。”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秦聆拖着哥哥的手臂,“人家早晨五点就跑来咱家做的饭,还特地给你弄了蒜泥,你好歹吃几个再说……哎,别问我是谁,我是不会告诉你的,不是小时候你教我的吗?得不到答案的时候要耐心等,时间会让真相自己浮出水面。”
秦阅拗不过妹妹死缠烂打,最终还是坐回了桌子前。
这应该是他有生以来,吃过最艰难,最食不知味的一餐饭了吧。
每一个香气四溢的冬瓜丁咬在唇齿间,秦阅都觉得自己是在咬破一个回忆,咬破一段过去。
蒜汁荡在舌尖,不辣,却让他想掉眼泪。
这世间属于王忱的痕迹这么多,可就算他一直沿着找,沿着找,也找不回那个人了。
王忱中午不到就回到了剧组。
给秦阅做饭的兴奋让他一路上都不觉得困,满脑子都是重逢的喜悦。
可惜他下午就有通告,保姆车直接给他拉去了现场,助理小东抱着盒饭正蹲在停车场等他。
“辰哥!”小东挥挥手,一蹦三丈高地凑到他身边,“哇靠……辰哥你没休息好啊?”
王忱走下车,他心情好,一伸胳膊就把小矮子徐东拉进了怀里,压着他往前走,“没有啊,休息得很好啊怎么了。”
“你看看你的黑眼圈……我估计一会化妆师要骂你了。”
“啊?不至于吧?”
王忱加紧走了几步进到化妆棚,果然,化妆间加亮的灯泡把他眼底的一圈青黑映得十分明显。都怪万辰这小子细皮嫩肉,脸这么白,当初秦阅的一巴掌好几天才完全消肿,昨天这一宿没怎么睡,也立刻就在眼底下青了一圈。
正照着镜子,负责他的化妆师就走了进来,还没等和王忱打招呼,乍一看到他脸上的青黑,化妆师就不爽了。
“万辰!你作死去了啊!”
负责他的化妆师是个快三十的小娘受,他让万辰叫他aron哥。aron刚见到万辰的时候就喜欢的不得了,夸他皮肤好身材好一看就想操,搞得王忱满脸黑线。aron私底下总是旁敲侧击地问万辰是不是gay,王忱考虑到万辰的演员身份,自然守口如瓶,总是避重就轻。aron见缠不出结果,也就不再追问,只是一味用心伺候万辰这张完美无缺的脸蛋,力求让万辰以最好的状态上镜。
王忱挺感激他的。
这时候被aron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搞得王忱确实有点不好意思,他解释道:“在太原遇到了一个以前的朋友,聊得晚了点,所以……”
aron没好气地哼哼两声,“我去看看你几点交妆,有时间的话你先敷个面膜吧。”
“噢……好。”王忱不敢反抗,任由化妆师摆弄。
敷上面膜,冰冰凉凉的感觉让王忱没多久就有了困意,他靠着椅子,不多时就睡了过去,直到十五分钟后aron哥回来给他揭面膜才醒。
aron有些狐疑地打量他,一边往他脸上刷粉底一边八卦地问:“有这么困吗?你是不是昨晚一宿没睡啊?”
“没啊,睡了,就是睡得不多。”
查到菜市场位置,凌晨两点才成功睡着。
怕包包子时间不够,早上四点就爬起来去找早市。
回来的路上太兴奋又没睡着……
王忱算了算,最后叹口气道:“只睡了两小时吧。”
“真的假的啊你!”aron夸张地大叫,他几乎是立刻就停下了扫粉底的动作,伸手去拉王忱的领子,王忱吓了一跳,“你干啥??”
aron理直气壮地回答:“我看看你是不是骗我啊,你这哪儿是遇到朋友叙旧啊,你这是出去约炮了吧!我看看你身上有没有吻痕……”
王忱哭笑不得,他一把按住自己的领子,“不是,真没有,你赶紧化啊,我一会还得看眼台词呢。”
aron不太高兴地松开手,开始修容,嘟嘟囔囔道:“约炮就约炮,有什么不敢说的……”
“真不是,aron哥,真不是。”王忱很认真地盯着aron重复了两遍。
aron将信将疑地瞥了他几眼,又问:“那你的朋友是男的女的?”
“女的啊。”王忱知道aron总猜他是gay,所以故意说:“我以前的同学,现在嫁了人,过得挺好的,就多聊了几句。”
“哦——富婆啊。”aron笑起来,冲王忱一阵挤眉弄眼,“是不是想包养你?”
“不是,你别胡说八道啊,人家两口子关系好着呢。”
aron趁机在王忱的脸上刮了一下,嘻嘻笑,“见到你这张脸,关系再好白瞎,我跟你说,就你这长相,女人抵抗不住,男人也抵抗不住。要不是我喜欢在下面,我可真想上了你。”
王忱一阵无语,只好催着aron少废话赶紧化妆。
差不多快化好妆,王忱终于腾出时间来把小东买的午饭吃了。早上他光顾着给秦阅准备,自己就是饿着肚子回来的,这会在化妆室里闷头狼吞虎咽,免不了引得工作人员频频回头。
王忱顾不上注意大家,吃饱了一抹嘴,看时间距离通告还有半个多小时,他拍拍屁股起身,拉着小东走出了化妆间,找了个没什么人的角落问:“小东,你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啊,怎么了哥?”
“你会开车吗?有驾照吗?”
“会,有。”
“那就行。”王忱掏出自己钱包,递出一张万辰的信用卡,“你拿你身份证,找地方去帮我租个车,不用太好,能开就行,手动档的最好,直接租一个月。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就去找咱们剧组车管,跟他说我要用车,让他想办法联系一辆,我急着用,今晚就要用。”
徐东一头雾水,“怎么了哥?咱们组里不是有车给你吗?”
是有车,但那是和其他演员共用的车。
他可是打算从今天开始就每天往返太原呢。
不过王忱不方便给小东解释,只能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一笑:“你就别问那么多了,去照我说得办就行……哦,对了,先别和佳润姐说,回头我自己和她交代。”
徐东有点迟疑:“哦……好。”
王忱摆摆手,“去吧,我这儿你甭管了,等收工你直接把车开过来就行。”
徐东点点头,收起王忱的卡就走了。
王忱伸了个懒腰,溜达着往片场走,准备温习温习台词拍下午的戏。
但他没注意,aron慢吞吞地从不远处的树后走了出来。
或许是太困了,又或许是准备不足。
王忱下午的戏拍的并不顺利。
这一场是他和林武因饰演的父子在祠堂里对峙。整部剧中,演到王忱跪祠堂的戏份真是数不胜数,几乎每一次父子矛盾爆发,王忱饰演的“祁云丰”都会被罚跪祠堂。王忱能意识到,剧本之所以这么设计,是因为要突出传统宗族观的地位和影响,而这一场戏,祁云丰却和父亲发生了对抗,他拒绝再向传统俯首帖耳,对父亲的权威产生了质疑和挑衅。
这场戏也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自这里以后,林武因饰演的“祁钧”开始对家庭关系产生反省,他意识到了儿子独立的想法,并在接下来遇到商业挫折以后,放手让儿子接替他,以一个成人的身份介入商场,不再逼迫儿子考取功名,而是默许儿子在他感兴趣的商业领域施展才华。
因此,在这场戏中,王忱饰演的角色需要极大的爆发力,据理力争地打破观念上的藩篱,让这个权威深重的父亲能够换另一种眼光来看待自己。
但不知道为什么,王忱却迟迟找不到属于祁云丰的那种感觉,导演冯勋对他的表现也十分不满意。
“小万啊,你这里……是需要嘶吼,但不用这么声嘶力竭。”
数不清是第十几次ng了,冯勋喊“卡”以后王忱都觉得有些疲惫地按着额头靠在了地上。
小东不在,连个递水给他的人都没有。王忱只能舔舔嘴唇,然后就让aron过来补妆了。
因为这个近景镜头会带到林武因的关系,所以即便是拍王忱的反应为主,林武因也不得不陪着他一遍遍的过。听到冯勋又是不满意,林武因不耐烦地踢了一脚搭景的东西,扭头就走。
冯勋倒是没管林武因的态度,从监视器前走出来就径直去找王忱了,他拿着剧本扔到了王忱身上,“你再好好看看词,刚才台词都串了,你重新体会一下那种感觉,你不是因为生气才和你爹吵,是因为失望和不理解,每一次遇到事情你爹都会认为是你的错,但实际上,你做得是对的,错是因为底下人没有完全按照你的意思办,你控制不了你父亲的老长随。他毕竟还是你的父亲,你就算吵架,也要注意方式,所以不要这么睚眦欲裂,你有点用力过猛了。”
“好,冯导,我再试试。”
毕竟王忱不是科班出身,每一次从开机到关机,找到合适的状态对他来说都是最困难的。aron补好妆王忱就让他到远一点的地方呆着,自己一个人跪在祠堂里安静地摸索祁云丰的情绪和感觉,一遍遍默念台词。
他其实有很相同的际遇。
上大学的时候父母整日担心他和男人再搞到一起去,天天盼着他找个女孩谈恋爱。但直到最后父母去世,王忱也没能让他们如愿。母亲重病的时候,他曾经想带秦阅回一次老家,他想让父母知道,就算他是和男人在一起,他也可以过得很好,很幸福。这个世上戴有色眼镜的人确实很多,但在他们的行业里,在秦阅的襄助下,他已经不需要顾忌那么多。
然而,母亲一听说他要带男人回老家来,只觉得丢人和厌恶。得知秦阅家世以后,更是骂他不要脸。仅仅是一通电话,他就把母亲气得血压飙升,当晚就送进了特护病房。
王忱吓得连夜赶回老家,没敢再提秦阅,却通过秦阅的关系请到了一个专家来给母亲手术。
他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但不知道是哪个医生护士在母亲面前说漏了嘴,母亲手术前的是主刀医生是秦阅安排来的某院院长,当天就拒绝手术。王忱苦口婆心地想和母亲讲道理,然而母亲却说宁可死也不肯用他卖肉请到的医生。
王忱无语,也无可奈何,只好顺从母亲,请老家医院的医生主刀。
时间拖延太久,加上手术风险本来就大。母亲就死在了手术室的床上。
无力回天。
王忱很自责,他从来不想伤害自己的父母。可是他又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喜欢男人是错吗?喜欢的男人有钱有背景,难道又是错吗?他确实在事业上得到了来自秦阅的帮助,但他们从始至终就是因为爱才走在一起,秦阅希望他能在事业上有所发展,是出于对爱人的欣赏和支持,而不是父母所想象的以**换取金钱的龌龊方式。
王忱不懂,为什么他的父母不能相信,他就是好到值得被人爱,被人善待呢?
他并没有因为秦阅花在他身上的钱就失去他的骨气,在爱情里,他付之于同样的精力和真心去还报秦阅。王忱知道他们是平等的,只要他有相爱的自信,他们就会一直是平等的。但母亲不相信,父亲也不相信。
最后,直到父亲也去世,他都没能再回到家里一次。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得知父亲身体每况愈下以后,悄悄搬回老家去住,每天远远地跟在出门遛弯的父亲身后,以防他出意外。
这样悄悄地、悄悄地跟了半年多,父亲也在一个清晨静悄悄地在睡梦中去世。
那一年,他27岁。
回想到这里,王忱的情绪终于慢慢摸到了一点接近祁云丰的边。
那种委屈、隐忍的愤怒,不被理解、不被认可的压抑……
“咳,导演。”王忱举起手轻喊了一声,“我可以了,咱们开始吧。”
冯勋点点头:“好,黄健呢?去请林武因老师过来,再拍一条。”
演员副导被点名,飞奔着就去找人。
王忱为了保持住情绪,始终不敢说话,不敢睁眼,只是反反复复品味心里那种回荡着散不开的酸涩,然而,过了五分钟、十分钟,林武因都还没有回来。
王忱没办法,只好睁开眼,看了下周围,他自己助理不在,附近熟悉的也就只有aron,招了招手喊来aron,“怎么回事,林老师呢?”
aron假装给他补妆,趁机凑得近了点,小声地说:“好像是走了……”
“走了?走哪了?”
aron耸肩,“回酒店了好像,说是六小时的工作时间到了,不拍了,要拍让我们等明天。”
“……”
17.6镜13次
王忱跪在地上,半天才反应过来aron说了什么。
林武因和剧组的合同是六小时工作制,以他的咖位,每天都是从上妆开始计算工作时间,因此关于林武因的拍摄时间非常有限,而毋庸置疑,他是绝对男一号,所以整个剧组的通告安排都是以林武因为核心而展开。
因为拍摄日程即将接近尾声,最近剧组都处于赶进度的状态,林武因的通告也是从早上9点开始安排,所以这是林武因今天通告上的最后一场戏。
王忱借aron的手机看了眼表,此刻已经下午三点。
确实,林武因的工作时间已经超时了。
林武因没有任何错。
是他,一个拖累剧组进度的演员,才是过错方。
王忱的目光简单环视了一周,能看到现场的工作人员都在窃窃私语,不用听王忱也能猜到,大家议论的无非就是他的演技。
不是剧组里的每一个人都能看出演员演技的高低,他们对演员的断定方法非常简单,只要看导演的喊ng的次数就能知道。平时演得再好都抵不上一次疯狂ng给工作人员留下的糟糕印象,一传十十传百,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会被钉在演技差的审判台上,永远下不来……想到这里,王忱控制不住的焦躁起来。
多年导演让他下意识以敏锐的视角去观察身边的环境,掌机摄影已经不在摄像机旁边候着了,而是坐到一边嚼起了槟郎,嘎吱嘎吱的,空气里弥漫开令人非常不舒服的味道。场记不知道去了那里,场记板都被很随意地丢在了一边,上面写着令他难堪的数字。
6镜12次。
王忱本就沉浸在适才酝酿出来黑暗情绪里,现场尴尬僵持的气氛,更令他一时难以从中甩脱。
他无法自控地反复回想,为什么他曾那么努力维持两全,父母都不肯多给一丝一毫的宽容和原谅。他渴望赢得父母的理解,渴望得到来自家人的认可,但最终正是养育他二十年的人,将他关在了属于家的大门以外。
“小万啊,”冯勋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从监视器前面绕了出来,走到了王忱身边,“还跪着干嘛呢?起来吧,你今天也收工吧,老林没法拍了,得等明天,下午给你加个通告,然后……”
“等什么等,我觉得不用等。”王忱生硬地打断了冯勋,“哪这么多毛病,这镜头又不是没了他拍不了!”
他语气里的暴戾令现场的所有工作人员都在一瞬间收音,惊诧地向他投来目光。
唯有拍了多年电视剧的冯勋才判断出,万辰应该是被角色的情绪,影响得偏离了自我。
这种情形在电视剧组并不算常见,毕竟电视剧的拍摄对演员的要求远没有电影那么高,拍摄多年的演员往往都能从中摸索出技巧,以属于自己的套路来熟练的应对不同的角色。这样对演员来说确实会轻松很多,从而避免心理上的负担和劳累。
很多演员终生都无法走向电影院的大银幕正是因为这种“老油条”的偷懒方法,致使他们的演技始终停留在外化的技巧上,无法达成内心的塑造。
冯勋原本对此不置可否,毕竟见多不怪。
相反,他其实很久没有见到像万辰这样,依然使用最稚嫩的方法,来协助自己找到角色情绪的演员了。
也许有效,但更辛苦。
拍过一两部电视剧的新演员,通常都会得到“前辈”的点拨。不再为了普通作品这样过度透支自己的情感,除非他们拿到主角。
而冯勋记得,这已经是万辰的第三部戏了。
冯勋对此颇为意外,因此他难得在剧组容忍非一线演员的任性,温和地反问:“不然呢?你有什么建议吗?”
作为导演,他很清楚,如果自己不能及时帮忙演员纾解掉戏内的情绪,演员长期无法脱离角色,则会进入非常不健康的心理和身体状态。
然而,令冯勋更加没想到的却是,万辰并没有继续发火,他仅仅是用透着犀利的眼神围着整个剧组现场转了一圈,最后定睛在一个灯光师身上,“你叫什么?”
被点名的灯光师一头雾水:“啊?我啊……我姓曹……咋滴啦老师。”
“好,那服装呢?去给小曹换林武因的戏服。”
面对王忱的颐指气使,灯光和服装的人一时都没有动。
冯勋挑眉:“你想做什么?”
“借位拍吧,冯导。”王忱微微闭眼,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刚刚拍摄过的景别和画面,“我感觉那个小曹和林武因的身高身材都差不多,刚刚的镜头我记得应该只是带到林武因的肩膀和上半身,所以只要b机的机位往前再推半米,应该就不会拍到脸,这样能带着人物关系,也能拍到我的近景……而且用不着林武因。”
“是很好的主意,但你的台词怎么办?”冯勋提出质疑,他能听出万辰语气中对林武因的不满,但万辰毕竟是一个后辈,从任何角度来看,冯勋都不认为万辰能够在没有老演员帮忙铺垫情绪的情况下,发挥出比刚刚更好的效果,“还是等明天吧,你需要老林帮你搭词。”
“没事,我不需要。”王忱冷冷地顶了回去,态度愈加不耐烦,“试一条吧冯导,要是还找不到感觉,我就直接回去读剧本,读到什么时候您觉得合适,什么时候再拍这一条。我没事的,我可以磨。”
王忱此言一出,别说冯勋,连摄影组的掌镜和跟焦都倒吸一口气。
磨台词这件事在电影剧组更常见,因为时间相对充裕,演员这场戏状态不在,导演可以安排出几天的时间让他去磨这场戏的台词、微表情,直到达到要求。但在电视剧组里,导演纵使想这么做,每天都在赶通告的主要演员们也很难腾出时间和体力去完成这项工作。
祁云丰这个角色的戏份确实不重,但通告也不少。
王忱这样说,无异于把自己的休息时间也支了出去,只为达到一个冯勋的满意。
冯勋又好气又好笑地拍了拍万辰的肩膀,委婉地说:“年轻人知道上进是好事,但要把握分寸,不能急功近利。眼下这一条过不掉没关系,还可以配音的时候再想办法,你也不用给自己这么大压力……”
王忱听得出来,冯勋是想说,他的角色并没有重要到需要他如此努力。
为此,那股在心里横冲直撞的怨与恼奔腾的更加厉害。
但王忱却不得不用理智把这股情绪压抑回去,他必须要将这种愤懑留在开拍的一刻爆发。
于是他隐忍着,哀求道:“拍吧,冯导,就拍一条,让我最后试一次。”
冯勋无奈,摊了摊手:“好吧,我答应你,可以让你再拍一条,给你试试,但如果不行,你就按通告安排再来吧。咱们时间有限,还有下一场戏在等……万辰,不是剧组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资格任性。”
王忱沉默地点了点头。
冯勋看了他一眼,叹着气回到监视器前,然后喊服装去给灯光师换戏服,戴头套。
剧组的人大抵都不看好万辰,每个人都是拖拖拉拉地准备着。
因此,时间又悄悄过去二十分钟了。
没有人意识到王忱始终在现场保持着跪姿,从这场戏一开始到现在,都没有起来过。
“好了。”现场的执行导演抽了根烟才回来,用颇敷衍的口吻说:“来吧,这场戏再来一次,小万加油啊,咱们争取一遍过。”
灯光师拿着导演给他的剧本,站在了指定的位置上,准备帮王忱对词。
场记也姗姗来迟,他拿起场记板,把上面的数字擦掉,更新。
板子被举到了镜头前。
“ab机6镜13次!”
“开始!”
近景画面里,刚刚垂头丧气的年轻人猝然抬起头。
那双眼,那双适才还无神且迷茫的,在此刻,却化成了包含着无穷力量的眼。
有深藏的不满,不甘心。
是疑惑的,怨怼的。
——曾经,他不想失去秦阅,更不想失去亲人,他为此做了所有的努力,可他的父母却以最残忍的姿态把他推开。
——他甚至一度逼迫自己忘记这些不太愉快的回忆,用对眼下生活的珍惜、对身边人的珍惜来掩埋这些糟糕的情绪。
可再一次的,他竟然连秦阅都失去了。
同样,以生死为限。
王忱死死地攥紧拳,愤恨、不平,所有负面的情绪在一瞬间像是隔着玻璃看到蓝天的鸟,纵使不断冲撞在坚硬的、无法看见的冷壁上,依然一次又一次地拼命激撞。
撞得他心口都疼。
他失望,并且迷茫,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就要被剥夺这么多。
这一瞬间,王忱甚至恨得带出泪来。
所有的情感都已无需宣之于口,自然而然地从他双目中迸发而出。
遑论毫无表演经验的灯光师,连监视器前的导演冯勋都被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这孩子……”他有点紧张,下意识和摄影指导面面相觑。
好在,王忱并没有忘记自己表演的目的。
一个自我在阴暗情绪的泥淖里深陷、下沉,而另一个清醒的自我却帮助他低吼出了此刻的台词。
“为什么?爹!你就不能问一问押货的管事,你就一定认为是我的错!”
监视器画面上,万辰猛然抬手,指向门外。他低吼出第一句台词。
这与他一开始的表演方式并无太大不同,冯勋托腮看着,不发一言。
灯光师用画框外的手举着剧本,正在死板地念诵着原本属于林武因的台词。
然而此刻,王忱却根本没有仔细听对方的话,而是不断在脑海里回想他父母曾对他的质疑,想起他们总以为他爱上男人是一种生命的缺陷,却从不关心是否离开这个男人,他过得到底会不会幸福。
于是,灯光师话音刚落,王忱立刻就顶了回去:“你打我吧,打死我我也不会再去考科举!你不要把你想要的生活强加到我的身上,我有我的理想,我的人生,我不想做你期待的那种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
同样的台词奋力吼了太多遍,王忱的嗓子已经几近嘶哑,他之前始终努力控制自己的发音,力求不被听出声带的皮带,但此刻,他却不再勉强自己发音的清晰,而是将沙哑的声气传递出来,透出一股疲惫、绝望,乃至于最后挣扎的情绪。
这一句台词,终于让冯勋正视起了他的表演。
表演上或无殊异,但从现场收音的耳机中,冯勋却听出了与先前不甚相同的情绪。
那不像是对父亲的怨怼,恼怒,更像是一种在不知该何去何从的情况下,拼命表态的疯狂。
冯勋有些满意,因此朝投来目光的录音师点点头。
录音师立刻以极小的声音提示举麦的录音助理,“往下压一压,小心别穿帮,把喘气声收一收。”
或许是因为把实话说了,又或许是因为走到这一步,终于不想再含糊,画面里,祁云丰破罐子破摔一般,一股脑把自己一直以来对父亲隐匿的话全部说了出来:“爹,你以为做官很好吗?!你以为我考上举人,就能让人看得起你这个商人了?爹,你清醒一下吧!我们除非把祁字号的生意做得更大更广,让那些当官的也要敬着我们,也需要我们,否则一身官皮就能换了我们的骨头吗?这不可能!除非你把烂了根的草药都一把火烧了,否则没有人会再信祁字号的生意,没有人会再信你!”
王忱深吸一口气,他忽然有些意识到冯勋导演一开始和他强调的“有所收敛”是什么意思。
情绪释放得多了,自然要有回收的过程,才能达到前后的平衡。
于是他索性停下来,任由自己跟着生理反应,发出暴躁而有力的粗喘。他的目光从刚刚聚焦在“父亲”这个角色的脸上,开始向别的地方游离。就好像每一次,他为了自己爱人的事情和父母发生争吵后那样。片刻,王忱给自己加了个动作,他撑着微麻的腿,又向前膝行了两步。
冯勋被他这个突然的变化惊得直起身,条件反射地拿起对讲机,时刻准备安排机位的变化。
然而,万辰就像是能看到监视器上的画面那样,位置挪动得刚刚好,能看出明显的动作,却并没有偏离焦点。
于摄影师而言,这最多只是虚惊一场。
很快,他说了接下去的台词:“爹,我们放弃西南的货道吧,好的药源抢不到,劣质的药源只会砸自己的招牌,我们往北去吧!没错,往北是很冒险,要放弃所有积累的人脉和老药农的关系,但北边还是一片空白,没有药商往那边去过,为什么我们不能先去打开局面试一试呢?就算那边的货材不好,我们还可以拓展分号,这是新的机会啊!老话常说不破不立,您三十岁的时候敢弃文从商,四十五岁就不敢换一条货道了吗?”
是激将,却不再如先前表演的那样咄咄逼人。
冯勋甚至能从万辰的语气里,听出一丝对父亲的崇拜,这是他所从未设想过的、应该被演员传达出来的情绪,然而在这一刻,万辰所诠释的这一切,竟合情合理,令人信服。
是了,为什么富家子弟祁云丰只是不爱念书,却颇对经商有兴趣?正是父亲在他年幼时,靠弃文从商而挽救了整个家族的贡献给他带来的难以磨灭的影响。
冯勋若有所思地盯着监视器,直到万辰把生下来的台词也念完,他才意犹未尽地喊出一声“卡”。
他短暂沉默了一会,仿佛还没能从万辰的表演中回味完,因此,旁边的摄影指导并没有立刻发表意见,而是很保守地说:“放下回放看一眼。”
但是,就如冯勋所见证的那样,万辰竟然真的在没有专业演员搭词的情况下,以更好的状态演完了这一段,甚至推进到了一个更深层次的解读。
摄影指导敲了敲自己的烟盒,似笑非笑地看向冯勋:“过吗?”
“过……吧。”冯勋找不出什么理由再来一遍。
但是,就在他拿起对讲机,正准备开口宣布戏过,现场执行的声音却率先从对讲机内响了起来:“导演,您快过来看一下……小万好像有点不舒服。”
18.关于更新的通知
很抱歉发出这样的章节。
遇到一些意外,所以近期的更新会不太稳定,可能要三四天,甚至更久才会更新一次。
当我能稳定更新时,我会在之后章节内的作者有话说里预告。
这个章节会一直保留在此。
如果有更新,会从第19章开始发。
感谢你喜欢这个故事,以及再一次的抱歉。
2016年7月28日
小宴
19.心律不齐
考虑到万辰是个男孩子,执行导演在描述时下意识用了“有点不舒服”这样克制的方法。
但事实上,王忱感到的是——非常、极度、严重不舒服。
痛源不是来自跪得太久的膝盖,而是心脏。
王忱单手撑着地面,整个左臂都有点发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心室内过于快速的心脏搏击,心脏跳得快到好像一分钟都不想在他的身体里停留,迫切渴望跃出牢笼。
压抑的闷痛随之侵袭他的整个左胸,牵带着手指都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怎么回事?”冯勋皱着眉头推开围着万辰的人群,大步走到了他身边。上了年纪的导演蹲下身也有点吃力,但冯勋还是亲自扶住了万辰一半的身体,“哪里不舒服?”
冯勋盯着他观察,对方的脸色已经不是平时好看的白皙,而是薄纸一样的苍白,豆大的汗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身体也在微微地发颤。
半晌,万辰就像是从牙缝中挤出字眼一样回答:“心脏……”
冯勋脸色微变,他立刻扬起头,大声吼来自己的助理:“先拿我的救心丸过来!车管呢?去调车!送小万去医院!”
一时间,片场大乱。
“万辰,你助理你去哪了?”
“我……”
还没等王忱咬牙解释,他就听见一声熟悉地高喊:“辰哥辰哥我回来了!”
或许是有人帮他打电话给了徐东,原本就是退伍出身的徐东一路飞奔,连吼带推地从围观的人群里冲了过来,一个猛扎扑到王忱面前,同时伸出双手,一个抓着水瓶,另一个抓着三片药。
“吃吧辰哥!”徐东呼哧带喘,却没注意王忱满脸问号,根本不知道他拿来的药是什么,“怎么了?疼得动不了?那我来我来……张嘴啊辰哥,我喂你!”
说完,徐东立刻粗暴地把掌心的药直接按到了王忱嘴里,拧开水瓶同时塞进了王忱的口中。
王忱就这么被徐东生灌进了一大口水,连挣扎都来不及,药片就自然而然地顺着水被他咽了下去。
奇异的,还没等他想清楚万一徐东给的药有问题怎么办的时候,那股尖锐的疼痛竟然已经随着药的进入,被有效而快速地化解。
王忱察觉自己失控的身体仿佛在慢慢恢复知觉,整个人钝木的大脑也终于开始重新运作。
徐东早就从冯勋手里接过王忱,忠实地让他靠着,当起了半个人肉垫子。
但冯勋也没有立刻离开,见王忱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他才松一口气:“好点了没小万?你这是……什么病啊?”
我他妈哪知道万辰这是什么毛病啊!
王忱在内心怒吼了一句,面上却故作说不出话来,干咳两声。
徐东立刻知情识趣地帮忙解释:“不好意思啊导演,辰哥有点心律不齐,可能从太原过来奔波太累了,所以才会……主要怪我,我不应该带着药乱跑的……”
心律不齐?!
王忱翻个白眼直想死到徐东怀里,没想到万辰这小子年纪轻轻,身体还不如他好。
“有心脏病怎么不提前和剧组打招呼!”冯勋的后怕还没过去,脸色登时变得有些难看。
徐东作为助理,自然只看到万辰来回奔波的辛苦和拍戏上的用心,听导演发脾气,立刻就替万辰回嘴:“我们经纪人说了,这都是小时候的病根,只要平时休息好根本不会有问题,谁盼着辰哥生病啊!”
“小东!”王忱赶紧拽了下徐东,他比较清楚冯勋的顾虑,毕竟如果自己真的在片场出了什么问题,冯勋作为导演势必难辞其咎。更何况,归根结底是王忱自己在多次ng后依然要求再拍,冯勋也只是答应了他的请求而已,这个责任并不需要冯勋来承担,“我真的没事,冯导,也主要怪我自己,昨天在太原没有好好休息,对不起冯导。”
万辰的道歉让冯勋有些意外,原本着急出来的火气几乎是立刻就消散了。一个刚出道就颇有人气的小年轻人,能表现得如此谦逊实在不多见。更何况一直以来,万辰对于表演上的努力和认真冯勋都看在眼里,“没事没事。”
冯勋拍了两下万辰的肩膀作为安抚,口气也软和了下来,以长辈的口吻教训道:“身体就是革命的本钱,你们年轻人啊,不要以为自己有资本玩命,等岁数大一点就知道吃亏了。”
看着万辰还有些发青的脸色,冯勋彻底松了口:“刚刚那条拍得确实不错,看得出你找到感觉了,赶紧回酒店休息吧,明后天还有你的通告吗?”
“有的,明天上午是29集第七场,后天是18集第三场和第四场。”
万辰把通告单记得这么清楚再一次令冯勋更加诧异,可以猜测,他在片场以外的地方,显然也是没有松懈过。
于是冯勋难得任性一次,一挥手:“那就先休息两天吧,我让统筹去改下通告,心脏病可不是小毛病,自己要重视啊!”
王忱登时大喜:“真的吗?谢谢冯导!”
突然得到两天假期的惊喜很快冲散了王忱身体上残留的那点不适,十九岁的体魄无论如何也比曾经三十岁的他要来得健康的多,此时此刻,王忱满脑子充斥着都是自由的呼声,他可以立刻冲去太原了,甚至不用两边奔波,他一定要把握这个机会让秦阅相信他,接受他!
最后一次为拖延剧组进度而向现场的工作人员道了歉,王忱就雀跃地拽着徐东往片场外走。
“车租到了吗?”
“租到了啊,哥,你还好吧?要不要咱们去医院看看?”
“去啥医院啊,我没事儿!”王忱伸手在小矮子徐东的后脑勺上胡撸了两下,嘴角的笑都快咧到耳根上了,“赶紧查个导航,送我去趟太原。”
“啊?咋又去太原?你落东西在酒店了?我打电话让他们寄一下就好了嘛……”
王忱也不解释,就是笑,“到时候我再和你说,我的事先别告诉佳润姐,免得她知道有别的麻烦。”
“……噢。”
徐东很迟疑,白佳润临走时就私下里对他再三叮嘱,万辰只是公司里一个新人,虽然红,但还不至于是腕儿。
他不一定会一直给万辰做助理,但只要表现得好,白佳润会一直启用他,即便不和万辰合作,也会安排他给其他人做助理。
因此,究竟是应该替万辰隐瞒,还是向白佳润坦诚,似乎是个不太容易决定的事情。
但徐东并不傻,王忱这时候交代了,他自然先答应再说。
而王忱此刻正是又困又乏,心脏的疼痛虽然淡去,但疲惫感并没有由此消散。
戴上眼罩往车后座一躺,没过几分钟他就迅速陷入了睡眠。
徐东车开到半路,听到了后面传来轻微的鼾声,就慢慢把车停到了应急车道上。
尔后拿出手机,给白佳润拨了个电话。
……
“辰哥,咱们进市区了……”
王忱迷迷蒙蒙被徐东喊醒的时候,车窗外天已经近黑了。
他坐起身看了眼手表,七点多点,去做晚饭恐怕来不及了。
叹口气,王忱说:“先靠边停车,定个酒店住下来吧。”
“哦,好。”
错过了晚饭,还可以准备宵夜嘛。
王忱又重新打起精神,给秦聆拨了电话。
“喂……小聆?嗯,我刚到太原,你们吃晚饭了吧?……没事没事,我十点前过去吧,你有什么想吃的?家里还有什么菜?……哦,好,我知道了,一会见。”
徐东一边用手机订酒店,一边从后视镜里偷看王忱,直到对方挂了电话,他才试探地问:“辰哥,你在太原有熟人啊?是亲戚吗?”
“是啊,我妹妹。”
王忱随口回答了一句就低下头查导航准备给徐东指路。因此,他也没注意对方确定酒店以后,又发了几条微信才重新发动引擎。
而此刻,北京。
“佳润姐,我联系剧组其他人确认过了,小万今天确实是心脏不舒服,出了点意外。”白佳润的助理抱着手机回到的办公室,“徐东没有说谎。”
白佳润盯着电脑都没有抬头,“那他回太原又干什么?徐东刚发消息说是见妹妹,万辰在太原还有亲戚?你翻翻他档案看有没有记录……”
两个人正讨论着,办公室的门却又被另一个人敲响。
“白姐?”
白佳润抬头,发现是团队里的艺人宣传,“进来,怎么了?”
对方举着手机,脸色有点迟疑,“刚刚舆情监控那边给我发了邮件,你看下这个……”
“嗯?”
白佳润伸手接过,屏幕上是一个很普通的微博账号主页,关注有近200个,粉丝都不到500,“怎么了?”
“往下刷。”
白佳润拇指滑动。
@小贝你的宝贝:qaaaq……天啊,刚刚回现场才听说男神心脏病犯了晕倒了!好心疼,男神进组以后一直特别努力对人也特别好,今天的戏有点难拍他不在状态,大哥甩脸色不高兴就先走了,我本来以为今天的戏就这么算了,没想到刚才回现场帮大哥拿东西听剧组都在说男神一直坚持拍,结果情绪太激烈心脏病犯了,天啦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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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佳润依次点开了几张图,画质谈不上很好,但她能辨认出正是万辰所在的剧组拍摄地,画面里一堆人簇拥在一起,最清楚的是半蹲在地上的冯勋导演,在他身后有一个遮掩倒地的人,身形瘦长。毋庸置疑,应当就是万辰了。
她微微皱眉,“这是剧组工作人员的微博吗?”
宣传点头,“我仔细看了下,这个人可能是林武因的助理,但她微博里没有提过哪个艺人的名字,只有上个月发过小辰的电视剧截图,说是男神……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的微博就被挖出来了,你看下转发量。”
白佳润这才留意到左下角,转发数已经达到了5万多。
诚然,在无数的热点微博里这个转发量实在谈不上高,但《玫瑰的你》大结局播完以后,万辰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这个热度了。上一次有热度,还是因为被黑。
她仔细看了下导致热门转发的源头微博,并没有大v和营销号,被转发最多的是一个别的演员的忠实粉丝,好像在对方粉丝圈子里挺有名气,白佳润注意到这个用户的自有粉丝数量居然有1万多。
这个人不仅转发了原本的微博,还附上了@小贝你的宝贝 的另一条微博截图。
“嘤嘤嘤今天在现场见到了男神本人,一开始看起来话不多很安静的样子以为男神超级高冷,没想到居然是暖男!看我东西太多拿不住居然主动伸手帮我,呜呜呜少女心瞬间复苏,不知道为什么大哥好像有点不爽当场给了男神难堪……qaq可是男神一点生气的样子都没有,好从容好温柔qaq。”
白佳润又瞥了眼时间。
因为这个人的转发,两小时内,原微博已经被转发多达5万次,还是在公司没有发动水军的情况下。
这似乎是一个,很值得被利用的苗头。
宣传见她看完了,在旁边说:“怎么样佳润姐?要不要我联络下合作,找营销号推一把这件事?剧组那边可能还有更多的照片,我找谁帮忙爆料一下?我估计这个助理很快就会删掉微博,她微博里虽然没点名,但有挺多林武因的事情,再不删事情就要发酵大了……所以咱们得自己趁机炒。”
然而,白佳润却是用指尖敲了敲桌面,短暂沉吟了一会。
“可如果咱们自己推,不就等于明着要踩林武因了?这要得罪人,不太好。”
宣传闻言颇感意外,她轻声笑了下,以为白佳润只是习惯性地多重考虑,于是解释:“这有什么可得罪的,剧组炒作不都是东风压西风,西风又压东风,他都什么腕儿了,还会和咱们小辰计较啊,再说了,发爆料的时候转移下重点就行了,只要突出说咱们小辰工作敬业,也不一定就挑林武因的茬儿,这不会影响的。”
白佳润再次摇头否定。“不好,万辰人还跑去太原了,他要是真不舒服,还能乱跑?我估计这里面还有别的事,等我问问他再说吧。”
“那哪儿来得及啊白姐,这会儿正是黄金时段,买热搜都得掏钱加塞儿,哪有时间等电话啊!”
“没事。”白佳润把宣传的手机轻轻往桌子上一拍。
不轻不重的响声仿佛击破了什么似的,宣传的脸色微微一变,“白姐,你该不会是想放弃……”
白佳润在宣传把话说出来之前截断了她,“顺其自然,我只是想让他顺其自然。”
20.我不想见到你
近十点,王忱没有带徐东,独自驾车从酒店开到了秦聆的家中。
“哎唷,小万先生,你又来啦。”保姆得到秦聆的叮嘱,很小声地把王忱领进来,“太太在楼上看电视嘞,我去帮你叫她哦……你买的这是什么?”
王忱低头看了眼手里活蹦乱跳的黑色塑料袋,一笑:“买的虾,赶在超市关门前去买的,不用喊小聆了,我自己弄就行。”
保姆坚持:“要喊的要喊的,太太嘱咐过了。小万先生你先忙,我上楼去一下就下来。”
“好。”
王忱也不知道秦聆是怎么和保姆交代的,所以没敢多说,生怕被保姆误会自己是来和她主家私通的小鲜肉,回头再捅到秦聆老公那里去。
做过两顿饭,他已经有点熟悉秦聆家的厨房了,一分钟都没耽误,王忱直接找了围裙套上,淘米,拿高压锅煮上白粥,然后接上一盆水,开始处理虾。
很奇怪的,当他知道自己是在为秦阅做事的时候,那种迫切要回到对方身边的急躁心情仿佛都得到了安慰。
就好像他已经回到了从前的身份,过起了与这近十年殊无二致的生活。
安宁,平静。
“嚯,鲜虾啊,嫂子大手笔噢!”
王忱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骤闻一声女孩的娇呵,差点直接把盆掀了。刚要回头,他又见秦聆顶着一张敷满黑泥面膜的脸凑了过来,腿差点也跟着软了:“我的妈啊姑奶奶,你倒是洗个脸再来……吓死我了。”
秦聆毫不见外地嘻嘻笑,“纪梵希的呢,死贵,可不能说洗就洗……哎,大晚上,你买虾干啥?不做羊肉烩面了?我还没吃够呢。”
“煲粥啊。”王忱动作麻利,“也不能天天吃羊肉烩面啊,你哥最讨厌一礼拜吃到重复的东西了,前一晚的剩包子他都不吃,我以前都是装饭盒给孟楷隶拿回去吃,省得浪费。”
“真的假的啊……那我前几周一直给他煮小米粥??”
王忱笑了,“没事,小米粥养胃嘛,挺好的,就是你这半年都别想从你哥那儿要钱买新包了。”
秦聆一脸痛苦地捂胸口:“他怎么都不和我说啊。”
“你哥是那种会说的人?”提到秦阅,王忱嘴角的弧度就控制不住持续上扬,“你得自己看,不信你做两顿一样的菜,你哥肯定一筷子都不动重复的。”
秦聆抱臂看着王忱忙活,那些关于她哥哥的事情,似乎是刻在对方骨子里一样。
而这样并没有机会在爱人面前表功的付出,对王忱来说,依然甘之如饴。
“哎,发什么呆?炒锅呢?”王忱处理好虾线,把虾的头部和身体分开,“我炒个虾油,明天早上过来可以给你哥弄个虾油鳝丝面。”
“哦……这边,你明天早上还来?不用回剧组?”
王忱点头,“嗯,暂时不用。”
“那你考不考虑……呃,和我哥坐下来谈一谈?”秦聆小心地建议,“我可以陪着你,也算是一个证明吧。”
王忱的动作微微一顿,“好啊。”
此言一出,秦聆和王忱同时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里。
就算王忱并不心虚,即便秦聆眼下已完全信任对方,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对于说服秦阅并无十足把握。
两个人对了眼神,彼此都闪过一丝退缩的尴尬。
秦聆摸了下脸,低声说:“我面膜干了,得去洗掉了。”
王忱点点头:“嗯,你去吧,不用急着过来,粥煮好了我给你发微信,你再给你哥端上去。”
“嗯。”
秦聆小心地把厨房门关好,缓慢地上了楼。
王忱却似乎再没有力气去炒虾,他抱着锅,随便在厨房里坐了下来。
如果他是秦阅,他会有什么样感受呢?
深爱多年的人猝然离世,扮演着生命中一个重要支柱的部分轰然倒塌,一个人经历、承受、煎熬。
在这个时候,有另一个人,一个有着迥然不同的相貌,截然相反的性格,站出来声称是他已死的爱人。
他会相信吗?会感到庆幸吗?真的会拥有失而复得的喜悦吗?
高压锅开始滋滋滋的泄气了。
王忱的思绪被打断,举着炒锅站到了灶台前,任凭本能指挥着身体炒起了虾油。
虾头入火,一瞬间,香气四溢。
秦阅从楼上拿着水杯下来的时候,首先察觉到的,就是从厨房的门缝里散出来的熟悉的虾香味。
应当是刚炒好花椒油,虾头下锅的那一阵味道。秦阅自己家里是开放式厨房,他不忙的时候,多半都陪着王忱做饭,所以极熟悉王忱炒菜的一套习惯和流程。
王忱其实很喜欢吃辣,但是,因为一些不能描述的原因,他经常不方便吃辣,所以王忱很喜欢用花椒炒油,就为了吃那股麻香。两人共同相处久了,秦阅自然慢慢也习惯了王忱的口味。
此刻,空气里掺着花椒香气的虾味几乎立时就召唤了秦阅对王忱的记忆。
他不受控制地将水杯放到了客厅的茶几上,绕过拐角,一步一步走近厨房。
灶台的火还在烧。
王忱拿着锅铲扒拉了两下虾头,一手利索地端起锅,一手用铲子压住虾头,将炒好的虾油倒入碗中。
与此同时,高压锅的热气差不多泄完,他掀开锅盖,将剥好的虾仁和姜丝、葱花一起放进高压锅里,转小火继续煮。
虾油是明天早晨用来给秦阅做鳝丝面的,虾仁粥是今晚的宵夜。
而最后锅里的剩虾头,就是他的了。
王忱关上火,心满意足,找到椒盐洒了一点,准备盛盘。
就是这时,他听到厨房门的把手发出了轻微一声响动。
“小聆?”
“小聆?”
两人同时下意识地喊出声,却在看见对方的脸的一刹那,瞬间止住动作。
王忱骤然紧张起来,连呼吸都变得短促,他本能地攥住手里握着的东西,僵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秦阅凝视着面前,已然谈不上多陌生的——陌生人,他在内心里对自己强调。
这是明明应该认识、应该厌恶的一张脸,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霎然看到对方的那一刻,竟感到瞬间的恍惚,仿佛这并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尤其那双眼……好像是来自另一个灵魂。
万辰,不像万辰。
“你怎么会在这里?”秦阅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已经降到了冰点,伴随着这个发问,他的理智又重新回到了体内。
王忱清晰地从秦阅眼底察觉到对方的反感,他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放下的椒盐调料瓶,张了张嘴,却不敢说出自己的来意。
“谁让你进来的?我妹妹?还是谢飞?”
“是小聆,我和她……”
秦阅直接打断王忱的解释,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所以,昨天晚上,还有今天早上,都是你在这里做饭?”
王忱静了一秒,深知秦阅已经在心里有了认定的答案,索性坦然:“是啊,是我。”
话音刚落,他就注意到秦阅不自觉地握起拳头,指关节发出格格的响声,仿佛下一秒就会揍到他的脸上,“你想做什么?万辰,你他妈到底想做什么!!”
王忱也有些被触怒,他低吼回去:“当然是想让你相信我,让你认出我啊!”
“去你妈的!”秦阅眼底燃起燎原般的怒意,他终于忍不住挥拳,可身体却仿佛脱离了大脑的指挥,那一拳并没有如意想中砸在万辰的脸上,而是击向一侧的碗柜,剧痛霎时间侵袭秦阅整个手背,闷响迸发在王忱耳侧:“我警告你,万辰,不要一而再再而三挑战我的底线,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我不想见到你,也不会相信你的鬼话,你死心吧!”
“可我不是万辰!我根本就不是万辰!”王忱死盯着秦阅的双眼,对方明显在他喊出这句话有一瞬间的闪躲,“你要我怎么证明才能相信我?秦阅,你能不能拿你拒绝我的理智来想一想我做的事,你吃到嘴里的我做的饭,难道能是第二个人冒充得了的?连你亲妹妹都不知道的你的口味和习惯,这个世界上除了王忱还他妈能有第二个人知道?是,我说的都是鬼话,站在你面前的就是一个鬼,一个叫王忱的鬼!你信不信?你信不信!”
王忱狠狠地将手里的调料瓶往地上一摔,尖锐地响声激得秦阅猛地肩膀一颤。
他的眼神里本能地闪起对王忱的打量和试探,而这样的目光在下一秒就被他自己主动切断。
“不!”秦阅低下了头,“王忱就死在我的面前,是我……是我亲自给他换的寿衣!是我亲自送他去的火化场。他的骨灰我就随身带着,我甚至还记得他进急救室前,睁开眼狠狠地看了我一眼。万辰,你不可能……不可能成为他,没法替代他,永远模仿不了他,没错,你很努力了,但你不是他,我知道你不是他,我知道!我不能背叛王忱!”
秦阅如雄狮般咆哮着重复这句话,可他的眼眶竟然红了。
十年。
平日里连笑都吝啬的秦阅,王忱却第一次见到,他在眼睛里蕴满了泪。
差一点,差一点就要掉出来了。
王忱慌了。
“秦、秦阅……”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每一次他的出现都让秦阅感到愤怒和厌恶。
不是因为他用得是万辰的脸,万辰固然令秦阅不喜,但他的本事还没有大到动摇秦阅的心情。
秦阅失控的感情是因为,这个“万辰”确实表现得与他——王忱——一模一样。
秦阅早就觉得像了。
像到如出一辙,仿佛是刚刚好在自己“去世”的那一天,上帝给的补偿。
而秦阅怎么敢信呢?
他怎么敢相信这一切不是他伤痛太深的错觉,怎么敢相信他亲自送葬的王忱仍然活着。
只要他每动摇一点,每接受万辰一点,那都意味着秦阅要承担背叛那个已经“去世”的王忱的风险。
如果这一切真的只是万辰利用他脆弱的一场骗局,秦阅要怎么向王忱,怎么给这十年的感情一个交代?
就像他们在这十年里每一次遇到矛盾与挫折,秦阅都宁可自己痛,宁可一个人陷入挣扎,也绝不愿伤到他王忱。
他确实“承认”王忱死了。
却在心里仍然王忱活着。
“你走吧,万辰。”秦阅一只手盖住了脸,仿佛多一句话都不愿再对王忱说。
王忱唯恐秦阅真的落下泪,匆忙往后退了两步,小心翼翼地绕开了他,躲到了厨房门口,“好,我走,你可别哭啊……”
他自己的眼泪也慢慢蓄进了眼眶里。
如果我能留在你身边,我又怎么忍心你受这一点半分的煎熬呢。
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秦阅的背影,王忱声音又多了一点哭腔:“那个……粥差不多好了,虾仁煮久了不好吃,你……自己关下火吧,我这就走了。”
说完,王忱转身落荒而逃。
鬼使神差地,秦阅真的下意识地拧了火。
米粥的香气淡淡地弥漫在他面前,而还有另一股熟悉的味道也在身边。
秦阅瞥了眼,是一锅炒虾油剩下的虾头。
还没来得及盛盘。
秦阅不太爱吃动物内脏与脑袋,但王忱对这类食物却有特殊的狂热。
每次炒完虾油,王忱都会立刻往锅里撒点椒盐,解决掉秦阅从不肯吃的虾头。
想到这里,秦阅忍不住拿起筷子,夹起了锅里的一颗虾头。
椒盐的香味登时扑鼻传来。
他猛然回头,窗外正亮起一瞬车灯。
马达轰鸣,绝尘而去。
21.香辣牛肉刀削面
王忱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回的酒店,他只觉得连最后倒车入库的时候,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都还在抖。
车熄火,他立刻闭上眼睛疲惫地靠向椅背。
他不是没见过秦阅掉眼泪,也见过秦阅高兴极了的时候放声大笑。
那些外人从没见过的秦阅的样子,秦阅都曾不加掩饰地展现在他面前。
**到畅快时沉醉的模样,事业顺利时眼神里藏的野心,被人设计陷阱时暴怒到在家里摔盘子砸碗的失控,王忱全都见过。
可是刚刚那一瞬间,秦阅的眼泪却让王忱感到一丝陌生和害怕。
不仅仅是悲伤,甚至还有绝望。
王忱觉得自己完全能猜到秦阅在想什么,他不是不想认出自己,不是不敢接受自己。
在人最空虚痛苦的时刻,如果有个人能给你一点点希望,一点点寄托,一点点哪怕是幻想的支撑,谁会不去抓住他?
秦阅当然也想,他几乎都要向自己伸出那只手了。
只要他承认了万辰就是王忱,只要将“王忱没有死”视为真相,所有的痛苦和哀伤都会自然而然的消弭。秦阅会重新回到他所习惯的那个世界里,幸福的,安宁的,有他爱的人,也有爱他的人。
接受万辰,是秦阅所能做出最轻易的选择。
所以秦阅为什么不呢?
是因为王忱从未在他的心中死去。
是因为知道王忱一定会难过、会失望。
宁可自己承受百倍千倍的痛苦,也不敢思考将这样的痛苦加诸于王忱身上的可能。
于是,在再一次挣扎放弃以后,秦阅感到了绝望。体验过有契合的伴侣陪伴的快乐,才在一个人的时候倍感孤独,并且想到了在接下来的半生中,将始终浸没在这样的孤独中,他再也不会有上岸的机会了。
而看懂这一切的王忱,竟不敢再逼迫秦阅半步。
他生怕自己再施压一点,秦阅会做出与他预想中完全相悖的选择。
弓弦绷得太紧了,可能是弓裂,也可能是弦断。
找一个寄托感情的傀儡可以结束孤独。
结束生命,也可以结束孤独。
王忱不知道秦阅的眼泪最后有没有掉出来,可是他已经没忍住,先在车里一个人哭了。
翌日天明。
王忱还没醒就接到了秦聆的电话。
“哎,你今天早上不来了吗?”秦聆已经在化妆了,“我听到隔壁的动静了,我哥已经醒了,你再不来就赶不及了。”
王忱迷迷糊糊地揉眼睛,秦聆语气平静地令他意外,“我还能去吗?你哥昨晚上和你怎么说的?”
秦聆把手机开成免提,对着镜子贴假睫毛,“什么怎么说的,你是指粥吗?他说还可以啊,不过没有第一天吃面那么惊讶了,怎么了?”
“啊?没说别的?”王忱坐了起来,“他没骂你?”
秦聆更意外,”骂我干啥?我好心好意给他做宵夜,他还骂我啊……哦,我下楼的时候你不是已经走了么,我哥就问我这个粥是不是我做的,我就说是了,所以他也没说别的,喝了两碗就上楼睡觉了。我看了下,好像还剩了半锅,你要是不过来,我就让阿姨热一热,我们当早饭吃了。”
王忱拿着手机呆了一会,这是他完全没想到的秦阅的反应,他本以为秦阅会大张旗鼓地找秦聆兴师问罪呢。
也不知道秦阅这样做是不想让秦聆担心,还是有别的打算。
“所以你到底来不来了?”秦聆涂口红,“我老公今天没事,要带我哥、我,还有星星一起出去转一转,搞不好就住在外面,错过了早饭,你也没机会来做午饭和晚饭了哦!”
王忱慢吞吞地下了床,他不太敢再过去了,却又不想就此放弃。
“那个……你们去哪?”
“大同吧,带我哥去云冈石窟转转。”
“那我不过去做早饭了,我和你们一起去大同吧。”
“啊???”秦聆听到了门外隐约是秦阅出来的声音,赶紧关了免提,拿起手机,小声地问:“你疯了吗?你真的要直接在我哥面前坦白吗??”
隔着电话王忱都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不不不不!不是啊!我的意思是,我开车跟着你们……我什么都不做,我……就想看着他。”
秦聆根本不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
当她听到楼下似乎有些奇怪的声音并下来时,王忱已经走了。
秦阅正在打扫地上摔碎的调料瓶,见到秦聆,只说是自己弄洒了,然后问了谁做的粥,面无殊色地盛了两碗喝,没有一点起疑般就睡觉了。
于是,当听到王忱这么简单的要求,她很爽快地答应了,“那就来呗,你直接到高速上等我们吧,星星磨蹭着呢,你慢慢洗漱,到时候咱们微信联系。”
“好。”
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到了洗漱台上,王忱抬头看着镜子里完全不属于他的这张脸。
回到秦阅身边,无疑是王忱眼下最大的渴望。
然而,一直以来,他的追求与奋斗都是为了让秦阅幸福快乐,如果回到秦阅身边这件事实际上是在给对方施压呢?
他还应该这样继续做吗?还有必要这样做吗?
王忱扶着洗漱台的手一阵无力,他迅速低下头,将几乎就要再次夺眶而出的眼泪忍了回去。
他还不忘自嘲——和秦阅在一起久了,连将感情内敛都成了一种下意识的习惯。
抛弃那些纷乱的想法,王忱洗漱吃了早饭,在房间里给助理小东留了个字条和五百块钱,供他的助理这两天在太原吃饭闲逛开销,自己拿上车钥匙和鸭舌帽就出发了。
上午九点半,他顺利通过秦聆的情报微信与他们一家会合。
与秦家低调作风不同,谢飞一家出行几乎都是迈巴赫代步。秦阅从前总觉得谢飞虽然有钱但没什么品位,全然配不上秦聆,殊不知秦聆私下和王忱吐槽过,她从小就喜欢豪车,偏偏秦父和秦阅都是一副“代步工具实用即可”的态度,嫁给谢飞以后她有一阵子都恨不得住到谢家的车库里。
王忱想着秦聆和秦阅两人坐在车里截然不同的态度,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又悻悻然没机会亲眼见证。
托酷炫车型的福,王忱眼尖地从高速入口上看到了谢家的座驾,他迅速发动车子,缓慢地并入车道,尾随上了迈巴赫一起前往大同。
中午十二点多,谢飞一家开进了一个服务站。
王忱估摸着是要吃午饭,立刻猛踩油门,抢在迈巴赫前面停在了离餐厅最近的车位,戴上鸭舌帽就钻了进去。
谢家的司机莫名其妙被一个丰田别了,因为车上有孩子,他也没法抢回场子,不由得憋了一肚子火,随口骂道:“现在的人没钱就算了,怎么还这么没素质。”
谢飞看了也附和:“可不是,估计这人还仇富。”
谁知秦聆一巴掌拍到了谢飞大腿上,美目一翻,送去了一个大白眼,“仇你妹啊,就你还算富,要不要脸。”
老板娘一开口,谢家司机立刻不敢再说话。
谢飞不知道自己触了老婆哪个逆鳞,一头雾水地就开始哄:“对对,丰田也挺好的,你看这提速就挺快。”
秦阅一路都没说话,任凭谢飞秦聆两口子全程斗嘴秀恩爱,谢星星叽里呱啦瞎搭茬,他始终闭目养神。
这时候实在听不下去,总算睁眼,看了窗外环境,问道:“吃午饭?”
“嗯啊嗯啊,星星饿了,咱们将就随便吃点吧。”
总算找到车位停下。
秦聆一手拉着星星,一手去挽哥哥,“我用保温桶带了点家里炒的菜,不过肯定不够吃,得紧着星星,他嘴刁……哥,你想吃什么啊?盖浇饭?”
服务站的选择性不多,秦阅刚迈进来就皱起眉,在离点菜窗口不远的地方站住了。
“红烧肉盖浇饭,茄子肉丁盖浇饭,宫保鸡丁盖浇饭……”带孩子久了,为了教星星认字,秦聆已经养成了看见什么字都读出来的习惯,星星立刻跟着妈妈开始在旁边重复,“红烧肉盖浇饭,茄子肉丁盖浇饭,宫保鸡丁盖浇饭……”
母子二重奏让几乎一宿都没睡着的秦阅更是头疼。
“我吃面吧。”他说。
与此同时,秦聆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去看,是王忱的微信。
“我给你哥点了香辣牛肉刀削面,你们过来直接取就行。”
秦聆愣了一秒,扭头看秦阅:“你吃什么面?”
“香辣牛肉刀削面。”
……
王忱怕被秦阅发现,点了份盖浇饭打包,直接回自己车上吃了。
男人吃饭不为谈生意、不为浪漫气氛的时候,基本都用不了几分钟。王忱随便扒拉完一盒鱼香茄子饭,喝完车上剩的半瓶矿泉水,垃圾一股脑打包,下车找垃圾桶丢了。
而此刻,服务站的餐厅大厅里。
谢星星抱着小碗吃得一身狼藉,秦聆仿佛不觉般,一直在旁边拍巴掌鼓励。坐在老婆对面的谢飞一副有妻有子万事足的忠犬相,丝毫没有预料到接下来给儿子换衣服的重任会落到他身上。
只有坐在谢星星对面的秦阅慢慢地吃不下去了。他对卫生本来就有较高的要求,看星星吃饭又洒又吐,时不时还拿着勺子甩来甩去,终于忍不住,深吸了口气站起来,“我饱了,去个洗手间。”
秦聆谢飞两人完全不觉,毫不在意地点点头。
秦阅知道小孩子长大难免需要过程,因此也并无怪罪之意。
一个人把自己的餐盘整理好端到垃圾倾倒区,径直走进了卫生间。
王忱站在太阳底下看了眼表,想到谢家带着小孩,估计不会吃得太快。王忱把鸭舌帽往脑袋上一压,也找了男厕所进去放水。
这几年服务站都在装修,提升质量,厕所修得又大又宽敞又亮。
男厕所虽然廖无几人,王忱好歹是真真实实做了两个多月演员,也有了点名人自觉,所以进去就觉得一阵不自在,特地往里多走了点,站到两端通道的尽头才解裤腰带。
秦阅进了卫生间,先仔仔细细把手上的油垢洗完,然后才进厕所,下意识地找相对干净的小便池。
于是,王忱就在尿到正酣的时候,突然发现身边来了个……熟悉的……**?
22.拉链
王忱是绝对不会承认他在这十年里曾经无数次极近距离的观察过他视线里的这个大玩意。
当然,不论他承不承认,大家都知道他还曾无数次负距离的接触过这个玩意。
于是,看到这个大丁丁以后,王忱条件反射就想看一下主人的脸……怕什么来什么。
秦阅冷峻的面孔距离他不到十公分,连尿尿都尿得这么严肃,一副衣冠禽兽的样子,竟然有种莫名的性感。
王忱端着枪,一瞬间,硬了。
秦阅从一开始就察觉身边的人投来了灼热的目光,他在心里默数十秒作为留给对方离开的时限,然而在数字还没数到五的时候,对方的身体似乎就出现了让人无法忽视的生理反应。
他再没忍住,侧过头去,“你……”
“啊啊啊秦秦秦总好好好巧……啊啊啊!啊。”王忱手忙脚乱的把自己的小淫|魔藏起来,然而动作太仓促自己掐了自己一把又差点射在裤裆里,十分勉强才忍住。
裤子鼓鼓囊囊多出一个很羞耻的包,王忱的脸控制不住就红了。
“那那那个……你你你也来上厕所啊。”
秦阅抖了抖手里的**,“如你所见。”
“……”
王忱本是想扭头就走的,可是秦阅慢条斯理把丁丁装回裤子里的动作太性感,他一时又有点挪不动脚步,自己裤裆里的东西也跟着硬了硬。
秦阅冷冷的目光从王忱的脸上掠过,最后停在他的身下。
“你怎么在这里?”
不像是早前几次,每一次秦阅的问候都藏着厌恶和反感。这一次,秦阅的声音里已经不太能听得出情绪了。
王忱也不知道这个变化究竟是好是坏,他忐忑地看了眼对方,“那个……我,我路过。”
“嗯?”
“我今天就回剧组了……对,回剧组,路过服务站上个厕所,好巧啊是吧秦总。”
秦阅定定地盯着他,既不反对也不附和。
而那双深邃黑沉的眼眸却让王忱莫名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他有些不安,不敢仗着秦阅表面上看起来的平静兴风作浪。
“那……秦总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王忱往后退了两步,恋恋不舍地看了眼秦阅,转身就要离开。
“等一下。”
王忱惊喜地停住脚步,这是第一次,第一次秦阅在挽留他而不是让他尽快滚蛋!
他回过头,好看的眼睛里闪出了星星,露出牙齿的笑容挤起了一个小梨涡。
秦阅却单手插兜,面无表情,仿佛对面前那张近乎完美的脸免疫,“拉链。”
“嗯??”王忱没听懂。
“我是说,”秦阅的目光顺着王忱的脸往下移,最后停在小山丘上,“拉链。”
王忱跟着他的视线低头,霎然脸就红了,他费劲地拉上裤链,愈发手足无措。
秦阅极低地嗤了一声,又说:”心脏不好,就别乱跑了。”
???
王忱愣了几秒,才确定秦阅说的是什么事。
“你怎么知道?”王忱眉心皱了一下,露出了一点不悦的情绪,“白佳润给你打过电话?”
虽然他有要求过小东对公司那边暂时瞒一下消息,但毕竟剧组人多,王忱也不保证演员统筹或者副导会不会联系公司那边确认情况。
白佳润对秦阅小报告打得这么快,让王忱顿时生出一种被排斥的感觉,就好像随便什么人现在都比他和秦阅更亲密一样。
然而,秦阅却说:“是我给她打的。”
说完,他抻了抻自己的袖口,径自绕开王忱去洗手了,“想知道剧组是不是已经把你开除了,不知道你哪来的闲时间来太原。”
这是……讽刺?是讽刺吧!
王忱脸色有点尴尬,他知道秦阅最讨厌工作中不敬业不负责任的人,于是他讷讷地说:“因为我没有通告所以才……”
秦阅没有再回答,对王忱置若罔闻般站到了烘手机前面。
安静的洗手间内只剩下烘干机嗡嗡的巨响。
这样的表现,大概就是不在乎他如何解释的反应了吧。
王忱悻悻的冲了下手,站到秦阅身边烘干也不敢,只好低着头离开。
而秦阅在寂静中望向自己被吹到干枯的掌心,缓慢地攥成了拳。
是你吗,王忱,真的是你吗?
在质问下不邀功,却是急着解释缘由。
如此清楚他待人的喜好,究竟是一个巧合,还是唯一懂自己的人终于回来了?
北京,正午,瞬星影视公司。
“这样真的可以吗,白姐……林武因老师会相信我吗?”
经过一整晚的自然发酵,关于“万辰剧组晕倒”的事件,达到了它凭借自身影响力所能取得的公众关注最高峰。
虽然凭万辰当下的人气,这件事并没能爬到热搜的前端,但小助理的微博却因为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多的转发,稳稳地定在了热门微博当中。
白佳润昨夜接到秦阅特地来问万辰在剧组有没有杀青的电话,才确定这件事是真的被扩散到了一定的程度。
她没想到连秦总都会听到风声,还特地拨电话过来,虽然秦总没有明确表态,白佳润却料定秦阅这通电话就已经是暗示她不要帮万辰炒作了。
为此,她特地来到办公室看了下舆论的情况,因为没有找营销号进行话题引导,网友的看法都是五花八门,有说敬业的,有说炒作的,还有人讨论现在奶油小生的身体状况,总之都是不疼不痒的议论。与之相反,因为小助理的微博有不少隐晦的对林武因的吐槽,虽然她迅速删了个干净,但还是能查到“林武因“这个关键词在微博上的热度正在恐怖的上升和增加。
这就是她等的时机了。
于是她拨通了派人找来的助理小贝的电话。
如微博所展现的那样,电话里始终是女孩子软怯的声音,白佳润用食指敲击着桌面,面有笑意,“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只要你矢口否认,林老师还能真派人去查吗?再说,等你把微博都删光了,再改革名字,他上哪能查到啊。他要是问起来,你就只管说肯定是剧组其他人冒充的账号,现在谁在网络上说自己真实的职业啊,没准是化妆师冒充自己是艺人助理为了搏关注呢。说真的,等你把微博删了,网友不关注这件事了,林老师不怎么玩微博,恐怕根本就不会知道呢。”
做助理最要紧的是什么?
嘴严。
不管平时你再会来事,再有眼力见儿,但凡是把艺人的私生活捅了出去,别说这个艺人,只怕以后整个演艺圈都不会有人敢用你。明星在荧幕上再光鲜,私底下终归是个凡人,只要是凡人,又有谁能做到完美无缺,不畏惧流言蜚语的攻击呢?
助理之间私底下传传八卦总是难免,可谁要将事情放到了台面上说,那就注定将被拉入行业的黑名单里,更遑论是微博这样的公众平台。
白佳润一开始也很意外这真的是林武因助理的微博,但接触到本人以后又觉得“难怪”,还年轻的小姑娘,纵然听话懂事,终究还是缺乏经验和大局观。
对小贝来说,最可怕的并不是林武因知道这件事以后的怒火,和老板意见不合大不了辞职走人,但可怕的是林武因如果将这件事在圈子里传开,那小贝就很难再找到新的雇主了。
好在小贝也不傻,接到白佳润来的电话,立刻就明白对方是想帮她息事宁人,将这件事完全按下来,就能保住她的前程。
“……那万辰老师怎么办啊?我看到好多转发我微博的人都在夸万辰老师,如果我把微博都删了,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万辰老师岂不是很吃亏。”
白佳润笑了几声,温柔道:“这有什么可吃亏的?我们小万就一点特别好,他特别不喜欢炒作。晕倒也不是多大的事情,何必闹得人尽皆知?粉丝现在都很担心他,他还要跟着着急。”
听到白佳润这么说,小贝心里对万辰的好感度又飙升了几倍。
既然万辰自己都不在乎炒作的事情,那她自然也没理由再保留这些微博,“好的白姐姐,我一会就把微博全清空,这次真是多谢你了。”
“客气什么,小万在剧组不是也很照顾你吗?他想要我们帮到你,那公司自然会支持他的决定。”白佳润不动声色把自己所作所为都扣上了万辰的帽子,以免叫外人以为是她这个经纪人在拖艺人的后腿。
与小贝达成共识,白佳润就挂掉电话。
果然,没多久,小贝的微博就全部清空,也将名字改成了乱码,网上不断攀升的转发量也开始停滞。
新媒体时代,信息更新迅速,出不了一天,就再也不会有网友记得,有一个敬业的演员在片场晕倒的事情了。
……
秦聆吃完饭给王忱发了几条微信都没收到回复,再等下去她怕家里人起疑,只好抱着星星,和谢飞决定再度上路。
离开餐厅的时候她还下意识张望,想找王忱一路开来的车。
秦阅远远地看见了,掐掉手里的烟,慢慢走近,“别找了。”
秦聆吓一跳。
秦阅瞥了眼满脸都写着心虚的妹妹,淡淡道:“他已经走了。”
“谁……谁走了?”秦聆装听不懂。
“跟了我们一路的人,”秦阅仔细擦掉指间沾的烟灰,“你说是谁?”
23.微博营销
王忱灰溜溜回了剧组。
甚至比徐东还早了一天。
从走廊里回房间的时候他还遇到了已经杀青、准备离组的演员白宸。
因为对方也是央影毕业的,王忱很懂行规地喊了一声“师兄”。
白宸愣了下,才笑:“不用这么叫我,喊我名字就行,怎么看你气色还不是很好?身体还不舒服吗?”
“没,没事了。”王忱敷衍着,“准备走了?”
“嗯,明天的火车。”
王忱有些惊讶,“剧组给你订的火车票?你去哪?”
他进组的时候尚且还是头等舱的飞机,怎么会给白宸这样正儿八经的演员只买个火车票?
“穆山。”白宸很明显看出了王忱的疑惑,却根本没回应,只仍然是温和地笑。
王忱和对方没有什么对手戏,因此谈不上熟悉,之所以能留有印象,正是因为白宸的好脾气。因为戏份不多,白宸的通告时间不是太早就是太晚,有时候等戏等一天,只等来冯导一声取消拍摄,王忱也没见对方抱怨过一句。
王忱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影视圈就是这样。不红不成名以前,永远是蝼蚁虾米。
穆山有个影视城,王忱知道,于是索性避开了火车的问题,只说:“接了新戏吗?哪个导演的?”
这回白宸的笑似乎浓了一点,“一个年轻导演,陆以圳。”
“哦!他啊!”王忱有些兴奋起来,这个导演比他——是死前的他,年纪还小,刚上大学竟然就拍出了院线电影,而且票房成绩斐然,可见其天赋、只遗憾他以前拍电视剧居多,和拍电影的导演没有太多交集,没能私下交流,实在是遗憾,他发自肺腑地感慨:“那应该是很好的机会,加油啊白宸哥。”
白宸拍了拍他的肩膀,“谢谢,你也是,加油。”
回了房间,王忱依然觉得悻悻然。他本以为此行至少能做个成功的跟踪痴汉,没想到如此失败。
原本可以和秦阅鸳鸳浴的他,只能孤孤单单地洗个澡,在氤氲的热气中,一边肖想着对方的身体,一边求助五指小哥,王忱没觉得太爽地释放了一炮。
从拥有稳定和谐幸福性生活的过去到现在,王忱觉得自己的生活水准简直是一落千丈。他怀疑自己再这样憋下去,恐怕只万能求助大淘宝,买点小玩具了。
……
因为临近杀青,剧组的通告几乎都是一场接一场的大夜戏了。
翌日傍晚,再度回归片场的王忱遭受到了各路剧组成员的关心和问候。在演员休息室等待化妆造型的时候,不仅仅是关系熟络的演员过来寒暄,连一些群众演员都大着胆子跑进来他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
这样的热情让王忱有点受宠若惊,他一一解释、感谢过了,但还有几个人仍然坐在他旁边,似乎在等待什么似的。
直到许迎迎进来。
“怎么这么多人啊。”刚入六月,许迎迎已经是热裤纱衣,一身清凉,纤瘦的身材站在门口颇为引人注目。
她是饰演王忱青梅竹马的女演员,整个剧组里,除了林武因,王忱就和她的对手戏最多了,相对而言,两人也是最熟悉。
王忱朝她笑着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坐。
许迎迎是军艺出身,从学舞蹈转行来演戏,她之前已经有了几部正剧作品。不知道是她运气太好,还是暗中有贵人相助,前几部作品的反响都不错,这一下子让她的面孔在大众中变得熟悉起来。虽然许迎迎这次在冯勋剧组中拿到的角色戏份不算吃重,甚至还比不上万辰。但王忱从不少剧组人员嘴里都听到流言,传她已经拿到了冯勋策划中的另一部本子的女一号。
剧组里的流言虚虚实实,王忱自己倒是没太往心里去。
但俨然,大多数人都还是信了这一套,见了许迎迎过来,闲杂人等都非常有眼力见地从休息室里退了出去,给她留出了空间。
“迎迎,你几点的戏?”王忱记得她的通告没有这么早。
“凌晨一点交妆。”
“那你怎么这么早来?”
许迎迎耸肩,“没办法,要和别人分一辆车过来,只好提前到了,你呢?”
“七点半交妆,过一会我就得过去。”
王忱说着,就察觉许迎迎也像刚刚那些人一样打量他。
他忍不住摸了下自己的脸,万辰长得挺帅没错,但他也不是第一天进组了,怎么大家忽然一副没见过的样子看他?
“看什么呢?”
许迎迎坐下来,“听说你累晕了?真的假的?”
“哪那么夸张……”王忱笑,和刚才说的统一口径,“本来就是跪着的戏,稍微有点难受而已,已经没事了。”
“哦——”许迎迎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那你是不是和你们公司关系不太好啊?哎对了,你是什么公司来着?”
许迎迎一向是爽朗性格,配上她的娃娃脸,有时候冯导总调侃她,叫她“许天真”小姐。
听对方这么问,王忱就猜到,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他不知道了。
“没有啊,关系挺好的。”王忱矢口否认,甚至还淡定地向许迎迎笑了笑,“我签的瞬星经纪,怎么突然这么问。”
如他所料,这回换许迎迎觉得奇怪了,她眉梢挑起,“那不该啊,是你自己故意的?你故意没去找微博营销?”
——微博营销。
王忱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他以前其实没有用微博的习惯。不是独立导演,有公司挂靠,而且还是秦阅的公司,所以不管是拍电视剧还是电影,所有的宣传营销流程自然有瞬星自己的发行部门来处理,新媒体这个东西,固然新鲜有用,王忱自己却不太经营。
现在的演员多多少少都要靠这些渠道和粉丝互动,配合作品宣传,万辰自然也难能例外。上次开机仪式戴口罩的风波就是从微博上延伸而来,这一次,只怕依然是新媒体怪物在兴风作浪。
继续故作镇定,王忱只露出一个天机不可泄露的表情,冲许迎迎挤了挤眼睛,然后看了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去换衣服化妆了,过一会再陪你聊天。”
“噢噢好。”许迎迎侧一侧双腿,让王忱从她前面走了出去。
王忱拿着手机,刚走出休息室,就直接登录了微博。
万辰的账号已经有大概一周多没更新了,上一次发出消息还是五月,是个广告,一看就是白佳润帮他发的,再往前翻有他在剧组的照片,但都不是他本人发的,王忱想了想,多半是徐东拍了照片传给白佳润,这是个全权有公司在打理的微博。
翻完这些,王忱就去看自己的评论和@了。
万辰的粉丝不少,八十几万,但评论不算多,这么久才发的一条微博下面,也不过才八百来条留言,这里面还包括“赞我”和广告的垃圾留言。
不过,王忱仔细翻了翻,最新的几十条评论看起来都是真实粉丝发的,无一不是在问候他的身体情况。而“万辰”竟然还回复了其中一条评论,“谢谢关心,我没事,不要相信网上的流言。”
毋庸置疑,应当是有人在网上说了他在剧组身体出问题的事情,而公司却替他否认了。
王忱心情有些复杂,一时竟不说上是因为被人冒名使用了微博,还是因为被瞒在鼓里。
他转而沉默地去看@,确实,有不少人都在同一条微博里@他,不过他点进去看的时候只显示“该微博已删除”,微博的主人名字也是一串乱码,整个账户里一条微博都没有。
那是谁发的呢?
“万辰老师……”
正想着,王忱听到身后一声温温柔柔地喊。
他回过头去,是林武因的助理,女孩子左手拎着一大兜子樱桃,右手抱着林武因惯用的大茶缸。
“哎?小贝啊。”王忱把手机塞进兜里,下意识就要过去帮她拿东西。
小贝赶忙往后退了一步,手背到了后面,“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拿,谢谢万辰老师。”
王忱定住,想起林武因的脾气,无奈地笑了,“那你自己来吧,不然就放下分两次拿,我可以帮你看着。”
“真的没事。”小贝脸有点红,“那个……我就是想和您说一声谢谢。”
“嗯?”王忱挑眉。
小贝看起来有点紧张,她脚尖在地上没意识地滑了两下,然后腼腆地笑了笑:“我上学的时候就看过您的选秀节目,还给您投了票,之后又看了您的电视剧,就……一直挺喜欢您的。这次我也是一时冲动,才在网上说了您的事,没想到就被网友发现了,还转发了那么多……也是后来白姐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原来您不喜欢炒作,给您添麻烦不说,反而还要您帮我解决烂摊子……真的很不好意思,但我已经照白姐说的,把微博都删光了!武因哥也好像还不知道这件事,所以谢谢您!”
白姐?
白佳润?
原来是小贝在网上说了他的事?然后被网友看到转发,大概是引起了一定规模的讨论,所以剧组不少人也都知道了。但是……本该发酵成新闻的事情,并没有,是因为白佳润联系到小贝删光了微博?
王忱迅速把小贝的话串了起来,忍不住就有些火大。
“不用客气,我还得换衣服化妆,先不和你多说了,咱们之后联系。”
他迅速别过了小贝,径直迈开长腿,进了服装间。
白佳润这是什么意思??!!
王忱猛地关上门,直接坐在了服装间的凳子上。
炒不炒作他不在乎,但明摆着的正面消息白佳润为什么要让小贝删掉?
想要立刻质问对方的冲动让王忱迅速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但他正要拨出的时候,却又闪过一瞬的犹豫。
——是啊,白佳润是他的经纪人,为什么要拆他的前途?
王忱忽然想起他没找到原因的、白佳润的不告而别。
难道白佳润要整他?可是这个程度,又并没有对他产生什么实质性的影响,只是没能更红一把。
那还是……雪藏他?
可如果白佳润的不告而别就是开始,之后他的微博俨然还是在被打理中的状态,白佳润甚至还帮他接了广告。
那是为什么?
只单纯是削弱他的影响?
王忱正努力分析白佳润的动机,却又在一刹那,想到了一个人。
这难道是……秦阅的授意?
王忱攥着电话的手,突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秦阅……一定是秦阅!
秦阅是有理由这样做的。他那么厌恶万辰,从一开始就是秦阅的指令把他从北京发配到这里,就是他拉远了他们的距离!
王忱彻底恼怒起来。
秦阅认不出他,秦阅想和他保持距离,这些他尚且都能理解,可为什么,秦阅在否认他上一个人生的同时还要毁掉他这一个人生?
可如果这一切都是因为白佳润得到了秦阅的授意,那么无论他如何和白佳润辩驳,恐怕也不会得到令他满意的答案。
白佳润在秦阅手底下打工吃饭,又怎么可能违拗老板的意思。
秦阅……你个王八蛋!
王忱磨起牙,又委屈又生气,他想立刻冲到秦阅身边,像过去两人闹矛盾那样大吵一架,可他又清楚地知道,就算他现在冲到秦阅的身边,秦阅也绝不会给他这个吵架的机会。
王忱努力让自己变得冷静。
和秦阅的怄气,只能等秦阅认出他才能解决。可他却不能一直任由白佳润操纵他,把新人生的机遇白白浪费掉。
王忱盯着手机想了一会,最终重新打开了微博。
“@演员万辰:谢谢各位朋友们一直以来的关心,确实因为工作原因,我身体有些不舒服,但我已经调整回最好的状态了。目前还是拍戏最重要,希望大家多关注作品。”
微博发了没几分钟,底下的评论迅速就冒出了一百多条。
粉丝们都是颇感讶异,不少人都是问:“辰辰怎么了呀,不是之前说没事吗?”“啊wuli辰宝怎么啦??难道之前不是你本人的回复??”
王忱对着手机冷笑了一声,立刻挑了一条评论回复了:“之前是公司的回复,团队有团队的考虑,不好意思,让大家担心了。”
连着发了两条微博,留言区里立刻像是被抛了炸弹一样热闹起来。
明星、粉丝、经纪公司之间的关系一向微妙,相互制衡、相互利用、相互协调。
好的经纪团队,能在从明星身上得到利益的同时,也能提供合格的服务,能稳固明星和粉丝的关系,也不至于让明星被粉丝意见捆绑,能替明星偶尔扮演黑脸的同时,还不被粉丝记恨……达到以上几点的平衡,才能最大化的攫取利益。
而无论天平的哪一端失衡,往往都会带来麻烦。
比如……当粉丝认为经纪团队苛待明星的时候,往往就会自发活动、声援,不再配合经纪公司行动。在这个过程里,粉丝可能会将明星送到被动的位置上,也当然更有可能,为明星捍卫自己的权利。
毋庸置疑,当下,粉丝就成了王忱与经纪人相制衡的武器。
北京,夜色初降。
瞬星经纪的办公室内仍在忙,电话响声不绝于耳。
白佳润看了眼手表,推开电脑,对办公室里的众人说:“忙完手里的事大家就先下班休息吧。”
“好嘞白姐。”女同事们嘻嘻哈哈地开始给工作收尾。
白佳润站起身,走到一旁的饮水机给自己倒水。她下意识看了眼不远处桌子前坐的助理,但见向来沉稳的小姑娘此刻愁眉苦脸,白佳润不由得问:“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助理抬起头,有些费解道:“佳润姐,不知道怎么回事,万辰的微博我登陆不上了……一直提示我密码错误。”
24.天上掉馅饼
白佳润忍了一礼拜,终于还是没忍住。
看了万辰的微博,她就知道大概发生了什么。应该是万辰从什么途径得知了她选择按下了这个帮他炒作的机会,于是小男孩年轻气盛和她赌气了。其间她让助理试了几次找回微博密码的办法,但不论是绑定邮箱还是手机,都已经被万辰率先改成了他个人的号码和账户。
一切被处理得干净、利索。
然而,在万辰自己发了那条平地轰雷的微博以后,他却没再采取别的行动。
没再发微博,没再回复粉丝的评论,甚至都没有给她打过电话质问过什么。
白佳润本应该对此感到庆幸,毕竟万辰的反抗就像是隔靴搔痒。就算他的粉丝群情激愤,但万辰的死忠粉还没形成规模,远不至于能撼动公司。
但不知道为什么,白佳润反而被万辰的沉默弄得心里很不得劲。
她本以为对方至少会拨来一个电话向她讨个说法,这样她就有机会说出自己那些光风霁月的理由——我都是为了你好,怕你得罪人,怕上热搜的同时又刺激到黑子,怕导演觉得你太浮躁……等等等等,这样,即便万辰有再大的怒气,也没理由朝她发作。如果他真的闹起来,她刚好可以趁机脱手,解除和对方的合作关系。
一石二鸟。
偏偏万辰没有闹。
就好像是已经窥尽她所有的打算,因此不再好奇从她这里得到任何的解释。
白佳润一下子就被万辰弄得进退维谷了。
主动打电话过去,岂不正说明她心虚,白佳润拉不下这个脸。可要是不联络,难道就任由事态僵在这个尴尬的局面里?
于是,就这样烦躁地纠结了整整一礼拜,白佳润这才按捺不住,拨了电话给徐东。
“喂?佳润姐,怎么了?”
徐东接起电话的时候正在帮万辰熨衣服,最近这阵子他陷入了迷之忙碌。他觉得万辰突然开始比从前要更信任他、倚赖他。交给他做的事情越来越多,不太像从前,总是表现出一副“不愿意麻烦你”的样子。尽管这些事都是生活上的一些小事,像熨衣服、订外卖、接电话、和化妆对接时间、收淘宝的快递、给其他的演员送小礼物……但很多事万辰之前都宁可亲力亲为,也很少会麻烦他。当然,这很清闲,但徐东难免会觉得自己和万辰之间还有一条隔阂。
而万辰好像突然有一天就主动跨过了这条沟壑,开始真正把他当生活助理来对待了。这让徐东迅速从万辰身边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存在感。
“啊……你问辰哥啊,辰哥最近很好啊,没什么特别的事。”小东单肩夹着电话,另外的手还在帮万辰熨衬衫。今天主场景的戏杀青,导演要请主要演员们一起吃饭。这是徐东亲自替万辰挑的一件衬衫,万辰还夸了他的眼光,所以徐东想快点熨好拿给他,“剧组也一切正常……嗯嗯,佳润姐,我不和你说了先,我帮辰哥熨衣服呢,得赶紧给他送过去,晚上要和导演吃饭。”
简单回应了白佳润几句,也顾不上去分析电话那端的声音为什么听起来那么迟疑,徐东就挂了电话,专注对付衣服。
而就在几秒钟后,王忱从洗手间里走了出来,他听到了刚刚外面的动静,顺口问:“谁的电话啊?”
“是佳润姐,问你最近怎么样呢。”
“……哦。”王忱停在原地笑了下。
终于,对方开始按捺不住了。
这正是秦阅从前教他的事情,最让一个人恐慌的办法,不是把枪抵在她的脑门上去威胁,而是把枪口藏在对方身边随时可能跃起来发难的草丛中。
王忱知道演员总归是要被经纪人和公司管理的,但他很不喜欢白佳润这样毫无沟通的控制。
他目前还没有底气和白佳润开诚布公的谈判,便只能采用秦阅教过他的办法——处于弱势却想要争夺话语权的时候,就要有耐心,等对方先暴露底线在哪。
“衣服怎么样了?”王忱没多回应这茬,白佳润这才刚开始给小东打电话,他还要继续等,等白佳润忍不住来联系他。
主场景的所有戏都已经拍完了,他的戏份只剩下零碎几场,用不了几天就可以全部杀青,到时候回北京,白佳润不可能不找他。
只是,在这期间,为了不让小东再和从前那样有时间把自己鸡毛蒜皮的小事全部汇报给白佳润,他只能让小东尽可能的忙起来。
看着他熨完衣服,王忱立刻说:“昨天拍夜戏的时候许迎迎不是说咱们的奶茶好喝吗?你一会出门去给她买一趟吧,买完了直接来酒店找我。”
“好嘞辰哥。”小东忙得好像还挺开心,拿上自己的手机就要出门。
“别急,等下。”王忱喊住了他,从自己钱包里掏了两百块给对方,“打车去吧。”
小东立刻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连连摆手,“辰哥,那用得了这么多钱……”
王忱也不解释,只是伸着手举着钱,丝毫没有收回的意思。
毛爷爷在眼前挥手,小东舍不得拒绝,讪讪地笑着接过了王忱给的钱。
王忱趁机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我拿你当自己兄弟,不用这么客气,快去快回吧,酒店见。”
“哎!”徐东答应得干脆,揣上钱就出门了。
王忱一边换衬衫,一边笑了。
其实他能感觉,徐东不是太贪钱的人。上次在太原的时候他给对方留了五百块钱吃住,等到小东回来的时候还还了他三百多,只说吃饭和大巴没用那么多钱,是王忱再三坚持徐东才把剩下那三百收下。平时王忱让对方买点什么东西却忘了给钱的时候,徐东也从来不主动管他要,全等王忱自己想起来。
但王忱之前问过,徐东的父亲去世很早,母亲重病卧床,他上面还有个姐姐,姐夫死了,姐姐一个人带一个孩子,基本上一家人都靠他养。因此,这些王忱时不常漏给徐东的小钱,却成了徐东最难以拒绝的馈赠。
徐东之所以退伍后跑出来想闯荡演艺圈,就是觉得这一行赚钱多,就算伺候人他也甘之如饴。他想留在这个行业里,想一直打这份工。
所以他很听白佳润的话。
察觉到这些,王忱自然而然找准拉拢徐东的策略。
换好衣服,王忱下楼和其他演员汇合,一行人一起前往冯导请客的酒店。
这次来吃饭的人不多,各个组都有自己的老大请客。冯勋是单独做东请主要演员一起吃个饭,毕竟很快大家就要开始陆陆续续杀青离组,杀青宴的时候必定不会再有这么多人。因此,这次剧组没有像以往那样包下整个酒店大厅,而是定了单独的几个包厢。
演员们到了,自然先陆陆续续到导演的包厢打招呼。按惯例,冯勋都是和林武因、孟佳丽这些主演坐在一起吃,但很奇怪,这次王忱他们敲门进了房间,却发现包厢里只坐了冯勋和他的导演助理。两个人并排坐着玩消消乐,冯勋正扭头和助理说:“赶紧给我送个桃心。”
王忱几个人尴尬了一秒,才纷纷喊冯导打招呼。
冯勋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就是笑:“你们来得真是时候,有人玩消消乐吗?赶紧给我送个桃心。”
说完,他目光落到了王忱身上,笑容更甚一点:“我正找你呢小万,你先过来坐。”
导演没招呼别人,单独喊他。王忱有点诧异,没敢立刻响应,而是问:“怎么了冯导?我昨天的戏有什么问题吗?”
“你先坐。”冯勋坚持拍了拍身边的座位,又喊自己的导演助理:“小颖,你带大家去包间坐吧,和服务员说人来齐了上菜就行。”
这是要赶人的意思了。
同行来的演员都面面相觑,互相挤了挤眼睛,各自一副藏着八卦要聊的表情离开大包厢,跟着导演助理往外走。
王忱这才挨着冯勋坐下来,主动提茶壶帮对方杯子里续了点水:“您说,冯导。”
冯勋私下里远没有在片场的严肃和苛刻,先忙着把自己手里这局消消乐玩完了,才扭头和王忱说话:“小万啊,你还有几场戏杀青?”
“七八场吧,不多了,我问了下统筹,应该就在这一周了。”
“那杀青之后呢?有别的安排了吗?”
“目前还没有。”
“嗯……”冯勋沉吟了下,然后笑起来,“是这样,我有一个外甥,前几年一直跟着高思源导演做副导,现在开始筹划自己的作品了,目前他手里有个项目,资金和演员基本都到位了,就差男二号,我觉得你很合适。”
高思源导演是比较喜欢拍商业大片的一个导演,王忱个人谈不上喜欢他,但必须承认,他的电影作品市场反应很好。他的副导演,王忱是知道其中一个的,叫罗少新,很早就拿过国际大学生电影节的奖项,但始终没有自己出来拍片子,反而是跟着高思源合作了几部电影,做现场执行,还跟后期。行业里有时候开开会,王忱都能见到罗少新出来分析国外电影趋势潮流,颇有很多地道的见解。
王忱有点忐忑和期待地问:“请问是哪个导演呢?”
“罗少新。”
!!!
王忱瞬间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罗少新要自己出来拍了?”
不仅要出来拍,还找他做演员???
他自诩在剧组中表现平平,和很多有经验的老演员比根本不够看的,只能说是勉强应付角色。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得到冯勋递出来的橄榄枝!还是和罗少新合作!
“你知道他?”
“当然知道啊,我很喜欢罗导的!”王忱二话不说,先拍马屁,生怕漏掉这个机会,“是电影还是电视剧?”
“电影还是电视剧?”
“电视剧,一个小说翻拍,是个大ip项目,我出面争取了很久才拿到这个本子,会出任监制,新艺娱乐承担出品发行。”
!!!
冯勋轻描淡写说了一句话,就又一次把王忱震住了。新艺娱乐是当下影视公司里,做偶像剧做得最成功的公司,之前出品的浪漫电影《鲜橙爱情》,居然能凭一千万的投资拿到七亿票房,在圈子里算是个不小的奇迹,被讨论了很长时间。
这么强大的团队,王忱登时就完全雀跃起来——这不亚于天上掉馅饼了!
王忱双手握拳,努力平静了半天才按捺住了犹如擂鼓般的心跳,他都不知道该说是万辰运气太好还是自己运气太好,出道没多久,先是进冯勋的剧组,接着又被冯勋推荐到这种更适合他发展路线的偶像剧剧组,这种资源,凭秦阅出面替他安排,恐怕都未必有这么顺利。
“您……您为什么觉得我合适呢?这大概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王忱试探着问,但他的神色几乎已经暴露了他的心情:他是很想抓住这个机会的。
冯勋看着,没忍住笑了。
为什么选他呢?
等待被塑造的是个有点憨直的人物,在最初他和外甥一起看本子的时候就觉得这个角色是最难找的一个。太稚嫩的演员容易演得傻,太老练的演员容易演得假。真正有演技能拿捏人物的演员又请不到……冯勋的江湖地位再高,也不可能把熬出头的演员拉回一个新人导演的电视剧里串男二。
万辰出现得正是时候。
就在前几天冯勋还在犹豫要不要劝外甥妥协一下,从制片方给的人选里随便找一个就算了。毕竟第一部作品,十全十美也不可能。但就那个时候,半夜在酒店院子里遛弯的冯勋听到了有人在打电话。
是林武因的助理,一个小姑娘,正兴奋地向别人介绍万辰的潇洒事迹。
“他让他经纪人打给我,说不想炒作,所以我刚好就把微博都删了……”
够憨,够直。
坦白说,万辰演技火候不到,经验不足,进入角色比较慢,诠释人物也只是努力抓特点去表现,距离大荧幕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但目前演个电视剧能应付了。具体怎么调|教演员,使其更接近角色,那有一半也是导演的工作。更重要的是,确实长得好看,符合偶像剧定位,年轻人品质也不错,热爱行业,不像是能搞幺蛾子的。
万辰不算完美,却,方方面面都接近角色的需求。
冯勋喜不自胜就回房间给外甥打电话说了这个好消息,组里有个演员,很适合那个角色。
当然,这些评价,冯勋肯定不会向万辰全盘交代,他最终也只是拍拍对方的肩膀,笑着说:“我们有缘分。”
觉得自己中了头彩的王忱,一整晚都有点飘飘然,他努力不在其他演员面前表露出异样,但冯导在宴开前的“特殊对待”,足以让大家产生五花八门的猜测了。
但当日毕竟只是饭局,具体的人物小传、剧本,冯勋是过了几天才让助理给王忱拿过去的。
“这部戏定在八月开机,和其他演员的合同都已经签了,就差这个角色,所以我们很急。”冯勋知道王忱杀青在即,通常来讲,这个时候经纪公司都会开始给艺人安排新的工作了,他希望能尽快和王忱定下这件事,“你回去仔细看看,也和公司商量一下,找个时间我们正式碰头,你试试戏,我们也谈谈合同的问题。”
冯勋不太觉得这件事会黄,毕竟这么好的机会,放在其他和万辰同等级别的艺人身上,那都是要经纪人过来跪着求才能求一个试镜的。但实在是其他演员合同都已经签好,档期卡得很死,剧组开机经不住拖。
王忱使劲向冯勋导演点头保证,“没问题,等咱们这部戏杀青,我随时都能去见罗导。”
果然情场失意、赌场得意这句话不是没来由的。
凭这种好运,王忱觉得自己有动力对着秦阅的照片打半年的飞机也不叫苦!
然而,就在王忱在《晋商》中全部戏份杀青的当晚,白佳润终于等不及,给他拨了一个电话。
“小辰啊,你的戏杀青了吧?”白佳润的声音听起来云淡风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毕竟演了一部戏,王忱觉得自己演技还是颇有提高,他也一副什么都不知道地口吻回答:“是啊佳润姐,怎么了?”
“没怎么。”白佳润的声音先有点不自觉的冷淡,她像是自己察觉到,很快就又转为亲昵地热情,“杀青了就好,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帮你接了一个真人秀节目,前三期刚录完,下个月就开始播。正好你的之前的戏也签给了这个电视台,很快就会上,所以我和他们谈好了,让你做一期嘉宾,八月就去录!”
25.粉红屁股
剧组原本给王忱和助理买的机票是在杀青后的第三天晚上,一方面是不想让演员觉得剧组巴不得他们赶紧走,一方面也是给演员一个和大家告别的缓冲期。毕竟演员统筹隐约听说了王忱还会和冯勋导演继续合作的消息,对待他的态度比从前要更客气热络了些。
然而,王忱接到白佳润电话以后,立刻要求剧组把机票直接改到第二天一早,顾不上和大家吃散伙饭,即刻就飞回了北京。
尽管如此,他还是没忘记提醒制片助理,为他购买指定航班的机票——他记得自己答应过要给一个空姐合影。
刚上飞机,王忱就认出了几个月前那个求合影的空姐,就算心情不算太好,王忱依然主动取下墨镜,从钱包里找出当初空姐写给他航班号的那张纸晃了晃,“是你吧?我答应你再买这个航班的机票。”
空姐几乎都已经忘了万辰给过她这个承诺,看着对方从钱包里拿出了被保管得很好的纸条,一下子激动得脸都红了,她捂着嘴发出欣喜的尖叫,“天啊……您还记得!!”
“a——”几个闻讯躲在头等舱后面围观的空姐情不自禁发出艳羡的起哄声。
王忱笑了笑,“小东,来帮忙。”
他把空姐的手机递给助理,让小东给大家合了影,这才终于坐下来。
徐东给他准备好了眼罩颈枕,等飞机起飞以后,又督促着王忱敷了个湿哒哒的面膜。
然而,就算头等舱再舒适,漂亮的空姐因为他的友善而提供了愈加周到殷勤的服务,王忱的心情依然没能从前一晚的压抑和隐怒中恢复过来。
他习惯于有意见正面与对手交锋,因此,在白佳润提出真人秀的当时,王忱就直接否决了她的提议。
“我是演员,有戏不拍,上什么真人秀!”他情绪恼火,语气也少有的冲,“冯勋导演给我介绍了个本子,我觉得不错,已经答应了对方。”
白佳润当时只是想借个真人秀的由头,和一个稀泥。
眼下真人秀大行其道,少有演员不想靠参加这种节目博眼球、博关注。参加一场真人秀节目,无非是按照台本做做游戏,卖卖萌,或者卖卖蠢,既比演戏轻松,又能收获大量观众,何乐不为?
像她手底下另一个颇有走红苗头的女演员苏晴,当初还不就是积极笼络和自己的关系,巴不得能加入到这个真人秀的固定班底中。
当然,她因此把固定班底的机会给了苏晴,但现在之所以还是帮万辰要来了一个嘉宾的机会,正是为了让万辰感恩戴德,藉此修复两人间尴尬的关系,重新找回对万辰的控制。
谁知道,万辰非但不领情,竟然还自作主张接了别的戏?
白佳润勃然大怒。
“万辰,你别以为毕了业翅膀硬了就能单飞,公司的合同一天还在,你就一天得听公司的安排!没和我沟通,你凭什么自己接戏?”
王忱登时冷笑,“别拿公司的合同和我说事,公司的合同我比你熟。在微博造我的谣,十天半个月不和演员循例联络,你好意思说你签过我的经纪约?”
瞬星艺人经纪部门的草创期,正是王忱和秦阅的热恋期。他亲眼见证了秦阅是如何挖角有经验有口碑的金牌经纪人来到公司保驾护航,又是如何挑选出来当今的这些经纪人。他们不仅应当热爱这份职业,更应当与秦阅在经纪部门的经营理念十分契合。
至少,王忱有把握地想,至少秦阅是绝对不会容忍自己公司的经纪人拿演员的前途当赌气的筹码,放着好端端的戏不接,硬要去凑什么真人秀的热闹。
然而,白佳润似乎根本不把他的话往心里去,只是冷言冷语地回应:“我不和你联络,不代表我和小东还有剧组其他工作人员保持联系,我对我的工作有把握,你对你自己的未来有把握吗?”
王忱不喜欢和别人在口头上一味争执,他沉默了几秒,硬气道:“我会买明天的机票回北京,希望你看到我拿的剧本以后别后悔你的决定。”
撂了狠话,王忱当即改签机票回京。
然而,他没想到,等他一路风尘仆仆奔向瞬星公司去找白佳润的时候,却扑了个空。
……
“秦总?”孟楷隶站在秦阅办公室门外敲了两下。
秦阅从公司新筹拍的电视剧项目案中抬起头,“怎么?”
“星宇影视的小林总来了。”
秦阅一愣,下意识去翻自己放在桌子旁边的日程本。
他回北京已经一周了,休假的后遗症就是让堆积的工作全部在一周内向他铺天盖地的扑来,秦阅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每天都安排了要见什么人、开什么会,全靠孟楷隶提醒。
孟楷隶看他动作,立刻解释:“没预约,小林总说刚好路过,顺便还给您打包了……呃,下午茶?”
“……”秦阅这才看表,已经下午三点了,孟楷隶好像进来问过一次,要不要吃午饭,但他向来忙起来就想一口气把事情做完,等闲不会停。于是,顺理成章的,午饭这件事就被他忘了。
秦阅有些烦躁地拿着笔在桌子上敲了两下,确实饿了,可他极其反感被人打破工作的节奏和安排。
然而,偏偏,这个来自星宇的小林总是一个没法被拒绝的人,秦阅最终还是站起来,“带他去楼下王忱的办公室吧。”
秦阅的办公室虽然是内外两间,但为了方便,他把里间用作了小的会议室,自己在外间办公,有一些特殊的商务、高层会议,都在里间开。
二楼王忱还有一间同样格局的办公室,外间也是办公用途,里间却改成了小的起居室。有个能放平躺两人的沙发床,有电视,还有小餐桌、小的酒吧台、冰箱等等。
这位主管星宇影视发行部门的“小林总”叫林夕隐,其实是秦阅的高中和大学同学,两人交情匪浅。
秦阅不觉得对方是来找他谈业务的,否则对方应该会让秘书电话预约,因此,他考虑了下,还是决定去起居室见对方。
星宇影视是国内当下在电影发行制作方面的龙头老大,虽然国产电影质量这么多年都没太大进益,但必须承认,整个产业发展却是越来越蓬勃,竞争也很激烈。秦阅向来喜欢电影,能在这个行业沉下心来发展,为的也就是有一天能认真做电影。当然,公司运转毕竟需要钱,这十多年来瞬星都是专注在电视剧的领域里捞钱,总共也才发行过四五部电影。
其中有三部,都是和星宇合作的。
这样的合作当然是建立在秦阅和林夕隐的私人交情之上的,否则星宇没道理帮这么一个野心勃勃的小公司进入电影圈的高级游戏中。
虽然学生时代,一直都是林夕隐这个学渣抱秦阅大腿,但真正进入到事业领域以后,两个人的角色却恰恰颠倒了个。
因此,于情于理,秦阅都没法拒绝林夕隐的突然到访。
“你怎么来了?”秦阅坐电梯下楼,一直到看见林夕隐吊儿郎当的笑脸时,都没有消掉被打断工作的烦躁。
不过林夕隐早习惯了秦阅的脾气,丝毫不在意,他臂弯挂着自己的西装外套,领带打得松松垮垮,身上还有刺鼻的女人香水味,看见秦阅就伸手搭上了对方肩膀,“来看看你啊,我这一听说你从山西回来,马不停蹄就来请安,你丫怎么一点都不感动啊?”
秦阅用了十成力把林夕隐的胳膊打开了,“少废话,我忙着呢。”
王忱这间办公室也是指纹密码锁,秦阅用指纹开了门,办公室里一阵久不被人踏足的尘土味。
林夕隐登时骂:“操,这什么地方。”
秦阅也没想到开门是这个景象。
他记忆里,王忱的办公室,永远有王忱习惯用的墨水香。他爱吃水果,屋子里有时候还有果香。
办公室朝阳,北京的室内永远不会潮湿,阳光洒满时,屋子里更是有扑面的暖意。
王忱的办公桌上原本摆着一瓶富贵竹,没有鲜花的娘气,却又有特殊的温柔。
这些所有的细节,曾经都能在冷漠诡谲的办公气氛中,为秦阅提供一处关于“幸福”的存在。
而此刻,花瓶里的水早干了,枯黄的竹叶落在桌上,落在地上。
北京的仲夏,原来也不常日光满溢。譬如今日,窗外铅云低垂,仿佛在酝酿一场滂沱的雨。
这一切,都映得尘灰更灰。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秦阅突然意识到。
王忱去世前上映的电影彻底消失在了公众的视野。
他曾经筹划中的新片也被无限制搁浅。
公司合作的导演没有人不识趣地站出来说想拍,已经洽谈得差不多的演员也没有人敢拨个电话来问还要不要留档期。
整个世界的繁忙与急躁迅速吞噬了那些悲伤的影子,存在也好,离开也罢,没有一个人再去挂念和在乎。
死亡的可怖并不在于疼痛,而在于消失。
秦阅愣了几秒,最后说:“这是王忱的办公室。”
“……”
秦阅没在意林夕隐的失言,他径直进来开了窗,公司里都是中央空调,倒还不至于让房间太闷热和过度不通风。
可惜,没有他和王忱来开门,保洁都没法进来清扫,几个月没人用过的地方,沙发和桌子上都落了一层土了。
林夕隐轻轻叹了口气,毫不在意地在脏沙发上就坐了,然后把餐盒放到桌上,“没事,反正我就是来看看你,坐吧。中午我吃的港茶,打包了点点心,估计你没吃午饭,随便吃点吧。”
秦阅也坐了,但没动筷子,而是摸出了烟盒,“谢谢。”
“你的病还没好吗?我看你这瘦得有点厉害啊。”
秦阅淡淡地拨动打火机,“早好了,没事。”
林夕隐从前只觉得秦阅严肃的过了头,现在再打量对方,竟觉得秦阅整个人浑身上下都笼罩着一股压抑的气质,让旁观者也不敢和他说话了。
偏偏秦阅更不是那种会在聊天时候主动找话题的人,尽管作为东道主,他也很坦然地保持沉默。
一直沉默到抽完了一支烟。
秦阅把烟头扔到一个粉红屁股形状的烟灰缸里,然后习惯性地低头,将食指上沾的烟灰很仔细地擦掉。
林夕隐终于熬不住,找话题说了一句:“这烟灰缸挺可爱,是桃子吗?你妹妹买的啊?”
“不是。”秦阅看了他一眼,“这是屁股,王忱买的。”
“……”林夕隐立刻想扭头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这是找的什么鬼话题。
谁知,秦阅反而主动接茬了,“一起去日本的时候,买性|爱玩具顺便捎了一个,我说放家里就行了,王忱非说和装修格调不符,硬拿办公室来了。”
“哈哈哈哈!”林夕隐以为秦阅是在逗闷子,立刻捧场地笑了起来。
而下一秒,秦阅却说:“你看,这东西陶瓷做的,其实一摔就碎。可是它还在,王忱怎么没了。”
……
王忱没有没,秦阅召唤,王忱立刻上线。
雄赳赳气昂昂地冲进瞬星前台的时候,王忱感觉自己步下生风,风到能卷走北京一年的雾霾。
前台当然认识他是谁,也没拦,说放就放进去了。
然而,直到他满腔热血地找到艺人经纪部办公区的时候,王忱才发现白佳润根本不在。
只有她的助理好整以暇地等在那里,像是早知道王忱会来一样。
“佳润姐呢?”王忱没有朝无关人士撒火的习惯,他强行压下憋着的气,努力保持平和。
小助理多半是得了白佳润的交代,心里有底得很,不卑不亢地回答:“今天苏晴录真人秀,所以佳润姐和宣传一起过去陪她了。”
录个真人秀至于这么大阵仗?
王忱一听就知道白佳润是故意让他来扑空,这是料准了他的套路,给他下马威看呢。
“没事,那我就在这等佳润姐回来。”王忱生气,却不急。
他赌白佳润不敢和他撕破脸,所以只要他在这里坐着,白佳润最终还是得回来见他。
小助理似乎没料到王忱这个反应,讪讪笑了一声,扭头就说还有别的事,拿着手机溜了,多半是要给白佳润通风报信。
王忱看着对方的背影似笑非笑,见小助理走了才吩咐小东,“我估计一时半会走不了,你先打车帮我把行李拿回家吧。”
徐东正巴不得溜之大吉。
他看得出王忱好像和白佳润有了点什么矛盾,毕竟他也在剧组接触了很多其他演员的助理,了解了一些行业内的“潜规则”,小东已经机灵地学会不在经纪人和演员中间站队了。
利索地拿上王忱的家门钥匙,徐东立刻拖着箱子走了。
王忱一个人坐着冷静了会,见白佳润的助理迟迟不回来,终于从真人秀的事上分出神来,开始打量这个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办公区。
这边是艺人经纪部,永远乱糟糟的,他从前很少过来。
但离得不远,就是制片部,他挂名在那边,甚至还有个自己的办公室。
有时候他在家里看剧本没效率,就会被秦阅拎来办公室看,受到公司忙碌气氛的感染,王忱还是能比较投入情绪进去的。
他在那间屋子里养了四支水种富贵竹,因为好养,也因为利风水助事业。
坐在那里看剧本的每一天,王忱都曾期许自己可以有拍电影的一天,参与秦阅梦想中的制作,真正的,走进秦阅的事业里。
十年过去,这一天真的在他的努力下到来了。
可谁知道,眼看着游戏要满级通关。
老天爷突然给他打回了新手村。
被迫换了职业,换了用户名,被清洗了好友列表。
在这个明明熟悉却焕然一新的世界里,王忱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于是他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往从前的办公室走去。
26.成全
王忱轻车熟路穿过了整个制片发行部,走廊的尽头,就是他每年很少来,却还是用了十年,连格局都不曾改变的办公室门口。
他从前习惯把构思中却还没等到机会搬上大荧幕的电影剧本都装订成册,在办公室存档,等到自己能拍电影的那一天再拿出来好好策划。就像是每个成年人都耻于大谈特谈的梦想那样,王忱和秦阅选择用一道指纹密码锁的门把这些野心藏起来。
他们一起等了十年,终于等到时机成熟。
等到秦阅公司的资金链足够支撑一部电影的制作周期,等到王忱的经验和名声足够让他迈进电影圈的门槛。
一切戛然而止。
王忱已经彻底认清自己是“另一个人”的身份了,所以当他想要开启这扇门的时候,甚至都没有习惯性地按上食指,而是直接打开了密码键盘。
四个数字,是他们第一次上床的日子。
“滴”的一声响,电子锁的被解开,房门自动弹出了一条缝。
王忱握着把手,猛地往外一拉——
四目相对,三脸懵逼。
虽然秦阅和林夕隐都在里间坐着,但因为空气不畅,两个人根本没关隔间的门,王忱一打开门,三个人刚好撞个正脸。
秦阅万万没想到又会遇到万辰,这一个月来两个人见面次数几乎超过了去年一整年。之前几次见面万辰给他带来频繁的震荡还在脑海里留着强烈的回音,秦阅登时愣了一下,甚至顾不上去思考对方打开这扇门的合理性。
看见秦阅在这里坐着,王忱自然也是意外的,可再意外也意外不过另一个人的出现。
“夕隐?你回国了??”
他记得自己出车祸前,林夕隐还在他们关系好的几个哥们群里抱怨家里的麻烦事。他同父异母的妹妹去年在柏林出了车祸,比王忱好一点,没撞死,而是成了植物人。家里费了大劲把人从德国转院去了美国,找了不少专家医生看病,可能是因为折腾得太厉害,非但没太大疗效,反而还下了两次病危通知。
林夕隐的父亲心脏也不好,刚做完支架手术,短期内不敢坐飞机,只能逼着林夕隐放下工作四处奔波。
王忱早就和秦阅的哥们打成一片,认识近十年,感情也非同一般。见到对方精神抖擞地坐在面前,王忱本能地感到惊喜,下意识就脱口问候。
突然有人闯进来,林夕隐确实也被吓了一跳。
可他没想到进来的时候个漂亮的小鲜肉,原本进入娱乐圈就是一半事业心一半为猎艳的林夕隐,几乎立刻就要带着他的小兄弟起立敬礼了。
惊吓变成惊喜,林夕隐也顾不上去想小鲜肉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只忙不迭热络地笑:“啊,回国了,刚回来没多久,嘿嘿……你最近怎么样?”
“呃,挺好的。”王忱话出口才反应过来,林夕隐和万辰可不一定认识,但他没想到林夕隐居然接了茬儿,反倒弄得他莫名尴尬起来。
这时候林夕隐自己也在犯嘀咕。
这个小鲜肉年轻面嫩,腰细腿长,长得一副很耐操的样子。可是他不记得自己操过这个啊!
难道是哪次喝醉酒顺手给办了的?
不应该啊……他要是能喝断片,一般也硬不起来了。
长得这么好看,要是真能弄上床,也不可能是玩一次两次就过瘾,按理说他应该有印象才对,怎么会不认识呢?
秦阅本来只是意外万辰的出现,但他没想到,他连质问都没来得及开口,万辰倒和林夕隐攀上关系了。
“你们……认识?”
秦阅有点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有点不舒服。
他和林夕隐认识了近二十年,说交情,那确实交情深。林夕隐为人仗义,当初他刚接手瞬星,筚路蓝缕之时,林夕隐利用家庭关系他开拓了不少娱乐圈的版图。就算这几年瞬星发展势头越来越大,林夕隐依然没有因为公司之间的竞争打压过瞬星。
但尽管如此,对于林夕隐的私生活,秦阅颇有点看不上。
靠着星宇太子爷和制片发行部掌门人的身份,林夕隐身边不知道聚了多少徒有其表的小演员、小歌手、小模特,再加上他一向男女通吃,荤素不忌,就差在星宇给自己个小后宫了。
万辰和林夕隐认识。
这件事足以在秦阅心中衍生出无数的联想。
偏偏王忱只顾着心虚,林夕隐又在想怎么才能搞清楚小鲜肉是谁,两个人没一个人注意秦阅的脸色。
听到他问话,林夕隐立刻就坡下驴,开始套路,“认识啊,怎么能不认识,这种小帅哥谁能不认识?说起来秦总您这里可真是宝地啊哈哈,我之前把手机丢美国了,通讯录全没了,回来以后想请我们小帅哥吃饭都不知道怎么联系,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了……哎,宝贝儿,再给我存下你的手机号呗?”
一声“宝贝儿”让王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冷冷地看了眼林夕隐,猜也知道这个二货心里的泰迪又开始复苏了,于是他当即就想拒绝。
然而,只是转念,王忱又犹豫起来。林夕**生活玩得乱,却依然能和秦阅维下多年关系,想也知道两个人的友情根深蒂固。如果他能像当初说服秦聆那样,把林夕隐也搞定,到时候有两个人一起为自己佐证身份,秦阅接受他的可能性会不会更高?
他就踟蹰了几秒,林夕隐已经把手机的“新建联系人”打开,递到了王忱面前。
王忱只好从善如流,输入了他当下在用的手机号和名字,保存好递了回去,然后客客气气地回了一句,希望能刷新林夕隐对他的感觉,“常联系啊,林总。
“当然,当然。”林夕隐一边不走心地附和,一边看手机上的名字。
万辰?
……是真没印象。
可这么嫩这么会来事的小帅哥,以后别忘了不就是了?
一抬头,王忱和林夕隐两个人对上视线,各怀鬼胎地微微一笑,都是有自己的盘算。
眼看着两人在面前眉来眼去,这几乎坐实了秦阅心中所有的猜测。
他无端觉得愤怒,仿佛有一把火在心里燎原般烧了起来,灼得他随时都会爆炸。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愤怒?
林夕隐难道不就是这样的人吗?他混得就是这个圈子,这种风气再看不惯又能如何?
万辰……万辰又有什么值得他在乎的?
一个还没能在圈子里站稳脚跟的演员,看到林夕隐这样的角色自然就想飞蛾扑火地撞上去,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难道他还能真是王忱不成?
他要真是王忱,又怎么会不清楚林夕隐是什么货色。
想得透彻,可秦阅仍是觉得自己有压不住的火,他冷冷的目光在两人间短暂的逡巡,最后定在了林夕隐身上,直接下了逐客令:“你还有没有正事,没事赶紧滚蛋,我这里忙着呢。”
???
林夕隐瞪大眼:“你不是刚还答应我请我吃晚饭?这么快就让我滚蛋?”
“你不是还要约别人吃饭,就别耽误我时间了。”秦阅意指万辰。
林夕隐像是被提醒,登时笑开了花,“哎呀,还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不如咱们带上万辰小帅哥一起吃啊!小帅哥,你是不是来找你们秦总的?正好,有什么事咱们到饭桌上聊,在这里干站着多无聊啊。”
“啊?那还是算了吧……”王忱立刻拒绝,冲林夕隐现在一副发情的泰迪模样,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火上浇油,“我就不耽误秦总和林总聊事情了,我还有别的事,先走了。”
说完,王忱扭头就想遛。
但就在下一秒,一个人伸手按住了他的肩。
对方有力而温暖的掌心立刻唤起了王忱从前全部的回忆,他身体微僵,几乎舍不得回头。
是秦阅。
这还是和秦阅分开这么久以来,秦阅第一次触碰他。
就只是这样短短一下,王忱都忍不住头皮过电,心跳加速,即便是这么短的接触,他仿佛都能感触到秦阅有力的心跳。
但王忱还是侧过了身,强压住心头的狂喜,故作镇静地问:“怎么了?”
“一起去吧。”
突然的邀约再次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把王忱炸得找不到北。
秦阅这是什么意思??
是快要接受他了吗?要相信他了吗?
是要给他机会多接触试试看了吗?
王忱激动得心跳好像要从喉咙中跃出来一样,半天他才找回说话的机能,使劲点了点头:“好、好啊。”
秦阅岂能看不出他的兴奋。
而这样的兴奋,反而冷却了秦阅刚刚沸腾燃烧的情绪。
是啊,有什么值得生气的呢?
万辰转了目标想攀林夕隐的高枝儿,他又何不成全?
成全他们。
也成全自己。
……
虽然是秦阅提出要请客,但他却是三个人中最没胃口的那个。地点就选在了离公司不远的隔壁写字楼顶层的商务餐厅,孟楷隶开商务车送了三个人过去,帮忙点好菜安排好,就被秦阅宣布下班了。
林夕隐琢磨着吃完饭就带万辰找个club嗨一下,为了能赶紧上手,说睡就睡了这个小鲜肉,他就像孔雀开屏一样,可劲儿在万辰面前炫耀自己人脉广博,娱乐圈中地位稳固,于是频频拉着秦阅聊手头的项目和跟进的剧组。
秦阅纵使没心情说话,林夕隐总说生意上的事,到头来他还是要搭茬。加之他有心顺水推舟,让万辰赶紧傍上林夕隐算了,难得捧了林夕隐的场。
然而,王忱太久没和秦阅这么长时间接触,根本顾不上去听两个人的高谈阔论,他只一门心思盯着秦阅吃饭,对方一颦一蹙,多吃了两口他点的菜,王忱都觉得有甜水汪在心头,让他感到久违的幸福,克制不住想要笑。
他也不多搭两人的话,只是小心观察着秦阅的茶杯,时不时主动倒茶过去,秦阅看过来,他就讨好又腼腆地笑一笑,不敢说话,生怕说多了,反倒让好不容易亲近过来的秦阅又退回一步。
这么一顿下来,各怀心思的三个人,饭倒吃得出奇和谐。
只是王忱没吃多少,光顾着陪秦阅喝茶,林夕隐一杯酒喝尽,他觉得自己膀胱里装满了三桶水。
“那个……我去个洗手间。”看着大家吃得差不多,王忱赶紧站起来道失陪。
护肾是大事,林夕隐哪能拦他,笑眯眯说好就让他去了。
然而,王忱刚一走,秦阅就把筷子放下了,“我饱了,先走了。”
“嗯?”林夕隐眉梢一挑,好像有点察觉到什么。
秦阅掏出钱包,平静地摸出一张卡放在桌上,“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活动也算我请,我最近忙,也没法和你出去喝酒,之前电影的事谢谢你,别的我就不多说了,玩得开心。”
林夕隐愣了几秒,这才突然明白,秦阅是看出他对万辰有点意思,于是索性把自己旗下的艺人当人情给他玩了??
这种事在他的狐朋狗友里虽然经常发生,但秦阅给他来这套倒是头一次。
林夕隐忍不住笑了,“哎哟,秦老板转性了啊这是……”
秦阅皱了皱眉,脱口骂:“别他妈得了便宜卖乖。”
“哎,好好好!我却之不恭了哈!”林夕隐收下卡,玩笑着承诺道,”放心吧,你公司的人,怎么样我也会温柔以待的,保证不玩花样,全须全尾地给你送回来。”
往日里听惯的牛皮,不知道为什么,秦阅今天听着但觉刺耳极了,他眉头就没松开过,沉默地站起身穿好西装外套,最后嘱咐:“那小孩还年轻,可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你别毁他前途就是了,别拍照。”
林夕隐这会儿巴不得秦阅赶紧走了,于是挥手:“放心放心,我不拍,也保证不让娱记拍到。”
秦阅这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
而此刻,王忱刚好洗了手出来,哼着歌回到座位上。
他脸上还漾着没散开的笑,“哎?林总,我们秦总呢?”
林夕隐就喜欢看小鲜肉不知世事般地笑,他摸上王忱还有些湿漉漉的手,温凉的,柔软的,“你们秦总走了啊,托我好好照顾你呢,怎么样,小辰,咱们换个地方玩玩?”
27.节哀顺变
听到林夕隐的话,王忱有点诧异。
今天可是秦阅请客,照秦阅一直以来死要面子的处世原则,怎么可能客人还在,自己就先离场呢?
王忱心里“咯噔”一响,喜滋滋的表情从他脸上褪去,只问:“秦总他……还有别的事吗?”
“有啊,当然有。”林夕隐忍不住笑了,小鲜肉又纯情又撩人,真是他最钟情不过的款了,他抓着王忱的手放在嘴边,先是轻轻的吻了一下对方的手背,而后整个拉起王忱的手,将对方的食指贴到嘴边,极具色情意味地舔了一下,哑声道:“他最要紧的事,就是把你带给我,把今晚的时间留给你和我。”
王忱闻言惊怒,立时甩开了林夕隐的手,“你少他妈胡说八道,秦阅不是这种人!”
林夕隐挑眉,有些惊讶地问:“你和秦阅很熟?”
但没等王忱回答,林夕隐立时有了别的联想,“你们睡过??他包养过你?你是他和王忱的小三?”
一顿连珠炮的质问让王忱都不知道该从哪着手反驳,然而,林夕隐似乎根本不期待他的反驳,只是突然挪近了坐,也不顾还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伸手向王忱的下三路摸去,脸上浮现出刺激的笑容:“我就说……这世上还有男人能守着一个人过一辈子,能撩动你们秦总,可真是不简单的货色,有绝活儿吧?我说他怎么突然也送人给我……”
“我□□妈!”王忱一巴掌直接甩在了林夕隐脸上,他从没经历过这种事,更遑论对方其实是他多年好友!
林夕隐被打得一懵,他虽然自诩浪子,但向来有个原则,不论男女,他只约两厢情愿的炮,只玩接受游戏规则的人。
这还是他活了三十年头一次被人抽嘴巴子!
“你他妈有病吧!”林夕隐同样勃然大怒,“秦阅没给够你钱吗?还是没许够你好处?刚才浪得飞起现在又要装人物了?”
王忱蓦地推开林夕隐,直接掀翻桌子站了起来。
他被对方的话刺激得气极,却不是因为莫名的侮辱,而是他一言一行无不指向一件事——秦阅今晚叫他来一起吃饭,根本不是他态度软化了,而是要把他当那些不入流的网红模特一样,送上林夕隐的床!!
巨大的动静立刻吸引了餐厅里所有人的注目。
林夕隐低声冷笑,“怎么?想着法儿上头条?放心吧,陪爷爷睡一觉,爷爷舒服了,你秦大老板明天保管给你安排头条。”
“傻逼。”王忱心里烈火油煎般的难受,他狠狠地骂了林夕隐一句,扭头离开餐厅。
滔天般的失望席卷着王忱的情绪,他一路疾奔,眼睛涨得发疼却哭不出来。
秦阅是为了摆脱他吗?只要能把他推出去,做出什么事都可以吗?
可他明明是王忱啊!!
到底为什么秦阅认不出他!
王忱一股脑冲到楼下,伸手拦了出租车,直接报了他和秦阅“家”的地址。
出租车窗外,属于北京仲夏的闷雷一阵阵响起。
没有人知道浓密低沉的夜云后,藏了怎样一场滂沱的大雨。
……
车停在了别墅花园前的路边,王忱直接扔了三百块钱给司机,匆忙地走了下来。
花园铁门没有上锁,他推门进去,看见秦阅自己的车被胡乱地停在一边,并没有开进车库。
他果然回来了。
王忱没有指纹,照旧用密码开了门。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别墅的大门,然而,从玄关到灯廊再到客厅,整个别墅都笼罩在一片黑暗里。
王忱莫名松了口气,他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下意识想换鞋,犹豫了下,还是作罢,而是谨慎地径直往里走。
他也没有开灯。
这栋住了八年的家,足以让他在黑暗中也能找到方向。
穿过了玄关,灯廊,绕过了装饰的屏风,避开了嵌着鞋柜的墙。
而就在王忱迈进客厅的同一秒,他头顶璀璨华丽的水晶灯霎然间亮了。
王忱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而就在灯的开关旁边,站着一个人。
他脱了西装,却还没解领带,领带松松垮垮的挂在脖子上,衬衫的前两颗扣子也被扯开了。
他手里拿着一瓶威士忌,金黄的酒液在瓶中晃荡。
是微醺的秦阅。
王忱有些错愕,他很少见到秦阅如此狼狈。
而看见他的秦阅,却更加意外和震惊。
“……万辰?”
一个名字,就将王忱心里的讶然烧成了一团沸腾的怒火,他随手抓起旁边吧台的水杯,向秦阅砸了过去,“我去你妈的万辰!全世界都可以不认识我,你凭什么,凭什么认不出我!!”
秦阅本能地闪身避过,玻璃杯砸在大理石地板上,瞬时粉碎,尖锐的声音就响在耳边,秦阅吓了一跳,脸色肃然。
王忱却根本不想再看他脸色,从前对秦阅的种种顾忌和讨好统统从他的脑海里消失,剩下的只有苦等的煎熬、被辜负的不甘!
“秦阅,我给你做的饭你吃不出来吗?我和你说的那些话你一个字都不信吗!我是怎么打开办公室的门你从来没想过吗?我为什么死缠烂打地跟着你你难道丝毫不觉得奇怪吗?这个世界上,除了我,除了我王忱!还他妈有谁能这么爱你!”
王忱一边说,一边向秦阅走近,“第一次我回到我们家里的时候,你赶了我走,那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我的错,我认,第二次我给你打电话,我不敢交代身份,怕你再生气、再拒绝我,所以你挂了电话,是我的错,我认,第三次,我们在山西见面,我给你做了你爱吃的面,给你准备了你想吃的包子,给你煮了粥,炸了虾油……我本来还想给你再做一顿鳝丝面。好,你吃不出来,我也可以不怪你,可是连你亲妹妹都不知道你的口味,只有我,秦阅,只有我这么了解你,比你自己还了解你!十年了,我们在一起十年了,难道我死了的事情你就能这么坦然地接受?你就没有哪怕一点点的惋惜,一点点的期待,期待我能死而复生,期待我能回到你身边吗??”
“可你不是王忱……你不是王忱……”秦阅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眼神灰暗。
“哈,哈!”王忱挤出两声造作的大笑,“我最好别是王忱!你想想你对我做的事,想想你他妈把我留给林夕隐那个混蛋,想想你居然想把我送到林夕隐的床上!我但凡有万分之一是王忱的可能,你自以为忠诚的事,会变成对我多大的伤害!!”
王忱太生气了,气到身体根本不受控制的发抖。
他想要嚷得更大声一点,仿佛这样就能把困住秦阅的心魔吓跑,仿佛这样做,秦阅就会被他说服。
可是就算他距离秦阅只有几步之遥,秦阅都连动也没动,他就那样稳如泰山般站在原地,漠然的表情上找不到一点点松动的蛛丝马迹。
更可恨的是,秦阅甚至在听到他的诘问以后,紧紧抿住了嘴唇。
王忱太熟悉他了,秦阅这样正代表他此刻还藏着防备和戒心。
所以……话说至此,他还是不肯接受他?还是不相信他??
就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便让王忱心口一阵抽绞般的疼痛。
可他不也不想暴露一点点的脆弱。
就算最后放弃,他也要做那个昂着头离开的人。
十年不被家人接受、不能被公众得知的感情,他却一丝不苟地对待,不曾背叛,不曾退缩。
重生一世,他也用尽全部的力气追求了,挽回了。
于这段感情,他没有任何的亏欠。
王忱站在原地深呼吸,不再往前走了。
“秦阅,你穿43码的鞋,你喝红茶喜欢加奶,你喜欢下围棋,公司有事情棘手的时候你喜欢自己背棋谱。你的小脚趾骨折过,你的后背有一块被我用烟烫的伤,你小时候是左撇子,可是已经改正了,只有打网球喜欢用左手拿拍。你帮朋友投资过一个连锁的健身公司,亏了四十五万那个人却一直没有还。你公司的律师去年和他老婆离了婚,他不想失去孩子,你出面做担保人帮他们做了调解。你背着我在保险柜的下层里藏了遗书……你决定把65%的财产都留给秦聆,只给我35%。”
说到这里,王忱怒极反笑,“我一直很奇怪你为什么要瞒着我这件事,其实就算我知道也不会生气,我有稳定的工作和自己的收入,小聆做全职太太,你又信不过谢飞,我肯定会支持你,一分钱不拿我都没关系。可是我不敢问你,怕被你误会我的用心,你的公司发展太快了,账目上的钱滚雪球一样变多,所以我不敢说,我发现了也就发现了,我只想把这件事沉默的翻过。可是现在我大概明白了,你可能没我想的那么爱我。十年了,你也会腻,热情总会退去,我死了你当然难过,可是你或许也想吧,这就是个句号了,终于是个句号了。”
王忱说到遗书,秦阅伪装自得的面具终于出现一丝裂痕,他怔了怔,下意识的反驳:“不是……”
停了一秒,他又盯住王忱,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直到现在,你还要问我我怎么知道??”王忱吼到嗓音都嘶哑,可最后,他也只能自嘲一笑,冲着秦阅摆了摆手,“罢了,反正我来找你,也做好了这个准备了。反正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会怀疑,你都觉得是阴谋论,那我也不想再证明什么了。我现在,重新年轻了,我还可以重新爬起来,重新开始生活,重新找爱人,重新找梦想,你从前不让我做演员,巧不巧,我现在变成了演员。我回来,是出于对伴侣负责任的目的通知你,我决定离开你,决定不爱你,决定放弃你!”
王忱终于控制不住哽咽,“反正没了你,我做万辰还是做王忱都没什么两样。希望你能节哀顺变,早日走出我……不,王忱死去的阴影。”
说完这句话,王忱转身就要离开。
他假装自己很坚定,很果决。
可是,从客厅到门廊的路,其实很长。
他着急时需要走十多步,不急时,可以慢慢的,走二十步。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他要赶紧逃离秦阅沉默的气压。
七步,八步,九步,他舍不得的只是这个住了八年的“家”。
十三步,十四步,太黑了,得走的小心点,摔倒了就太没面子了。
十七步,十八步,背后太安静,他是注定要和从前永远的说再见了。
十九步,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王忱心想,雨可终于要下了。
二十步,王忱伸手扶住了门把,隔着一扇门,果然,他听见了淅淅沥沥哗哗啦啦的声音,挺好的,万辰看来注定是活在电影中的主人公,失恋就会下雨。
王忱努力克制住了自己回头的冲动。
可如果他这时回过头,就会看见秦阅的双唇一直在微微的颤抖,唯有紧紧抿住,才能隐藏。
他耳边一直回响着王忱的那句低吼——
“我但凡有万分之一是王忱的可能,你自以为忠诚的事,会变成对我多大的伤害!!”
……他会是王忱吗?他真的……真的在伤害自己最爱的人吗?
秦阅痛苦地按住太阳穴,低声地屈服:“等一等……”
偏偏与此同时,一声惊雷猝然落下,震荡着响彻大地,盖住了他的声音。
王忱最终还是拧动了扶手,缓缓推开了门。
但,就在他迈出门的前一秒,一只有力的手紧紧地覆盖住了他握着门把的手背,把他的手整个用力地握进了掌心。
身后的人疾奔而来,说话都带着喘音,“……别走。”
28.厉害了word哥
秦阅的掌心死死地扣在王忱的手背上,这是分开这么久以后,第一次,两人如此真实而亲密的接触。手腕的紧贴让王忱似乎能感受到秦阅激烈的脉搏,然后,一秒,两秒,两个人的心跳合二为一。
王忱转身,秦阅因为喘息而不停起伏的胸口就在他面前,只要他上前一步,只一步,他就可以靠上去。王忱顺着抬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望向秦阅的眼眸,正如他注视着对方那样,秦阅也正凝视着他。
终于……他接受了自己吗?
他最后还是相信自己了,是吗?
王忱破涕为笑,“秦阅……”
他呢喃着对方的名字,不自禁情生意动。王忱主动伸手握住了秦阅的手臂,然后向前倾去身体,昂起头,尝试着去吻秦阅。,
而就在两人距离被拉近到最短的那一秒,就在王忱下意识闭上眼的瞬间,秦阅却忽然偏头。
他刚好避开了他的吻。
王忱的嘴只来得及碰到他下颌的棱角。
王忱蓦然睁眼,一瞬间不可置信:“秦阅??”
两人又一次目光交接,王忱眼底隐藏的怒火仿佛能燎到秦阅身上,秦阅几乎立刻就闪躲开了对方的视线。
“好……好得很,所以你还是不肯认我是不是?”王忱冷笑着松开手,他猝然转身,抬脚又要离开。
而秦阅却突然用力,盖着王忱的手猛地将大门拽上。
一声巨响,王忱直接被秦阅推的撞到了门上。
“秦阅,你他妈到底想怎样!”王忱恼羞成怒,咬牙切齿地质问。
秦阅低头盯着王忱,那是一张和真正的王忱截然不同的面孔。
那张脸年轻得看不出一点岁月的痕迹,深陷的眼窝,突起的眉骨,棱角分明的俊美长相,是大荧幕上最讨喜的模样,却不是他最爱的人的模样。
可是他们又这么像。
他做的饭,他说的话,他的习惯,他的指责……像两个迥然不同的人却拥有一模一样的影子。
在黑暗处秦阅可以肆无忌惮的拥抱一个相似的轮廓,可在光明下,他又如何说服自己去接受这样一个人?
“忱忱……”秦阅只能扭转目光,不再去仔细对着那个面孔描摹,而是低声念他的名字,“如果你是忱忱的话,你能不能再给我点时间。”
王忱瞳仁骤缩,如果刚刚是失望,那现在他就是被触怒了,“我给你的时间还不够多吗?!”
“对不起,忱忱,对不起。”秦阅不住地道歉,他安抚般轻拍着王忱的肩膀,却似乎主意已定,容不得任何人动摇,“我只是太害怕了,害怕你有万分之一不是王忱的可能,我不想背叛他,也不会原谅背叛他的自己。”
“那伤害呢?你对我的伤害呢?你就能接受吗,以不背叛的名义坦然地享受着我对你的忠诚,却一次又一次的伤害我!”
“不会了!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王忱凝视着秦阅。
其实他何尝不理解他呢,秦阅对感情的执着和较真他已经不是第一天得知了。
在两个人刚在一起没几年的时候,秦阅就心心念念的想带他移民结婚,想把两人的关系从感情上升到法律,仿佛唯有如此,才是不对他真心的辜负。
可是王忱既不想背着父母把自己的户籍注销,也不想让秦阅顶着他自己父亲巨大的压力去反抗和斗争。
秦阅一度为两人在这件事上的歧见而懊恼,甚至怀疑王忱是否对他不忠。
两人争吵了一次又一次,谈不拢的时候还曾大打出手,打到两人脸上都挂彩,再一起挂着对方去医院。
可这就是他爱的秦阅啊。
用冷漠生硬的外表包裹着一颗小小的纯粹的心。
比任何人都渴望从一而终的爱情,用最认真严肃的心情来对待他们的关系。
爱了就爱一辈子,哪里也不去,就守着一个人,一段感情。
只有他才看得透的、别人都不敢接近的,却很可爱的秦阅啊。
“你要时间是吧。”王忱板着脸抚开了秦阅的手,“可以,我可以给你时间。”
秦阅眼底闪过一点点惊喜的光亮。
“但我要搬回来住,要和你住在一起,不然就算我给了你时间你又有什么机会好好认识我呢?以后我还要和你一起去公司,像从前一样给你开车。”
“……忱忱……”秦阅斟酌着措辞,“这样会引起一些误会……”
“误会什么?”王忱挑眉,强硬道,“反正你早晚都会接受我,只是时间问题不是吗?怎么处理我万辰的身份你提前考虑一下也不为过。”
“……”
看秦阅纠结地沉默着,王忱莫名觉得有点爽。
但他仍然绷着脸,质问道:“答应不答应吧?不答应我现在就走,趁年轻长得帅,我得把上辈子没约过的炮约会来。”
“约个屁。”秦阅不高兴地说,“回来住就回来住吧。”
他心想,房子这么大,收拾一间客房也不是什么难事。
王忱焉能看不出秦阅在打什么主意,他心里暗笑,却故意伸手推开对方,径直走了进去,他轻车熟路地打开家里所有的灯,然后到鞋柜前翻出自己的拖鞋换上,拐弯进厨房,接了杯水喝了。
秦阅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虽然总有一种领地被入侵的紧张感,然而,看着对方流畅地做完这些只有王忱才有的习惯时,又莫名地感到一阵熨帖。
这几个月以来的孤单和惶恐,仿佛一下子烟消云散。
喝完水,王忱直接上了楼,没等秦阅拦他,他就直接推开主卧的门走了进去。
“哎……你!”秦阅隐隐作恼,立刻追上去要抓王忱。
然而王忱反应比他要快多了,他直接一蹦,一头扎上了两人的kingsize超大床,把自己卷进了被子里,“我坐了一天飞机累死了,睡了,你自便吧。”
秦阅额头上登时青筋突起,“你起来,这是我的床,你要休息去客房。”
“谁说这是你的床了?”王忱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这枕巾枕套床单被罩都是我从淘宝的,床垫是我去家具城开车拉回来的,最多这个床架子是你刷的卡,搬家工人还是我找的,你哪来的脸皮说这是你的床??”
“……”秦阅被骂得瞬间熄火。
王忱突然提起的那些以往的细节,就像是从黑夜里坠落的星星一样,带着璀璨的光明一点点照亮他灰暗的世界。
秦阅的拳头被攥紧,放开,又攥紧。
可他还是妥协了。
“你……好歹换个睡衣再上床。”
王忱躲在被子里咧着嘴笑,冲着洁癖王点了点头,最后兴奋地整个人都钻进了被子里。
啊——他回来了!!
回到了他和秦阅的家!回到了他和秦阅的床上!回到了他和秦阅大战过三千回合的床上!!
啊,被子枕头上都是秦阅身上的气味!卷着被子都像被拥抱!
就在王忱裹着被子左滚三圈,右滚三圈的时候,秦阅已经神色复杂地离开卧室了。
他把家里空调的温度又调低了几度,生怕一会主卧的床上出现一具被自己热死闷死的男尸。
然后他默默去找了一套新的床单被罩。
王忱终于按捺下激动的心情,从乱成灾难的床上爬起来的时候,秦阅刚好拿着床套进来。
连话也不和王忱说,秦阅径直就去把被对方弄成一团的被罩拆了下来,一言不发地开始换新的。
王忱一看就知道秦阅这是嫌他不换睡衣就上床,洁癖发作。
他忍不住抱着胳膊在旁边笑,连这样日常琐碎的生活现在都让他感到珍贵和幸福。
半晌,他才走到秦阅身边,抖开了床笠,帮着对方换好了床单。
没有人说话,但很宁和。
王忱情不自禁,从秦阅身后主动抱住了他。
秦阅的身体僵了一瞬,却没有拒绝。
“我好想你。”王忱把脸贴在了对方背上,“我在山西的每一天,每一个晚上,都在想你。”
秦阅握住了王忱的手,极轻地回应:“……我也是。”
当晚。
王忱如愿以偿拉着秦阅一起钻进了被窝,生怕秦阅疏远他,王忱还跑去把空调温度又调低了几度。两个人一起挤在被窝里,真是说不出的舒服。
如果不是这一天从山西到北京奔波得太累,王忱都想直接骑到秦阅身上来一炮。
可他一天情绪透支得厉害,洗完澡吹干头发,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秦阅在黑暗中等了几分钟,才慢慢地坐起身。
身边的人睡着了。
不再笑了,不再折腾了,也……不再说话了。
他睡得仿佛很踏实,身边的人坐起来也毫无察觉,甚至他的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睡前欢笑的弧度。
可是秦阅却在这个人身边一点都睡不着。
那是和王忱根本不一样的身体,不一样的体温,就算用了同一款沐浴露,身上也有着属于一个陌生人的体味。
那是陌生人的面孔,再好看也不是足以亲近的人。
他根本无法接受自己和对方同床共枕。
又熬了一会,秦阅倍感疲惫,却还是无法成功入睡。挨着这个人,他只觉得浑身僵硬到无法回温,短短几秒却仿佛走过千年万年。
他低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爬了起来,拿上床头的手机,不动声色地去了客房。
不知道是回了家,还是因为之前的疲惫攒了太多。
王忱一觉睡醒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他一睁眼就发现床边落了空,只以为秦阅扔下他一个人上班去了。王忱立刻弹起来,冲出卧室大喊:“秦阅!”
“嗯?”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王忱吓了一跳,差点从楼梯上滑下去。
幸亏秦阅眼疾手快,伸手捞了对方一把,“怎么了你?”
王忱回头,但见秦阅嘴里还咬着牙刷,胡子也没刮,俨然是刚从主卧的洗手间里出来。王忱松口气,只怪自己草木皆兵,赶紧赔笑:“没事没事,想问你早上想吃什么……”
“早上?”秦阅看了他一眼,扭头回了洗手间,漱口吐了嘴里的泡泡才说,“已经中午了。”
王忱嘿嘿笑,追在他屁股后面进了浴室,“是不是和我睡睡得特别沉特别好?”
“……”秦阅没好意思说是因为前半宿失眠他才起这么迟,索性沉默,对着镜子刮胡子。
王忱厚脸皮惯了,也无所谓秦阅沉默的态度,直接在对方身后脱了裤子解手,水声哗哗里他追问:“那午饭想吃什么?自己手擀面来不及了,你冰箱里还有什么?吃简单点还是想炒菜?”
秦阅从镜子的倒影看,但见一个陌生男人在他的马桶里小便,心里一阵说不出的别扭,走神间,刮胡刀就不小心划了脸,“嘶……”
王忱闻声当即扭头,见秦阅脸上赫然是一道浅浅的血痕,他吓一跳,随便把裤子一提就要凑过来看。
秦阅见状连连往后退了两步,头皮发麻地低吼:“你先洗手!”
王忱:“……”
他举着想去捧秦阅的脸的双手停在原地,赫然是被秦阅又吓了一跳。
半晌,他脸色由青白变回正常,才期期艾艾地解释:“我就是想看看你怎么了……”
秦阅也有点烦,他看着那张属于万辰的脸发火,却又顾忌他真的是王忱的可能,最后只能憋着,他胡乱洗了把脸,拿毛巾擦了擦就随手丢在旁边,“我还有事,得去公司,你自己看着吃吧。”
王忱立刻抢白:“那我和你一起!”
秦阅微微皱眉。
“我去找白佳润,昨天原本就是去见她的,结果没见到,全被你搅合了。”
“……那好吧。“秦阅屈服,“你快点,我到楼下等你。”
“好嘞!”
王忱迅速洗漱了一番,回到自己的衣柜里想找身衣服穿。
可惜的是他上辈子人到中年略有发福,万辰却有着上镜演员标志的小蛮腰。他找了一圈也没找出一条合适的裤子,最后只好不顾洁癖王嫌弃的目光,还是穿了前一天的衣服。
避开了早高峰,秦阅开车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公司。
秦阅把车停到车位,王忱趁机给白佳润发了个短信:“佳润姐,我现在来公司找你。”
他故意没说自己已经到了公司楼下,只是想测试白佳润这一次还会不会找借口躲他。
果不其然,当他和秦阅一起搭电梯到达公司经济部那一层时,电梯门缓缓打开,白佳润正挎着包站在门口,俨然是一副要离开的样子。
王忱的眉梢不自觉一挑,但他只不动声色,回头对秦阅说:“完事了我去找你,晚上一起吃饭。”
“嗯。”秦阅不咸不淡地答应了一声,却用手帮王忱撑住了电梯门。
白佳润本就被王忱突然出现惊到了,但见对方和秦总和谐相处,更是一震。
她心思一向细腻,打探的目光不停在两人间逡巡,她只见王忱还穿着昨天流出的机场照上那身衣服,好像没回家换过,而身后的秦总,却侧脸挂彩,留下了一道仿佛被指甲划过般的血痕。
无数的联想瞬间充斥了白佳润的大脑,她站在原地,有些木,甚至忘了要和秦阅打招呼。
王忱将白佳润的反应尽收眼底,他迈出电梯,直到电梯门在身后“叮”的一声合拢,才云淡风轻地问道:“佳润姐没收到我短信吗?这是要出门啊。”
29.先兵后礼
王忱望着白佳润,对方的脸色在见到他以后就没有固定下来过,此刻听他发问,更显出一阵尴尬了。
“我……咳,”白佳润掩饰性地干咳一声,“我看到你消息了,但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正想下楼买杯咖啡。”
王忱一副似信非信的态度,“哦,买咖啡……那佳润姐要去买多久啊?”
他慢慢笑起来,颇具有暗示意味地问:“要是快呢,我就在办公室等您,要是慢啊,我就上楼去秦总那里等您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这是今天非把合同的事情谈妥了不可。
王忱眼神坚定,丝毫没有任何退让的余地。
白佳润只觉棘手。
好端端地,怎么秦总和万辰的关系又突然缓和下来了?或许还不止是缓和??
她一向扛着秦阅的大旗办事,这会儿半面旗子倒下,单把白佳润自己架在了火上,左右不是,进退为难。
白佳润有点恼,却不敢发作。
心里暗骂一句男人真不靠谱,最终,她还是努力放低姿态,主动冲王忱笑:“我就买杯咖啡,能耽误多久?你先去我办公室坐,要喝什么吗?我帮你带一杯。”
“谢谢佳润姐,不麻烦你了,秦总那儿有挺多好茶的,我去找他。”王忱只比白佳润笑得更真诚,事到这个节骨眼上,谁忍不下这口气先翻脸,谁才会难看。他知道白佳润把他当刚毕业的愣头青,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可他王忱,偏偏不认这一套。
他看都不看白佳润一眼,说找秦阅喝茶,扭头就按电梯上了楼。
只留白佳润在原地,脸色时白时青,气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王忱到了楼上,秦阅刚好出来交代事,看见他过来,脸色微微一变,极不自在地迎上,主要是为了拦住他。
“你这么快结束了?”
“怎么可能。”王忱看出了秦阅的想法,却不揭穿,他说了要给对方时间,便不想逼得太紧。他就站在电梯门前,也不往里走了,只说,“想喝你收的茶,熟普还有吗?让楷隶帮我沏一壶吧。”
对方从容自若的态度,不知怎么,就让秦阅心里被拨了一下似的,微微一动。
其实他并不喜欢喝普洱,是因为王忱喜欢,所以他才逢人便问有没有好茶饼。搞得最后商务伙伴里都传他酷爱普洱,逢年过节当个大礼一样给他送过来,办公室和家里都堆了不少。他那时候还开玩笑,说王忱弄了三宫六院的茶叶,下辈子也宠幸不完。
王忱听了也笑,笑着笑着就扑到他身上扯他领带,说:“皇帝不喜欢茶,喜欢草。”
想到这里,秦阅情不自禁地拉了一下王忱的手,极短的一下,却足以将他掌心滚烫的温度传给对方了。
“你去楼下等吧,我让小孟给你送下去。”
王忱闻言,眼睛微微一亮,露出了狡黠的笑,“哎哟,这么贴心,真是谢谢秦总了。”
秦阅看来是知道他和自己经纪人关系不睦,主动让孟楷隶下楼替他摆谱了。
他忍不住也伸手勾了一下秦阅,滑过他的手背,到手腕,却不再往里,很快的收住。
秦阅似乎不太适应,想躲,碍着他的面子又没躲掉。
不过王忱一点都不介意了,刚刚秦阅主动拉了他!还对他好!他已经很满足了!
“我我我……我下楼了那。”王忱感觉似乎自己真的跟着万辰的身体一样,回到了二十几岁的那些年,回到了他和秦阅刚在一起的那些年,有时对方一个暗藏火热的眼神都让他害羞,年轻的躯体一点点触碰都如野火燎原。
他不敢再呆下去了,怕再呆一会自己就该硬了。
用那种缠缠腻腻的眼神看了眼秦阅,王忱就顺着楼梯落荒而逃。
可他没看见,秦阅盯着那个背影,神色变了几变,一会挣扎一会释然,最终那双黑色的眼眸还是蒙上了一层灰霾,面色沉重地转回了办公室。
二十分钟后,白佳润总算调整好心情,端着杯咖啡回了办公室。
可她没想到自己刚一推门,就见王忱翘着二郎腿在沙发上玩手机,而旁边,秦总的私人助理正哈着腰给他沏茶。
白佳润脸色整个就变了,王忱毫不觉得似的,还冲她笑:“哎,姐,你回来了?秦总的茶,可香了,你要不要尝一口?”
“……不用了,谢谢。”她艰难地咽了下口水,然后望向旁边的孟楷隶,“楷隶,你这是……”
孟楷隶不知道前因后果,全以为这是公司要着力捧的新星,帮秦总招呼一下也无所谓。于是他很镇静地笑,“秦总叫我下来的,佳润,你们忙,我不打扰了。”
说完孟楷隶就掩门走了,只剩王忱和她。
白佳润从未经历过如此尴尬的时刻。
她心情不畅,王忱就觉得舒一口气。
他也不想再玩这些幼稚的把戏,喝口茶就放下了杯子,开门见山道:“佳润姐,我不是故意和你闹别扭,只是冯导给我介绍的剧本,确实不错。当然了,你给我有别的安排,也一定是出于你的考虑,这点我完全相信你。我所希望的,就是请你先看一看这份剧本,再替我做定夺。”
别人先礼后兵,万辰同她先兵后礼。
直到此刻,白佳润脑袋里都不由得想,万辰到底是什么时候搞定的秦总……在山西吗?所以他才敢硬起脾气和她较劲了?
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事情,白佳润坐下来都显得有些没神。
王忱心里叹气,也不再说什么,直接递上了剧本。
白佳润缓了几秒眼神才成功对焦,然而,她还没来得及看剧本的题目,单被封面的一行小字就已经震得说不出话了:新艺娱乐出品,罗少新导演,冯勋监制,宁颂、杨心怡主演,悬疑励志青春偶像剧。
白佳润拿着剧本错愕地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和新艺合作啊……你怎么不早说。”
新艺娱乐代表什么?
代表着偶像剧!代表着收视率啊!
再看男主演是谁,是宁颂!是去年凭借一部《鲜橙爱情》背下几亿票房的时下最红小生!有颜值、有演技,白佳润几次和对方的经纪人在圈子里碰过头,说不羡慕是假的,彼此都是差不多年纪入行,谁能想到对方就这么命好,摊上一个各方面都出色有天赋的艺人呢?
唯一可惜的就是新艺娱乐自己的发行制作团队都比较专注电视剧的开发,电影资源不够强势,始终被龙头老大星宇影视和做电影发家的华星影视压上一头。所以仅有的电影资源,新艺娱乐都拿来捧曾经大红、目前的一哥蒋洲,希望对方能为新艺娱乐捧来第二枚影帝奖杯。
当然,毕竟都是自己的艺人,新艺娱乐自然也决不会慢待宁颂这个蓄势待发的潜力股。
看这份剧本的重量,白佳润隐约就能猜到,新艺娱乐绝对是怀揣着替宁颂谋下一个视帝的野心了。
这是言情小说改编的作品,白佳润很凑巧地还读过这一本。感情线发展虽然有些落入传统的爱情套路,可是其主线剧情发展却跌宕起伏,抓人至极。女主角是一个天才高智商少女,犯罪心理学专家,年仅二十余岁,就效力于各种重大刑侦案件。男主角在一开场以嫌疑人的身份出场,他是一名解剖学者,更是一名真正的心理强迫症患者,对于细节有极强的注意力,却因为过分关注细节,时常陷入过度焦虑。正是其病症时的狂躁表现,成为最初引发警察怀疑的重要原因。随后,种种线索纷纷指向男主角,几欲将他彻底定罪。但很快,女主角却察觉了逻辑破绽,帮助男主角洗脱嫌疑,使两人熟识并渐渐走到一起。男主角也加入到了女主的顾问团队中,成为重要助手。
这部作品之所以能引起极大的关注和反响,正因为它的人物设定和剧情都十分值得品味。譬如一向悬疑故事中,男人作为破案主力,女人作为英雄辅助的角色在这个小说中被完全调换,冷静睿智的女主,和细心、傲娇,有时甚至被需要照顾的男主,营造了时下颇流行的“反差萌”。在一系列的连锁案件故事中,作者也设计了不少反映时下社会的问题,虽辛辣不足,但在言情小说中,足以独树一帜了。
白佳润一开始看原著的时候就曾设想过,如此有节奏性的剧情,太适合改编影视作品了。
只是,没想到新艺娱乐下手如此之快,印象中去年刚刚在市场上大火的图书,今年就已经完成剧本策划与创作,甚至开拍在即……
“佳润姐,这本子怎么样?“
王忱很有耐心地给了白佳润两个多小时的时间,全情投入地阅读剧本。
他不了解原著剧情,但在第一次看到剧本的时候,就已经被其中的故事脉络所深深吸引。
果不其然,在他接连问了两次以后,白佳润才意犹未尽地抬起头,仿佛还不能完全从剧情中走出一般:“啊,你说什么?”
王忱笑了。
“我是想问您,这个剧本,您看觉得怎么样?”
白佳润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尴尬,她下意识地看了眼表,时光飞逝,居然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
看白佳润此刻状态,王忱便知道自己胜券在握。他不是咄咄逼人的性格,此刻也没说什么嘲讽的酸话,只盯着自己的目标道:“佳润姐,我是真的觉得这个剧本很好,整个团队也是非常难得的机会,再加上这里面有冯导的人情……我很希望您能重新考虑一下我档期安排的问题。”
可白佳润不领他的情。
她只想,连秦总现在都向着你了,来问自己这个经纪人,无非是走过场。
纵使她确实被这个剧本征服,可嘴上却故意挑刺:“是很好的机会,不过这个导演……我没听说过啊,也不知道靠不靠谱。还有啊,这个冯勋导演确实很厉害,可老爷子是拍正剧戏出身,他做监制乍看靠谱,可这偶像剧和抗日剧不是一个套路啊,你确定能行?”
王忱就笑:“这个罗导也不年轻了,他早前跟着高思源导演合作,拍电影的,可能您没听说过。再早点他还拿过国际大学生电影节的奖,拍电视剧,屈才了。至于冯导这个监制,多半是披虎皮拉大旗,姐你不用当真。”
四两拨千斤,白佳润挑刺不成,反被堵了回来。
她有些笑不出,可又觉得此刻是应该笑一笑的,所以脸上努力挤出了一点笑褶,很勉强道:“那你既然这么喜欢,就签吧。只不过真人秀那边,错过了你别后悔,以后再来求我安排,我可是伺候不起。”
“那谁知道呢?”王忱不吃她的激将法,平平静静地望着她,“把办不成的事儿办到了,不才是佳润姐,您做经纪人的工作和责任吗?”
“……”
不管白佳润真心假意,总之真人秀和电视剧的矛盾,王忱算是彻底解决了。
他把制片方的联系方式留给了白佳润,又当场拨了电话给罗导,两方敲定了碰面试镜、聊合同的时间,王忱才离开白佳润的办公室。
但他没急着立刻去找秦阅,看表还不到六点,照常秦阅也不会下班。
王忱自己在楼梯间坐着又等了半个多小时,这才上楼去。
他虽然嘴上对秦阅说得厉害,可真顾及到万辰的演员身份,他也不愿意招摇过市,给秦阅带来什么不好的污点。
于是,很低调地走到秦阅的办公室,还特地小声敲了敲门,他才进去。
孟楷隶正在旁边帮秦阅收文件,见万辰自己就进来还吓一跳。
可秦阅倒像是不以为意,问:“完事了?”
“嗯,搞定啦,回不回家?”
秦阅翻了个日程本,其实如果不是有人等,他倒还想再在办公室看几个项目,公司停摆好一阵没有出新策划了,全等他拿主意,现在不是偷懒的时候。
可他一抬头,就看见那个陌生、但又渐渐觉得熟悉的面孔,努力表现得自然,努力藏尽眼底的祈求和期待地等着他,秦阅最终不忍说要留下加班。
他合上了电脑,“嗯,回去吧。”
果然,男孩眼底一刹那焰火四射般迸出光芒,脸上也露出灿烂的笑。
秦阅情不自禁地也舒展开眉头,这样为一点点事情都可以高兴起来的人,不就是他的王忱吗?
他放下纠结,站起来,一边套西装,一边和孟楷隶交代了几句明天的事。
王忱就在旁边很安静地等他,十年如一日,一日如十年。
交代完了,秦阅大踏步走出门,在经过王忱的时候,轻轻拉起了他的手,“走啊,回家。”
王忱被这一个动作激得心花怒放,他是在跟着秦阅走,可又觉得自己像风筝被秦阅拽着飞。
他感觉自己要上天了。
秦阅怎么这么好,这么好啊。
他本来想给秦阅开车,这样秦阅在车上就可以好好休息了。可是王忱怀疑自己这样握了方向盘和酒驾没区别,最终还是坐上了副驾驶。
“直接回家?”秦阅瞥他。
“不啊,买菜买菜。”王忱幸福地发号施令,“别去超市,去咱家西边那个菜市场,我想买个鱼头买点烧饼,今晚吃鱼头烧饼,明天做剁椒鱼头!”
秦阅对自己说,这么了解他的口味,这么了解他们的家,他一定是王忱吧。
车一路疾奔去了王忱喜欢买生鲜主食的市场,秦阅已经很久没有再来过这里了,“王忱”去世后,这些人间烟火和他好像都再也没有了关系。
可是现在,他们都回来了。
他回来了,生活的趣味也回来了。
秦阅停车到市场马路对面的小停车场,主动道:“我陪你一起吧。”
“你不嫌脏啊?”王忱故意说,“有血,有屎。”
“……”秦阅关车门的动作一顿,神色复杂地望向了王忱。
王忱哈哈大笑起来,“你还是在这等着吧,我快去快回。”
说完,他扭头就要往菜市场跑。
他跳过了马路牙子,准备冲过马路。
可就在王忱冲上马路的一瞬间,不远处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鸣笛。
他还没来得及扭头去看,只觉突然有一股力扯住了他的肩膀,将他使劲向后拖去。
王忱被吓了一跳,却来不及挣扎,直接被对方拉了过去,他没看到脚下身后的马路牙子,被狠狠地绊了一跤,直接向后摔去。
可那个抓他的人至此也没松手,和他一起倒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却仍死死地抱着他。
鸣笛的主人——距离他一公里外的小摩托车——这才突突突地从马路上开过。
王忱摔得屁股生疼,一瞥身后的人是秦阅,顿时有点恼火:“你疯了啊你!”
“你他妈才疯了吧!!”秦阅竟以十倍的音量突然吼回了他,王忱被震得耳膜一痛。
可就在下一秒,王忱连心都跟着痛了。
他的秦阅,脸色铁青地,死死地抱着他。
他手臂的肌肉贴着他轻微的痉挛,他的眼底透出力竭般的血红。
他只是哑着嗓子在他耳边说:“你还想再死一次,再离开我一次吗……”
30.憨
秦阅的脸近在咫尺。
颤抖的眼睫,泛着红血丝的眸。
急促而紧张的喘息,努力抿起的嘴唇隐藏着他因为太过焦虑而不断翕合的动作。
王忱怔怔地望着秦阅,耳边还回荡着对方情切之下才脱口而出的指责。
他怎么能忘了,自己的死带来最大伤害的人正是秦阅啊。
他没有承受太久的疼痛,甚至都没来得及感受惊吓,只是在一瞬间剧烈的撞击后丧失意识,再醒来就已经成为了万辰。
然而,是秦阅看着他倒在血泊,看着他离开,为他收殓尸体,送他入葬。
是秦阅真正承受了生离死别的疼痛,经历了永远失去的惶恐。
凭两人多年的熟悉,王忱大抵能感觉到,秦阅所有对他的不接受,大概都来自于这张属于万辰的脸。因为万辰先前告白的事故,这张脸已经在秦阅心中留下了过于深刻的负面痕迹。所以每一次,当秦阅看到他的面孔时,都会本能地抗拒。
犹豫须臾,王忱伸出手,轻轻盖在了秦阅的眼睛上。
他感受到秦阅的睫毛似乎从他掌心滑过,闭上了眼。
“对不起,秦阅,对不起啊。”
他贴着秦阅的耳蜗低声喃喃,然后缓慢地接近对方,轻轻地印下了一个吻。
秦阅的睫毛似乎在他掌心颤了颤,很快又稳住了。
王忱忍不住伸出舌舔过秦阅的唇峰,是熟悉的、柔软的——他试探着撬开对方的紧抿的唇,希冀用这样的方式让秦阅慢慢放松下来,“我真的回来了。”
接吻的感觉太美好。
可王忱却生怕激起秦阅的反感,不敢停留太久。
但这样已久足够。
他感受到秦阅搂着他的手臂慢慢从僵硬到放松,不再竭力地死扣着他。
“忱忱……”
“我在。”王忱仍盖着秦阅的眼,又在对方嘴唇啄了一下,“是我。”
他听到秦阅缓缓呼出了一口气,大概是从过度紧张中缓了过来。
王忱总算放下心,他松开盖着秦阅眼睛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说:“我们起来吧。”
但秦阅只是抱着他、闭着眼,仍然不动。仿佛一松手,这一切就会成空。
王忱很心疼,可菜市场旁边的马路牙子真不是什么亲热的好场景。
于是,犹豫了一秒,他又道:“宝贝,地上太脏了,好多泥,昨天刚下了雨……”
说着,王忱就察觉抱着他的秦阅浑身一僵,然后立刻拽着他从地上站了起来,“就你废话多。”
王忱抿着嘴笑了。
他在心里荡漾着想,这是我的秦阅啊,我的啊。
秦阅攥着眼前人的手臂,两人静默地对视了一秒,刚刚微妙而伤感的情绪被一击即散。
“家里没姜了。”秦阅面无表情的说
王忱冲他挥挥手,笑道:“知道啦知道啦。”
啊,现在的北京到底是什么季节!
王忱藏不住笑地往菜市场走。
怎么一点都不热,一点都不闷。怎么那么像春天呀!
是不是这就是春天!
啊,春!天!
王忱哼着歌,全心沉浸在“饲养”秦阅的事业里,一路在菜市场东挑西拣,丝毫没注意,从他刚进市场没多久,就有两个年轻的小姑娘瞄住了他。
“那是万辰吧?是吧是吧!”
“我觉得是……哇靠,他没化妆也没那么帅嘛,可是他好瘦啊。”
“也很帅呀,就是没什么精神,他太白了,黑眼圈好明显哦。”
“是哦是哦,他居然亲自来买菜……哇靠,还砍价。”
“噗……别傻看啦,快拍照呀你!”
两个小姑娘举着手机一路尾随一路偷拍。
“买好多啊他……一个人能吃完吗?不是说演员都要节食减肥吗?”
“哎哎,他买完了,这是要回家吗?”
“哇,那是他的车吗?suv……好大啊。”
“没看出来呀,他那么纤弱的样子,居然开suv,哦,好像不是他的车,我看驾驶座有人……万辰有钱买得起车吗?他好像没多有名吧。”
“那是司机或者助理吧,这车是大众的,估计没多贵,我们经理去年买了个和这个好像的车,才十几万。”
“喔哦,那是真不贵……哎哎,别拍了,那个人好像注意到我们了,快走快走。”
“我回来啦!”
王忱刚拉开车门,就见秦阅盯着菜市场的方向皱着眉,他一边把菜丢到后座的地上,一边问:“看什么呢?”
秦阅回过头,“好像有人在跟着你。”
“啊?跟我?”王忱回头看了眼,很快又回来,“没人啊。”
他坐上车,嬉皮笑脸道:“万辰这小子哪有那么出名,你可想多了。我回北京的时候连个接机的粉丝都没有,气死了。”
秦阅也被逗笑了,侧身替王忱系了个安全带,然后发动马达,开车回家。
一周后。
王忱与罗少新约定了在新艺娱乐见面。
“罗导,你好。”
因为有冯勋之前的背书,王忱和罗少新双方都很清楚,这次见面“试戏”,只是走个过场。
所以连制片人和经纪人白佳润都跟着过来了,为了到最后能直接谈合约。
罗少新虽然是首次独立拿执导筒,但却并不年轻,今年三十八了。
两个人握了握手,就在会议桌两侧分别坐下。
“我听冯导说,你之前就知道我?”罗少新长得和冯勋倒确实有点像,两个人都是浓却有些杂乱的眉,不做表情时看起来格外严肃。
好在王忱上一世见过对方几次,还谈不上紧张,只是态度郑重,“看过您在国际大学生电影节拿奖的那部短片,拍失孤老人的,很喜欢您的用光,自然观光比例很大,对叙事表现很有用。”
罗少新一听就有些惊讶。
他从冯勋那里确实得到了不少关于这个演员“万辰”的描述,但多是在剧组稳当、表演努力云云。
可他却没想到,这个演员似乎对影视鉴赏方面,基本功也要好很多。
但很快,他转念又猜,或许是为了把握这次的合作,对方特地提前做了对自己的功课。不过,这也足以证明,这个年轻人有足够的诚意了。
“谢谢。”罗少新笑了笑,没有把话题局限在让演员吹捧自己的主题上,而是继续问,“你看了剧本吧?对赵易可这个角色有什么想法吗?”
赵易可就是他即将出演的角色,故事中的男二号。
他饰演的是女主角的大学同学兼同事,两个人原本是合作无间的搭档,但因为正是他一开始咬死男主角是嫌疑犯,误导了团队的判断,在整个故事中,整体扮演着衬托男女主的形象。
“唔,他很执着。”王忱给出了一个非常概括的判断。
赵易可爱慕并追求女主四五年,一直试图让两人关系从搭档更进一步,却始终没有结果。
“也……挺憨的。”
罗少新眼底的光闪一闪。
“憨”这个字,正是他和编剧在做小说改编的过程中,为赵易可这个角色拟定的基本设置。
小说里,赵易可的形象有些偏于模糊,毕竟作为男配,他的很多行为动机和性格特点,其实都是为了突出男主而设置。但在改编的时候,为了方便演员表演,更重要的也是为了让剧情逻辑圆满,罗少新对人物的设定做出了一些细化和改变。
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变动,就是让人物的所有行为和语言,都以“憨”的性格为出发点。
不是蠢,不是傻,只是有些不知变通的“憨”。
“具体说说。”罗少新鼓励道。
王忱细想了下,“我能举两个例子吗?”
“当然。”
“第一个我觉得很有趣的地方是,在女主角想要邀请男主角加入他们的侦案团队时,大部分组员都不同意,反而是赵易可站出来支持了女主的决定,因为他也明白男主作为医生的身份,以及细致的内心,能够为他们的行动增添辅助。尽管那个时候他已经注意到,女主角和男主之间有暧昧的气息了。”
罗少新简单附和:“是,作为团队的另一个核心,赵易可原本是足够重的分量反对这件事的……还有吗?”
“还有,就是这个人物的结局啊。”王忱略有唏嘘,“他没想到,缉查多年的连环案凶手,竟然就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对方从十八岁成年开始杀人,甚至最后一个杀人目标就是他本人。很多次,在他们接近真相的时候,都是赵易可无意透露给对方的线索,让对方成功逃脱。因为查明这个真相,赵易可亲自将弟弟送进监狱,甚至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服刑。然而,因为出于对弟弟的感情,还有出于内疚,赵易可脱下警服,辞职,将所有的积蓄都给了弟弟的生母,自己的继母,最后选择自杀……可他其实对于整起事件都是没有任何责任的,甚至可以说是受害者。”
罗少新点点头。
因为剧本故事本身其实是围绕男女主角而发展的,王忱所提及的,是经过他自己整理后,对赵易可这个角色的总结。
听他这么说,罗少新就知道,对方对这个角色把握比较准确,约莫不会出其他问题。
“那来读读台词吧。”罗少新只是循例测试,并不抱有很严苛的考核心态,他没有指定段落,而是说:“你有没有自己比较喜欢的片段?挑两段读一读就行,我给你搭词。”
“好。”王忱正准备让白佳润给他剧本,却听白佳润的手机忽然响了。
白佳润下意识想直接按挂,但看见上面显示的名字,动作立刻顿住。
她攥着手机抬起头,“不好意思,这个电话比较重要,我出去接一下。”
王忱没介意,任白佳润离开会议室,然后自己拿出了剧本。
而白佳润回头看了眼他的动作,将会议室的门认真地关好,才接起电话:“秦总?您好,有什么事找我吗?”
办公室内。
秦阅拿着孟楷隶刚送过来,下月度公司全艺人档期通告安排的表,皱着眉问:“你和王……万辰在哪?”
“在新艺,我陪他来试罗少新导演的戏,怎么了秦总?”
秦阅攥着表格,一时陷进了犹豫里。
他从来就不喜欢王忱演戏,不想让自己心爱的人走到那个大荧幕的前面去,接受世人的指指点点。
从前王忱想做演员,可是一来他天资有限,论长相,在满是金童玉女的央影真得排不到前头;二来他终归念得导演专业,做本行只会混得更好。几次争辩下来,王忱最终还是承认他说得对,放弃了不切实际的梦想。
可现在,他不是那个从前的王忱了。
他有万辰卓越的外表,甚至在表演的事业上已经起步。
他还能拦住他吗?
“喂?秦总?”白佳润奇怪地听着话筒里一片安静,忍不住看了眼信号,满格啊,“您还在吗?”
“在。”秦阅言简意赅,“你转达万辰,就说我不同意他接这部戏,合同不要签,让他尽快回公司见我。”
白佳润懵了:“啊??您、您什么意思……”
“推掉这部戏。”秦阅深吸了一口气,重复道:“我的意思是,让万辰推掉这部戏。”
31.吵架
秦阅先挂断了电话。
白佳润拿着手机愣了好一阵都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她其实颇不高兴。
秦阅在电话中的语气倒是很礼貌,可布置下来的任务,却棘手又麻烦。
如果早几天通知她,她尚且可以找个借口,取消这次试戏会面,顺便越过万辰,直接联系新艺影视方,找个理由说清事情原委。
可是现在,别说万辰在里面试戏试得好好的,就算真出了什么篓子,有冯勋导演的背书,这两方的合同无论如何都是要签下来的。
大家心知肚明,所以今天才进展得格外顺利。
白佳润看了眼紧闭的门,她很清楚,如果她此刻进去,直接打断试戏,宣布公司不同意万辰出演。得罪掉冯勋和新艺娱乐的,不会是努力争取机会的万辰,而是她这个不明事理的经纪人。
但如果她什么都不做,任由这纸合同签订。秦阅若真有心压万辰,也照样会让她这个经纪人再来想办法毁约。
左右万辰这个烫手山芋还死死地黏在她掌心,她就根本没办法走出这个僵局!
白佳润捏着手机在走廊里徘徊了好一会。
然而,还没等她分析清楚事情首尾的利弊,身后的门却“咔哒”一声响了。
白佳润吓了一跳,立刻回头。
但见万辰探出半边身子,脸上有着隐藏不住的兴奋,他悄声问:“佳润姐,你电话接完了吗??罗导说可以看合同了!”
大男孩脸上没有一点压力的样子,当即有些刺激到了白佳润。
她为秦阅和万辰之间复杂的关系倍感疲乏,于是索性道:“小辰,你出来一下,我有事和你说。”
“啊?“王忱怔了一秒,看白佳润神情不虞,顿时生出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他回头向罗少新解释了一句,这才掩门出来,低声问:“怎么了,姐?”
“刚刚来电话的是秦总,他让我和你说,先别签这个合同。”
“什么?”王忱瞪眼。
“秦总希望你推掉这部戏,他说在办公室等你,让你现在回去见他。”
王忱脸色登时变了,声音蓦地拔高:“他什么意思!”
白佳润忙拽了一下他的袖子,“嘘……”
王忱气得不行,一时胸口起伏,无数脏话滚着牙尖挤出来,不敢真骂,只哑声反反复复地念。
他哪里用回去见秦阅,就这一句“推掉这部戏”,王忱就能把秦阅脑子里所有的想法全猜出来,想怎么说服他的话都能脑补得一清二楚!
秦阅从来就不想他拍戏!从他们两个人滚上床的第一天起,秦阅的态度就写得明明白白,他是自私的爱人,容不得把自己的恋人当花瓶一样放到大荧幕上,任随便什么人都来品头论足。
他们两个人都太清楚国内圈子里的风气,自然就知道,要成为演员,走到幕前,需要承受多少恶意中伤,承受多少无端的指责。
做演员,要比导演更难收获与付出成正比的回报。
更何况,他们都是同性恋人,这个圈子明明对此事见怪不怪,却又诡异地有着极低的容忍度。
王忱过去知道,秦阅本就行事磊落,从小又养尊处优的长大,根本不想忍气吞声、遮遮掩掩。
所以虽然一开始是王忱主动追求秦阅,可不论是对家人出柜还是出国结婚,反倒都是秦阅主动提出。
要成为演员,自然要将这一切当做永远的秘密藏住。
可热恋时候的爱侣,一点点的情深意动,都恨不得昭告世界,谁又能忍受一生的隐瞒?
这些利弊,秦阅早和王忱条分缕析地说过不止百遍,王忱也一直清晰地记着。
可正是因为十年过去,他面对演员这个职业,依然有穿过荆棘的勇气,这才更意味着这个职业是他真正的追求和梦想啊!
他不是没有为爱情牺牲过。
他牺牲十年了。
这一世,所有他梦寐以求的东西都来得顺风顺水,他又凭什么放弃这一切!
“你在这里等我,”王忱说,“我现在回公司见秦阅,你在这里等我电话,今天这个合同,我非签不可。”
白佳润闻言一愣,似乎想劝。
可王忱他知道,秦阅不会是第一次打电话给白佳润通报任务,但这却是第一次白佳润直接告知他。
想都不用想,白佳润多半是做不出决定,想甩烂摊子。
王忱自然不会让她如愿。
非但如此,他反而更要把白佳润架到火上烤:“我两小时内给你打电话,我去和秦阅谈,两小时,我保证把秦阅谈妥,希望你也保证把合同签好……否则,我的经纪人,你就不用做了。”
说完,他扭头就走。
而白佳润被留在原地,一下子懵了。
所幸北京的影视公司主要都聚集在朝阳一带,小东开车送王忱,不到半小时他就回到了瞬星经纪。
王忱暴躁地上了公司二层,径直闯到秦阅的办公室前。
孟楷隶这一阵子见他见得次数多,倒熟悉起来,见了他立刻就站起身,仪式性地说:“万先生,我帮您敲……”
“不用。”王忱直接推开秦阅办公室的门,气势汹汹地喊:“秦阅!”
秦阅实在是被吓了一跳。
王忱明显看到他抬头的时候,手里捏着的笔在纸上狠狠划了一道。
可即便如此,秦阅仍然一副处事不变的神色,“你回来了?怎么了?”
他越是这样,王忱就越来气。
十年来都是如此,每次两人争执吵架时,秦阅都用一副淡定的不得了的态度,衬托他的幼稚和小题大做。
每到这个时候王忱都会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他自己太娘们唧唧。
一怀疑他就动摇,一动摇他就满盘皆输。
吵到最后他失去力气,自然而然秦阅就占了上风。
所以渐渐地,反而是王忱不再愿意吵架,终于找到两人和平沟通的方式。
可今天。
可现在。
王忱一点都不想和秦阅和平了。
他想来一场世界大战,恨不得丢一颗原|子弹扔到秦阅的裤裆里,看能不能给他炸到脸变色!
“你还问我怎么了!”王忱用力把身后的门甩上,震得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孟楷隶往后一退。
动静闹得太大,秦阅终于皱了下眉,他慢慢站起来,“忱忱,你别在这闹……”
“谁闹?到底是谁闹??”王忱走近,“你打电话给白佳润就不是闹?你让她给我推了戏就不是闹?秦阅,你他妈知不知道我为了接这个戏之前折腾了多久,你一句话说毁就给我毁了!”
秦阅试图安抚王忱焦躁的情绪,他绕开桌子,立刻拉起王忱的手,“忱忱……我们早说过的,做演员不适合你,你现在回来了,重新做导演不好吗?你的项目我都一直给你保留着,你之前的策划想开机随时可以开机。”
王忱一把甩开秦阅,“可我不想做导演了,秦阅,我已经按你的想法拍了十年了,现在我想做演员,你明明一直都知道我特别想做演员,眼下所有的事情都水到渠成不好吗?”
果然,王忱一说到这个话题,秦阅几乎立时就沉下脸,“哪来的水到渠成?你信不信我一句话,这个公司没有一个人敢给你接戏?”
“废话,都是你的狗,主人说话听得很呢!”
“……”秦阅额头青筋跳了跳,他强忍着暴怒,耐心道:“忱忱,你终于拍出电影了,以后可以一直拍电影了,你不是也很喜欢电影吗?”
“可我现在是万辰,不是王忱了!你想要做导演,谁他妈会听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说话?哪个演员愿意演我的戏?要为了回到今天这个位置,我还要再重新走一遍十年前我走过的路,秦阅,我受够了,我想换一个事业!”
“可那是万辰的事业,不是你的事业。”
“现在这有什么区别吗?!万辰这张脸不站到荧幕上根本就是可惜,你不是一直都说我没有做演员的资质吗,我现在有了,为什么不能做?”
“你明知道为什么!”秦阅也被激得有些恼了,重复的话他过去说得太多,如今已不想说了,“你要真是王忱,你就应该知道为什么!!”
可他此言一出,王忱却突然静了下来。他不可置信地望着秦阅,“所以,你现在还在怀疑我到底是不是王忱?”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皱了皱眉,眼圈忽然就红了。
秦阅也只是话赶话地说到这里,见王忱脸色突变,他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忱忱……不是的忱忱,你别误会。”
他往前走一步,王忱就往后退一步。
秦阅只好停在原地,赶紧解释:“我当然相信你是王忱,你就是王忱,我的意思是……”
“你真的相信?”没等秦阅话说完,王忱僵着脸打断了他,“你要真的相信,你每天晚上为什么要去客房睡觉?你为什么不敢告诉我,而是要等我睡着了悄悄离开,每天早晨再悄悄回来?”
秦阅愣了,也慌了:“你怎么知道?”
32.别离开我
秦阅愣了,也慌了:“你怎么知道?”
是啊,他怎么知道?
是因为深夜半梦半醒时,摸到过一被子的空,还是因为偶然发现,洗衣机里有一套来自客房的床单被罩?
是因为知道秦阅的习惯是在睡觉的床头放手表,却发现有一天他把手表落在了客房,还是因为他们每晚躺在一起,秦阅却从来没表示过一点**的**?
他回到了他身边七天。
七个白昼到黑夜。
忍受着最爱的人在心里却把他当陌生人的整整七天。
秦阅确实瞒得特别好,每一个真正醒来的清晨,王忱都被秦阅紧紧搂在怀里。熟悉的体温与怀抱,让王忱即便看到那些对方不小心露出的马脚,也宁愿克制自己的怀疑,不深思,不多想。
但有一件事,秦阅多次明确地拒绝过他。
当他想给他早安吻。
秦阅总是偏开脑袋,轻声提醒他:“先去刷牙。”
可从前,不是这样的。
秦阅起床动静猛,闹钟醒了一个轱辘就会爬起来,然后王忱往往也醒了。醒了却不愿意起,想睡又没法再睡着。王忱总忍不住哼哼唧唧撒起床气。听见他的声音,秦阅便走不动了,转过身抱着他就吻,一直吻到两个人浑身上下都精神起来,时间充足就在床上舒舒服服搞一发,赶时间就推推攘攘进浴室,一边洗澡一边撸。
是,秦阅是爱干净。可躺在一起睡了十年的人,王忱喝醉时吐到秦阅满怀,秦阅都甘心抱着他不撒手,他又怎么会介意清晨两人的第一个吻,究竟有没有刷牙呢?
王忱原本以为是自己想不通。
现在想通了才发现,他这几天根本就是不愿意想通。
心灰意冷。
“算了吧,秦阅,我们算了吧。我知道你肯定努力试过了,只是还不行,对吧?你没法接受我,没法相信我,那索性不要勉强自己了,我们还是分开吧。我今天就搬走,你以后还是当我做万辰,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我一定不会再纠缠你,你也别再干涉我演戏。”
王忱觉得自己能说的话都说尽了,疲惫,大概就是他此刻最深的感受。
而秦阅却勃然大怒,“你这是什么意思?因为我不让你演戏,你就宁可离开我?!”
“放屁!秦阅,是你他妈根本没让我回来!”
王忱红着眼睛死死地瞪着秦阅,有怨,有怒,可唯独没有眼泪。
秦阅心底一阵恐慌,他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的要失去王忱了。
可他根本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要和王忱分开睡,更不是故意要让他伤心。
他只是……
“我只是害怕啊。”秦阅低声自辩。
他张开臂,将王忱整个牢牢地纳进了自己怀里。这个拥抱似乎不太合时宜,王忱迅速激烈地挣扎起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力量不容小觑,王忱使劲地抵在秦阅的胸口,压得秦阅心脏一阵阵生疼。可他不敢放开,舍不得放开,只一味忍着,然后将手臂收得更紧,更紧,期望用顽强的蛮力将王忱所有的不屈镇压。
可这一次,王忱挣扎得格外久,格外真诚,格外用力。
“忱忱!”直到他贴着他耳朵竭力地吼,那些乱扑腾的动作终于偃旗息鼓。
秦阅不敢松手,依旧死死地抱着王忱:“忱忱,你知不知道,你一睡着,闭上眼,不说话,躺在我身边的就不是你而是另外一个人!是万辰!每次你睡着了我都控制不住地看着你,看你的脸,看那些根本不熟悉的五官眉眼,逼自己说服自己那就是你!可我多怕这全都是我疯狂的错觉,你说的话你做的事,都是一个人因为太想你所构造出来的臆想。我怕你从头到尾没回来过,怕白天的我是在梦境,夜里的才是现实。我怕我已经背叛了你,每次想到这种可能,我就不敢在你身边多待一秒,怕再待下去我就控制不住自己摇醒你,然后求你和我说句话,或者是因为不敢面对你,索性就杀了自己!!”
一定是这个拥抱太用力,王忱居然会觉得自己突然有些喘不上气。
秦阅贴着他的耳边不停说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像是响在他自己的心里。
他听着他的声音,还能听见他的心跳。
战鼓般疯狂的擂动,震得王忱浑身战栗般发颤。
“那你还要我怎样,你想要我怎样,毁了这张脸吗?还是去整容,整成你能相信的样子……?”王忱的声音都是抖的,他说不出自己究竟是生气还是屈辱。
秦阅轻轻拍他的后背,试图安慰他一般:“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就放手,在你重新、真正、接受我以前,就放手。”王忱闭着眼,“秦阅,你不能一边占着我的人生,却不爱我,一边还要求我像从前那样为你牺牲所有,我总要给自己留退路,就算彻底失去你,我总要有自己能过的生活。”
秦阅慢慢松开这个怀抱,像是不认识王忱一样,重新打量着他。
可王忱像是早意料到这一幕似的,他紧闭着双眸,不肯睁开,不肯再看秦阅一眼,也不肯让秦阅从他的眼睛里捕捉到一丝一毫的脆弱。
半晌,秦阅哑着声问:“……你就这么坚决地想离开我?不能演戏,你就宁可放弃再说服我,再……再陪着我?”
“我总要有我自己的生活!”王忱低吼,“秦阅,我是你的爱人,不是你养在身边养在家里每天都你回来喂食宠爱的一条狗!!”
“你……”
王忱自嘲地笑:“更何况,你这个主人,还不认我这条狗呢。”
“……”
再激烈的争执,有王忱这样自贬自卑的一句话,秦阅又还忍心多说一句什么?
“别走……忱忱。”
他晃起爱情里的白旗,举手投降。
“你想演戏,演就是了……我,我支持你。”
秦阅颓然地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来,用力胡撸了两下自己的脸,“我没有把你……当我的……狗,从来没有,也没有不相信你……我只是……”
他一向在语言上不精通。
不懂得如何表白,比起甜言蜜语,他宁可用行动去证明。
秦阅想起两个人刚在一起没多久的时候,他无意间发现王忱的手机里,还存着一个gay佬的聊天组,里面乱七八糟什么人都有,而王忱一直没断了与他们的联络。
那时他慌得不行,人都快疯了一样。
他以为王忱只是想和他上床,打完炮玩爽了,过几天兴许就消失不见。
可他又不敢问,怕万一王忱只是图一时之欢,他却当了真,那多扫面子。毕竟在遇到王忱以前,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一个男人,甚至在王忱虎头虎脑扑过来吻他以前,他都不相信自己会真的爱上对方。
他只能想,怎么才能让王忱一直愿意留在他身边,一直喜欢和他上床,一直觉得爽。
他上网查了很多视频,等王忱回来拼命取悦对方。
他还带王忱去逛街,买东西,他知道王忱家境不算太好,如果自己没法打动对方,但至少钱能。
他去王忱的宿舍里发现了对方的驾照,甚至想给对方买辆车。
等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王忱才觉得不对劲,问他怎么最近大献殷勤。
秦阅不知道怎么说,索性就不说,只带着他去看逛车展。
王忱以为他买车是要做分手费的,回家以后整个人脸都白了。秦阅还在翻册子,问他今天有没有看中的,喜欢明天就去交款。
王忱不敢说话,怕说一句眼泪都会下来。他不说话,秦阅以为他不喜欢车,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取悦对方,一时也跟着沉默。
直到最后秦阅自己受不了这样每天摇摇欲坠的感情,索性找王忱摊牌,他把对方先拉上床狠干猛干了一晚上,在最后对方彻底受不住哀哀求饶的时候才说:“我爱你,忱忱,我们能不能一直在一起?”
王忱一瞬间从“即将被分手”的恐惧牢笼里释放出来,整个人激动兴奋得不行,他射得秦阅满手都是,就这样还不忘扭头瞪着眼睛问:“你是认真的?你不要和我分手了??”
秦阅:“……?”
刚在一起的时候,这样的乌龙闹得不少。
幸好到了最后,两人终归是磨合下来了。
王忱比任何人都懂他,他不说的心思,王忱都知道。
那是他最珍爱的人啊,他怎么会忍心给对方一点点的伤害,一点点的屈辱呢?
可秦阅不知道如何替自己辩白,他只是想,或许他真的错了。
两人都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变得安静至极。
过了良久,秦阅低声破冰:“忱忱,别离开我。”
“但我要演戏。”王忱梗着脖子,说话声音一顿一顿的。
秦阅抬起头看他,对方眼圈还是红的,而且有些湿漉漉的。
他屈服,“演吧,你开心,做什么都好。”
王忱哼哼了两声。
又是安静。
这一次,换王忱主动说话:“你再打给白佳润,让她帮我签合同,我就要演这部,争取了很久了。”
秦阅认命地站起身,去办公桌前拿起手机,准备给白佳润拨电话。
“等一等!”王忱又喊。
秦阅抬头。
对方站在原地,“先亲亲我,再打电话。”
这是个很合理的要求。
秦阅向对方走去,在两人距离最近的时候才停下来。
他先伸手摸了摸王忱的脸,细腻的皮肤,一下子仿佛让秦阅回到了十年以前,站在他面前的是那个大学毕业的王忱,激情,乐观,笑起来连北京的重度雾霾都能驱散。他心里莫名一动,很自然地低下头,轻轻衔住了对方的嘴唇。
柔软的触感。
王忱伸出胳膊抱住他肩膀,秦阅随之紧紧搂过了对方的腰。
他们一起将这个吻加得更深。
只有一瞬,秦阅觉得有什么湿润的东西好像碰到了他的脸。
他睁眼往后退了一步,是王忱终于掉下来的眼泪。
可对方很快从脸上抹掉了,一点哭过的痕迹都没有。
王忱甚至恶狠狠地对他说:“你对我这么坏,我是不会轻易原谅你的!”
秦阅很包容,“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怎么惩罚我都可以。”
说完,他拿起手机,按下了通话键。
——白佳润疯了。
不,白佳润觉得,是秦总疯了!
一个小时以前还斩钉截铁地让她推掉这个项目的秦总,居然这么快又把电话打回来反悔?
这个万辰是给对方灌了什么**药??
白佳润还记得,公司里那个导演去世的时候,秦阅给对方戴黑标戴了整整一个月呢!
这么情深意切的两口子,万辰有了通天大的本事,竟然真能傍上秦总??
她坐在会议室里,接电话的过程,脸色连连变了几次。
秦阅最后还道:“合同签好,带回公司来我要过目。万辰也在这边等你,说还有话和你说。”
“……”白佳润不知该如何描绘自己此刻复杂的心情,只期期艾艾地答应:“那一会见,秦总。”
她挂了电话。
万辰刚走的时候,白佳润就解释说是“公司出了点急事,他去去就回”。尽管如此,导演罗少新和新艺娱乐的制片人李子兴也早没耐心候着,借口说还要见其他演员,抬腿就走了。留在会议室的,只剩下一个制片助理,抱着ipad,在画符。
白佳润悻悻地把手机收起来,努力平静地微笑:“万辰那边有点事过不来了,但他说这个合同会签,咱们开始谈吧。”
“喔……哦。”助理站起来,“那您稍等,我去找我们李总。”
合同谈了一个多小时,番位啊,待遇啊,这些细节谈一谈,片酬啊,后期剪辑完最低保证的出镜率啊,都要落实下来。
好在新艺娱乐这边还挺有诚意,男二号,酒店住宿、助理待遇保证、保姆车,都答应得爽快,片酬给的不高,签的一集两万,但比起上一部《晋商》,全剧打包十五万的价格,这已经是很大的跃进了。
白佳润临走的时候,总制片人李子兴送她到了电梯口,半闲聊半试探地问:“我看小万在公司事情挺多啊,很受重视?”
“呃……”倒不是白佳润有心保密,这问题却是连她都不知道怎么答了。
不到半年前,老板还是一副竭力打压的态度,可今天的三百六十度大转变,竟让白佳润也摸不到头脑。
她确信的是,万辰与秦阅的关系决不一般。但究竟这份“不一般”又能维持多久,倒真要打个问号了。
权衡再三,她微笑地回答:“小辰是靠自己的实力发展,只要努力,自然会越来越受重视。今天耽误您的时间了,李总,希望咱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半小时后。
白佳润带着合同回到了公司。
她没顾得上到自己工位上喝口水,直接上了二楼,去见秦阅。
孟楷隶照旧在门口办公,接电话,整理文件,忙得头晕脑胀。白佳润见他那里没人,赶紧过去,“楷隶啊,秦总在忙吗?”
“啊,佳润,怎么了,有事吗?”
“刚给我手底下的万辰签了个演艺合同,秦总要看,我拿过来给他。”
孟楷隶闻言,脸色变得有些微妙,“万辰的啊……不然你放在我这,一会我帮你给秦总?”
这算什么规矩?白佳润一头雾水地问:“怎么了,秦总有客人?”
孟楷隶讪笑了两声,“算是吧……总之现在,不是特别……方便。”
33.全败给了王忱
白佳润过来的时候,王忱正倒在秦阅的怀里,平复起伏不定的喘息。
秦阅安抚般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道:“拿纸。”
王忱不肯动,贴着秦阅的脖子,听他颈侧蓬勃有力的心跳,没皮没脸的耍赖:“没劲了,你自己拿。”
“……”秦阅举着一只沾满白黏的手,无奈地仰起头,“你这就没劲了,还说我,嗯?”
王忱赖皮地笑。
就是不动。
秦阅没办法,使劲伸手够到了办公桌一角的纸,把手擦干净。
擦了五分钟。
秦阅记得他读书的时候,曾经看到过一句话:“什么都不是爱的对手,除了爱。”
那时候对这句话不以为然,但觉是无病呻吟的呓语。
可现在抱着沉甸甸不肯动的王忱,秦阅觉得这句话简直就是超越苏格拉底的哲言。
他活了这三十几年,没有败给谁。
全败给了王忱。
就在刚才,他挂掉白佳润电话的时候,想到要王忱去演戏,秦阅心里难免不舒服。
王忱也看出来了。
秦阅挂着脸,在办公桌前一言不发地坐着,密闭的空间里,气压比印度和阿留申还低。
可很显然,在与王忱分手这个选项前,秦阅没有更多考虑的余地,只能服输。
王忱忍不住去想,当初大学刚毕业的时候,他就应该用“分手”这一套来要挟秦阅。
但为什么不呢?
王忱又有些甜蜜地意识到,大概是因为那时候,他对秦阅的爱并没有今天这样的信心。时间有时候残忍,但有时候,又似乎是很仁慈的。
他想着想着就笑了。
秦阅的余光扫见王忱上扬的嘴角,不满道:“你笑什么?现在得意了?”
王忱蹭到秦阅身边,直接坐到了他大腿上:“得意,你爱我,我为什么不得意。”
秦阅一巴掌拍在王忱屁|股上,解恨似的,“小心得意忘形。”
王忱笑眯眯地,不回答,只是低着头盯着秦阅看。
他爱了十年的人,也爱了他十年的人,是他从前依赖秦阅太多了吗?他怎么头一次发现,原来秦阅也有这种孩子气的时候。
打他就能泄愤吗?这样轻飘飘拍在他身上的巴掌,明明更像调|情吧?
王忱忍不住低头,想亲秦阅一口。
然而两个人的距离突然拉近,秦阅还是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下头。
王忱立刻伸手捧住了秦阅的脸,故意收起笑,质问道:“你不想被我亲吗?还是你不想亲我?”
秦阅生怕再度触到王忱逆鳞,当即否认。
王忱重新笑起来,轻轻地吻在了秦阅嘴唇上。
啄一下,再啄一下。
秦阅下意识地追逐王忱的唇|舌,可王忱很快躲开,等秦阅停下来,他又亲回去。
如此几番,秦阅终于着恼,他是习惯占尽上风的人,哪里能容得王忱夺得主动权?
他双臂猛地用力,趁王忱不注意,托住对方的腰|臀直接站了起来。
王忱吓一跳,条件反射地像树袋熊一样抱紧秦阅,浑身肌肉都在一瞬间绷紧。
秦阅低笑了一声,故意等王忱连双腿都忍不住缠到他腰上,这才把对方放到了办公桌上。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如愿以偿地吮住王忱的嘴,然后撬开对方微微颤抖的牙关,横扫千军般闯荡进去。
太久了。
太久没有这样唇齿相依地接触,恨不得吻到窒息般的纠缠。
王忱闭着眼,死死地揪住秦阅的衬衣,生怕一睁开秦阅就又会甩开他,像之前那样。
他激动得甚至忘了换气,还是秦阅主动停下来,伸手刮了下王忱的鼻尖,“吸气啊。”
王忱这才慢慢睁开眼,像是溺水的人重新回到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然而,还没等他再说什么,秦阅又低下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接得很不单纯。
秦阅故意舔过王忱的舌根,只这一个动作,就让王忱整个身体都软到秦阅怀里,唯有一个部位硬了起来。
他往后躲了躲,喘息着说:“秦阅……我想要。”
他嘴唇湿漉漉的,从前如果这时候,王忱说出这样的话,秦阅会毫不犹豫地把他身上的衣服扒了直接扔到床上。
可现在,秦阅只是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会,然后拉着对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下|身,“我不行。”
王忱:“……??”
秦阅似乎也有些丧气,他指腹慢慢摩挲着王忱的脸,“忱忱……我看到你现在这样,一点感觉都没有。”
王忱本就被撩得满心躁|动,听秦阅这么说,一下又急起来:“你确定是我的问题??”
“难道是我的问题?”
“谁知道呢,”王忱没忍住,刻薄了一句,“有的男人过了三十五岁自然就不行了。”
秦阅额头青筋跳了跳,他紧抿嘴唇,不说话了。
王忱看秦阅的表情瞬间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连忙安慰:“不行也没关系,去医院看看就是了……”
这一下,秦阅脸色更难看了。
王忱有点害怕了,想跑。
可没等他离开桌面,秦阅就一把按着他的腰,把人给抓了回来。
“你干什么?”王忱炸毛瞪眼,缓了一秒,又谄媚地笑,“要干我吗?”
秦阅被气得已经快说不出话了,但看王忱这样子,陌生的脸上全是熟悉的情态,过分好看的面孔与他心爱的人竟也能慢慢融成一体,叫他时不时难分辨到底谁是谁。他逼近了王忱一步,两人的鼻尖贴在了一起,他低声命令:“自己解腰带。”
王忱眼神瞬间亮了一下。
他慌不迭自己松开皮带扣,刚撩起衬衫,秦阅的手已经抢过他的工作,一把拽下来他的裤子。
一刹那,王忱但觉浑身火烧似的,“轰”一下就被燎了起来。他的手是滚烫的,心是滚烫的,连凑近秦阅嘴边的吻都是带着火星,恨不得要点燃对方才好。
王忱伸手要去脱秦阅的衣服,但刚碰到他的腰,秦阅就单手捉住他的腕,“我给你用手。”
这句话出来,王忱虽有些失望,可秦阅在下一秒就碰到了他的要害,轻轻一个动作,立刻让王忱不管不顾地抱住秦阅的身体——他说什么,要做什么,都好。
憋了太久了,忍了太久了。
重新回到二十岁不知控制的身体里,王忱觉得自己躯壳内还住着一个泰迪。
可现在,有秦阅,他都满足了。
秦阅帮他时,不像从前两人做|爱那么凶猛,反而是温柔的,生怕伤了他,仔细周到的取悦,他一点点或敏感或快活的颤抖,都被秦阅准确捕捉。正如他熟悉秦阅那样,秦阅对他也清楚至极。怎样让他更舒服,怎样让他在最快乐的时候停留的最久,秦阅都记得呢。
他细细密密地吻着王忱的颈,从喉结到锁骨,再到激动时昂起的下颚。
王忱到最后控制不住甚至喊出了声,然后一遍一遍念秦阅的名字,让他快一点,再快一点……
……
“爽了吗?”察觉王忱慢慢平复下来,秦阅贴着他的耳朵问。
王忱看秦阅还在慢慢擦手,但他终究是帮自己了,没有推开他,没有在最后叫他停下来,意识到这一点,王忱精神上的愉悦甚至远超身体——他不嫌他脏了,他不觉得他是一个“外人”了。
“爽,超级爽。”王忱栽进秦阅怀里,埋住脸,突然笑得停不下来,“老公你太棒了。”
——从头至尾都没什么感觉的秦阅,在这一刻,突然像被人戳中了某一点一样,浑身一个激灵。
他低头,只能看见王忱的发顶,和笑得一耸一耸的肩膀。
可正因这样,他忽然越觉得体内像融化的冰山一样,积压半年的情绪和欲|望都开始冲刷而下。
这可不是什么好时候。
秦阅头皮一阵麻,他已经听见外面孟楷隶和别人说话的声音了。
他深呼吸,赶紧扶起王忱,甚至还不望多看两眼他的脸,“我去开窗。”
王忱放走秦阅,从桌子上下来穿裤子。
一时间前所未有的精神抖擞。
“是不是白佳润回来了?”他隐约也听到了外面的对话,只不过不知道孟楷隶在说什么,“我得去和她谈谈。”
秦阅站在窗边,摸出烟盒,“你们合不来?”
“有你从中作梗,给我个神仙姐姐也合不来。”王忱走到秦阅身边,替他掐断了烟,“不是事后的人,没资格抽。”
秦阅失笑,伸手捏了捏王忱的耳朵,“那我帮你换个人吧,既然真要演戏,还是要有个好点的团队,我去找找人……”
从前做电视剧却没机会拍电影的时候,王忱总安慰他,慢慢来,不着急,哪怕他一辈子都不做电影导演也没关系,能安安稳稳的和他一起就很好。
王忱没什么事业规划,在这个行业里发展了快十年,也都是按照秦阅的节奏在走,一直在努力,却并没有什么非得到不可的执着。
秦阅虽然不说,但始终都觉得,王忱是更注重生活,却不太有事业雄心的人,所以他也习惯了替王忱做好所有的安排,把路踏平了才放在王忱脚下让他往前走。
可是这一次,王忱却道:“没事,不用了,我自己能处理。”
秦阅愣了一秒。
王忱没察觉,整理了一下衣服,站到了秦阅办公室的门前。
他从这里走出去过很多次。
他和秦阅在这里开过会,讨论过剧本,为项目吵过架,坐在一起淘宝买袜子,还真刀实枪的上过三垒,可是这一刻,他的心情突然不太一样。
“秦阅,”王忱忽然说,“白佳润是个有野心的人。”
“嗯?”
王忱顿了一刻,接着道:“其实我也是。”
说完,他立刻拉开门走了出去。
34.普洱茶饼
王忱刚下楼去找白佳润,孟楷隶就拿上合同,敲门进了秦阅的办公室。
“秦总。”
秦阅好不容易平静下来,重新开始办公。听见动静,他头都没抬,“合同放这里,我一会看,你去沏壶普洱给万辰送下楼。”
孟楷隶站在原地没动,合同没放下来,人也不走。
秦阅察觉身前一片阴影,抬头:“还有什么事?”
“那茶……茶是王忱导演的……”
秦阅挑眉,“所以?”
“所以……您要不要换个别的茶?”
秦阅皱了下眉,“不用,你今天怎么磨磨唧唧的。”
孟楷隶眼底滑过一瞬的失望,他欲言又止,把合同帮秦阅放到了桌前,却还是没立刻走。
秦阅察觉了什么,他放下手里的钢笔,直视孟楷隶:“有话就说。”
“秦总,我能问问,您和万辰先生的关系吗?”孟楷隶不止一次看到万辰出现在秦阅的家里,之前权当巧合,一直憋着没敢多嘴,直到今天突然听到办公室里有万辰呻|吟的动静,他才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然而,秦阅却没有什么想解释的心情,反而有些不悦:“这是我的私人生活,不必要和你汇报吧?”
孟楷隶站着不动:“秦总,我也跟着您干了七八年了,也算是一直见证了您和王导的感情,我知道王忱导演的意外您很难受,您想走出来我也很理解……可是您这么快就……就和万辰在一起,不太好吧。更何况,那茶还是王导的……”
秦阅没想到孟楷隶会突然和他说这个。
这个工作秘书兼助理他确实用了很多年,抛开工作能力不说,秦阅也一向很信任和欣赏对方踏实、诚恳的性格。他不擅表达自己的感情,但每年过年给孟楷隶发红包的时候,都会很实在地表示出自己对他的感谢。
他其实应该给孟楷隶一个清楚地交代的。
可又要怎么开口呢?
怎么说,万辰就是王忱呢?
他会觉得自己疯了吧。
王忱在公司高层里人缘向来很好,秦阅一直都知道,王忱比他更会为人。逢年过节时他会给所有股东按喜好准备礼物,记得所有人的生日,来往再密切一点的,王忱甚至会留意对方太太的喜好。孟楷隶两年前和谈了四五年的女友惨痛分手,还是王忱掏钱给对方买了张去普吉岛的机票、订好了酒店,强行从秦阅这里给孟楷隶放了假,让他出去散散心。
平时做早饭给孟楷隶备份那就更是常事了。
孟楷隶很记王忱的好。
考虑了下,秦阅认真道:”你说得对,那就别沏之前的茶了。”
孟楷隶莫名松了口气,看来秦总只是用万辰当个消遣,这也不是不能理解的……
但很快,秦阅就道:“你从我柜子里开一个新的普洱茶饼吧,王忱那块你带回家做个纪念好了。”
“???”孟楷隶差点被自己口水的呛着。
他望向秦阅,他的老板也正一脸的认真盯着自己,丝毫不是玩笑的样子。
——也对,秦总什么时候开过玩笑……
“我……不是这个意思。”孟楷隶试图再挽回一下。
可秦阅已经丧失听他再继续说的耐心,“好了,你去忙吧。今天我得早点下班,万辰在等我。”
“……哦。”
此时此刻,公司一楼。
“哎呀,小辰你下来啦?”
王忱刚敲响白佳润办公室的门,她就立刻亲自迎了上来,一脸灿烂的笑容,“合同我帮你签好了,放到楷隶那里了,你看到了吧?哎呀,这次咱们的片酬谈到了一集两万!按剧本走的话,最后能拿60来万呢!”
白佳润热情地拉着王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绝口不提之前秦阅不许他签合同的事,只一味热情地介绍:“他们的制片人李总挺欣赏你的,还说有机会一起吃个饭。”
“是吗?”这一次,王忱却淡淡的,只是用眼神打量着白佳润。
白佳润仿若不察,笑得爽朗而真诚,“哎,你渴不渴?要喝点什么?我朋友从英国回来给我带了个特别好喝的水果茶,你要不要试试?”
谁知,她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又被人敲响
助理起身去开门。
是孟楷隶端着秦阅平时不太舍得用的一把四方壶,开壶后几乎就没怎么用,除非有稀客来。
“万先生,秦总特地拆的新茶饼,说沏了让您尝尝。”
王忱有些好笑,他眼神从白佳润微僵的脸上滑过,站起身,主动接过孟楷隶的壶,“麻烦你下来了,替我谢谢秦总吧。”
孟楷隶倒是对他的礼貌没有太多反应,点点头,转身便走了。
只是他的表现,都没有被王忱和白佳润放在心上。
两个人各怀心事,自然顾不上秦阅秘书的反应。
王忱慢慢坐下来,把壶随手放到了茶几上,然后望向白佳润,故作解围道:“秦总考虑周到,可能是怕麻烦佳润姐吧。”
白佳润勉强笑了笑,也不知道有几分真诚地说:“秦总是挺照顾你的。”
“从前不怎么照顾,现在重新照顾而已。”
王忱故意顿了下,任由白佳润复杂的心情沸水般滚腾了一会。
半晌,他问:“佳润姐不忙吧,咱们,单独聊一聊?”
这是要支开助理的意思。
事态发展到现下,其实早已脱离白佳润的预测和掌控了。
按照原有的想法把万辰甩开,此时的白佳润自然舍不得。别说万辰本身就没什么大问题,人气基础比同时出道的很多演员都要好,单论此刻他和秦总的关系,就足以让他赢得很多艺人无法得到资源。
可要是放弃,重新修复和万辰的关系,低声下气地把他哄乖了。白佳润多多少少都觉得有些难堪。
王忱看得出她已经在意识到自己和秦阅关系非比寻常以后,努力放下身段,重新讨好自己了。
可大概白佳润到底是女孩子,把自己的自尊放在地上踩的事,终究是做不来。
而王忱,也并不指望任何人放低自尊来取悦他。
于是,把事情放到台面上,摊开了说,谈清楚利弊关系,才能达到王忱想要的、最好的、也最体面的结果吧。
白佳润也不傻,听王忱这么说,自然答应。
助理知趣地替两人关上门,拿上手机出去刷御魂了。
“你想聊什么?”
“聊聊秦总?”王忱故意开玩笑,但白佳润显然不太笑得出来,“算了,还是聊聊我们吧。”
他看着白佳润重新回到了办公桌后面的老板椅坐着了,多半是与他拉开一点距离,会让白佳润感到一些安全感。
他气定神闲地笑,“佳润姐,之前秦总不太喜欢我,可能影响了你的工作,我替他道歉。我知道,你的很多决定是在秦总的授意下完成的,这一点我不怪你。作为公司的员工,你有义务履行老板工作命令的义务,这不是你的错,从今天开始,这些恩怨我们一笔勾销,你说如何?”
王忱并不急于听到白佳润的回答,没等对方说什么,自己立刻又说:“至于后面的事,我也知道,你觉得我没什么前途,想放弃,所以故意耽误我的事业,其实这也是情理之中。这个嘛……我是挺不爽的,但也并非不能和解。”
年轻精致的面孔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白佳润没想到自己之前所有的心思都被他直接说穿,一时别扭至极,强忍着,低声问:“万辰,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啊……我想说……”王忱故意顿住,吊足了白佳润急躁又懊恼的情绪,逼得她那张在圈子里历练十足的面孔崩出裂痕,才笑嘻嘻地说:“我想要继续和你合作啊!”
“……”白佳润想信又不敢信,眉头直皱了气来。
王忱是真的在笑。
之前在山西种种憋屈的不如意,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释放。
秦阅回到他身边了,在这世上,就再没有什么他迈不过去的坎,破不了的题。
白佳润固然为他添了种种不快,可此时,只怕那些细细碎碎的小磕绊,全都变回成一场泥石流,狠狠地冲过了白佳润的心里吧。
他坐直身体,慢悠悠道:“佳润姐,我知道你在经纪人的圈子里,挺有野心的,想带出最厉害的艺人,想树立自己的名气,这也正是我想要的。我也想出名,想成为很厉害的演员,想接各种各样有趣的戏,想被人关注,被人喜爱。我觉得和你合作,一定会很顺利,很愉快……只要我们彼此能磨合得好,找到共识。”
白佳润眼神里闪过一些意外,她微微向前倾去身体,颇有些急迫道:“当然,万辰,之前的事又很多都是误会!我是想帮助你的,你还记得咱们签约的时候吗?我给你许诺过……”
“不好意思,我不记得了。”
王忱打断了她。
白佳润脸色再次僵住。
“你口头上许诺了我什么,并不重要,毕竟你的许诺也没多大效力,更何况……我现在还得到了秦总的许诺。”
“……”
王忱胸有成竹道:“不妨告诉你,秦阅喜欢我,是很喜欢我。接下来,这个公司里所有能给艺人的最好资源,都会优先落在我头上。你只要想在瞬星继续工作下去,你手底下所有艺人的资源,都会被我压着先挑,再才华横溢的演员,也跃不过秦阅给我安排的位置……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这些事,我们可以走着慢慢瞧。”
白佳润被激得脸色微变。
“当然了,我还是要说回来那句话,我真的很想和你继续合作下去,只不过,眼下只有我挑经纪人的份,可能没有谁来挑我的份了。”王忱脸上骄傲的笑有点气人,可白佳润又不得不承认,有秦阅的背书,外面的公司不一定怎样,但瞬星经纪部这五六个经纪人里,倒着实是能任由他选着合作了。
恐怕没有人不想和他合作吧?
“你有什么要求?”
白佳润倒真的很剔透,王忱心想。
他故意静默了一会,再一次熬到白佳润心中都开始打鼓,他才道:“我希望你能和你现在签约的所有艺人解约,从此以后,十年内不签任何新人,不和其他艺人合作,只服务于我,一个人。”
35.老子锁门怎么了
于大多数艺人而言,他们都会希望自己的经纪人最好只服务于他们一个。这样能最小化资源的竞争,同时也保证经纪人能够一心一意为他们服务。
而对于经济公司来说,他们则希望旗下经纪人能够带越多艺人越好,领一份的工资,却干最多的活,哪个老板能不开心呢?
但事与愿违的是,大多数经纪人,既不会管理太多艺人,也不会只围着一个艺人打转。前者是因为个人精力有限,代理得多,不一定能代理得好;后者则是因为,就算一个艺人再优秀,也不可能占用全部的资源。资源有好有坏,好得他未必攀得起,坏得又未必配得上他。经纪人手里总是要带几个层次不同的艺人,最大化资源,同时也才能最大化自己的利润。
这已经成了圈子里适行多年的规则了。
王忱提出来的这个要求,对白佳润而言,不可谓不苛刻。
白佳润当下正是最满意自己艺人配置的时候,算上万辰,她一共打理着五个艺人的业务。万辰和苏晴,算是事业上升期的两个主力,被她寄予厚望。抛开万辰不说,苏晴比对方早出道了两年,眼下已经发展到了可以接优良班底的女二号、或是在中等班底的剧组里独挑女一大梁。大红大紫要靠实力和机遇,机遇白佳润强求不来,但她却始终在帮助苏晴积攒实力。帮她挑选合作演员的时候,白佳润很看重对手戏男演员的演技与素质,相互提高,才能打磨苏晴自己的本事。苏晴当下履历有余,人气不足。她就又千方百计把人送进了真人秀的班底,希望能借此一炮打红,咖位稳升一个台阶。
除了这两人以外,白佳润还刚签下两个还没毕业的男女演员,这两人刚好用来消耗万辰和苏晴不适合的较差资源,或是在公司投资的作品里,跟着掺一脚,蹭点经验,也算是帮忙。最后还有一个30多岁的男演员,对方已经结婚,有表演实力,却走红无望,基本出演的都是正剧。像冯勋导演这边的资源,都是因为这人才搭上的,没有合适他的角色,却刚好便宜了万辰,这正是一个经纪人带多个艺人,资源互通的好处。
白佳润带五个人刚好忙得很充实,如果遇到特别优秀的,再签一个也能勉力支持,原本想着捧不起万辰,舍掉他,专心捧苏晴,白佳润也不会觉得没事忙。
然而,万辰突然要求她放弃另外那四个,就意味着逼迫她将赌注全都压到万辰一个人身上。且不说万辰有没有大红的可能,单论拱手送出一个有良好根基的苏晴,都让白佳润够挣扎的。
幸好王忱也并没有立即就要求白佳润答复,他给了对方考虑的时间。
他八月就要立刻进新组,新合同又是白佳润主导签下的,眼下当然不是变更经纪人的最好时机。
王忱与白佳润约定,新戏杀青,届时再说也不晚。
两人都可以在这段时间里,再观察对方,慎重考虑,以作权衡。
“当然……”只是在最后,王忱狡黠地笑,“我也不保证,到新戏杀青的时候,我先改了主意。毕竟有秦总在,我换经纪人,无非就是一句话的事,佳润姐要是考虑好了,还是尽早和我说为妙。”
傍晚七点多。
王忱已经开着秦阅的车出去加了一趟油又开会来,秦阅这才下班。
眼下是北京的盛夏,地下车库里气温极高。讲究如秦阅,也忍不住脱了西装外套,把领带扯得松了点,又解开了衬衫上面的两颗扣子。
“早说你下班了,我就不找车位了。”王忱看着秦阅坐进副驾,一边帮他把外套扔到了后座上,一边又去调空调吹口,怕直接吹到秦阅脸上害他头疼。
秦阅系着安全带说:“你开车,看手机不安全。”
王忱知道自己之前的事故,给秦阅估计留下不少阴影。于是也不埋怨,直接凑到秦阅露出来的脖子上亲了一口,抬起头满眼盛笑:“你说得对,安全第一。”
秦阅皱了下眉,伸手揉了下王忱的嘴唇,“有汗,脏。”
王忱趁机故意舔了下秦阅的指腹,正回身来开车:“我又不嫌你。”
秦阅攥起拇指,生怕被人抢走似的,没接话,脸上却慢慢有笑。
到家快九点了。
王忱饿得不行,把鞋随便踢掉就直接进了厨房,他老习惯,先接了水喝,然后就去开冰箱门,“晚上吃啥啊?天好热啊,懒得做了,拌个茄泥吧……想吃什么肉?”
秦阅还在后面锁门,调空调温度,挂西装外套,听王忱问,随口答:“吃鸡|吧。”
王忱愣了下,知道自己幼稚,却还是忍不住跑出来,站回秦阅面前。
秦阅:“?”
王忱挺了挺腰:“喂你吃啊!”
“……”
秦阅失笑,伸手抓了两下王忱想喂他吃的东西,低声道:“消停点吧,小东西。”
王忱被调戏了,更是一副喜滋滋的样子,反正不是他的“原装”,他也懒得和秦阅争“大小”的问题,重新回到厨房,开冷冻柜,最后说:“幸好前天看到鸡翅打折,买了一盒,想吃甜的辣的?”
“辣的。”
“好。”
秦阅往里走,看地上被王忱踢得东一只西一只的鞋,也不生气,很习惯地弯腰替对方捡回来,往鞋柜里摆好。
说来奇怪,万辰个子比王忱原本稍高一点,不多,也就两三厘米。可脚却大了一号。
照理说,差一号的鞋也没太大分别。但秦阅把鞋放进鞋柜里的瞬间,很明显察觉了这双被王忱“新”穿回来的鞋与旁边其他几双原本的鞋,大小不对。
这让这双鞋一下子变得扎眼而突兀起来。
这种突兀让秦阅心里有很强烈的不舒服。
他很努力地忍了忍,才没有重新把那双鞋扔到客人的鞋柜里去,而是强行把柜门关上了。
“砰”的一声,震得秦阅自己都跟着颤了颤。
“怎么了?”王忱刚洗完茄子,甩着手里的水探出来看。
秦阅看到他熟悉的动作,那些不快一下又被驱散了。
皱着的眉头和僵化的棱角都慢慢释开,他没急着回答,先从茶几上抽了两张面纸,然后按在王忱的手上,“没事。”
他隔着纸拂了两下王忱的手背,帮对方把水擦干,自己又低头重复了一遍:“我没事。”
王忱顺势握住了秦阅。
他能感受到对方情绪的波动,虽然不知道从何而起,却很清楚秦阅的心情。他放纵秦阅在原地安静地站了一会,半晌才问:“帮我剥蒜吗?”
秦阅果然已经平复,抬起头,没什么表情,只是在眼底藏着柔和的笑意,“好啊,那能多放点辣椒吗?”
“可以。”王忱非常了解对方的口味,“只要你保证今晚不用我屁股的话。”
秦阅半真半假地点头:“保证,不用。”
王忱闻言,只是回头看着他笑,没再说别的。
一直到了夜里。
秦阅今天才拿到王忱新戏的剧本,扎进了书房看了四个小时没出来。期间王忱进来给他送了一次西瓜,一杯温水,见秦阅在忙,没打扰就走了。等秦阅发觉眼睛有点疼的时候,才留意到已经凌晨两点了。他看了眼手表,有点意外王忱怎么没来催他睡觉。
他稍微整理了一下笔记,对于故事本身他没什么可置喙的,主要都是关于王忱的角色。他画出了所有他认为编剧在人物塑造上有所偏颇、故意抹黑配角烘托主角的细节,准备让王忱的经纪人再去和剧组谈,以免影响王忱作为艺人的形象。
关上灯,离开书房。
秦阅本能地往主卧走,准备洗漱睡觉。
然而,当他拧到门把手的时候才发现,王忱把主卧的门锁了。
秦阅使劲拧了好几下才敢确信,王忱是真的锁了门。
他心里一阵发慌,在家里的时候,这十年王忱都没有把自己锁起来过,就算两人吵架,王忱再不耐烦他,最多就是躲到别的屋子里,秦阅一心图冷静,也会知趣地不去烦他。两个人凭默契就足以安宁生活,家里的锁几乎都是形同虚设。
秦阅隔着门轻喊了一声:“忱忱?”
黑着灯的走廊里,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秦阅霎时迷茫起来。
他像是无法辨别时间一样,瞬间忘了今夕何夕。
忘了王忱究竟离开没有,回来没有,出现过没有,消失过没有。
在无声的黑暗里,秦阅甚至突然找不到自己在这个时空的锚点。
他霎然慌了。
那些王忱执拗地落在他嘴上的吻都遥远得像一场梦,秦阅迫切地需要抓住点什么证明王忱确实回来过!
他焦躁地拍起了门板:“忱忱?忱忱!……王忱!”
“干嘛啊!”
王忱隔着门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吼。
没等秦阅反应过来,他面前的门突然就被打开了。
王忱顶着一头鸟窝,只穿着个裤衩,眯着睁不开的眼睛,撑住了门框:“你大半夜发什么癔症啊!”
秦阅急促地抓过王忱的手,使劲在掌心里攥了一下,这都不足以平复他的紧张,他索性一把把王忱拉进了怀里死死抱住。
王忱向来有起床气,更何况这是睡到正酣被吵醒。他一把推开秦阅,暴躁道:“你干什么!”
到底都是男人,王忱这一把推得用足了力,秦阅竟有点吃痛。但多亏如此,他才彻底缓过神,“你怎么锁门了?”
“老子锁门怎么了,你又不来操|我,还和我睡一张床干什么,滚去你的客房吧!”
秦阅没想到他竟是为这个,沉下气来,低声哄着对方,“忱忱,可我总要洗漱换衣服啊。”
王忱往后退了一步,没耐烦道:“睡衣给你熨好放到客房床上了,牙膏挤好在牙刷上,给你放客房外面的洗手间了,洗发水剃须刀内裤也都给你放浴室了,自己去弄吧,别来吵我。”
说完,王忱又“砰”的一声甩上了主卧的门。
“忱忱!”秦阅眼疾手快地按住扶手,正要拧,就听屋里又一声“咔哒”,门再度被锁了。
秦阅怔在了门外。
没办法,第二天还要上班。秦阅只能自己去洗漱,到客房里睡下。
王忱很了解他的习惯,手机充电器、闹钟都帮他挪了过来,甚至怕他睡得晚不舒服,床头也放了一杯温过的牛奶。
可惜已经凉了。
但秦阅还是喝了。
这张床他已经偷偷睡了很多次,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他躺下的时候,却觉得空落落的。
身边没有了那张熟睡时就变得陌生的人,他本该感到心安。
然而正相反,秦阅非但没有以往那样困得沾枕即眠,甚至辗转反侧,愈加睡不着了。
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他现在,特别想,特别想到王忱身边,看一眼他的脸,偷偷吻一下他紧闭的眼,藏在被子里的手。
哪怕那张脸不是他最熟悉的样子。
秦阅睁着眼瞪天花板瞪了一会。
突然想起了什么。
——家里所有房门的钥匙,好像就放在书房的抽屉里。
36.霸道总裁
翌日清晨。
王忱觉得自己是被硬邦邦的东西顶醒的。
有条大腿非常强势地插|到了他两条腿中间,强悍的手臂紧紧箍在他腰上,这么蛮横的囚禁姿势,让王忱很快从“半梦半醒”的状态过度到“迷迷糊糊”。
他一半的意识还沉浸在梦里,另一半的意识却在想——是谁抱着我?我不是一个人睡的吗?我不是锁了门吗?秦阅不是被我赶去书房了吗???
直到身后那人很有节奏地在他身上接连蹭了几下,王忱这才彻底醒了。
他带着点起床气,不满地扭身回头。
秦阅大概知道怀里的人要翻身,还稍微松了松手,王忱刚翻过来,秦阅就又用同样的力道把人抱住了。
然后又……顶了几下。
王忱原本还气鼓鼓的,不过几秒,就很快跟着也起了反应。
……真是血气方刚啊。
他红着脸想,然后也悄悄在秦阅身上蹭了两下。
秦阅睡得沉,没醒,但仍皱了下眉毛。
王忱忍不住凑近,在秦阅的眼睛上亲了一口,然后贴着他的脸,又蹭了两下。
“忱忱……”秦阅低哼了一声,像是没睡够,不太高兴的样子。他按住了王忱的身体,不许对方再在他身上作祟。王忱试了几次都没逃开,最后没办法,只好使出原本的套路来。“秦阅!!”他故作生气地喊,“你怎么进来的!”
他这么一吼,秦阅一下子就睁眼醒了。
他一瞬间松开对王忱的钳制,迅速坐起身。
王忱还躺在远处,以手撑着脑袋,摆出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你不是喜欢睡客房么,我都知道了,你还跑回来装什么。”
“我没……”秦阅扶着头,他翻起来的动作太猛,眼前一阵子花。
可他还记得王忱昨晚冲他发的火,全以为对方火气没消,立刻认错说:“别生气了忱忱,是我不好,我没想睡客房。”
王忱本就不是认真生气,即便是昨晚他锁门的时候,也只是故意想冷秦阅一下,没有真动肝火。半夜里发脾气虽是真的,但那是被吵醒闹的,这时候意识清醒,他也不想和秦阅吵架。
于是,他装模作样哼哼了两声,以漫不经心地口吻问:“你先说你怎么进来的?”
“钥匙。”
“哈??”王忱愣了。
秦阅指了下门,“家里房间都有钥匙。”
“……”王忱也坐起来了,错愕地盯着秦阅,“我怎么不知道?”
这房子当初装修交房的时候还是王忱来检查的,各个房门的钥匙当然也是先交到他手里。
秦阅没想到王忱一点印象都没有,忍不住失笑,“有门锁肯定有钥匙啊,不是你放书房的?”
“???”
王忱完全想不起来了。
他坐在床上抓了抓头发,回忆了半天才想起来,好像一开始是有一大串钥匙绑在一起,他觉得没用才丢给秦阅。
秦阅倒确实也没用过,两个人谁都没想到,几年前配的钥匙反倒在今天这种场合下派上了用场。
王忱顿时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无聊了,虽然很奏效——秦阅悄无声息睡了好一阵客房,他这一锁门,倒自己跑回来了。
可他也不全是为了用激将法把秦阅逼回来,他是为秦阅的欺瞒与不信任而不快,这根本就是两码事。
秦阅看着王忱脸色恹下来,只以为他还是在生气。他当即拉过王忱的手,很用力地握住,“忱忱,对不起。”
王忱抬头。
秦阅似乎有些畏惧于王忱这样坦然又直接的眼神,他轻拽了下对方,将人拉进怀里抱住,然后才贴着对方的耳边说:“你和我说得都对,逃避你是我的错,我应该努力……努力重新接受你。这些都该是我的事,我的问题,不该让你来难过。”
从秦阅口中听到道歉,其实并不难。
以往两人争执以后,秦阅也并非从不低头。
只是王忱更不能容忍争吵后尴尬沉默的冷静期,于是不用太久就会主动去找秦阅求和。只有偶尔几次他气得大发,才对秦阅不闻不问,直到对方举起白旗。
可这一次俨然不同。
他只是锁了一晚的门,发了一个小小的脾气。甚至秦阅都并没有真的被关在门外。
王忱迅速就心软了。
他挨着秦阅的颈细细地吻,小声回应:“可我不怪你啊,一点都不。”
他声音放得很轻,可秦阅还是都听到了。
拍拍他的背,摸摸他的屁股。
这是秦阅安慰人独有的方式。
七月中旬。
之前万辰拍的偶像剧《23岁晴空万里》确定在当月月底接档n台晚间剧场。这是个讲述大学生恋爱和初入职场的一些故事,全部围绕恋爱关系展开,同样是网络小说改编。在这部偶像剧里,万辰饰演的戏份不重的男三号,是暗恋女主角的小学弟,基本上节目后半程才出现。
虽然因为档期冲突,王忱让白佳润取消了n台真人秀的嘉宾录制,但因为原本n台就要联手男女主角和男女一配录一期两小时的游戏综艺作为宣传,白佳润还是临时起意,去找n台协商,想要让王忱也加入进去。
白佳润这么积极主动,其实还是因为王忱之前撂的话导致的。她虽然不太愿意为了王忱而放弃自己手底下其他艺人,但毕竟要下决定的时间还早,她怀揣着或许还有一线回旋之机的想法,准备多给王忱卖卖好,这样到时候才能讨价还价。
考虑到综艺录制的台本早在半个多月前就写好、并且给其他四个参与艺人发了过去。白佳润打电话给节目导演的时候,对方想都不想就一口回绝了。白佳润倒是有韧劲,又亲自去了电视台,找到了节目制片,聊了聊万辰的情况,制片竟然松了口,表示可以邀请万辰来参与,但是环节设计得都差不多了,只能给他加一点戏,不会有太多出镜率。
本就是男三号,白佳润自然也不会苛求更多。她满口答应下来,扭头就去找王忱邀功了。
王忱接了电话,知道这事,整个人都惊讶极了。
“你确定他们是真答应了?”王忱怕制片只是忽悠白佳润,等他到时候美颠颠去了现场,再被赶出来。
白佳润在电话里笑,“当然了,如果你不放心,咱们也可以找他们签个合同,不过下周三就录了,他们通知我后天会发台本邮件给我,所以其实也不至于……”
“你怎么和他们说的?”
“就说了说《玫瑰的你》当时在网络上的讨论情况啊。”白佳润说到这部戏,还是很大的意外和兴奋。这是万辰参加完几年前的真人秀以后,第一部参演的电视剧。谁都没想到他突然就红了,几乎成了这部电视剧唯二热门的讨论话题(另一个是关于职场女性的讨论)。当然,这里面有白佳润找营销号做推手的缘故在,但也是要万辰有资本,才能被推红。
只可惜社交媒体用户的忘性太大,年初的爆红,行至年中,基本就没谁记得了。庞大却浮躁的粉丝群体散去了三分之二,只剩下三分之一,靠着万辰八百年不更新一次的微博,和寥寥无几的电视剧素材,艰难地等待着。当然,这三分之一的数目,相比于很多艺人,都是客观的数目了。白佳润在n台制片面前狠狠鼓吹了一把,“我和他们说,《晴空》这部戏一上,你的粉丝肯定会迅速回笼,公司目前也把你当主推艺人在推,说了说你的新戏,表示肯定能带动综艺的收视。”
白佳润这么一解释,王忱就明白了。
她这是三分忽悠四分吹的把他推销出去了。n台的制片大概信了一半多一点,所以给了他这个机会,但是不会对原有台本为了他进行大幅调整。
“行,我明白了。”王忱从前作为导演,虽然自己不太看综艺,也对于当下演员都纷纷参与综艺,快速积攒人气的行为有些不耻。但n台这档常规综艺作为电视剧的重要营销窗口,还是很有必要的,“录制时间和地点呢?在哪?”
“要下周三晚上了,他们会同时录两期,咱们是第二期,大概八月下旬播,那时候电视剧也播到你出场了。”白佳润顿了下,大概是在翻地址,“具体的地方我也忘了,但是在北京,回头我让小东开车去公寓接你,我陪你一起过去。”
王忱这出电话是在家里接的,他原本和秦阅一起在沙发上看球,电话来了秦阅就帮他把电视开到了静音,于是话筒里的声音显得格外大,两个人都听见了。
白佳润这边话音刚落,秦阅就很自然地对着话筒说:“不用了,n台录制中心是吧?我送他去。”
白佳润对着电话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对面的人是谁,她吓得差点摔了手机,半晌才问:“您是……秦总?”
秦阅也是没转过这个弯。
毕竟从前,他和王忱身边的人都知道两人的关系,所以他从不避讳直接用王忱的手机,或是让王忱用他的。
听到白佳润努力克制讶异的声音,他才缓过神儿。
再看旁边,王忱都快笑倒了。
秦阅使眼色,让王忱自己回白佳润。
偏王忱一个劲摇头,就是捂嘴笑,死活不出声。
秦阅没办法,自己说:“是我,王……万辰最近住我这里,不用让人来接了。时间地址你确认后直接发给我手机,台本也给我邮箱发一份,到时候我送他去。”
“好……好的秦总。您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就挂了。”
“挂吧。”秦阅虽然是对着话筒说,眼睛却停在王忱身上。
很快,手机里传出一阵忙音,电话被自动挂断。
秦阅把手机递给王忱,王忱笑着坐起来要接,手刚捧到手机边缘,就被秦阅反手握住手腕,一把拉进了怀里。
男人温热的气息扑在王忱脸上,秦阅贴着他的嘴唇问:“有什么好笑的?”
王忱啄一口秦阅,嬉皮笑脸道:“就是好笑。”
秦阅也亲回去,故意肃容,“不许笑。”
王忱立刻板脸瞪眼,两人对视了三秒,同时都笑出了声。
秦阅拍了一把王忱屁股,把人扔下沙发,带着笑,却一脸嫌弃地说:“真是无聊。”
无聊的日子也如流水样的过。
因为n台这个综艺,不论是对万辰还是王忱来说,都算是“综艺首秀”。白佳润和他自己都对此很重视。
即便周末,白佳润和王忱还在公司碰了个头,一起研读了下台本,当然,更主要的是白佳润给王忱说了一些在综艺上绝对不能说、绝对不能做的事。即便给到王忱的镜头虽然不会很多,但现场到底还是有真观众的,必须要谨慎注意。
除此以外,白佳润还拿了两本服装目录来,是她联系到能赞助王忱参加节目衣服的品牌。
王忱看了下,一个都没听说过。
目录第二页的服装就是抄袭gucci的春夏时装秀,惨不忍睹。
“这肯定不行。”王忱一口回绝,“衣服我自己买,这我绝对不穿。”
他的基佬审美拒绝穿抄袭货和地摊货。
白佳润倒也不意外。别说万辰已经攀上了秦阅,就算他没攀上,自己想掏腰包配一身好看衣服,也是情理之中。
他现在曝光率不够,根本拿不到任何时尚资源,就这两个国内品牌她还打了好几通电话才说明白要赞助的问题,万辰拒绝了,她也懒得劝,只是提醒:“综艺上穿过的衣服,之后有活动就不能再穿了。现在通告少,你想穿自己买的也可以,但以后未必能负担得起,等咱们资源好点了,你还是要考虑穿穿赞助的。”
“没事,秦阅有钱。”王忱毫不在意地说。
他从前一直自己掏钱买衣服,也买了不少穿过一次就再也不穿的衣服。别说他,就连秦阅的衣柜里,都能找出至少三箱子只穿过一水的九九新衬衫。
白佳润打量了下王忱,压低声,小心地提醒:“你这话可别当着秦总的面说,秦总对人用情深,他要是和你认真的,听你这么说,该不高兴了。”
王忱惊讶地看了眼白佳润,她这是……在帮他?
但他实在没忍住,露出了一点点笑意,伸手拍了拍白佳润的肩膀,安抚道:“没事,秦总就爱听人夸他有钱,而且特别喜欢给人花钱,不信一会我给你试试。”
白佳润本以为王忱是开玩笑,谁想到等两人讨论结束,秦阅来接王忱回家的时候,王忱还真的说:“秦总,我觉得你最近看起来越来越有钱了。”
此时就他们三个人在电梯里,白佳润没料到王忱这么大胆,吓得一下就屏住了呼吸。
没想到秦阅只是皱了下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装扮,然后问:“是吗?鞋子是新买的。”
“嗯,好看。”王忱随口敷衍了下,又说,“你明天去银行给我开个副卡吧,我也得买几件衣服。”
秦阅二话不说就掏了钱包,“那你先拿我的卡吧,我最近没时间,回头让楷隶给你办。”
白佳润:“……”
直到王忱把秦阅赶去地下车库取车,自己在大厦大堂里和白佳润一起吹空调等的时候,他才晃着秦阅的卡说:“你看,我说的吧?秦总霸道总裁人设从来不崩。”
白佳润:“……”
终于,周三到了。
晚上八点开始录制,通知艺人四点就要过来化妆走彩排。
秦阅特地推了下午所有的会,中午一点就开车把王忱送到附近,两人顺便先吃了个饭,大约三点多的时候才到录制中心,和白佳润、徐东汇合。
白佳润本以为秦阅要送王忱来,多半还是想顺道和n台的制片人聊一聊,在此之前,秦阅还特地找她问过制片人和导演的情况。
但她似乎全然误会了,秦阅就是很单纯的充当了一个王忱的司机,把人交到白佳润和助理徐东手上,他就准备走了,“晚上快结束我再来接你。”
“行。”王忱脸上一点受宠若惊的表情都没有,很习以为常似的,甚至还挥手打发秦阅赶紧走。
白佳润这几天一直被两人的相处模式刷新下限,很多时候都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而还没等秦阅真的走,又一行人忽然热热闹闹地从录制中心的后门走出来,似乎特地簇拥着谁。
男人女人的笑声混在一起,别说白佳润,连王忱和秦阅都听到了一点熟悉的声音。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落过去,最先出来的是一个女明星,对方带着助理一个劲往前走,也不知道是在躲谁。但很快,一个男人拨开人群追了出来,没几步就拽住对方,把人往怀里一拉。
“……夕隐?”王忱眼尖,最先认出来,他拽了下秦阅,“那是不是林夕隐?”
秦阅听声音也听到了。
他没答王忱,而是直接迎着对方走了上去。
“夕隐,你怎么在这儿?”
林夕隐光忙着和女明星拉拉扯扯,看到秦阅吓一跳,当时就松了手。“哟,老秦!我正要找你!你他妈……”
他还特地顿了下,看到那个女明星已经拉着助理走了,这才压低声和秦阅说:“你上次给我介绍的那个小孩怎么回事儿啊!丫居然抽了我一嘴巴子!”
秦阅早把这事忘空了,他挑眉,“什么小孩?”
“就是……”林夕隐没说完,脸色就一变。
王忱笑嘻嘻地站到了秦阅身后,把他的话接完:“就是我啊。”
37.床上的事
林夕隐看到万辰那张脸,立刻火起,当即伸手就把“万辰”的领子抓了起来。
“怎么?你要打我?”王忱原本是比林夕隐矮的,托万辰的福,他眼下非但能和林夕隐站个齐平,靠今天为了录节目特地在皮鞋里垫得一双内增高,王忱自觉比林夕隐还高了那么一丢丢。因此,饶是林夕隐使劲往上揪他的衣领,王忱也在原地站得不动如钟,很骄傲地扬起下巴。
林夕隐原本没打算动手,被王忱这么一激,血全涌到脑袋上了,“老子打你怎么了!”
“不怎么,你有什么可横的?先把你揍了的人可是我!”
“我□□……”
林夕隐一句没骂完,王忱嘴快地给截住:“你可操不了我,只有秦总能操我。”
这下林夕隐彻底憋不住自己的火了,他另一手挥拳就要往王忱面门上砸,可这拳还没击出去,就被一道结结实实的阻力给拦下了。
他低头。
是秦阅死死地攥住了他的手腕,逼的他一动都动不了。
“夕隐,别闹。”秦阅言简意赅,皱着眉头表明了他很大不悦。
林夕隐瞪眼:“……我闹???你他妈搞清楚是谁在这里大放厥词啊!”
“……”
秦阅是见王忱冲出来,才想起之前的事。别说他于心有愧,便是没有,也决不会由着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和王忱动手。
就算是好兄弟也不行。
“你先放开他。”秦阅低声说。
“我不。”
秦阅便往握着林夕隐的手上继续加劲儿,再次重复:“夕隐,今天别闹。”
林夕隐这下疼得受不了了,只好撒开王忱,又不忘狠狠推了对方一把。
秦阅这才松手,林夕隐赶紧揉自己的手腕,一副委屈地不得了的样子,冲着秦阅埋怨:“你他妈怎么回事啊秦阅!你不替兄弟打架就算了,你还他妈胳膊肘往外拐!这小白脸……”
林夕隐刚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脸色霎然变了。他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秦阅的胳膊,压低声问:“秦阅,你他妈不会是……不会是搞上万辰了吧??”
林夕隐死盯着秦阅,但见向来坚定的好友眼神却突然飘忽了一下。不用秦阅回答,林夕隐也猜到了答案。他不可置信地望着秦阅,从牙缝里憋出了一句话:“兄弟,咱们可不是一种人,你……”
秦阅被林夕隐直白的眼神盯得难受,有心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王忱退到秦阅身后,就跑去打点白佳润了。拥着林夕隐出来的人还不少,一时都有围在旁边看热闹的架势。林夕隐这二愣子根本没留心,王忱就只好让白佳润去哄人走。谁知等他和白佳润交代完再回过身,秦阅和林夕隐之间的气氛就彻底不对了。
林夕隐闹脾气,无非就是跳脚的少爷,秦阅制他不是一年两年,终归是能摆平的。可眼下,倒像秦阅忽然落了下风,林夕隐眼底发红,快喷出火来,捏着秦阅胳膊的手指一看就是用了十成力,把秦阅的西装都攥出褶子了。
“喂,夕隐……”王忱下意识往前走,想劝。
林夕隐却暴怒:“别他妈这么叫我!”
“你也别凶他。”秦阅立刻道。
林夕隐像活见了鬼似的上下打量秦阅,“兄弟,王忱他尸骨未寒啊,你就算要再找伴儿,也不能找这种货色!!你这么做,对得起王忱,对得起你自己这十年吗!!”
秦阅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下,终于没憋住,脱口道:“可他就是王忱!”
林夕隐怒极反笑,他猛地甩开攥着秦阅的手,“我看你是疯了。”
说完,他抬步就走。
秦阅本能地想抓一下林夕隐,可就是一秒,他的理智又回来了。
这个场合,这个时间,他就算抓住林夕隐又能更多解释什么?
王忱见林夕隐走了才靠近去,他先揉了揉秦阅被一直抓着的胳膊,然后才问:“你们没事吧。”
秦阅不想让王忱担心,自然道:“没事,你们进去吧。”
王忱肯定不信秦阅的说辞,但马上要录节目,他追问,秦阅也决不会告诉他就是了。
他一贯信任秦阅,要真有什么摆不平的事,等回家,秦阅还是会和他说。因此王忱只悄悄拉了一下秦阅的手,然后便与他分开了。
秦阅看着王忱背影消失,这才扭头回车上,准备林夕隐打电话。
谁知刚一接通,他就先听到一阵女人的哼声,接着才是林夕隐喘着说话:“兄弟,您这电话可打得真是时候。”
“……你动作也挺快。”秦阅讽他,“晚上有时间吗,出来聊聊。”
林夕隐拒绝,“我和你没什么可聊的,你不管我床上的事,我做兄弟也肯定不管你床上的事。”
“……”
秦阅听林夕隐的口气,就知道对方是直接给他和“万辰”的关系盖好戳了。
“你要乐意消遣消遣也行。”林夕隐听他不说话,自顾自道,“这么多年我混蛋你都忍了,你偶尔混蛋一次也很正常,等你什么时候缓过劲儿了咱们再聊,我下个月还得去美国看我妹,再联系吧。”
“好吧。”
林夕隐估计是着急办事,火速就把电话挂了。
秦阅一个人坐在驾驶座里,半晌都没再动。
他缓缓抬手,按在了自己的额头上,闭着眼呼出了一口气。
半晌才发动车,从停车位里开了出去。
而另一边。
白佳润和小东一起陪着王忱进到录播大厅里面,她先让小东拿着自己的名片去找导播和制片人,报告人到了。趁这功夫,她拉着王忱找了个角落坐下,警惕地问:“你和林总又怎么回事?”
她也是第一次赶上手底下的艺人走“潜规则”路线,从前瞬星对艺人这方面管理相当严格,基本不允许大家走这种歪门邪道,毕竟一旦爆出来,怎么讲都是丑闻。谈恋爱可以,权色交易免谈。但谁又能想到第一个案例就直接发生在老板身上呢?你说包养也不是,说恋爱也不是。白佳润只能处处提防,免得出什么差池,到最后还要她来收烂摊子。
王忱看出白佳润的紧张,却故意云淡风轻地回答:“私人恩怨,有秦阅解决,你不用管。”
他这是提醒白佳润,两人的长期合作关系都还没敲定,就算你是好心,也没资格把手伸太长。
白佳润是聪明人,岂能听不懂,只好闭上嘴巴,专心帮王忱打点关系,一会介绍他给导播认识,一会又陪着他去见其他嘉宾——拍上一部戏时合作的男女演员。
当时《23岁晴空万里》开机没多久,《玫瑰的你》就正好上星播出。万辰在剧组的待遇,几乎是眨眼般的水涨船高。原本男女主配四个人戏份最多,私底下在一起也玩得最好。等万辰在网络上没征兆的爆红起来,这几个人也开始偶尔邀请万辰一起吃吃饭。
所以这次综艺录播,虽然万辰是个半路杀进来的程咬金,大家都是又热情又真诚地欢迎了一番,还表达了对万辰的思念。
王忱听着觉得还挺好笑的。
他从前做导演,和演员很少来这套虚的。大家根本不在一个竞争圈子里混,处得好就亲热点,处不好就保持普通的礼貌。王忱又不是国内顶级的导演,自然也不会有演员跑来逢迎。最多有群演闹不清状况,看到导演就兴奋,总想搭两句话。王忱心情好时就说几句,心情不好,自然有负责群演的副导把对方拉走,向来无需不必要的应酬。
可做演员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今天是搭档,大家利益共同,栓在一起谁都是笑脸,明天搞不好就要竞争同个角色,说翻脸也就翻脸了。翻过脸还不算,谁都不知道下一次合作什么时候就来了,到时候坐在一起,还是得手拉手的笑。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像这时候,女演员和男一号的热情就最猛烈,男二号宋荀虽然也对万辰一阵寒暄,但眼神里的打量时不时就会漏出来。
无他,两人的咖位距离正在被缩短,说不准万辰哪天就跃过对方去了。那宋荀哪能不小心?
这份小心在排练和化妆的时候,宋荀还藏得挺好,只是对王忱不算热络而已。
等到了节目录播的时候,就有些控制不住了。
王忱和他分别站在女二号的两侧,女二号每说几句话,录影机扫过来,总会停在王忱和女二号的面前。台本上虽然没有多少王忱表现的机会,可凭着“万辰”天生优渥的一张巴掌脸,哪有摄影师不爱拍他的?
为了上这节目,白佳润又拉着王忱去做了几次皮肤保养,录影棚里的光一打,王忱皮肤细腻得仿佛一片雪瓷,怎么拍怎么好看,也不怪摄影师偏心。
谁知,录了还没一个小时,宋荀就不爽了。
他借摆游戏道具的功夫,直接跳下舞台,去找导播。
“四号机位怎么一直都不拍我?那镜头都扫不到我脸上!”
王忱正好路过,来找小东喝水。听宋荀在那边告状,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
看机位是演员的基本功,宋荀能看出蹊跷,也算他本事了。
导播是个玲珑人,听宋荀抱怨,就笑:“是三号机在拍你,四号机是替补机位,后面剪辑不一定用呢,别在意这个。”
宋荀根本没注意哪个是三号机,暂时被哄住了。没再纠缠,自己离开。
宋荀出道快四年了,一直不温不火,但终归算是有经验了。像参加综艺这种事,经纪人自然是不会再陪他一起来了。而宋荀出身也不是富贵之家,赚的钱一半被公司抽成,剩下的一半既要养家中二老,还要支持自己平时在圈子里的社交开销,坦白讲,颇为艰难。因此,除非进组工作,平时跑通告,他都不请司机助理,自己开车,自己打点上下。
录综艺看着嘻嘻哈哈好玩,可实际上也累得很。宋荀一直被包装的就是阳光犯二青年形象,刚才在舞台上全程又是蹦跳,又是夸张的大笑,这会也觉得累了,嗓子更是渴得冒烟,想找地方歇一下、喝口水。
谁知他进了后台转一圈,大家补妆的补妆,聊天的聊天,竟然连一个招呼他的都没有。
宋荀赌气又泄气地重新走出来,一抬头,却见万辰美滋滋地舞台下边的位置上正和经纪人聊天。他身侧还蹲着一个年轻的小助理,对方一只手拿着水杯,一只手抱着袋儿瓜子。万辰说话的时候头都不回,就把手往后摆,小助理眼色极好,直接把瓜子袋子送到万辰手下,万辰随手一抓就是一把,拿出来,自己留一把,给经纪人递一把。三个人聊得那叫一个热络,坐得那叫一个舒坦,有吃有喝,不知道的以为他才是今天的主嘉宾!
这回宋荀彻底不爽了。他见那助理端着的水杯没拧盖,想都不想直接莽撞地冲了过去。
他往那助理身上一撞,水哗啦一下就被泼了出去。
宋荀演技倒好得很,见水洒出去了,立刻就伸手拽回了助理,连声说:“哎对不起对不起……我走得太急了,没留意到你。”
王忱倒是躲了。
可没全躲掉,半瓶子水几乎全洒他裤腿上了,他登时就有点恼火。
他抬眼看见是宋荀,自然也能猜到大抵是怎么回事。
宋荀却摆着一张歉意的笑脸,凑到他身边问:“哎,小辰,你没事吧……我真是……哎,真不好意思。”
“我没事。”王忱淡淡的往后退了一步。
他没心思冲这种人发火,但要他表现出息事宁人的态度,也有些难。
只幸好他今天穿的是黑裤子,有了水渍也不大看得出来,只是湿乎乎贴在腿上,不大舒服而已。
正这时,导播过来,“走了走了,继续录了。”
宋荀拉着王忱问:“你要不要去换身衣服啊?”
“不用。”王忱只是深深地看着对方,“没什么大不了的。”
再回到舞台,王忱便索性避开了宋荀,站到了男一号那边。
可即便王忱离开了,宋荀也没能彻底释怀机位的问题。整个后半程,他眼神都在一个劲的游离,想找到底有哪些个机器在拍他。
王忱余光扫见了,忍不住叹气。
原本宋荀眼神是定的,甭管哪个机器怕到,后期剪辑总归是能用他的镜头。
可他现在这样贼眉鼠眼的到处逡,叫后期还怎么敢用有他的镜头?
一个剪不好,就成了“黑”他。
镜头画面里不好看,不是擎等着经纪公司和演员闹上门来吗?
到最后就只能不用、少用。出镜率反而要掉。
那四号机就算定住了只拍王忱,后期剪辑导演一个镜头不用,不也是白搭吗?
到底还是年轻,沉不住气啊。
这事原本录完影就算了。
等播出还要一个多月,王忱心知自己在舞台上连词都没说几句,只是刷个脸而已,因此没多在意。
谁知,等到八月,新剧组要开机,制片把完整的演职人员名单发到白佳润的邮箱里,王忱才注意到,男二号是他,男三号正是宋荀。
38.刺激
王忱进组的时间在八月初,《23岁晴空万里》刚好赶在了这时候播出,他是没机会看“万辰”原装的表演了。
他把全副心思都放在了新角色的准备上面,背台词、找感觉,然后抓紧时间撩拨秦阅——他还想走之前打一炮呢。
可好巧不巧,秦阅公司里的一个电视剧项目也在这个月筹备建组,他几乎每天晚上都有饭局,不喝醉回来已经是很给王忱面子,多半时间,都是洗个澡倒头就睡,上一个周末甚至还临时出了个差——导演非说要换外景地,秦阅陪着他去看了一圈,回来连夜开会合计预算,会超支,但他还是咬牙答应下来,现金流的问题,只能再从别的地方想办法。难得有精神、早回家的那几天,王忱看他累得眼底都是青黑,只想劝秦阅好好休息,根本舍不得再榨他。
然而两人要分开的时间迫近,秦阅也能从王忱眼里看到饿狼似的绿光,有一次他早晨醒来,竟看到王忱盯着睡觉他的自己在撸。秦阅于心有愧,连着两天晚上再累也强打精神,花十分钟手口并用伺候了王忱到爽,速战速决再睡觉。
——是,是爽。
只要被秦阅弄着射出来,王忱在生理上都是很满足的。
可王忱还是能感觉到情绪上的不同。
比如秦阅虽然是在满足他,但那份着急劲儿却藏不住。不像两人真正做|爱时,秦阅都是使劲磨他、却不完全给他,直逼到王忱欲生欲死,又哭又求,说出一大堆不成体统却甜得粘牙的情话来,秦阅才一边吻他,一边撞他,叫他彻底爽上天才鸣金收兵。而现下,秦阅用足了取悦他的技巧,专挑他敏感又喜欢的地方下手,把人一口气弄得畅快淋漓,算上前戏在床上亲一亲、滚一滚的工夫,不过十分钟就能让王忱全交代了。
然后秦阅就会去洗手、刷牙、洗澡,回来亲一亲王忱的额头,用很倦的口吻说:“睡吧,忱忱。”
再比如,就算王忱毫不羞涩,劈着腿扭着腰一个劲儿的叫,秦阅最多也只是冲着他宠溺的笑,笑得温柔如初春的湖,风刮来也只是一层浅的波澜,不往湖心里去。他自己没什么反应,更没什么兴致。结束时会问他“喜欢吗”“高兴吗”,却不再做更多。
秦阅并不想睡他,王忱猜,秦阅只是很理智的意识到,“王忱”有生理需求,而他秦阅作为“王忱”的伴侣,理应对此负责。就好像他作为公司的领导,理应要请投资人、导演喝酒一样。秦阅大抵根本没从情感上接受自己,只是他知道,他必须承认自己就是王忱,所以就以惯性来做那些他“应当”为王忱做的事。
发现这一点,王忱就渐渐失了再去缠秦阅的劲头了。爱情本就该是两厢情愿的事,男人的下半身再桀骜不驯、不服管教,终归也越不过一颗心的位置。
他知道秦阅想努力接受他,可是这样勉强,又还有什么意思?
王忱只能和自己说,最近秦阅太辛苦了,别逼他,再等等。
等一等,要离开北京,去外地拍戏的日子就到了。
那天王忱醒来的时候,秦阅已经去上班了。
王忱一个人在床上躺着发了会呆,才打电话给小东,让对方过来帮他收拾行李。
他很平静的把当初让从公寓里搬来的万辰的衣服和后来新买的衣服全打包,洗漱用品和白佳润给的护肤品全收好,这次进组又要住三个月,所以王忱还把之前从淘宝买的新床单被罩都装了起来,甚至没有买了却吃完的零食,一共收了两个28寸的大行李箱。
“都带去剧组!”他说。
小东吓坏了,“真要带这么多啊哥?你上次也没这么多行李吧……”
王忱摆手,“那次进组太匆忙了,行李都是佳润姐给我收的,带的衣服一共没五件,我都穿腻了。这次多带几件,好歹有得换。”
“那你也不用装这么多辣条吧……这个哪里不能买?”
王忱非常坚决地捍卫辣条,一袋也不让小东拿出来,“你不懂,秦总最讨厌这种垃圾食品,我在家吃都是悄悄的,等我走了以后他非得给我全扔了,那太浪费了,不行,我必须带上。”
小东举手投降,“好吧,那都带。”
王忱这会又有点不好意思了,“你拿得了吗?其实我自己拿也行,你就管你自己的箱子就好。”
“这才多大点重量啊哥,没事。”小东很man的扛起其中一个,笑呵呵的,“你再来十箱辣条我也保管给你带剧组去。”
王忱有点动心:“真的?”
他突然想起来茶几下面还有两袋没开封的瓜子。
小东立刻变脸,“我开玩笑,哥,咱赶紧走吧,晚上的飞机,别误了航班。”
王忱跟着他走了。
白佳润白天还有别的工作。
她不好意思和王忱说,主要是打点苏晴的事情,苏晴前不久也新进了电视剧组,和王忱齐头并进,也是女二号。估计是真人秀和拍戏两边压力都很大,结果苏晴病倒了,一查是肺炎,昨天回来北京看病,白佳润去医院看看她,顺便也要给剧组那边打电话,说清楚,接下来还得安排亲自送苏晴回去,顺便请导演、制片主任吃饭,为耽误进度道歉。
白佳润怕王忱知道了不高兴,但至今她都依然很舍不得放掉苏晴这个自己一手提起来的艺人,只好唱缓兵计,先不说。
等看完了苏晴,签下了另一个小男孩下周末的广告拍摄,白佳润这才自己打车赶到机场,和王忱与小东汇合。
有十来个万辰的粉丝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悄悄跑来送机,白佳润到的时候,王忱正戴着鸭舌帽,在星巴克里陪着粉丝聊天。
小东拖着两个大箱子和自己的小箱子等在星巴克外面,一见白佳润就赶紧解释:“我劝辰哥了,可辰哥说反正您没来,就先不过安检,在外面陪她们聊会好了。”
白佳润往里看了眼,但见万辰素面朝天,连个粉底都没打,毛孔虽然不明显,可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就挂在那张白嫩的脸上,一点都不符合他偶像青年演员的定位。白佳润差点气晕厥,硬挤着笑跑进去,“哎呀,小辰,咱们得赶紧走了,不然安检来不及。”
还好王忱没拖延,站起来说:“那你们快回去吧,下回咱们再聊。”
粉丝哀声和他道别,白佳润不理,一路拽着他往安检走,走远了才说:“你怎么回事!出门不带妆没事,但怎么能和粉丝这么坐在一起!你的偶像包袱呢!”
“哎,行李太多,背不动包袱了。”王忱还开玩笑,说着又摸摸脸,“怎么?不够帅吗?我出门照镜子觉得今天还挺帅的。”
白佳润直皱眉头,“那不一样,你这和大荧幕上可差远了,粉丝会觉得幻灭的。就算他们见着你不觉得有什么,拍照放到网上,路人会骂你丑的。”
王忱心想,谁这么瞎眼,还能觉得万辰丑?他原本算是很讨厌万辰了,从这具身体里醒来时,也必须要赞一声漂亮。
不过他还是宽慰了下白佳润,“真没事,我和她们说了,别拍照,她们答应要维护我的形象了。”
“……”白佳润不好再说什么,只沉默了会,问:“你们聊什么了?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没,一直在说吃的,说得我好想吃鸭脖。”
“……”
一行三人过了安检,白佳润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她望向王忱,“秦总没来送你吗?”
录个真人秀秦总都要亲自送到演播厅,陪着吃过午饭,交到经纪人手里才走。怎么来机场,要分别的时候,反而没出现?
王忱脸色果然变了一下,藏在碎碎叨叨的状态下,那份失落从眼睛里流出来,“他今天有事,公司的新项目不是要再加五百万投资么,他去筹钱了。”
“哦。”
这是正事,白佳润倒很理解。只觉得王忱的不高兴,是小孩子脾气了。
像关于项目财务问题,秦阅都肯和王忱讲,那已经是很看重、很信任的表现。
王忱应该开心才对。
可白佳润不知道的是,从前王忱做导演进组,秦阅也不是每回都送人去机场的。
但因为要分开,两人依依惜别的感情还是在。尤其在床上表现得很激烈,很“真诚”。
王忱那都是拖着残腰逃走的,不是现在这样,全须全尾,挺胸抬头的走。
这话王忱不能说,只好自己憋着。
一直憋到下飞机气都没缓过来,时间很晚了,王忱直接找生活制片开房入住,连导演都没去打招呼,更别说给家里报个平安。总之,他随便洗了洗就蒙头大睡。
导演正忙,演员进组第一晚不来寒暄他乐得清闲,并不怪罪。
唯有两个人,却是被王忱的行为刺激到了。
第一个,是宋荀。
王忱进酒店的时候,他也刚好放下行李,正和新助理坐在大厅里寒暄认识。他和王忱打了个正照面,刚要招呼,王忱却好像没看见他似的,直接就走了。
等两人过了一会在房间楼道里又遇见的时候,王忱还是没理他,等助理刷房卡推开门,王忱立刻就进去了,门关得飞快。
刚举起手要挥的宋荀,脸霎然黑了。
他新助理是个女孩,很没眼力见儿的问:“哥,你认识那个老师啊?”
宋荀刚要赌气说不认识,那女孩又自己答了,“对对,那是万辰老师吧,是我忘了,你们之前合作过,那戏不是刚在n台播?哎,万辰老师怎么不理你呀?”
“……”
而第二个,就是秦阅了。
王忱进组这一天是星期二,公司高层例会在周一,中层例会在周二,秦阅一早赶着去开会,下午又出去谈投资,晚上临时被投资人请吃饭,他特地婉拒没喝酒,只想着王忱最近一脸欲求不满,他尽量早点回去,好好哄他。
可谁知,回了家,家里一片漆黑。
他皱着眉头站在玄关喊:“忱忱?”
没人答。
开了灯,走进来,要换鞋。
打开鞋柜才发现,王忱那一架子,空了。
秦阅一刹那惊得心慌,自己也顾不得换鞋,大步流星走进客厅来,但见沙发上的零食不见了,在茶几上铺了快一周的剧本散页不见了。他冲上楼,主卧的衣帽间被恢复成原样——王忱原本的衣服都还在,但是,他后来买的那些,买给万辰身材的新衣服,一件也不剩了。
秦阅脑海里霎然变得一片空白。
他懵得往后退了一步,死死地盯着衣柜看。
那些被拿走的衣服留下了一条条巨大的空隙,像是一个张着大嘴的怪兽,正冲秦阅凶猛的示威。
王忱去哪了……秦阅茫然的想,还是他根本就没回来过?之前的一切,全是他一个人疯狂的妄想?
秦阅但觉耳底嗡鸣,震得他头痛欲裂,恨不得蹲下来整个抱住自己。这不是第一次了,王忱走了以后,他就经常整宿整宿的头痛难眠。有时熬得受不住,也不知道是痛得昏过去,还是困得睡过去,总之是闭上眼,失去意识,陷入美梦与噩梦交织的幻境。
他总是梦到和王忱刚相遇的那段时间,他知道王忱喜欢他,年轻的男孩笨手笨脚的讨好他。他不像那些读书时追求他的女孩,故意发些伤春悲秋的短信来,希望他安慰。他率真的,热烈的,渴求闯进他的生活。王忱知道他初涉公司,忙得心力交瘁,就经常给他卖苦力。有时开车送他去办事,好让他能在路上睡一会,有时就帮他查公司的档案,最枯燥无聊的工作,从五年厚厚的、太平盛世的财报里找出秦阅想要的数字,供他拿去攻讦利益相悖的对象。
秦阅故意问他,你每天来白干活,亏不亏?
王忱先紧张,关心是不是自己弄错了什么事,然后才想起来要讨好,说这么珍贵的实习机会,打着灯笼都难找,不倒贴就很值了,怎么会亏?
梦里的王忱那么真,秦阅很多次都想俯首过去吻他。
可还没贴近,那张洋溢着笑容的、灿烂的青春的脸,就化成了他倒在血泊里,或是躺在太平间里冻得铁青的样子。
然后秦阅就在后脑爆炸般的疼痛里挣扎醒来。
狼狈地收拾自己,继续工作,继续生活。
那时候大家都劝他节哀顺变,秦阅知道他们是真诚的。
可这样惨痛的剧变,谁能“顺”着走下来呢?
秦阅又开始头疼了。
疼痛从后脑仁向太阳穴汹涌着蔓延,他恨不得立刻倒在地上,让这个身体随心所欲的狼狈。
可他偏偏硬绷着,挺直腰脊的站着,不肯被剧痛打倒似的。
他等了一会,大概是在这波疼痛转淡的时候才疾步走出衣帽间,倒在床上。
可秦阅不敢相信那是一场梦,他摸出手机,紧张地按下一段号码。
然而,电话终端给出的回答却是——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秦阅的心跳跟着落了一拍,他不可置信地盯着手机看了一会,才迟钝的反应过来,那是王忱原本的旧手机号,他“去世”以后,秦阅就把那手机锁起来了,再没拿出来过。
王忱重新回来以后,用的是另一串号码。
他从通话记录里回拨过去,这一次通了,每一个“嘟”声似乎都在耳畔格外绵长,像是拉紧的弦,慢慢从秦阅的脑仁里刮过。
秦阅忍着痛,静静等待着。
只在心里反复的求……快接,快接。
快告诉我,你回来过。
39.谁说我生气了
秦阅的电话连续拨了两次。
第一次直到自动断开,他也没等到人接。
秦阅几乎是颤着手拨出第二次,幸好,没过几秒,电话就通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电话那端先响起一个女声,“喂,您好。”
秦阅窒了一秒,好在他知道王忱的性取向一直就是男人,并没有误会,只问:“你是?”
白佳润怕吵到卧室里已经睡着的王忱,推开门走上阳台,“我是万辰先生的经纪人白佳润,请问您是?”
秦阅意识到王忱没有存他电话号码的习惯,因为两人原本的手机号码都用了十多年没有换过,彼此早已熟记于心,自然不必存。
于是他说:“我是秦阅。”
“……不好意思秦总,”白佳润拿着电话头皮发麻,连忙解释:“我过来给小辰送通告单,发现他已经睡了,所以才替他接了电话。”
经纪人和助理替演员接电话再正常不过,秦阅倒没在意,他只是皱着眉问:“你们在哪?”
“刚到酒店。”
“酒店?”秦阅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忱忱进组了?”
……辰辰??
白佳润不自觉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嘴上却故作平静,“是啊,小辰没和您说?”
秦阅连忙拿下手机看了眼日期。
果真,他实在是忙糊涂了,光记得今天是周二,全忘了日期的事情。
“说了,我忘了,忱忱气坏了吧。”
“没有没有。”白佳润连忙替王忱说话,“您工作这么忙,小辰肯定理解,他今天心情都挺好的,下午在机场还特地和粉丝聊了好久的天呢。”
秦阅一个字都不信。
只说:“那让他好好休息吧,他的房卡你手里也有吧?”
“有的。”
“好。”秦阅没再多说,直接把电话挂了。
知道人的去向,这一屋子的空空荡荡都有了缘由。秦阅虽然还隐隐觉得头痛,却不再像一开始心悸了。
他有条不紊地拨电话给孟楷隶,让对方取消第二天的工作安排,然后买最早一班去珠海的机票。秦阅简单的收拾了一点行李,立刻洗漱睡觉。
秦阅一个人躺在空床上,又自责又无奈的想,王忱怎么会不生气呢。
从前,王忱可是没少同他生气。
他熬夜工作他会生气。
他太久没去剧组探班他会生气。
为了方便他拍戏,私底下给他加投资他会生气。
问他想吃什么时候回答“随便”也会生气。
王忱生气时,两人倒未必会吵架,秦阅一开始甚至都意识不到王忱情绪的变化。
两人刚在一起的时候,王忱根本不敢把自己生气的样子给秦阅看。
他大多都是一个人躲起来抽根烟,自己消耗掉憋在心里的火气,这样就算了。
后来两人够亲密了,王忱也终于敢在他面前暴露那些负面情绪了。摔盘子撂碗变成常事,拿起大衣扭头就走更是没少做过。
于是秦阅终于摸清了王忱的套路。
他不高兴了就拒绝互动。气消了才会想要亲亲抱抱。
他的王忱啊,明明就是个故作宽宏的气包。
他要赶紧过去哄,气憋久了对身体不好。更何况本就是他有错在先。
第二天。
王忱这一觉睡得异常的久。
或许是因为进组前在家的日子休息得都不彻底,他一般晚上都等秦阅回来才睡,早晨又被秦阅上班吵醒,醒过来就再也没法入睡,秦阅忙成陀螺,他也跟着失神落魄。
这一觉虽然睡得是酒店的床,但因为环境够安静,反而一口气睡了十多小时。
王忱眼睛还没彻底睁开,就先伸手摸床边的手机,他挣扎着掀起半边眼皮,惊讶地看到屏幕上的时间已经蹦到了11点半。
这回人清醒了。
然而,还没来得及坐起身,他就听见套间外的客厅里响起一声过分熟悉的声音。
“醒了?”声音的主人推开房门,眼神平静地望着他,“我听说金悦轩的粤式早茶很好,已经让楷隶给你去买了,点了虾饺、流沙包、凤爪、菠萝包,你还有什么想吃的?我现在给楷隶打电话,应当还来得及。”
“秦……秦阅?”王忱愣愣的,“你怎么在这里??”
要不是酒店的床睡前来和家里差太多,王忱几乎要怀疑自己根本没进组了!!
秦阅还是那副千年不化的冰山臭脸,他慢慢走到王忱床前,俯腰靠近,先在王忱的嘴唇上浮浮亲了一口,“那就这些,不加了?”
“……还想吃肠粉。”
秦阅又亲了一下,“好,还有吗?”
“云吞面。”
“还有吗?”
“炒牛河。”
“不行,太多了,你吃不了。”秦阅二话不说的拒绝,“别浪费,反正你一直在珠海,想吃再让你助理给你买。”
说完,像是怕王忱不高兴,秦阅又低头在王忱嘴上啄了一口。
这次他吻得有点深,轻轻啜起了王忱的下唇唇峰,舌尖又往里探了一点。
王忱下意识往后躲了下,单手捂着被子里的一柱|擎|天,尚未丧失理智地问:“你到底怎么来的!”
“飞机。”
“今早的?昨晚的?”
“今早,第一班。”
“……”王忱瞪着眼睛,很不理解地问:“为什么啊?”
秦阅揉了揉王忱的头,挨着床边坐下来,摸出手机给孟楷隶发短信,用一副风轻云淡地口吻答:“你不是生气了?过来赔罪啊。”
“谁……谁说我生气了!”王忱恼羞成怒。
秦阅慢悠悠打完字才回过头,把手覆到王忱的手背上,隔着他的手揉起了被子里藏着的部位,语气温柔,“没有谁说,是我知道。都怪我,最近真的太忙了,原本想着赶紧弄完公司的事,就来你剧组里看看,免得出什么岔子,新艺的投资,咱们公司没法再插|进手来,我就想亲自来看一下。没想到事情排太多,昨天忘了日子,也没和你说个一路平安。”
王忱脸红心跳,喘气声都粗了起来。
秦阅这段时间虽然帮他弄过,但毕竟不过瘾,他又压着火,这一起床,秦阅故意撩,他哪里还忍得住。
他单手抓住秦阅平整的衬衫,把人拉近,“我……我没生气,我知道你忙。”
“没生气吗?”秦阅慢慢的揉,“那怎么连辣条也不留下?还有牛肉丝,卤鸭舌,泡椒凤爪,猪肉脯,鱿鱼丝,菠萝干……连包泡面都不给我留。”
夏季的被子再薄,这么隔着一层,王忱都觉得不过瘾。
他一边把秦阅的手往里拽,一边气鼓鼓地说:“你又不吃!我还不许带走吗!”
秦阅贴着王忱的耳边,发出一声极低的笑。
单是这样一声带出温热呼吸的笑,就足以让王忱更硬了。
秦阅看他连眼神都雾了,终于不再纠缠生不生气的事,只将人半拥半抱的放倒,然后一边吻着他的耳廓一边说:“许,你做什么都许,对不起,忱忱,别生气,好不好?”
“好……”王忱彻底失去了理智,秦阅的手已经从被子底下,摸下他的内裤,和他没有一丝阻隔的贴在一起了。
他轻抚慢磨,王忱绷着脚尖想催秦阅的动作快一点。
但他又舍不得。
秦阅这样用心撩拨他的感觉太久违了,王忱只恨不得这样的时间能越长越好。
可惜啊。
万辰这个单身狗小处男的身体实在太嫩太不经逗了。
秦阅没动作几下,就察觉王忱的呼吸又促又重,他闷笑着加快自己的动作,很快对方就交代在了他掌心里。
秦阅小心地拿出手,不想蹭脏王忱的被子,起身就要往洗手间去。
偏王忱不甘心地一把抓住了秦阅的衣角,瞪着雾蒙蒙的眼,满面潮红地道:“秦阅……不过瘾。”
秦阅明知故问:“哪里不过瘾?”
王忱脸涨得更红了,他自己都没想到,憋了太久的话,竟然就这样脱口说出来,“哪里都不过瘾。”
而秦阅竟没拒绝,他很快回过身,在王忱嘴边吻了一下,“那晚上让你过瘾,刚刚白佳润过来说,下午两点导演要读剧本,你起来收拾一下。”
王忱攀住秦阅脖子,着急上火地问:“哪个晚上?今天晚上吗?”
秦阅失笑,“今天晚上,明天晚上,后天晚上,我让楷隶把工作都推了,专心陪你到爽,好不好?”
“……那倒不用。”王忱简直不能更率直了,“工作重要,先过瘾一下,过段时间你再来让我过瘾一下。”
“好。”秦阅望着王忱那双透亮到底的眼,只觉得自己对着王忱,什么拒绝的话都再也说不出来,只能重复道:”好。”
40.临炮脱逃
导演罗少新通知的是下午两点来会议室读剧本,王忱和秦阅一边耳鬓厮磨一边吃完饭,已经下午一点多了。
他被秦阅催着去找白佳润,恋恋不舍地离开房间。
白佳润倒是不急。
一整个中午,她都沉浸在见到秦阅的震惊当中。
秦阅的飞机十点落地,赶到酒店其实已经快11点。
白佳润彼时正坐在酒店大堂里,和制片人谈笑风生,一扭头看见自家老板拖着个黑色小皮箱站在大堂门口,白佳润的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因为担心万辰闹脾气,秦总居然千里迢迢从北京跑到珠海来哄人??
这个认知把白佳润惊得不知该摆什么表情,一路云里雾里的把人领到酒店房间,她脑子里仅剩的理智就是嘱咐秦总,“剧组人多口杂,您……多克制。”
秦阅淡淡嗯了一声,就刷卡进门了。
留白佳润一个人错乱了一中午。
她一开始全以为秦阅只是拿万辰当爱人去世以后的移情对象,即便不是当金丝雀养着玩,也决不会有多少真心就是了。
可眼下,白佳润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完全想差了。
“哎,佳润姐,”王忱丝毫没留意白佳润情绪的波动,见到对方以后,很专注的拿着新发下来的剧本问,“我怎么觉得我戏份多了不少啊,你和导演谈了?”
两个人提前到了会议室。
昨晚剧组统筹就给白佳润发了新修改的剧本,小东连夜把王忱的台词全用马克笔画了出来,还特地用三角标出了和原剧本不同的地方。
王忱翻了几页,就看出了不少区别。
白佳润没承认,也没否认,只说:“公司重视你,也挺重视你这部戏的。”
其实是秦阅看完剧本后,写了一份很详细的修改意见,让白佳润拿去找制片人谈了。
秦阅的想法,倒并非是为王忱增加多少戏份,而是很不满原角色的存在,纯粹是为了烘托男主的精英智慧,以及完善小说里遗漏的情节逻辑。在改编剧本的基础上,虽然男配的行为动机得到了很好的解释,可整体看来,这角色都有些过于呆了。
为此,秦阅罗列了一些改动的可能,为王忱的角色,增添了一些大智若愚的表现,这样观众看起来,会明白配角的选择和行为是出于大局的考量,从而给出一些理解。
秦阅很清楚,新艺娱乐拿来捧自家艺人的戏,肯定不会容许瞬星投钱进来,形成两股力量较劲的局面。所以通过砸钱的方式,让导演改剧本,肯定是不现实的。他很费了一番功夫,让这些改动,只提高男配的形象,却不抹黑男主。这些都做好后,秦阅才把剧本给白佳润,派她去和导演谈。
这些事,秦阅忙里抽空的做,没告诉王忱,也不让白佳润与王忱说。其实他一直知道,表演和导演对王忱的意义截然不同,前者是藏在王忱心里从没实现过的梦想,后者无非是对生活和爱情的妥协。
所以王忱能轻松地接受秦阅对他导演事业的帮助,于表演上,却不太愿意被自己干涉。
秦阅最终只敢帮他铺一点点路,希望王忱对角色努力的诠释,能得到更多,也更好的回报。
而白佳润全然没想到是秦阅亲自改的,只以为他专情了编剧来帮忙,不叫告诉王忱,不说也就罢了。
她想把这个话题迅速带过,旁敲侧击地问:“你上午和秦总……处得还好吧?”
白佳润一问,王忱竟脸红了。
他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嗯,挺好的。没想到他买了两笼虾饺,我都吃了。”
“……”白佳润看了王忱一眼,决定还是别多问的好,只提醒,“我看秦总对你是挺真心的,你好好珍惜。”
王忱笑起来,全不当回事地答:“他当然得真心。”
说完,王忱自顾看剧本了,不再接白佳润的话茬。
看了没半小时,终于有别人来了。
王忱一抬头,愣了下。
是宋荀。
毕竟是前辈,之前又合作过。王忱很快站起来打招呼,“荀哥,好巧啊。”
谁知,宋荀一进门就坐了下来,还是在离王忱最远的地方,淡淡地回应,“是挺巧的。”
王忱被宋荀的翻脸速度吓了一跳,颇有些吃惊。毕竟两人上次录真人秀时,彼此都还保持了表面的热络与和平。
不过想来是他在短短半年,步步高升,压住了对方的番位,因此,王忱也不恼,反而更谦逊,“荀哥什么时候进组的?真难得咱们又一起合作,荀哥还是得多照顾我啊。”
“不敢,得请万辰老师多提携我。”
如果说宋荀方才只是态度冷淡,那这句话,可以称得上绵里藏刀了。
他把“万辰老师”四个字咬得极重,刺得王忱耳底一激灵。
王忱本能地看了眼白佳润,两人心里都藏着疑惑和意外。
白佳润知道这其中或许还有别的瓜葛在,因此拍了下王忱肩膀,不急着解释,兀自离开了。
她前脚刚走,后脚,男一号宁颂和女一号杨心怡就先后带着各自的助理进来了。
几个人相互打招呼。可惜,这里面只有王忱不是新艺的艺人,因此,没聊几句,三个同门师兄妹,就围坐到一起说话,把王忱冷落了下来。
第一天进组,社交就遇到瓶颈。
王忱表面做出一副看剧本的样子,心里却开始打鼓。
他从前做导演,很少参与演员之间的交往,对这些人心眼里的弯弯绕其实不太了解。
但有一件事,王忱是很清楚的。
即便演员演戏时,诠释的完全是另一种性格、另一个人生,但演员在戏外的交流与接触,却很影响戏内情绪的施放。
宋荀饰演的男三号,不是别人,正是和他对手戏最多的,他的弟弟。
王忱所饰演的赵易可,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人物,而他的悲剧,正是自己的弟弟一手造成。
兄弟二人在戏里,明线中,兄长对弟弟宽容照顾,弟弟乖巧听话,暗线里,弟弟却利用兄长的感情,杀人作恶,将兄长耍得团团转。
宋荀如果一直在戏外对他表现疏离,那么在戏里的互动时,王忱只怕也难表现真正的热情。一旦前面的亲情戏份不够融洽,到结局揭露最大幕后凶手的时刻,那份反转的意外,就无法彻底震惊观众,并激发观众对王忱这一角色的同情。
想到这里,再抬头看见同宁颂、杨心怡两人都聊得火热的宋荀,王忱就不由得为自己担忧起来。
好在,导演、执行导演、录音师和摄影指导等人都纷纷到了,第一次围读剧本,既郑重,也正式,暂时地将王忱被隔离的状态打破。
但只是暂时而已。
在会议室外。
白佳润之所以趁机离开,是因为她知道,宋荀带了助理来,而助理并没跟着他一同来读剧本,这是一个很难得的契机。
她或许没机会从宋荀口中得知发生了什么,但接近对方的助理,无疑是个捷径。
果然,白佳润围着酒店这一层绕了两圈,就找到了她目标里的那个女孩。
对方可能是得了宋荀的吩咐,正在服装间里,和服装组长沟通宋荀一些衣服的尺寸问题。
白佳润不着急,在门口慢慢的等,直到对方结束讨论,笑嘻嘻地道别离开,才装作凑巧遇到的样子迎上去。
“哎,你是谁的助理来着,好眼熟……”
小姑娘知道对方是万辰的经纪人,忙自我介绍:“白姐姐好,我叫阿玲,是宋荀老师的助理。”
“哦哦!宋荀老师!”白佳润特别配合地喊,脸上漾着温和的笑意,“你们宋荀老师演技可真好,我之前看过他的作品,好几次都想签他来我们公司呢……可惜新艺拴人一向拴得紧,实在不好办。”
阿玲并不是宋荀的长期助理,这次也是第一次跟他的戏。因此不敢多说别的,只能笑:“万辰老师也很厉害,有很多粉丝。”
“哎,粉丝是粉丝,能力是能力。小辰之前和你们宋荀老师合作以后,回来都说需要跟着宋荀老师多学习,基本功扎实,还是特别不一样的,他和你们宋荀老师关系特好。”白佳润开始闭眼吹。
阿玲到底年轻,和白佳润这样混迹多年的经纪人比不了。
被白佳润这样一套,她立刻露出几分讶异,反问道:“啊?真的吗?我看昨晚万辰老师都没和我们荀哥打招呼,以为他们不太熟呢。”
昨晚??白佳润立刻猜到大概怎么回事。
她没动声色,笑着说:“怎么可能啊,昨晚我陪小辰过来,没注意到宋老师啊?多半是我们这一路太累了,飞机开得不太顺,特别颠,小辰一直说想吐,回来就直奔房间抱马桶了。就这样他还问我,宋荀到没到,想去打招呼,我按着他进被窝休息了,怕耽误今天的事。”
白佳润语气太真诚,阿玲当即信了,“难怪呢,荀哥几次都想和万辰老师打招呼,万辰老师就像没看见似的,我们荀哥一下子不高兴了。看来是误会,我一会就和荀哥说。”
“不会吧?宋荀老师可不像这么小气的人,你别瞎编排哦。”白佳润一副开玩笑的样子打趣,探到了怎么回事,就懒得和小助理纠缠了,“我还有别的事,得回房间了,有功夫找你玩哦。”
“嗯嗯,白姐姐先忙。”阿玲目送白佳润走了,这才拿起手机,在微信群组里说:“sorry姐妹们,情报有误,不是万辰耍大牌,他昨晚晕机吐了,嘻嘻,刚和他经纪人聊了两句,他经纪人好温柔呀……”
第一次围读剧本,时间进行得并不长。导演主要发了自己写的导演阐释,然后讨论了下整体思路。挑了几场通告单上已经定下的戏,请大家读一读,聊聊想法。这是很“电影”的做派。宁颂和王忱对此都颇有经验,做起来也驾轻就熟。
他们分别通过读剧本的方式,表达了自己对角色主要的见解,和准备塑造的方向。唯有宋荀和女一号杨心怡露出了些不适应,剧本虽然读得顺畅,但没投入多少感情,导演罗少新有些不满意。散了会以后,特地把两个人留下来,想说清楚自己做导演的方式与风格。
王忱和宁颂一前一后出来,宁颂主动邀请:“小万啊,晚上一起吃饭吗?我组了局,吃完饭还去按摩,一起不?”
宁颂其实年纪不大,但名气鼎盛,他主演的电影《鲜橙爱情》大获成功以后,在影视圈里的地位,立即水涨船高,身价翻了一番不说,现在连普通的商业站台都不接了。最新的广告是一款奢侈名表,王忱逛街的时候看到好几次,还差点给秦阅买一块。
因此,演员聚餐这种事,由宁颂挑头做东再合适不过。
王忱也很应该出席以示尊重。
不过今晚,俨然不是什么好时机。
王忱还惦记着秦阅呢,两头没法兼顾,他必须得舍一个。
“不好意思啊宁哥,”王忱低着头,抱歉地笑,“我们公司秦总今天过来珠海看景,说要带我和经纪人吃饭,我这……没法推。”
能混到宁颂的地位,当然都是人精。
他也决不问你家老板怎么这么闲,只是笑:“哦,那是应该的,没事,咱们机会还多,下次一起玩。”
“哎,谢谢宁哥了。”
宁颂摆一摆手表示没事,前呼后拥的走了。
开个剧本会,他都来了两个助理来,一个帮着在剧本上做笔记划重点写备忘,把导演说的东西帮宁颂写下来,另一个则负责端茶倒水,背了两个大保温壶,屁颠屁颠跟在宁颂身后,全然是个保姆。
王忱看着对方走远的背影,叹口气,心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混到这种咖位。
没等感慨完,白佳润不知又从什么地方,神不知鬼不觉地过来了。
她把王忱直接带回自己的房间,颇有些郑重地说:“小辰啊,宋荀这边的误会我已经弄清楚了,和他的梁子,咱们暂时还不能结。这是新艺的投资,在他们的剧组里,能不得罪他们的艺人,咱们就不能得罪。不然闹出事,你要吃大亏。所以,你得想想看怎么尽快把关系缓和下来,比如说,今晚主动请他吃个饭……”
怎么都是今晚啊!!!
王忱在心里咆哮,表面却故作平静,“明天不行吗?秦总好不容易来看我一次,我想陪他。”
“啊?” 白佳润疑惑地望着王忱,“秦总……已经走了啊?”
41.烧钱
“秦总……已经走了啊?”
王忱盯着白佳润的脸看了半天,才确定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他有些不信,踟蹰地问:“怎么会走了?你没搞错吧?”
“这怎么会搞错,”白佳润也反过来打量王忱,“秦总的秘书亲自和我打的招呼,他们开车走的,行李也拿走了,你看,秦总连房卡都还给我了。”
白佳润摊开手,果真是除了王忱以外,他房间的另一张房卡。
王忱脸色登时就变得不好。
他看得出来,白佳润的眼神里,全写着探究。
也不知是探究他们的关系,还是探究他的心情——一个被说放下就放下的小情人的心情。
见王忱沉默,白佳润问:“怎么了?秦总约你做什么了吗?”
“……”王忱咬了咬牙,硬挤出一个字:“没。”
他只是还不信。
秦阅明明和他说好了,今晚,今晚……王忱甚至不敢再去想那件事了。
两个人在一起这么多年,床上床下都磨合得很好,在一起过日子,日常里,□□上,都是相处愉悦,彼此契合。
精神上对另一半习惯,身体上更是。
秦阅当然有理由一时半会接受不了他,但秦阅明明已经……已经答应他了啊。
王忱攥紧拳。
难道秦阅是不是还不接受他,不信任他,所以才会临阵脱逃?
“我先……回房间看看。”王忱张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哑,“要是秦总真走了,你就替我约宋荀吧。”
白佳润没二话,“好。”
王忱按电梯,快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果然,所有属于秦阅的痕迹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门口的拖鞋只剩他的一双,衣柜旁的行李箱也是他的两个。
餐桌上吃剩的粤点都被打扫一空,王忱推门进到里窝,也是空荡荡的。
他带来的床单被罩已经被助理换好,洗浴间里摆满他自己的用品。
充实到拥挤,挤走了他以为会属于秦阅的空地。
王忱一下子瘫坐在了床上,掏出手机,又变得迷茫。
他心里很清楚,秦阅并不是多优柔寡断的人。
即便在两人的关系上,秦阅总是在放手与攥住间挣扎,可上床这件事,关乎根本。如果秦阅还没有信过他,不想发生什么,那一开始,秦阅就不会答应了。既然答应了,即便秦阅后悔,也一定会让他知道,甚至和他商量。
上床前逃走这种事,委实不是秦阅的作风。
可是……
王忱心里,所有对秦阅的笃定与坚信,似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都被慢慢打磨得薄弱起来。
他很应当理直气壮地打电话追问过去——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是后悔了?还是有别的意外?
但电话的锁屏都解了,号码也已经输好了,王忱忽然失去了一声质问的勇气。
倘或是秦阅真的不愿意呢?
他还能怎么办?
继续低声下气的哀求和挽留,还是再发一场疯,撒一个脾气,把那个潜意识里放不下他的秦阅逼回自己的身边?
不论哪一种选择,无疑都不是什么好看的样子。
王忱最终把手机按了黑屏,扔到床头,出门去找白佳润,“约宋荀吧,我晚上请他吃饭。”
北京。
秦阅匆匆赶到机场时,已经买不到头等舱的票了。
大长腿挤在经济舱里坐了三个小时才落地,却一分钟都顾不得歇,直奔公司。
幸好孟楷隶送他来时,车就停在了机场,没再叫别人开回去。
秦阅也不叫孟楷隶帮着开门了,自己一把拉开,坐进后座,就开始开电脑,打电话。
“钱拿不出来是什么意思?”他一贯好涵养,这时候也忍不住带出低吼的音调,“我不是说了,电影这边的预算,绝对不能支给电视剧那边用,你账做混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电话另一端,财务有点慌,“不是的秦总……这不是您说的,新的电视剧要换外景地,所以给他们提高预算……”
“上个礼拜的会你有没有来开?我是怎么说的?会议记录有没有做?董秘的邮件你有没有看?”
“……不好意思秦总……您等我查一下……”
“你不用查了,我可以给你再复述一遍。”秦阅声音冷着,“外景地添加的预算要留到下个月再付,等之前电视台欠的账款打到再给,公司的现金流要给新的电影项目预留,不许预支!”
电影是最烧钱的项目。
秦阅知道,从电视剧转到电影,那是绝对不一样的投资和规模。
电视剧就像是快餐,公司做了多年,早有模式,根本不需要他操心。
可他一开始就是想做电影,这么多年,总算慢慢涉足到这个领域,每一部都是精打细算的建组,如履薄冰的推进,生怕出半点岔子。不论是选剧本、选导演,甚至导演选角,所有进度他都亲自参与过问,生怕出一点差错。
投资超过一个亿的项目,票房至少要三个亿才能真正意义上的盈利。
外人看到的都是娱乐业来钱快的喧嚣外相,殊不知整个产业每年要埋葬几千部甚至几万部的垃圾,才能烘托出几部作品的大获成功。
他现在还刚起步,甚至都不敢贪说每一部都赚钱,每一部都是精品。
运转一个偌大的影视公司,秦阅既不能任性地只做文艺片图口碑建人脉,更不可能一蹴而就的制作出投资过亿班底豪华的商业巨作。
只能在两者间小心翼翼地寻求平衡,但求不愧大本,在行业里砸出一两个水花。
尔后,徐徐图之。
他先前投资了两部片子试水,摸出一点门路,才敢让王忱踏进来,拍自己的作品。
眼下,是他公司开始运作的第四部电影。
秦阅特地请了个年轻的新导演,叫卫国,去年带着电影《高速公路》拿下了柏林电影节的大奖。五月的时候电影在国内公映,又拿了七月金雕电影节的最佳影片。
这个初出茅庐的导演,一下子吸引了秦阅的目光。
不少制作公司都锚上了对方,最占优势的就是一开始给《高速公路》投资的华星。可惜谁也没想到,这部电影名义上虽然是华星出面制作,但钱却是主演容庭一个人承担了大部分,所以卫国根本不怎么领华星的情,几轮橄榄枝商见后,最终选择了诚意十足的秦阅。
两方合作的第一部电影,是延续了《高速公路》基调的社会问题片,只不过双方达成一致,将在新作品中添加更多主旋律的因素和明亮色调的情节,并瞄准商业市场。前期筹备已经推进的差不多,主演也都谈好定下了。
秦阅知道,以公司现下的规模,同时推进两个项目很困难。所以预备好新的电视剧开机一个月后,再建电影的组。前后有个时间差,有什么问题也好说。
可他万万没想到,最不该出岔子的地方出了问题。
财务把电影这边的启动资金两千万,一口气打给了电视剧这边的项目组。
电视剧的制片也不加核实,直接给演员付了片酬,一次□□了外景地的租金,两千万还剩个五百万,孟楷隶要用这笔款子的时候才发现不对,现在想追,钱早没影子了。
公司出了这么大的纰漏,秦阅断不敢再在珠海逗留,当即买机票回北京。
下一班飞机就在一个半小时后,再下一班则是五个小时后。
秦阅没时间和王忱告别,只好匆匆赶了回来。
一千五百万的现金不是小数目。
虽然公司并不需要立刻支出这么多钱来,但一旦项目建组,钱却没有到位,紧跟着的问题就会层出不穷。
秦阅经验丰富,很清楚,这笔现金,必须要安安分分地在账上呆着,才有可能保证一个电影有条不紊的推进。
追——
是追不回了。
秦阅赶回办公室,立刻翻资料。
只想知道上半年所有卖出的项目,有多少钱,是能在半个月内资金回流的……
同样是夜。
在珠海。
王忱去赴和宋荀的饭局。
餐厅是宋荀那边提的建议,说他之前来珠海拍戏吃过,觉得味道不错。
王忱是为了缓和关系,自然没挑,满口都答应,还提前了十分钟去等着。
宋荀倒也没迟到,戴着墨镜口罩鸭舌帽准时来了,生怕被人认出似的。
白佳润和王忱都捏了捏鼻子,半晌才起身寒暄。
“荀哥来了?”
王忱给小东使了个眼色,小东忙帮着拉开了椅子,“宋荀老师坐。”
毕竟番位已经不同,王忱想示好,太低声下气也不好看。所以白佳润来之前给小东上了上课,她不可能一直陪着王忱在剧组,日常的关系维护,很多要靠助理来经营了。
宋荀先摘了口罩,一屁股坐下,鼻子里挤出一声:“嗯。”
他这副态度,王忱早有准备,也不意外,笑脸不改,亲自递出了自己面前的菜单,“我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这边特色菜是什么,荀哥不是说来过?你来做主吧。”
宋荀果然不客气,翻开菜单,把列着精品的几个又贵又精致的大菜给点了。
着实是想要王忱大出血。
这酒店档次不低,包厢的最低消费是五千。
王忱来的时候就有心理准备,白佳润还安慰他,说这是艺人关系维护,公司可以报销一部分。
王忱现在的片酬虽然看涨,但能落在手里攒下的钱真是没几个。
他本还想说不用麻烦,到时候刷秦阅的卡就行。
可想了想秦阅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王忱硬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改口道:“能报多少算多少吧。”
点完菜,王忱就开始有的没的拉着宋荀瞎扯。
他对上部戏拍摄的印象不是很深,毕竟他不是万辰本人,只是出门前临时恶补了一番宋荀的百度百科,在这里信口胡诌。
好在宋荀诚心就是来听吹捧的,王忱换着花样儿的捧,他就大言不惭的接。
一时桌上气氛倒还热络起来,热菜凉菜一上,更是花团锦簇的样子。
倒上两杯三千一瓶的红酒,王忱一边内心滴血,一边切入正题,“来,我先敬荀哥,这次又能和荀哥合作,真是太高兴了,其实昨晚我就想请荀哥吃饭,可惜晕机晕得厉害,难受得不行,进了酒店到头就睡了,也没去找你打招呼……好在今晚能聚一下,总算不遗憾!”
他这句话说得至少有七分真诚,再加上先前铺垫的一堆马屁,宋荀已经不向刚进来时的倨傲冷淡了。
宋荀与他碰了碰酒杯,也笑了笑,“小万是步步高升,运气很好,能和你合作,也是我的荣幸了……希望咱们接下来,合作愉快。”
既这么说,那算是愿意勾销前账,不再为难。
王忱松一口气,泯下一口酒,微笑放下了。
这一晚少说上万的饭局吃了,要真能解决之后的麻烦,钱也算是花的值。
可谁知,事情原没有王忱想的那么顺利。
开机没一个礼拜,现场就险些闹出了事故了。
42.我不会让步的
沉重的灯具狠狠砸向王忱肩头的时候,他对此一点预料都没有。
这场戏是主场景的内景戏,他和宁颂两个人的镜头原本都已经拍完了,剩下的是女主角杨心怡的近景。王忱本可以和宁颂一样,拍完自己的部分就回演员休息区里玩手机休息等下一场,他们的台词,自然会有执行导演帮忙念掉。
但杨心怡刚出道不久,人气虽然不差,演技还欠些火候。对手戏的演员一旦不在,没人给杨心怡配合出合适的情绪,杨心怡自己的状态也会掉一大截,经常要反复磨几遍才能让导演满意。
为此,王忱没急着离开,而是留在原地继续给杨心怡搭词。
灯光组的人还在摄影指导的指挥下搭建新的布光,王忱和杨心怡都站在距离灯具很近的地方,以便灯光师能及时根据两人脸上的光影判断布光的合理与否。
然而,王忱的台词还没说完一段,杨心怡就猛地双眼圆瞪,尖叫出声,“啊——小心!!”
王忱甚至没来得及回头,一股沉重的剧痛就已经袭击向他的左肩。饶是他一向自诩纯爷们,这股泰山压顶般地重击仍是令王忱不由自主地低吼。
他踉跄了一步,砸在他身上的重物却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似的,再度弹起又砸了王忱一通。
王忱但觉心脏也跟着紧揪地锐痛,整个人瞬间脱力,霎然栽倒在地上。
好在倒地的前一秒王忱仍存了几分理智,他使劲推了杨心怡一把,以免娇弱的女孩被他和身上不知道是什么的重物一同压倒。
“万辰老师!!”
周围一片嘈杂混乱的叫嚷,王忱但觉肩头一阵麻木却深刻的钝痛。他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只微微扬起手向涌上前的人示意,自己是清醒的。
不过几秒,他的助理小东也冲了过来。
“辰哥辰哥……”小东吓得脸色惨白,但有了王忱先前发病的经验和经纪人白佳润的叮嘱,小东已经反应极快地从随身的腰包里拿出了王忱的药瓶,倒出几粒药塞进王忱嘴里,“快吃快吃,我现在就叫急救车!”
王忱嚼了两下药片,硬咽了。但心脏的不舒服终归只是一瞬间的应激反应,更严重的却是他后背和肩膀上的痛。尝试地动了动左臂,疼痛几乎深入到他骨骼每一处关节里,牵涉着神经,逼得他不得不僵硬地趴在原地。
“是……什么?”王忱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他想歪头看是什么砸的,却连脖子都动不了了。
小东忙说:“是大灯没卡稳,倒了!”
“……操。”
王忱做了多少年的导演,对片场的事情一清二楚。这个大灯是打亮环境光的,灯具架得很高,每次挪动都很麻烦。如果不是因为拍女主角的近景反应,这个灯具的位置会穿帮,罗少新应该也不会让摄影指导轻易换机位和灯光位。
可就算换个位置而已,照理说不一定需要把大灯拆下重新安装,大灯怎么会没卡稳砸下来?
疼痛一时阻塞了王忱的思考。
“万辰老师……您还能动吗?”现场的执行导演也被吓得脸色惨白,叫完救护车就赶紧蹲到王忱身边关心,去休息的导演罗少新一回来就看到现场的乱状,更是紧张得不行,叫停了所有的拍摄计划,亲自和救护车一起把王忱送进了距离最近的医院。
事发突然又严重,王忱去医院的路上,小东就给经纪人白佳润打了电话。
刚离开剧组回到北京没几天的白佳润只好买当晚的机票,重新赶回珠海。她打车从机场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有灵通的娱乐记者已经跑来偷拍完了一通,虽然没有什么万辰清晰的受伤照片,但剧组出意外的消息却是实实在在地被挂到了微博上。在车上,白佳润一面忙着打电话和剧组沟通情况,一面又喊公司的宣传帮忙盯着网上的舆论,以免有好事者出来挑拨。
“小辰怎么样?”等到了医院,白佳润又和自己人,也就是助理小东了解了下王忱真实的。
徐东到底是当兵出身,对这种外伤还比较有了解,找准重点说:“不严重,拍完片子说是左肩肩胛骨有点骨裂,不需要手术,但是必须休息,只要好好养就不会留后遗症……晚上给辰哥吃了点止疼药,也不知道这会睡没睡。”
“心脏呢?心脏没事吧?”
“没有。其他一切正常。”
说完白佳润刚好走到病房门口,制片主任特地托了私人关系给王忱开了个vip病房,生怕被娱记拍到更多照片,放在网上添油加醋说一番——最近万辰的另一部戏正在电视台热播,本来万辰走得就是偶像路线,粉丝虽然低龄化,但是闹哄哄的气势不容小觑。
白佳润轻轻地把门推开了一个缝,原说只想看一眼万辰情况如何。谁知王忱根本没睡着,听见动静立刻睁开了闭着的眼,脸色很差。
“佳润姐。”
“哎,小辰,没睡着呢?”
“疼。”
“……”
白佳润见王忱确实也没有什么睡意,索性走了进来,“片场的事小东都和我大概说了……你怎么样,除了肩膀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王忱肩膀被医生固定过了,此时人只能平躺,不能侧转,止疼片的药性正在慢慢过去。王忱为了能与白佳润对视,缓慢地扭了下头,可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牵连得他伤口处又有些钝痛。
“肩膀已经够疼了,我还需要哪里不舒服吗?”王忱不光脸色黯淡,情绪更是差到极点。一贯好说话的他此刻也不免出言带刺,白佳润颇不习惯地顿了一下,才挨着病床旁边坐了下来。
“我是担心你,小辰,要是有哪里难受要及时和医生说啊。”
“……嗯,知道。”王忱不想听白佳润这些毫无意义的废话,于是闭上了眼,低声问,“小东和你说了吗?医生让我休息至少一个月,这个三角巾不能拆。”
白佳润没忍住,叹了口气,点点头,“说了,导演也和我说了。”
王忱的眼皮轻轻动了下,但还是没睁眼,“那剧组是什么态度?”
白佳润犹豫了片刻,没敢直接开口,只说:“小辰,这件事确实是咱们倒霉,但毕竟是场意外……”
王忱听她说到这里就能猜到怎么回事,电视剧组和电影不一样,戏多场次多人员更多,定好的拍摄时间多一天就是几百万的流水出去,他虽然不是男主角,却是戏份相当吃重的男二号,这么一休息就要停工一个月,剧组恐怕是不想等他了。
早在白佳润过来以前,他就料想到了会有这么个结局。也正因为有此猜想,王忱便更觉得这件事蹊跷得很。
剧组的灯光和摄影团队其实是一家,都是摄影指导亲自带出来的徒弟,技术多高明不一定,但绝对是靠谱的人,摄影指导才会当自己人带着跑戏。别说大灯掉下来会砸伤人,就是这些灯光器材本身也都是价值不菲。寻常的灯光助理,怎么敢不多加检查松紧,就往演员身边推?
只可恨剧组现场不同于其他办公地点,根本不会有用于记录的摄像头,如果当时没有人注意到什么细节,即便是有人加诸幕后黑手,王忱也找不到任何证据就是了。
想到这一层,他脸色更暗,肩上的伤痛也令他情绪更差。
“我是不会让步的。” 一贯好脾气的他难得倔强起来,“戏我拍都拍了,准备也准备了,当初还是冯勋导演亲自请的我,哪容他们说换人就换人?”
白佳润有些讶然于万辰的硬骨头,在她的记忆里,自打万辰火起来以后,脾气几乎一天比一天见长。先前在《晋商》剧组时,万辰便已经懂得暗中与她较劲,回到公司以后,更是凭着与秦总的关系,一跃胜过她去。白佳润作为经纪人,一开始还想打压万辰这股劲儿,可过了这几个月的功夫,万辰这股说不上是倔是韧的劲儿,竟令白佳润颇觉欣赏。
——要在娱乐圈扎下根,不被后来人轻易推翻,光靠脸蛋儿是没什么用的。
只是白佳润理智仍在,她委婉地劝了句:“小辰,你年轻,机会还多,没必要一部戏就和制作方结下仇。现在咱们占理,谈一笔高额赔偿金和违约金,拿上钱回北京好好休息也无妨。”
谁知,这时候王忱却睁开了眼,目光灼灼,死盯着白佳润道:“我在这里也能好好休息,该给的赔偿金他们本来就跑不了,做偶像演员,只有比我更年轻势头更强的,哪有多少机会真等着我?”
他这番话说得犀利又实在,毫无夸张,也绝不谦虚。白佳润被那坚定的目光烧得脸上都有些热,不自觉地说:“你不是还有秦总嘛……”
可谁知,白佳润这话一开口,王忱脸色更暗三分,仿佛藏着更大怒火了。
43.鬼迷心窍
初秋的北京,银杏叶已经开始渐渐的变黄飘落。孟楷隶开车压过秦阅家小区□□的落叶,将车徐徐停在了别墅门口。
秦阅还在打电话。
“……嗯,到账了,我可能要年底才能周转过来填回去,这次谢谢大哥了。”两千万的现金流对于任何一个公司来讲都不是小数目,秦阅回北京这一个礼拜,亲自跑了两家电视台,也才收回了之前热播电视剧的一部分后续款项,凑了七八百万的帐。但剩下一千多万,秦阅没办法,只能找到秦家其他产业上的堂兄,临时从秦家房地产的项目里转出了一千万的资金,筹齐以后打到电影项目中。
严苛专横的秦父去世以后,秦阅把手里的股权变现一部分,让信得过的堂兄代持了一部分,彻底专注在了娱乐产业上。秦家支脉多,原先他父亲打下的基业不至于散了,在关键时候,也能用这样的方式给秦阅自己的事业一些支持。
只是,毕竟是从别的项目里以私人关系周转出现金,董事会方面就要挨个打过招呼,才能避免年终审计的时候出现别的问题。
秦阅为这事忙了几天,总算摆平。
他挂掉堂兄的电话,又给新上任的代理财务总监打过电话。这次账目上的乌龙事件让秦阅既动怒又警惕,他亲自发公司邮件通告批评了这次财务部的疏忽,当时负责批准转账的财务总监引咎辞职,原先的副总被升了上来。这对于公司而言也算是重大的人事变动,后面需要解决的人际关系也非小事。
就这样,秦阅又花了一周的时间,在北京的公司和即将建组的电影班底两边跑,总算把所有事情推回了正轨。
“秦总,卫国导演还想约您吃个饭,要约在这个周末吗?”秦阅挂了电话,孟楷隶就开了口。
秦阅靠在椅背上,皱着眉头问:“还有什么事?他想请的男演员我不是让人去沟通了吗?”
卫国导演年轻气盛,刚拿下柏林大奖,正是水涨船高、炙手可热的阶段。这次合作饶是秦阅欣赏卫国的才华,也被这个导演三五不时冒出了的想法折腾得够呛。秦阅毕竟不是纯粹的投资人,他同时还是制片人和发行人,所以他既要考虑电影成本,更要考虑电影质量,经常自己左手搏右手,顾虑重重,又不得不狠心做出种种决策。
孟楷隶闻言笑了,“卫导给我发微信还说呢,因为自己要求太多,已经不好意思主动联系您了,所以才找得我。这次没别的事,就是马上开机,纯粹想请您吃饭感谢您。”
“……”秦阅面上不显,心里确实松一口气,“吃饭就免了,下周一的例会也推迟一下。订个机票,我想明天去珠海。”
孟楷隶顿了下,猜道:“您去……看万辰?”
“嗯。”秦阅没否认,低着头收拾车上刚刚摊开的文件夹,“上次走的匆忙,也没来得及和他解释一声,估计气得厉害,这几天都没给我打电话,我还是过去看一看。”
秦阅之前路过几次楼下的艺人经纪部,还想特地找白佳润问问万辰的近况,可谁知,白佳润多半是跟了哪个演员的组,并不在办公室。想到“万辰”是演员的身份,秦阅终归是有所顾忌,总不能让公司人尽皆知他被自己“包养”了。于是,按捺下情绪,秦阅没有再抓别的员工问,只故作视察工作般,绕一圈就上楼开会了。
后面工作日益紧张,秦阅回到家往往都是凌晨一两点,想给王忱打电话,却又不忍心打扰他在剧组的休息,只好作罢。秦阅总想着,照王忱黏黏糊糊的性格,势必要主动将电话打过来追问。哪承想,这一个多礼拜过去,别说王忱一个电话,他竟连个短信都没发。
秦阅觉得王忱多半是又同他闹脾气,无奈之余也有几分失而复得的甜蜜意味。嘴上说着抱怨的话,眼睛里却是藏着笑的。
然而,孟楷隶从后视镜里悄悄打量自己老板的神色,不由得一阵心悸又心寒。
其实在这个万辰倒贴上来以前,公司内外也不乏男男女女想抱自家老板这棵大树。毕竟当初王导拍戏常年住在剧组,外人都觉得堂堂秦总,肯定有耐不住寂寞需要出去找人的时候。于是野心勃勃、自诩外表诱人的男孩女孩,一个个飞蛾扑火地凑上来,多半连秦总的面都见不到,直接就在孟楷隶这一关被逐走了。余下的一半,则都卡在剧组的饭局上向秦阅示好献媚。
那时候的秦阅会连一句话都不多说,没咖位的直接让人“请”走,稍有名气的,秦阅会顾忌他人脸面,自己主动离席。时间久了,圈子里都知道秦阅和他的同性伴侣情感甚笃。
可孟楷隶决不会想到,当初对外人冷若冰山般的秦总,居然在王导去世不到半年,就沦陷到了一个毫无特别之处的小演员万辰手里。
孟楷隶一面乐见于老板的振作,一面又为秦阅的移情感到唏嘘。
他忍不住说:“……秦总,万辰他毕竟就是个小演员,您没必要这么……这么放在心上吧?”
秦阅此刻已经打开车门,迈出一条腿去,闻言,他动作不由得一顿,半晌才从车上走下来,轻轻关上车门。
孟楷隶给秦阅做了七八年的助理,很懂得在公务和私事上保持一定的分寸。见秦阅这副态度,他立刻聪明地准备住嘴,假装什么也没说过,不再在秦阅面前提这件事。
可没想到的是,秦阅只是站在车外静了几秒,然后拿着东西绕到了驾驶座的旁边,示意孟楷隶摇下车窗。
“楷隶啊,”秦阅声音很低,也透出了一股他鲜少流露的信任感,“你和王忱也熟,有没有什么时候,你会觉得……万辰,和王忱,很像?”
孟楷隶愕然,他没想到秦阅给出的竟然是这个理由。他一时瞠目结舌,竟不知该如何接口。
秦阅看了他一眼,淡道:“你不急答我,多看看吧。”
说完,秦阅抬步走进了别墅。
孟楷隶盯着老板的背影,半晌才吐出四个字:“……鬼迷心窍。”
翌日一早,秦阅照旧搭乘了最早的班机从北京飞往珠海。
他落地后才给王忱打电话,想看看对方是有通告在片场,还是在酒店休息。可电话拨了两轮,手机那头的响应都是“无人接听”。秦阅但觉一阵不妙,王忱再生气,却不至于过了这么久都还不接他的电话。两个人不是没冷战过,可冷战一段日子,只要秦阅表露出低头和好的迹象,王忱总是会给台阶的。
他一边上了接机的车,一边又给白佳润打了电话,那边过了很久才接起来。
“……喂?秦总?”
“是我。”秦阅声音冰冷,“王……万辰最近在剧组怎么样?”
“……”
白佳润站在王忱的病房里。
从她喊出“秦总”这两个字以后,原本躺在病床上看剧本的男孩就一下挺直身体,因为不小心牵动伤口,他还发出了一声极低的痛呼。但这并不妨碍年轻人一个劲儿冲她挤眉弄眼,摇着头,还做着口型:“别说,别说。”
这几天为了处理剧组的问题,白佳润一直呆在珠海,也是为了盯住王忱身体恢复前期最关键的阶段。
王忱坚持不肯让出角色,就算制片人和导演先后来找过几轮,开出各种各样补偿的条件,甚至新艺娱乐主动说愿意后面签别的戏补偿给王忱,王忱竟然都硬着性子不肯让步。
他这样做,固然让导演和制片人都有些难堪,可又确实是捍卫住了自己最关键的利益。
两人的相处,让白佳润无意识中开始接受王忱的影响。此刻,她自然而然地就顺从了王忱的意见,冲着电话眼睛不眨地撒谎:“我替小辰谢谢秦总关心了,他一切都好。”
秦阅举着手机皱了下眉,一切都好?那就是唯独对自己不好了。
他心情往下沉了几分,问道:“他最近都在剧组吗?”
“是啊,拍着戏呢,小辰还能去哪儿。”白佳润根本没想到秦阅还会再来珠海,于是笑着打了个哈哈。
秦阅“嗯”了一声,没再寒暄,直接挂了电话。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问道:“先生,您去哪儿?”
秦阅犹豫一会,报上了当初剧组主创下榻的酒店名字。司机没再多话,一路疾驰,将秦阅送达目的地。
进了酒店,秦阅轻车熟路找到了剧组用作制片办公室的房间。制片主任去了拍摄现场,并不在办公室。门大敞着,只有统筹和制片助理两个小姑娘在盯着电脑改通告单。
或许是因为没外人的缘故,又或许她们聊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两个人坦然地在交流。
“你去医院看了没?他还躺床上不能动呢。”
“怎么能没去看,昨天我还替主任去送了新合同给他看,好好的人一下瘦脱了形……都没之前帅了。”
秦阅听得皱了下眉,并没急着打断两人,而是先扫了眼办公室门口贴的拍摄通告。他敏锐地发现,作为男二号的万辰,竟然在接下来五天的通告里都没有名字。
他但觉心脏狠狠一跳,仿佛霎时间落了空。
缓了片刻,秦阅才轻轻敲了两下门,“您好,请问一下……万辰今天有没有通告?”
44.将了一军
秦阅赶到酒店的时候,王忱却还在医院里,正和白佳润一起同剧组制片谈判。
制片木着脸坐在王忱的病床边上,白佳润则坐在另外一头,隐含笑意。毕竟之后王忱还打算继续在圈子里混,这种得罪人的事,自然不能由演员亲自出面来做,所以他便靠在床上,装出一副羸弱样子,轻易不肯开口。
其实这已经是他受伤后的一个礼拜了。
之前几天制片组已经轮流派人过来,想和他们谈替换演员的事情。白佳润倒是宁愿事情早谈早了,她并不觉得剧组会如王忱所愿,肯留出一个月的时间让他养伤,然后再重新拍摄。毕竟作为男二号,王忱原本的戏份很多,角色也十分吃重。如果他这一个月都没法参与拍摄,那势必会严重影响剧组进度。新艺娱乐作为制片方,一定不会容忍这种情况发生。
然而,王忱却意志坚定,对外始终称伤口疼痛难忍,身体不适,不肯见新艺娱乐派来的制片,在微博上,更是未同任何人商量,就直接发了一张医生给他进行伤口固定的照片。
比起一些八卦娱乐账号发出模模糊糊的、万辰当初被送进医院的图,他自己的照片自然是更具有冲击性和说服力。凭借着《23岁晴空万里》中的表现,万辰的人气已经得到了进一步的巩固。粉丝们听说他在剧组重伤住院,自然一下子群情激愤,纷纷冲到这部电视剧的官方账号下讨要说法。
王忱如此主动掌控节奏的策略,自然让作为经纪人的白佳润不能代替他来让步。
于是,当王忱终于松口表示“可以和剧组谈一谈”的时候,白佳润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势,避谈所有后续处理方案,只追问剧组会如何对王忱这次的意外受伤承担责任,又将如何赔偿损失。
来谈判的制片人满心只想着替换演员,全没料到万辰和他的经纪人根本不肯谈这一项,支支吾吾,一句承诺也给不出。于是第一次的谈判就以新艺娱乐的全面失败告终,这一次,已经是新艺娱乐的执行制片第二次来了。
“医药费我们当然是全部负责的,包括后续的疗养,恢复,只要有医院单据,我们新艺娱乐肯定是全部给报销的,这点您大可放心……至于赔偿金,我们想着,伤筋动骨一百天,小万至少要休息三个月,我们愿意赔偿五十万的误工费。其实啊,钱都是小事,关键是小万这么年轻,前途不可估量,骨头伤一定得好好养。”
能进入新艺娱乐制片部的人,必定是巧舌如簧、长袖善舞的机灵人。
五十万的误工费,几乎快赶上万辰如今一部戏的片酬了,要说新艺娱乐慷慨,那绝不为过。
然而,给钱给得这么大方,自然也说明新艺娱乐的目的又多卑劣。
“这次意外的发生,于你们,于我们,都是不想看到的,小万实力这么好,外形条件更出色,也很符合我们的角色要求,如果不是意外,我们谁都不愿意换掉他的……可是白姐,小万,你们也清楚,现在电视剧制作成本越来越高了,要是小万这一个月没法出镜,那咱们整个场地的租期就要加,导演的工期要加,宁颂老师的通告时间更要增加,这些成本姑且不算,单是宁颂老师的档期也非常不好安排了……他后面还有电影要拍,合同都签了!”
白佳润看了眼躺在床上的王忱,但见大男孩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说:“制片老师,这部戏是冯勋老师给我推荐的,我也做了很多准备,很喜欢我的角色……我不想放弃这么珍贵的机会。”
他在明面上捧了捧剧组,紧接着,白佳润便出面唱黑脸了。“你们剧组管理不严格,耽误事也不是我们万辰的责任,凭什么要他离开剧组?这大灯掉下来可不是小事儿,砸伤人还好说,砸死人怎么办?这么不专业的剧组,就算我们万辰全须全尾的没受伤,你们也应该停工查一查!哪有出了事不调查自己的毛病,倒把受害者往外赶的?”
白佳润本就是雷厉风行的性格,她音量又高又尖,说起话来语速还快。一连串的诘问明显让执行制片思绪卡壳,半晌才说:“我们剧组当然有很大的责任,这件事情也调查过了。灯光组的小孩是第一次跟组,挪大灯的时候可能没注意,就碰松了阀,也没检查……刚好小万也没去休息,站在现场,所以这个意外……”
“我们万辰没去休息,那是他敬业,合着敬业也是错了?”
“……”执行制片愣了愣,尴尬地笑,“我不是这个意思,您别误会,我是想说……我们确实调查过了,那个疏忽的小孩也已经开除了,灯光组集体写了检讨,他们毕竟是摄影指导带的班底,专业度肯定是有的,这次的事情纯粹是个意外,所以……”
“您不用总强调是意外。” 沉默的王忱突然开口,他声音还有些没底气的虚弱,可说话口吻倒是很坚定的,“大灯只要固定好了,不管怎么挪,都没有砸下来的道理,除非有人刻意拧松它。制片老师,我虽然年轻,没拍过几部戏,但这点常识还是知道的。”
他目光如炬,盯准了执行制片毫不退缩。
只是,执行制片毕竟也不是轻易混到今天的位置,他眼底不过有瞬间的闪烁,很快便用笑容掩盖住了,“小万啊,你平时为人又好,也没什么架子,咱们剧组里的工作人员都在底下夸你,看好你,哪有人会故意害你呢?你可千万别多想!害你受这么重的伤,确实是我们新艺在管理上有不足,你如果情绪上有什么过不去的,尽管抱怨我们就是了。说实在的,我也替我们剧组亏心,所以这个补偿金的事,回头我一定替你再多向公司要点……”
他这话的意思很明显,无非是再次将罪过推给王忱。倘或这事不是意外,那便说明是王忱自己在私下为人不周,得罪了同事,才会遭人报复。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既有恩怨,必有情仇。
可这位制片却没有意识到,正是他一番话,愈加坐实了王忱先前同白佳润说的推断。这灯落下来,绝对是有“恩仇“要解决。
灯光组再新的成员,也不会犯如此严重的错误。所谓被开除掉的人,若非有意封口,便是李代桃僵。而这个离开的人,便是查出更多证据的关键角色。
于是,王忱与白佳润对了个眼色,随即说:“那五十万,就五十万吧。”
执行制片抬起头,刚露出几丝喜悦,白佳润便抢前接上了王忱的话:“钱的事,既然小辰满意,那我也没什么要说的。我们这边的账户剧组也有,钱随时打过来就行。意外的事,我们可以因此不再追究。”
执行制片猛地觉得有点不对。但没等他彻底察觉,白佳润已经立刻又道:“只是,退出剧组的事情,我们和万辰是绝对不会答应的,我建议您回去也和领导谈一谈,通告单也尽快重新调整,我们万辰毕竟是挺有骨气的孩子,答应您只休息一个月,也绝不会耽误后续的进度。等新的通告排出来,欢迎您随时和我联系。”
“等等……”执行制片目瞪口呆,那50万的赔偿金,是为了请万辰离组的啊,怎么他不肯离组,倒还要收钱呢?
白佳润和王忱都一副理直气壮地望着他,仿佛不认为有什么问题。
执行制片喃喃:“这钱……”
“这钱,是因为我受伤赔偿给我的损失费,不是吗?”王忱一脸无辜地冲着对方眨眨眼,“您刚刚说的,受伤的医药费剧组会报销,除此以外,额外赔偿我五十万,因为这是整个剧组要承担的‘意外’责任,我理解的有问题吗?或者是说……您觉得剧组不应该承担这个意外责任,而是有人故意为之,应该由这个人来承担?”
“……”
执行制片赫然明白了王忱的意思。
这笔钱给王忱,根本不可能买断他三个月的工作,请他主动离开剧组。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让他在“意外”的这件事上闭嘴,不再对外发更多的消息,以免恶化剧组形象,导致后续宣传发行的问题。
比起这部戏的顶梁柱,也就是男一号宁颂,万辰的粉丝着实只能算是九牛一毛了。然而,对于剧组工作失误,导致演员重伤的事情,但凡发生在稍有名气的演员身上,都会有无数路人帮忙说话,主持正义。若是一个处理不当,再被演员告上法庭,那后面的问题就更是无穷无尽。
纵使新艺娱乐凭借这些年出色的偶像剧制作,在电视剧的圈子里算是龙头老大。但它的崛起自然也伴随着无数恩怨与树敌,如果被爆出新艺娱乐有任何嫌疑“恶意”伤害组中非自己公司的演员,那无疑会是一场巨大的风波。
换句话说,王忱这回纵使是狮子大开口,而新艺娱乐只能将这块肥肉亲自喂到狮子的嘴里去,别无选择。
意识到这一切,那年纪轻轻的执行制片脸色更黑一层。他这是被对方,又将了一军。
好在王忱不是急功近利的性格,他懂得见好就收,于是接下来便语气温和地说了几句场面话,容得执行制片回去,再和自家领导商议对策。毕竟,他无论如何都要在医院继续修养,而剧组才是耽误不起时间的那一方。
新艺的制片阴着脸离开,王忱却心情大好,他立刻让白佳润打电话给助理,表示晚饭想喝玉米排骨汤。
白佳润上午就已经接过秦阅来询问的电话,为着应对新艺娱乐的人,她并没来得及打探王忱为什么一反常态,不许自己向秦总透露受伤的事情。此刻两人都算是闲下来,白佳润终于旁敲侧击地问:“小辰啊,你最近怎么都不太用自己的手机啊?和秦总没联系吗?”
王忱的好心情几乎是在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便跌落掉一半,他嘴角还扬着,眼里的笑却淡了。他坐起身,捞出了被丢在抽屉里的手机,很难得的,上面竟然有两通秦阅的未接来电。
他自嘲一笑。
秦阅好歹算是主动想起他了。也不知道网上他受伤的事闹得动静那么大,秦阅这个大忙人会不会留意到。可就算留意到,伤在“万辰”的身上,不是真正的“王忱”,秦阅又会不会介意呢?
“我联系他做什么,说自己摔得半身不遂不中用吗?”王忱的手指反复摩挲在屏幕上的那一串电话数字,不知道要不要拨回去。
于秦阅而言,他到底是真的被接受的爱侣,还是空虚伤痛的时候,偶尔用来慰藉“王忱或许还活着”的一剂汤药呢?
可这样的情绪,王忱又怎么能和白佳润说?
半晌,在经纪人困惑又担忧的眼神里,王忱挤出了一个假笑,故作爽朗道:“我这么年轻,拴在秦总一个人身上岂不是亏大发了?我是琢磨着想找别的金主啊!”
就是这一秒,病房本来就没关紧的门突然被人推开。
八月的珠海明明还不会冷,可就是这瞬间,王忱的身上却感到一阵闯入室内的寒凉。
他侧头。
但见门口站着脸色大变的秦阅。
45. 是同一双眼
秦阅站在病房门口,一身的风尘仆仆都抵不过他面色铁青更骇人。
白佳润和王忱全都没料到会在这个时候看见秦阅,两人瞠目结舌,王忱躺着,看起来还算镇定些,站着的白佳润却惊得差点连手里的杯子都砸了。
“秦、秦总……”王忱刚刚掷地有声的那句话仿佛还在屋子里回荡,单看此刻秦阅直勾勾盯着王忱,恨不得能吃了人的眼神便知道,这话定是被他听见,而且是听到心里去了。
这几日白佳润照顾王忱,又与他一同商量周旋新艺娱乐的对策,让原本不合的二人反倒生出了一些战友似的情谊。此刻,白佳润下意识地替王忱打掩护,试图转圜,“我和小辰就是开两句玩笑,您可别当真啊。”
然而,秦阅连一个眼神都不分给白佳润,只是凝视着王忱,冷声追问:“你刚刚说什么?”
王忱梗着脖子,硬忍着心虚说:“我说我想换个金主,秦总对我不冷不热的,我伺候不惯了,想换一个人……怎么了?秦总这里,还不兴好聚好散的吗?”
听了这话,秦阅额边青筋暴起,他大步冲向王忱的床边,伸手就抓住了对方的衣领,将如今瘦弱的“万辰”直接拎了起来,“你……”
“秦总!!”白佳润不等秦阅说话,忙不迭伸手要拦。
秦阅这才顾忌起周围有外人,狠狠扫过一个眼风,止住了白佳润的动作,“你出去。”
白佳润从没见过秦阅如此暴怒失态的模样,一时间竟真的被吓得僵在原地,不由自主地听从对方的吩咐,从病房里退了出去。
秦阅等听到身后的房门“咔嚓”一响,门锁落下,才抵着王忱质问:“金主?你叫我金主?……你到底是谁?万辰吗?你根本就是用尽心机想骗我的是不是?你他妈就根本不是王忱是不是!!”
王忱万万没想到秦阅的重点居然是在这里。他原以为对方的怒火是来自于他想离开或是分手的可能,然而归根结底,秦阅仍在怀疑他的身份,正如他之前所猜测的那样,秦阅的心里,根本没有接受他的回来。
他看着秦阅睚眦欲裂,自己心底又何尝不是心灰意冷的绝望。
王忱慢慢从嘴角扯起一个冷笑,“是啊,我不是王忱,王忱早就死了。我就是故意骗你,拿十年的感情耍得你团团转,看你不敢背叛王忱又他妈不得不对我好的蠢样!怎么了?现在终于发现了,还要再揍我一次,把我扔出去吗?”
“操!”秦阅脱口一句脏字,另一手几乎是下意识就已经死死攥起,拼命克制才没有将这一拳挥到王忱的脸上。
他瞪着王忱,恶狠狠地问:“那谁和你说了我和王忱的那些事,你怎么知道我的口味,怎么知道王忱的习惯和我的事情,是谁告诉你的!”
王忱信口胡说:“我想知道自然有的是法子,骗你妹妹,骗你的同事,骗你们以前的合作伙伴……只可惜没他妈和你搞上,这几个月的功夫全他妈白费了。”
“……万辰,你他妈的……”
这个根本不属于自己的名字,却被秦阅盯着他的双眼。咬牙切齿地喊了出来。王忱先是一愣,可下一秒,他就被窒息般的疼痛侵袭整个身体。
他们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累得不知该如何取信秦阅,而两人之间那脆弱到不堪一击的信任,在几句话的来往间,便溃不成军。
王忱闭上眼,也不管秦阅想打他还是想骂他,任由对方提溜着他的衣领,连挣扎都不挣扎。
然而,就是这个时候,秦阅却眼尖地捕捉到了面前人的一个小动作。
王忱正用手指不住地抠着自己身上的病号服,那完全是无意识的动作,可他每一个往下戳的动作都十分用力,连手指的骨节都明显的凸起,手背隐露青筋。
秦阅的心瞬时漏跳一拍。
这个动作,明明也是王忱的习惯!
如王忱了解秦阅那般,秦阅也同样记得王忱那些细碎的小毛病。
王忱凡是情绪有剧烈波动时,手就会必须找个地方抓着用力。
他记得第一次带王忱回自己家,见他父亲的时候,王忱一路都在死抠车座的皮革表面。秦阅专心开车没有注意,等见完父亲,两人准备一同回家时,他才发现副驾驶的座位已经被王忱抠出一个洞了。
后来,王忱又去自己谈投资,谈电视剧项目,见演员,参加电视剧节……凡此种种,秦阅都能见到王忱时不时坐在哪儿,要么抠身子底下的凳子,要么就揪自己的衣服。在家里的时候便会和床单被罩过不去,好在男人的指甲还不算太尖锐,韧劲好的布料不至于被王忱彻底毁掉。但秦阅凡是注意到王忱在紧张,就会主动过去,握住对方的手,任由王忱抓他捏他,他也心甘情愿用这样沉默的方式分担一点王忱的情绪。
万辰怎么会也做这个动作?
他是故意的吗?还是一个巧合?
这么细致的动作与习惯,秦阅确信除了自己,不可能还有其他人留意到了。王忱有一点与秦阅很像,他们都不是喜欢在朋友前面过分展露私人情绪的性格。就算偶然间王忱会在别人面前做这个动作,可又有谁会像他一样留意到呢?
秦阅但觉一阵骇然,抓着王忱的手,也忽的一松。
王忱跌落到床上,霎时睁开了眼。
“……”
“……”
两人的目光毫无防备的在这一秒交错,王忱眼底未加遮掩的沉痛,秦阅视线里藏不完全的震惊,在虚空中电光火石般地碰撞在一处,仿佛要擦出响来。
秦阅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
眼前人到底是谁?如果是万辰,他怎么会和王忱如此相像?
可如果是真的是王忱,他又为什么要对自己说那样的话!
秦阅不断上下打量与审视着面前的男孩,他有着精致而好看的面孔,因为伤病略显孱弱的身材。这一切都与他真正的爱人毫不相仿,唯独一双眼,在这些天里藏过炽热的爱意与关心,装满了熟悉的缠绵与温柔。
是同一双眼啊!
“忱忱……”秦阅不由自主,又冲着面前的人唤出了这个名字。
而王忱也随着他这一声低唤,身体遭受感召般地轻轻一抖。
秦阅脸色微变,忍不住再一次伸手攥住了王忱的手腕。
“忱忱,叫我名字,你能不能再叫一声我的名字。”秦阅的声音压得极低,好似一场暴雨前的闷雷,在森林的深夜里,带着危险的警告和神秘的引诱,仿佛要将王忱指引到不知方向的黑暗里去。
王忱几乎都要再次屈服了。
他仿佛有所预感,只要他喊一声秦阅,像从前那样,像他们热恋时,深爱时,在床上激吻拥抱时,在工作环境下义正言辞地喊出来时那样,秦阅就一定能真正的感受到,是他回来了,是真的王忱回来了。
然而,这样的希望似乎已经在王忱的面前出现过太多次了。每一次他都想拼命抓牢,而每一次都是一场空梦。
王忱实在受够了自己反复在秦阅的情绪下屈服,他一直知道秦阅为自己的死而耿耿于怀,更理解秦阅所经历的痛彻心扉。可是他明明已经回来了,一个活生生的爱人明明就站在秦阅的面前,为什么秦阅总是不能彻底地接纳他?王忱始终感受得到,秦阅的感情对待他有所保留,哪怕那被保留的一部分只是藏在秦阅心里的一点点,但落在王忱身上,便是与从前两人相爱时截然不同的疏忽与冷落。
想到这里,王忱再次闭了闭眼,硬着心肠道:“秦总都拆穿我的谎话了,我哪儿还敢再腆着脸喊您的名字。”
秦阅顿时大失所望,可他却不再敢轻易撒手。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竟前所未有的产生一种直觉,仿佛这一次如果松开对这个人的掌握,他的王忱就会彻底的离开,真的再也没有机会回来。
他死死地攥着王忱右手的手腕,而王忱在他一点点加大的力度下,更开始了拼命的挣扎。
秦阅用十分力掌握,他便用十二分的力逃脱。
王忱反复在心里对自己讲,割舍一段漫长而美好的爱情就是这样痛苦。可痛苦以后,才能放两个人都去过正常的人生!
猛地!
王忱猝然抽出了自己的胳膊,然而他用力太狠,自己的身体在惯性下狠狠往后一仰,直接撞到了病床的靠背。王忱但觉自己左肩的伤口明显一痛,他忍不住低吟了一声。
“忱……”秦阅的声音在喉管里戛然而止,他顿了下才继续说,“你的伤没事吧?要不要我去帮你叫医生?”
隐藏已久的怒火在疼痛的催化下,终于伴随着王忱的委屈与焦虑爆发出来,“秦总,既然你已经认清我根本就不是王忱,就不要再在这里浪费你的时间,浪费我的情感!没错,我是喜欢你,喜欢你才不知廉耻的打开大腿求你来操。可现在我幡然醒悟了,缠着你的我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你爱的人始终不是我,你能给的一切也都不是我想要的人生……秦总,你还是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王忱!!!”不知怎么,秦阅竟脱口而出喊了这个名字。
而王忱却是眼圈突然一红,哑着嗓子嘶吼出来,“你他妈别再叫我王忱!我以后都不是王忱了,我不要做王忱了,秦阅,你就当我死了吧!”
46.第 46 章
秦阅几乎在这一瞬间就确认了, 眼前的人就是王忱。
那样的爱, 那样的痛, 那样死死纠缠也舍不得放开的眼神,只有王忱会有,只有爱着他的王忱会有。
可他要怎么说, 怎么做,才能把王忱留住?
秦阅一贯是拙於言词的性格, 从前的王忱爱包容,能包容, 自然不逼他一定要剖白什么。
而时至今日, 王忱留给秦阅的, 只是一双红着却不肯掉下泪的眼眶, 和冷漠而抗拒的神情。
“忱忱……”秦阅全然藏不住自己脸上失措的痛苦,可即便如此, 王忱都狠着心没再给他一点回应。
一切都太迟了。
那些怀疑、徘徊和反复, 早将王忱这一颗捧了整整十年的真心磨得只剩下痛和怒火。
他望着秦阅,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说。
“秦总,你走吧。不管我从前是谁, 从今以后, 我也都只会做一个演员万辰,我想要新的生活,新的恋人, 不想要你的猜忌和犹豫了。”
“……忱忱?!”秦阅又惊又怒,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要和我分手?”
王忱沉默了一秒,竟点了头。
“也可以这么理解,秦阅,那我们就分手吧。”
秦阅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彻底失控。
他想要愤怒的咆哮,想要绝望的大喊,想立刻绑起眼前的人拴在家里哪也不许他去,而最终他唯一做的,就是一把将王忱揉进自己的怀里,不管不顾地低头,吻住了对方的嘴唇。
“唔——!!”王忱全然没料到秦阅竟然会突然亲上来,男人的唇舌一如既往的满是攻击性,带着轻车熟路的霸道,迅速翘起他的牙关。
而在此刻的吻,无疑是王忱并不想要的,甚至是他痛恨的。
这些亲昵与热火,理应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到来。
现在算什么呢?
秦阅想继续用他无往不利的魅力逼自己束手就擒吗?
王忱用一只手不断推搡秦阅的胸膛,可秦阅毫不费力就控制住了他的挣扎,将人直接压在了床上。
秦阅正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死死地封住王忱再说一句狠话的可能,再唤起一点点王忱心里还对他残存的不忍。
他们明明再一起十年,那么美好的十年,王忱怎么可以这样就动摇?
可吻着一个毫无回应的人,秦阅再骄傲自负,也终于意识到,他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他麻木而愚钝,竟然认不出自己的爱人。
他害他等待与煎熬,却将所有的付出视作理所当然。
“忱忱,对不起忱忱……”秦阅最终停下了在王忱嘴上毫无意义的碾磨,而他刚退开一点,王忱就毫不犹豫地在秦阅的脸上赏了一个响亮的耳光,“秦阅,吻一个不爱你的人,我真替你恶心!”
秦阅被这话骂得愕然,不爱吗?
难道王忱对他,连一点的爱都不剩了吗?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可王忱抬起一只胳膊,用袖口厌恶地蹭了蹭自己的嘴唇,“秦阅,你他妈到底能不能滚!你他妈要是有本事,就再把我另一只胳膊也掰断,否则我是一定要离开你,做和你没有关系的万辰,而不是永远只能等着的王忱!!”
秦阅意识到王忱的伤,便立刻往他肩头看了一眼,用来固定的两个夹板竟然已经都歪了。秦阅脸色微变,自然不敢再同王忱纠缠,忙退开身子,“忱忱,你的伤……”
“听不懂我说话吗!”王忱怒吼,“我让你滚!!”
秦阅僵了一下,颓丧地低下头,“那好,忱忱……你不想见到我,那我就走。但我知道,你就是王忱,你永远不会变成另一个人……而我也一定会让你愿意做回王忱的。”
秦阅终于离开了。
王忱望着那个萧索的背影,却缓缓吐出一口气,这大抵是他最后一次需要去面对秦阅离开的背影了。
割舍的过程很痛。
可他已经不想再面对秦阅更多的优柔寡断了。
白佳润大约是听到了两个人在房间里的争吵,故意等了很久才重新回来。她看到王忱脸色不虞,非常知趣地没进行追问。
她叫了医生重新来替王忱处理了一番,果然,激烈的动作让王忱的伤口又有些迸裂,只是并不严重。医生重新为他包扎正位,这事本来会让病人吃点苦头,可出乎意料的,这一次王忱并没有喊疼,只是脸色有些发白,沉默地忍下了这一切。
见这个情形,白佳润自然更不会再拿琐事来破坏王忱的情绪。
直到三天后。
“小辰,新艺的制片又打电话给我了,说想再找你谈谈。”
万辰的身体虽然脆弱,但毕竟是年轻。休养了一周多,王忱再去拍片子的时候,伤口已经有了很好的愈合趋势。虽然固定带还要继续缠在身上,但疼痛感却慢慢减轻。因此,就算白佳润能察觉对方情绪有点低落,单看脸色,王忱倒是比之前精神了不少。
于王忱而言,做出决定的人既然是他,在心里自然对“分开”的事早准备好了防止受伤的缓冲垫。此刻,白佳润提出工作上的问题,就更能帮助他转移注意力,集中到难得拥有的开展理想事业的机会上。
他思忖了片刻,说:“既然他们想好了,那就来呗。你觉得新艺娱乐这次又会提什么条件?”
白佳润道:“新艺娱乐可不是会轻易让步的角色,估计多给点钱吧,或者准备了别的利益交换的东西……”
她盯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沉思,又调出了一点信息给王忱参阅,“你看,这是新艺娱乐明年年初有可能开机的作品,有一部偶像剧,一部……呃,抗日剧,我听朋友说,新艺娱乐还可能筹拍一部电影,导演是那个小影帝,陆以圳,你知不知道?”
王忱原先混得就是导演圈,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个先拿了戛纳影帝又跑回国内拍戏的央影学弟。只是素未谋面罢了。
他点头,“嗯。”
“新艺娱乐要是有点诚意,说不准会拿新戏里的角色换你这个戏。”白佳润把她查到的关于另外两部电视剧的资料大概和王忱描述了下,但毕竟新艺娱乐公司如今做得很大,项目的保密工作也做得越来越好。白佳润所得到的信息无非就是导演和正在洽谈的主演名单而已。
不过,仅仅是这些信息,就已经侧面附证了王忱当下所拍摄的项目是多么可贵的资源。
果然,王忱很坚定地摇了摇头,“不可能和他们换的,我本来也不是冲着新艺娱乐才拍这部戏,同一个制作公司的项目也会有重点与非重点。”
白佳润也是这么想,两人很快达成了共识。
她说:“但新艺娱乐如果真的提出这种条件,对他们来说,已经算是最大的让步了,你觉得我们怎么才能真得逼到新艺给你留下现在的男二号?”
王忱说:“也不要逼得太紧,让他们自己一步步往后退,反正咱们有演出合约做保障,只管拖着新艺就是了,已经过去了一周多了,拖到三个礼拜,我的固定带可以彻底拆掉的时候,新艺娱乐想赶也不可能再赶走我了。但更关键的事情是……”
王忱忽然一顿,露出了一点若有所思的神情。
“……我想找到,是谁砸的我。”
与此同时,北京。
“找没找到,是谁砸的王忱?”工作日的早晨,秦阅看见孟楷隶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孟楷隶神色有些微妙,他不知道秦总在珠海发生了什么,但是礼拜一秦总回来上班的时候,就开始不断地管万辰喊王忱的名字。
起初,孟楷隶反应不过来,秦阅还会加一句解释。
到后面,秦阅便不再重复说明,孟楷隶不得不默认秦总嘴里每一次提到的“王忱”,都并不是那个逝去的可怜的导演,而是这个新上位的小鲜肉。
孟楷隶但觉秦总像是被人下了降头一样,明明从珠海临幸过小情人,应当是神清气爽的回来。可这两天经他观察,秦总非但脸色不好,情绪更是糟糕。公司晨会的时候,几次失态地点名批评部门经理,颇令别人下不来台。
——自然,这是秦阅作为总裁的权力,但他一贯会在工作场合给同事留些余地的。
为此,别说是孟楷隶,整个公司都开始传秦总心情不好,大家纷纷夹着尾巴做人。
孟楷隶自然不会傻到去过问老板和情人发生了什么。
但他揣测,多半与万辰受伤有关。毕竟,这是秦阅在周一一早,交代给他的第一项工作。
“找到了,我查过万辰剧组留存的工作人员名单,正好有那个被开除的小孩的电话,昨天晚上联系到了他。”孟楷隶一边说,一边递出了一张资料纸,“但是据他自己说,他已经找到了新的剧组工作,没办法来北京见我们,我问了一下他在哪个剧组,他也不肯说,理由是怕我们替万辰报复。”
“当然要报复,”秦阅冷着脸,“只不过还轮不到他这个马前卒。看看他是哪里人,家里情况怎么样。花钱也要撬开他的嘴。”
孟楷隶说:“我明白,已经让人去查了。但我猜了一下,这个小孩多半还是在新艺的剧组打工,这件事背后不会简单。”
秦阅点了点头,附和道:“新艺娱乐一向手脏,王忱被砸的事当然不会简单……我离开珠海的时候问了一下,新艺娱乐正打算和他解除演出合同。”
“啊?”孟楷隶闻言十分意外,“那万辰这几天就要回来了吗?”
秦阅翻文件的动作突然被他这句话刺得一顿,沉默了半晌,他才说:“不,你又不是不知道,王忱他……那么坚定的人,这么想演这部戏,怎么可能轻易就放弃?”
被放弃的,是他这个无能的爱人。
两日后,新艺娱乐的执行制片捧着一大束鲜花,拎着果篮,就过来探望王忱了。
因为伤口不再觉得疼痛,王忱已经开始下地活动了。制片到的时候,王忱正在精神奕奕地站在病房里和助理对剧本台词。
制片的脸色明显有点尴尬,但他精于世故,很快就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哎呀,小万恢复的不错嘛,气色也好。”
王忱站在窗边也笑,顺便让助理去请白佳润。
“您来就是了,还拿这么多东西干嘛。”
“哎,公司关心你呀,特地让我去买的。”说着,制片把东西放了下来。
两个人寒暄了一阵子,白佳润才从医院外面的咖啡厅里回来。
制片见到经纪人,开门见山,“白姐,小万,我们很理解你们对这个角色和项目的喜欢,也非常感激你们的信任。但是呢,大家都在圈子里混,您二位也应该明白,这个剧组的进度耽误一天,这几百万的钱就流水一样花出去……组里实在耽误不起。我们回去商量了一下,拟了两套方案,今天合同我也带来了,你们可以看一看,这个诚意我们是十足的,绝对能让你们满意了。”
“两套?”白佳润虽然内心毫不意外,但还是装出一副很有兴趣的表情。
“是啊!”制片听她这么问,以为对方是感受到了自己诚意,立刻趁热打铁地说:“我们是想把主动权交到你们手上嘛,毕竟小万的伤也是我们造成的。”
“那您说说看。”
“第一个呢,是考虑到小万不光外形出色,又有实力,觉得这次没能合作的话对我们双方来说都很可惜……所以愿意在之后新艺娱乐出品的项目里,给小万留一个并列男一号的位置,这个咱们是签合同保障的,绝对不是空口无凭!”
制片此话一出,白佳润和王忱立即对视了一眼,彼此都露出了几分“果然如此”的神情。
只是,王忱隐隐感到有点不对劲。
倘或真的如白佳润推测的那样,新艺娱乐想用利益交换的方式在这个剧组里换下自己。那他们理应先提出用钱来打发,只有在钱数的苍白下,一个确凿的演出机会才能显出它的可贵。可新艺娱乐怎么会先提出角色保障呢?
王忱皱了皱眉,而就是这样一个细微的小动作,都立刻被新艺的制片目光捕捉。
“啊……看样子,小万还是对我们的建议不太满意啊。”制片半玩笑半认真的说,“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目前这个项目了。”
王忱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点头,“嗯,我很喜欢这个本子。”
制片闻言,眼中当即闪现一丝狡黠,他说:“唉,我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你心情,但是剧组的难处,也希望你们替我们着想下嘛……这样吧,这里是第二个方案,你们可以看一下。”
说着,他递出手中的领一份合同,并解释:“我们制片组的同事都觉得小万的可塑性很强,其实可以试试我们宋荀的角色……就是那个弟弟。”
宋荀这个名字一出来,王忱登时心中一紧。
两人有过节在前,王忱本就有几分怀疑对方会不会是此次恶**件的始作俑者。
然而,当天宋荀根本没有通告,并没出现在现场。再则,王忱已经通过请客吃饭,委婉地表达了自己想要与对方交好的态度,此事理应已经解决。他想不出宋荀为什么还要下这种重手。
但整个剧组,除了宋荀,王忱再没有与任何一个人闹过矛盾。
制片见王忱主动接过了那个合同,以为他动心了,忙在一侧继续劝说:“这个角色戏份虽然和小万原本哥哥的角色不能比,但作为关键的杀人凶手,又是有非常大性格反差的角色,凭借小万的演绎,一定能一炮而红,绝对非常吸睛!我们之前也做过市场调查,知道不少观众都觉得小万是凭借外表才能得到这么多机会的,但我倒是认为,小万也是非常有实力的演员,这个角色一定能成为小万拿来自我证明的大好机会!”
这一番话说出来,对于一个初出茅庐的偶像演员而言,着实是极具妙处的吹捧。倘或此刻坐在这里的是真正的万辰,只怕很难不被制片这样的鼓励所动摇。然而,王忱终究是做导演出身,更了解自己到底几斤几两,杀人凶犯的角色固然有它自己生动又吸引人的特点,但王忱却并不觉得自己能诠释好这样一个阴郁而敏感的角色。
他并没有立即接茬儿,而是将手中的合同,转递给了白佳润,请经纪人来过目。
这举动十分正常,制片也并没有催,只是胸有成竹地等待白佳润的决定。
白佳润对新艺这个决定颇感意外,拿着合同看了半天才说话,“这……不合适吧?”
“哪里不合适?”执行制片问。
白佳润一针见血地指出:“宋荀老师也进组不久了,前面的镜头拍了挺多的,这两人的角色要是一换,岂不是前面的镜头也都作废了?剧组不会耽误更多的时间吗?”
执行制片仿佛对白佳润的提问早有准备,笑眯眯地回答:“没事啊,之前宋荀的通告并不多,拍的镜头没几个,耽误不了什么的。”
王忱闻言,心里“咯噔”一响。
确实,他记忆里宋荀在开机第一周的戏份委实不多。王忱从前作为导演,很清楚剧组通告安排的潜规则,像宋荀这样戏份不多的男三号,一般合同都是签约的打包价,整个档期都会留给剧组,不会与其他戏冲突。既然时间多,整体戏份少,剧组排通告时,难免会把对方的戏排得非常稀松,往往都是前期少,中期多。所以王忱并没有对这件事感到意外。然而,仔细回忆起来,宋荀所参演的那几场戏,没有一场与王忱有对手情节,甚至内容都很模糊。
导演在现场似乎还问过一次这个通告排得怎么这么奇怪,制片主任只说统筹是新人,没经验,便给搪塞过去了。
然而,这事若与他受伤联系在一起,便突然有了另一个理由。
那就是新艺娱乐在开机前临时计划让宋荀取代他的存在,只等找个合适的时机令他受一场不严重却影响出镜的伤,之后以耽误拍摄进度为借口,便能顺理成章地将他赶出剧组,请宋荀上位代替!
王忱不由得想到开机前,白佳润特地给他拿过一个新换的剧本。新剧本里,他的角色明显被丰富不少,作为男配,亮点更是被大大增加。而毋庸置疑,这是出自王忱自己公司之手,并不是剧组主动改写。
那新艺娱乐便有极大可能,是阅读新剧本后临时更改主意,不惜弄伤王忱,也要扶持自己的艺人获得这个有极大几率一炮而红的角色。
所有的想法在王忱的脑海中电光火石般穿成一条线。
这也恰好解释了,剧组为何愿意做出如此大的让步,只要王忱肯放弃男二号的角色,依然保留另一个关键角色给他。因为他们在意的,从来不就是剧组的拍摄进度,而是能否推出一个新的当红艺人,成为接替宁颂踏入电影圈以后,继续在电视剧领域内上升发展的新偶像小生!
他审视地望向新艺娱乐的制片,对方仍满怀信心,期待地等候他的答复。
新艺娱乐此次连合同都直接备好,诚意未必有多真,但急迫的吃相却是一览无遗。
王忱故作思索,片刻后说:“您这个方案不错,我可以考虑一下,不过我没法立刻就给您答复。”
白佳润意外地望向王忱,王忱却故意置之不理。
王忱说:“我知道您这边很着急,明天我想清楚,给您打电话如何?”
新艺娱乐的制片大喜过望,虽然没能当日签下合同,但对方肯松口,明显便是愿意退一步的表示,“当然,没问题!”
三个人又寒暄了一番,新艺娱乐的制片便起身告辞离开。
然而,新艺娱乐的制片刚走,王忱便立刻披上了一件外套,冲白佳润说:“快走,咱们回剧组见一下罗导。”
白佳润有点跟不上王忱的节奏,追在他身后问:“你要找罗导?你想做什么?”
“新艺娱乐是故意要更换角色,前面的戏就是作假,我们都被耍了,罗导肯定还不知道!”
经王忱这么一说,白佳润自然也将前后线索对到了一起,大致明白了王忱的猜测。
她唯一犹豫的却是,“你又没有证据,而且,就算罗导知道了又怎么样?”
“拿上合同给罗导看,没有一个导演能容忍制作人背着他搞这么大的动作,更何况,剧组出了事故,导演同样是责任人,你觉得罗少新会想帮新艺背黑锅吗?”
白佳润立刻明白了王忱的意思,一边打电话喊助理去停车场开车,一边又补充说:“别忘了,你进组还是拿着冯勋导演的推荐,罗少新的钦点。新艺娱乐居然不顾导演和监制的意见乱搞,罗少新势必不会妥协……我现在就给公司打电话,看他们那边……”
“别打了。”王忱在这一点上,却罕见的固执了一次,“我暂时还不想让秦总知道具体的事。”
“……”白佳润想起两人早前的矛盾,默默把手机重新收了回去。
助理小东一路开车,直奔剧组今日拍摄的内景地。
白佳润到底是经纪人,比起王忱情绪汹涌,她要明显镇得住了。
到地方以后,白佳润先问了场务导演监控室在哪里,然后才叫上王忱,两人一同赶了过去。
可谁知,等两人到监控室门口以后,却见本该陪着导演的导演助理和摄影指导两个人都站在门口抽烟,而监控室的门,是关的。
白佳润问了声,“罗导在里面吗?”
导演助理颇意外地看了眼王忱,然后才说:“在的,但来了个客人找罗导,两人在里面说话,不方便进去。”
“……”白佳润和王忱对视了一眼,正要说两人想在外面等,监控室里紧闭的门,突然打开了。
王忱猛地抬起头,没等他说话,但见门里一前一后走出了两个人。
先出来的是脸色不豫的罗少新,而跟在罗导身后的,竟是……秦阅。
47.第 47 章
王忱完全没意料到会在这里, 以这么快、这么突然的方式再度见到秦阅。
他没有离开珠海吗?
还是离开了又回来?
无数种猜测几乎不经思考的就涌上了王忱的心头, 这将他原本要说的话都封锁在了喉咙里。
只剩下翻腾而痛苦的情绪不断被所有关于秦阅的回忆而灼烧着。
他顿了一刻, 突然间转身便走。
白佳润全没料到会有这种变故,站在原地惊讶地问:“万辰,你要去哪儿?”
王忱没回答, 却是越走越快。
而秦阅却瞬间反应过来,王忱是在躲他?王忱竟然连见都不想见他?
他一时间按捺不住, 当即抬腿追了上去。王忱还没走出一百米,便被秦阅一下拽住胳膊, 直接拉进了怀里, “忱忱, 你躲我做什么!!”
“我说了我不想再看到你。”王忱使劲挣了一把, 压着声音说,“你懂不懂什么叫分手, 分手就是两个人死生不复相见, 谁也别打扰谁的生活。”
王忱挣扎得越用力,秦阅便越使劲,“王忱, 我从没和谁分过手, 当然不懂什么叫分手。”
“你不懂我就教你,分手就是你再也别出现在我面前,我也绝对不会再去找你。”
“可我不同意分手!”秦阅见快要抓不住人, 便将人整个揽住, 抵到墙边。
王忱被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弄得满脸通红, 他瞪着秦阅,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你松手,这里是剧组,你他妈已经毁了我一辈子,还要再毁一次吗?”
秦阅愣了下,尔后才压在王忱耳边,咬牙切齿地问:“我什么时候毁过你一辈子,王忱,难道从前你不爱我,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不觉得快乐吗?”
“……”王忱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但他顿了顿,也只是说:“但我觉得够了,最起码我不想再做导演,我要做个演员,你他妈尊重一下我的事业和我的选择。”
秦阅听了这话,才迟钝地明白王忱在说什么。
他现在是演员了,要维护形象,不能被人拍到和男人在一起。
秦阅曾经最痛恨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
他爱一个人,却不能与他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可秦阅也终于知道,爱一个人,便该成全他的理想与热爱。
他慢慢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王忱恨恨地睨了秦阅一眼,一句话都没再多说,转身便又要走。
秦阅没办法,只能跟在他身边亦步亦趋地追着,“忱忱,你别着急走,你就不想知道我来做什么的吗?”
王忱说:“你赚你的钱,又不落在我口袋里,我为什么要知道?”
“你是不是来见罗导?”秦阅低喊了一声,“你知道自己被砸是怎么回事了对不对?我也知道了。”
“……”
王忱一个急刹车站住脚,秦阅故意往前迈了一步,再度让王忱贴进了他怀里。王忱扭身一推,仍是烦躁的语气,“你别缠着我,上次就被你弄得伤口又裂了,你要是想让我在医院躺一辈子,就尽管再碰我吧。”
秦阅被吓了一跳,忙往后退开一步,着急地问:“你伤口怎么了?找医生处理过了吗?要养伤怎么还离开医院,有什么事不能让白佳润替你来谈。”
“你少教训我。”秦阅这种殷切的口吻,王忱已经太久没听到了,不知不觉,他出口的抱怨就带上了一丝从前撒娇的意味,也不再吼了,只是哑着声音嘟囔了一句。
秦阅见他态度软化,便也压下了自己的情绪,立刻说:“我已经过来见了罗导,和他大概说了。我约了他晚上一起吃饭,你要不要一起来?”
王忱盯着他:“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回北京后查了一下。”秦阅试图用一句话带过去,不想交代太仔细。
可王忱不接话,静望着他,只等秦阅自己坦白。
片刻后,秦阅服输地说:“我让孟楷隶去找那个在大灯上动手脚的人了,我知道他被开出了剧组,很好找到。然后又叫公司的人去见了他一面,亲自谈了谈,得到了不少情况……这件事我推断罗少新多半还不知道,他是导演,对剧组发生这么大的事毫不知情,届时一定勃然大怒,不会轻易允许新艺再踢你出组的。”
“你查到了那个人?”他的主动追问让秦阅的情绪立刻有些上扬,只是秦阅一贯自持,并没有表现出来。
“嗯,楷隶帮忙查的,我们派人去谈的时候录了音频,你可以稍后听一下。这里还有这件事其他的一点资料,我拿给你,你看下。”
说完,秦阅领着王忱到内景地外面的停车场,亲自弯腰探进车里,拿出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夹,递给了王忱。
王忱犹豫了一刻才接过秦阅手里的东西。
他知道,所谓的“派人过去聊了聊”,绝对不会是简单的问一问就能查出结果。如果事情这么简单,那么从一开始,这个人就不会被开除剧组,而如果一问就能知道的真相,也不会值得秦阅亲自来珠海跑这一趟。
秦阅不是找人了关系托了人,就是花了一大笔“开口费”。
“秦阅,其实你……”王忱有话想说,可不知道为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应该怎么和秦阅讲呢?
是说你不必再像以前那样对我付出了,还说说你不必像当初费尽心思让我做导演那样,倾尽公司财力物力来扶持一个没什么天赋的人。
王忱之所以想离开,并不是秦阅待他“不够好”,而是这份好,已经成为了秦阅骨子里难以放下的责任,不再是当初促成两人在一起的那份致命的吸引。
秦阅就是因为太想要承担作为爱人的“责任”,一开始才会在他的刺激下,明明还怀疑,却依然认下他,把他放在自己的身边。
而正是这样毫无爱意,全凭责任感的相处,反倒如一把锐利的尖刀,反复戳在王忱所有的软肋上,令他痛不欲生。
可奇怪的是,这一次,王忱没有说出来的话,秦阅竟然都听得懂。
他没再贸然地触碰王忱,而是轻声说:“没事的忱忱,这件事,是我想做,不是为谁而做,你不要多想……就算你是我公司其他的艺人,我既然知道合作制片方对你下黑手,哪有置之不顾的道理?”
“……谢谢。”
“不客气。”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秦阅说:“你不想理我,就自己看看材料吧,我送你先回医院休息休息,还是身体重要,别的事,我都会替你处理好……我知道你想演戏,知道你喜欢这个角色,你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任何人能从你手里夺走它。”
王忱从文件里抬起头,“秦阅,你别忘了,当初我就是为了你才放弃演戏的,你就是能夺走这个角色的人。”
“……我知道,但以后不会了。”
王忱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淡声说:“我和你也没什么以后了。”
他合上文件夹,又说:“秦总时间宝贵,自己走吧,我助理和经纪人都在等我,我会自己回医院的。”
“那你晚上来不来吃饭?”秦阅最终还是在语气里透出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急迫。
王忱顿了顿,就算他再不想见秦阅,自己的工作总归是要处理的。
他一定要亲自见到罗导,把这件事情说清楚。
“我去。”
是夜。
王忱回到医院后,特地换了一身得体点的衣服才再次出门。
他和白佳润到酒店的时间比约定的七点早了十五分钟,但没想到,秦阅和孟楷隶要比他还早。孟楷隶得了秦阅的叮嘱,特地在酒店大厅坐着等王忱,刚见到他出现,就将人带到了三楼的包厢里。
推开包厢的门,秦阅正拿着菜谱在看,听见动静,他头也不抬地直接就问:“忱忱,吃不吃八宝冬瓜盅?”
王忱的脚步顿了下。
他突然想到几年前,他也曾在珠海拍过戏,当时秦阅来探班时,他便闹着对方每天到酒店里给他打包八宝冬瓜盅到现场,每顿午饭都要吃。
秦阅没办法,便只能放下老板的身段,每天中午提前就放下工作,自己开车到外面给王忱打包午饭,单独为他开小灶。
那时候秦阅大概一直以为是他嘴馋才会使出这么多花招来,殊不知,王忱只是担心秦阅不能按时吃饭,所以才支着他去买这个买那个,为了两个人凑在一起吃饭罢了。
王忱看了眼此刻坐在主位上的秦阅,不由得满心唏嘘。从此以后,还会有谁替他惦记秦阅的一切呢?
然而,想归想,王忱还是选择坐在了距离秦阅最远的位置上,慢条斯理地说:“我不太想吃冬瓜,秦总想吃自己点就是了,不用顾忌我。”
秦阅闻言,自然抬头看了他一眼。但他的表情里并没有半点不豫,仍是温和的。
“那我让服务员给你再拿个菜单来,你看看有什么想吃的,我刚刚点了你最爱吃的花雕双蟹。”
“不用麻烦了。”王忱说,“花雕双蟹我吃腻了,秦总也还是自己吃吧。”
“……”
王忱又说:“哦对了,有没有佛跳墙?我一直想吃这个,总是没机会出来。”
秦阅脸色当即一变,“不行,忱忱,佛跳墙里有干贝,你吃那个太容易过敏了。”
“秦总这是记错人了吧?”王忱扬起脸,突然朝着秦阅灿烂一笑,一字一顿地说,“万辰吃干贝不过敏。”
48.第 48 章
随着王忱一句接一句的诛心话, 秦阅身遭的气压则是一次比一次低。
孟楷隶坐在他左手一侧, 几乎想要找借口离席出去透透气了。他实在想不通, 面前这个万辰到底哪里和王导像,能让秦总这样死心塌地的哄着,脾气都闹到这个份儿上了, 秦总居然还能忍着不发飙?
孟楷隶更加感到意外的是,秦阅听了对方如此摆明立场的一句话, 竟然还能强挤出一个笑容,明显是为了讨对方欢心地说:“不过敏那就更好了, 想吃就点吧。”
这样的好脾气与秦阅以往冷厉决断的性格全然不符, 倘或对面的人真是王导, 孟楷隶尚且能理解, 换成一个赝品,他便彻底面对不下去了。
“那什么……秦总, 我下楼看看罗导到没到。”孟楷隶成功找到借口躲了出去, 不过凑巧的是,罗少新导演竟然还真的在这时候抵达酒店。孟楷隶与他在外寒暄了两句,然后领着人上楼。
“秦总, 罗导到了。”
秦阅、王忱和白佳润都站起身, 主动与罗少新握了握手。
王忱总算从那种被逼着与秦阅较量的气氛里解脱出来,脸上带出很淡的笑意,他说:“不好意思罗导, 因为我的事, 耽误剧组进度, 影响您工作了。”
“没有没有……秦总已经和我大概说了怎么回事了,你也是受害者,不要给自己揽责任。”
一行人落座,寒暄,点了菜。罗少新便主动介绍了一下他这边的情况。
这虽然不是罗少新第一次拿起执导筒,但却是第一次涉足电视剧行业,开启自己的商业计划。
“是朋友无意间和我聊过了这个小说,我知道版权在新艺娱乐手里,才不得已和他们合作。”罗少新提起自己这个选择时,也谈及了不少曲折,“新艺确实也非常适合这个项目,当初说好宁颂肯出演男一号的时候,我特别高兴,虽然后面的选角都进展的比较困难,但是我知道小宁的演技不错,也有观众喜欢,算是能保证收视了。”
王忱说:“我明白您的心情,这是部很好的小说,改编也算是扬长避短,很适合当下市场了。”
罗少新笑着说:“剧本基本是我来写的,只请了编剧帮忙后期润色,以及跟组随时做调整。”
王忱颇有几分惊讶,他说:“那您的剧本功底真的非常厉害了。”
王忱毕竟做导演出身,罗少新很多感触,他都颇能理解。尤其是谈及剧组班底的建制,像他们这样还没有混出名堂的导演,往往是要被制片方牵着鼻子走,各中苦涩困难,几乎无法宣之于口。王忱自觉幸运,遇到秦阅,已经算是在事业上不怎么受挫了。罗少新有冯勋这层关系在,只怕也没有太难过。但连他们两人都有掣肘无奈的时候,便可知这个行业其中有多少心酸了。
两个人一时聊得热络起来,罗少新完全没想到,万辰看起来颇年轻的一个小孩,竟然对电视剧行业如此了解,更对导演工作颇为清楚。
他忍不住玩笑了一句:“小万要是不想做演员,我看你当导演也没问题啊!”
罗少新话音刚落,王忱便听得秦阅那边调羹一响,对方放下了手中的餐具,附和道:“我也这么建议过。”
王忱一听到秦阅提这茬儿,脸色就变得相当难看,他正要反驳,秦阅却又慢条斯理地补充上一句,“可是小辰形象出色,不做幕前更可惜,他很爱演戏,公司尊重他的决定,也会全力支持他在演艺事业里发展。”
看起来,秦阅是在对着罗导说这样一番话,光风霁月,仿佛全出自于一个公司总裁对旗下艺人的关心。
然而,王忱却知道秦阅这话多半是表白给他听的。
王忱说:“秦总,咱们经纪合约都签了,公司有什么理由不支持我呢?佳润姐,你说是吧?”
白佳润不知道王忱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只得跟着含糊地应:“我们当然会全力帮助你发展嘛。”
被王忱这么堵回去,秦阅便又不吱声了。
好在罗少新根本没察觉两人话里有话,自然地说:“小万啊,你们瞬星待你确实不错,你看哪个剧本改的,可是把赵易可的形象丰满了不少啊。”
赵易可便是王忱所接的男二号的角色,他们合同签约以后,瞬星主动提出要对剧本进行一些改动。这种情况在电视剧剧组里屡见不鲜,起初罗少新还有些反感,但看到瞬星发来的修改建议和样稿时,他却是眼前一亮,发自肺腑地接受了新的版本。
白佳润一时忘了秦阅的叮嘱,嘴快地替他邀功:“说起来您未必信,这个剧本是我们秦总亲自改的呢。”
她这话出来,王忱登时惊讶到变了表情。
他只知道这剧本被公司的人改过,可白佳润从没说这份修改是出自秦阅笔下。
王忱没想到秦阅当时竟然会亲自给他改剧本,那时候,秦阅明明还不肯相信他是王忱,不是吗?
他下意识抬起头,望向秦阅。两人目光相接,王忱清晰地从秦阅眼里看到一点隐藏的温柔。
这温柔像是过去几年里,他每次从噩梦中醒来时,枕边人坚实的拥抱。
“啊……秦总可真是深藏不露。”罗少新没意识到坐在他身侧两人正以眼神打着机锋,他捧了秦阅一句,转而又是一个哂笑,“可惜啊,怀璧其罪,秦总要是不改这个剧本,小万的角色,只怕也不会被新艺娱乐盯上了。”
秦阅闻言,才将自己的目光从王忱脸色挪开,从容道:“是罗导过奖了,我们公司自己的艺人,公司自然是要费心思为他打造角色了。而角色写好了吸引人了,新艺娱乐想抢,也在所难免,毕竟这是他们自己的项目。”
王忱接口问:“罗导,那您在这件事前,知道新艺娱乐有想要换掉我的念头吗?”
“当然不知道!”罗少新变得恼火,“赵易可这个角色,我和新艺娱乐说过很多次,宋荀不适合,演不了,他们一开始就想让他来演这个戏,而我不同意,这才算作罢。你以为你弟弟那个角色没有改过剧本吗?改来改去,他们竟然还想给男三号加一点凄惨的色彩,以免影响宋荀本人作为演员的形象。可是一个连环杀人案的凶犯,有什么资格展现自己的境遇?别人的戏或许会这么拍,但我的戏绝对不可以!”
王忱又问:“那后来,您继续找演员的时候,新艺娱乐有没有表过态,如果找不到人,就由宋荀来补位?”
罗少新摇头,“也没有,我这边态度坚定,冯勋老师也是非常赞同我的选择,新艺娱乐顾忌冯导的资历和面子,当然不会再纠结这一个角色了。况且,当时宋荀的演员合同都已经签好,差就只差赵易可的人选了。”
王忱一边问一边观察罗少新的神色,对方隐怒的情绪不似作假。而有了罗少新这番解释,基本可以彻底印证。宋荀和新艺娱乐之所以狗急跳墙,并不是什么草蛇灰线伏延千里的计划,当初刚签下王忱的时候,新艺娱乐也是并不介意分一杯羹给别的公司的艺人。然而,偏偏在秦阅的剧本修改以后,赵易可这个角色一下变得亮眼吸睛,新艺娱乐才萌生恶意,决定不顾合约,将王忱踢出局。
秦阅说:“罗导,这种事发生在您的剧组里,却不让您知情。新艺娱乐此举,多少也有些不给您面子的意思了。”
罗少新叹气,“这个我岂能不知道?新艺娱乐这是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小万都已经进医院了,他们这边竟然还瞒着我,只说为了进度,恐怕没法让小万回来继续演了,我还以为他们是要另请男二号的演员……”
王忱没想到新艺竟然连要将宋荀提上来的计划都没有告知罗少新,他立刻示意白佳润拿出新艺给的合同,递给罗少新,“罗导,这是新艺娱乐拿给我的合同,他们打算直接让我和宋荀的角色直接对调……您可以看一下。”
在座人闻言都颇感惊讶。
倘或直接请走王忱也就罢了,新艺竟然恬不知耻到直接调换角色,请王忱给宋荀做配!
且不说王忱本就是靠实力得到的这个角色,就算是承托了几分冯勋的人情,凭着如今万辰渐渐聚集的粉丝,他也有的是资本来做个偶像剧的男二号了。
这一次,新艺娱乐算是铤而走险的做了强盗。
如果王忱没能把自己的东西好好守住,娱乐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改日真的再与新艺相逢合作,又岂能保证不被人家再骑到脖子上?
王忱盯着罗少新翻看合同的脸色,半晌,坚定地说:“罗导,这件事情我不想善罢甘休,新艺娱乐用的手段为人不耻,宋荀更是野心勃勃,占尽这次便宜之余,不顾同行受伤……新艺娱乐的合作态度不佳,对您也没有丝毫的尊重与顾忌,我希望能得到您的配合。”
罗少新抬头,仿佛从王忱的眼里,看到一丝不属于这个男孩年龄的决断与冷静,他问:“你想要什么?”
“我想请宋荀离开剧组,退出这次的演出。”
与此同时,珠海的酒店中。
“宋荀老师,这是明天的通告单。”
“好的,谢谢您。”
小助理从门口帮宋荀把通告接了过来,宋荀正靠在沙发上看综艺,手里端着一盆沙拉,往嘴里塞着生菜,他不时吃到一半就停下来“哈哈哈哈”,小助理但觉目不忍视。
“荀哥,明天的通告下来了,有您上午的戏。”
宋荀瞥了一眼,轻笑一声,“扔一边吧,反正这几天也就是糊弄导演,瞎拍一拍,我这些戏,后面还得重新来。”
小助理隐约猜到了点什么,最近几天,自从隔壁的万辰老师因为砸伤住进医院,自家主子就显得格外高兴,整个人笑点都低了一大截。这期综艺里明明都是宋荀同公司的熟人,可宋荀还是看得特别带劲,丝毫违和感都不觉得。但她不好说什么,只能旁敲侧击地问:“荀哥,万辰老师受伤了,您是不是要接演他的角色了?”
宋荀按了暂停,抬起头笑:“哎,你可算聪明一回。就咱们剧组这拖拖拉拉的进度,你觉得罗导还有时间再去寻么一个新演员吗?”
“那您这个角色怎么办啊!”
“公司里那么多小屁孩呢,随便拉谁来演不行?更何况,我听……”
他刚要显摆,又犹豫了下,不知道这种还没确定的消息放出去合不合适。
然而,看到小助理眼神亮晶晶的样子,宋荀又重新笑起来——怕什么呢,反正都是自己人。更何况,自己红了,小助理也能跟着与有荣焉不是?
宋荀朝小助理摆了摆手,“你过来,我和你说。”
小助理凑了过去。
“那个万辰,死活不想退掉咱们组,我听公司的执行制片说,他要考虑接演我现在的角色了。”
小助理惊讶地捂住嘴:“啊……他要给您做配啊?”
宋荀没察觉小助理的这份惊讶,是掺杂着更复杂的情感。
他爽朗地笑出声,拍了拍助理的肩膀,“明天就要签合同了,等着看好戏吧。”
49.第 49 章
第二天一早, 新艺娱乐便将透着急迫的电话打了过来, 对方的执行制片几乎按捺不住喜意般, 连问候万辰的身体都不记得,开口便问白佳润:“合同的事,你们考虑的怎么样了?”
“制片老师啊, 我和小辰还是想见面和您谈一谈具体的内容,不知道您方不方便来一趟剧组呢?”
制片组的办公室往往都在酒店里, 距离剧组的拍摄地也不算远。对方但以为白佳润是对钱的事情还有疑虑,财大气粗的新艺自然不会把这个放在心上, 他爽快地答应了, 便前往当日的拍摄地。
此时, 在片场。
宋荀已经化好妆快一个小时, 他的通告时间在二十分钟以前,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导演却迟迟不喊他过去走戏。
小助理阿玲坐在宋荀旁边, 奇怪地问:“荀哥,导演怎么还不喊咱们呀,咱们可是今天的第一场。”
宋荀也觉得不大对劲儿, 罗少新导演是拍电影出身, 对剧组的规矩很重视,平时绝对不允许任何演员迟到。他自己更是带领导演组,每天按照摄影组的时间出发到现场, 在摄影和灯光搭器材的时候, 导演都会亲临现场, 和摄影指导一起讨论光影效果,而不像其他剧组那样,导演都是最后一个到现场人。
一直以来,剧组的制片主任都对罗导能够严格按照通告设定按时开机的情况赞不绝口,今天这种情况,绝对是前所未有的罕见。
宋荀想了想说:“那你去找执行导演或者演员副导问一问,这是怎么回事儿。”
“好嘞!”
阿玲一溜烟从化妆间跑了出来。
她看到a机的摄影师正在搭建好的内景里,坐在摄影机旁的箱子上玩手机。她喊了声“老师”才走过去,问:“打扰您了,我是宋荀老师的助理……您知道导演他们在哪儿吗?”
a机的摄影师是摄影指导的大徒弟,平时脾气温和,不管剧组里多小的人物,他都笑吟吟地对待。可今天,摄影师却阴着一张脸,警告着阿玲,“别去找导演,他们正忙着。”
“啊?出什么事了吗?”
“大事。”
阿玲脸色一变,女性的第六感令她心里警铃大作,她小声问:“是和……我们宋荀老师有关系的事吗?”
摄影师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阿玲默默从他身边退开,又往别的方向转了转。原本应当忙碌的场务兄弟都蹲在内景地门口抽烟,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她又过去问:“哎,各位大哥,我想问一下,怎么今天还不开机呀?罗导来了吗?”
场务工人们便没有摄影师那般的高情商了,见演员助理过来问,便恨不得什么都交代了。大家先是哄着笑了几句,然后才有人说:“你还不知道啊?罗导今天说要搞罢工。”
“罢工?”
“是啊,哈哈哈!”又有人笑,“罗导来是来了,和摄影指导在门口抽烟呢。说什么也不肯拍,制片主任都快急死了,刚刚围着我们转了一大圈,这会儿不知道给谁打电话去了。”
阿玲问:“那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有谁惹罗导生气了?”
“不知道,但估计是大事儿吧。”其中一个人说。
另一个人道:“好像是和制片方有矛盾了,在等新艺派人来解决呢。你就甭着急啦,陪你们宋荀老师歇一会吧,刚刚我看宁颂老师都直接上保姆车回酒店睡觉了,哈哈哈!”
“……”
阿玲但觉一阵毫无理由的不安,她道了谢,转身回了化妆间。
宋荀正对着化妆镜自拍,见助理回来,又把手机递过去,“快,给我拍几张读剧本的照片发微博……哎,你问出什么来没有?”
小助理帮宋荀各个角度都拍了几十张,还回手机,才说:“摄影老师什么都不肯说,场务兄弟那边说是罗导今天……呃,不想拍戏,宁颂老师已经回酒店睡觉了。”
“啊?宁颂都走了?”宋荀闻言,直接从沙发上蹦了起来,“那咱们还在这儿等什么呀。走吧走吧,咱们也回去睡觉,我昨晚打王者打到凌晨三点,也困着呢。哦对,你帮我发微博的时候,记得把黑眼圈p一下啊。”
阿玲见宋荀已经拉开门,赶紧站在他身后把一桌子乱七八糟的烟盒、打火机、耳机、剧本等东西扔进自己的双肩包里,小跑着追上宋荀,陪他往停车场走。
可谁都没想到,两个人刚溜达到停车场的位置,竟迎面撞上了肩膀与胳膊还绑着固定绷带的万辰与他的经纪人。
阿玲原本以为万辰受伤在医院养病,定是神情憔悴,胡子拉碴,全无昔日男神形象才对。可谁知,虽然万辰穿得简单,只是一件白t和牛仔裤,但整个人却有着一如往日的精神气。在这样青春简单的帅气男孩面前,又能有几个少女能按住心里的小鹿不乱撞呢?
大概是她眼神灼热,万辰也注意到了她,微微点头算作示意。
宋荀看见王忱就更是意外了,但这份意外也只停留了一瞬便消散,他理所当然地认定对方是回来收拾东西准备退组的了。
那么自己接替男二号的事,想来是板上钉钉的了。
他忍不住扬起胜利者一般得意的笑容,主动伸出手握,“哎哟,这不是小万嘛,好久不见,伤恢复得还不错吧?”
王忱握住他,脸上也有笑,“多谢荀哥关心了,如你所见,我非常好。”
宋荀没想到万辰既没表现出一点沮丧,更不见受伤后的郁郁。对手的脸上没有失败者的颓然,令宋荀有点不痛快。他虚晃了两下胳膊,就准备收回自己的手。
但王忱就在这一刻猛地使劲,非但没让宋荀抽出自己的手,反而因为用力将让拽得更近了点。王忱的笑意更深了点,似乎蔓到了眼中,“荀哥今天不是有通告吗?这是往哪儿去?”
“哦,今天啊……”宋荀回头看了眼剧组的方向,场务还都坐在门口聊天打牌,他笃定还没有开机,于是说:“罗导有点事,暂时不拍了。”
王忱挑眉,“是吗?那真的奇怪,罗导还约了我来剧组见面,说你也会在场呢。不如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完,王忱就用迅速松手,改为揽住宋荀肩膀,强行推着人往回走。
“哎,你这是干嘛!”宋荀到底心虚,神色立即慌张起来,“我现在不拍戏,要走了,你他妈别拦着我!”
“没拦你,荀哥,这光天化日又在剧组,你怕什么?”
宋荀虚张声势地嚷了一声:“我怎么可能怕你!?”
王忱闻言,动作一顿,他扭过头,似笑非笑地盯着宋荀,轻声说了一句:“是啊,荀哥当然不会怕我,毕竟我手里也没举着灯来砸人啊,是不是?”
“……”
宋荀但觉自己呼吸一滞。
——万辰是怎么知道的?
然而令他紧张的事并不止这一桩。
就在一行人在剧组内景地里站定不过一分钟的时候,不见人影的罗少新导演和他的助理稳步从保姆车上走了下来。
罗导神情严肃,走向宋荀的时候,宋荀还下意识求救般地喊了一声,“罗导!”
他希望罗少新看到万辰的出现能有所警惕,从而解脱自己。
但宋荀万万没想到的是,罗少新仿佛对万辰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两人甚至以相当熟稔的语气打了招呼!
“小万,你们来了?”
“嗯,罗导,昨晚休息得如何?”
罗少新瞥了眼宋荀,冷笑了声,“非常好,养精蓄锐嘛。”
白佳润也同时给新艺娱乐的制片拨了个电话,“我们到了。”
不过须臾,新艺娱乐的制片人和执行制片一同赶到了现场。两个人原本情绪迥异,一个紧张,一个昂扬,但当他们同时见到罗导和万辰坐在一起的时候,却是齐齐变了脸色。
“罗导,你们这是……”
“小万?宋荀?”
两人一先一后地问。
罗少新与王忱对了个眼色,最终由王忱先站了起来,淡然说:“李总,制片老师,我今天过来,是想和您二位直接谈一谈我角色的问题和受伤以后的一些后续情况。”
这个项目的总制片人李总神情微妙,他说:“不好意思哎,小辰,我今天来主要是有些事要见罗导,我们可以稍后再……”
“李总,我和小万想说的是同件事儿。”罗导说,“您请坐吧,今天的事可不是小事。”
李总和执行制片两人同时沉了脸。
但王忱却根本没顾忌任何人的心情,坦率地宣布:“按照我和新艺签下的演出合同,无论在拍摄期间发生任何意外,赵易可这个角色,都由本人万辰来出演。在我受伤以后,新艺娱乐公司考虑本人有可能耽误剧组进度,希望我能主动退出剧组,并将赵易可的角色让给他人……”
王忱特地顿了下,眼神从宋荀脸上掠过,接着猜道:“这项请求并不符合我的演出合约,经过考虑,我拒绝接受。”
“小万,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呀!”执行制片也不知道给公司夸过什么海口,听王忱如此郑重宣布,当即失色。
白佳润说:“制片老师可别误会,昨天我们只说要拿合同来看一看的。”
罗少新冷着脸说:“是要看一看,要不拿来看一看,我怎么知道李总的公司这么大本事,我亲自签下来的演员都要换着法子换下去。莫非新艺娱乐的项目都这么霸道?一定要请你们自己公司的艺人才能演不成?要是这样,你们索性连我这个导演也辞了算了,据我所知,贵公司自己签约的导演也不在是少数,我罗少新可高攀不起!”
新艺的人万万没想到罗少新会参与到这件事里来,如果说换演员尚且可以算是小事,那么开机以后更换导演,对于一个项目而言无疑是一种重创了。李总与执行制片对视一眼,面面相觑,都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冷场了一会,李总才说:“罗导,您千万别误会,绝对没有这档子的事。我们想换下万辰老师,也是和您沟通过得呀!咱们剧组的进度赶得这么紧,万辰老师受的伤又严重,这不是没办法才做出这样的选择吗?您想一想,万辰老师还这么年轻,骨头受了伤,哪儿能不回家好好将养一段日子啊。”
罗少新并没有被新艺的逻辑绕进去,他说:“万辰受伤退组是他的事,男二号选角才是我的事。我可从来没听谁说过,赵易可接下来要由宋荀出演啊?在我的剧本里,宋荀是赵易可的弟弟,也只能演赵易可的弟弟!”
李总说:“您说的是,咱们这合同确实是这么签的没错,但是事急从权,既然男二号的戏份已经空缺,我们新艺这不才想着提拔一下自己的艺人嘛……这个都是人之常情,绝对没有瞒着您的意思。”
而这个时候,白佳润却轻笑了一声,“好一个人之常情,可在我们瞬星经纪,只有演员靠实力争取角色的道理,从没有说靠砸伤对手戏的演员来给自己让道儿的。李总,您这都已经涉及人身伤害、恶性竞争了。这人,哪有这种常情的呢?”
宋荀虽然从头至尾没捞着发言,但作为旋涡的中心,听到这里,他脸色都白了。
这件事,他可是最先给经纪人打电话提出建议的!
他本想着,如果公司不肯替他操作,他就自己花钱雇个黑手。可没想到,公司看完新剧本以后,直接默许了他的行为,甚至代替他出面,安排好了一切。
宋荀自觉受到了公司器重,未来前途势必是大红大紫。
这件事怎么会被拆穿呢?
宋荀心情惶然,执行制片更没想到会被万辰堪透真相。
在场只剩下第一个李总还稳得住情绪,他硬挤出了一个笑,说:“白女士,万先生,你们可不能在这空口白牙给我们新艺泼这种脏水啊,这种事算刑事犯罪,您要是到处污蔑我们新艺的话,我们可要告您诽谤了!”
“您知道这是刑事犯罪最好。”白佳润毫无惧色,她从手机里调出了一个录音,这正是秦阅传给她的文件,“李总不如听一听,这是你们当时从剧组开除的小孩儿交代的事情,您要觉得他话里有假,大可以去将我们告上法庭,我相信,有这样的证人出场,这个官司势必会很精彩!”
说完,白佳润就按下了播放键。
熟悉的声音一出,李总和执行制片异口同声地低喊:“好了! 别播了!”
新艺的人,脸上满是难堪。
王忱慢慢笑了,他温和地问:“两位老师,还有别的什么话想说吗?”
“……”执行制片已经不敢轻易开口了。
李总沉默了良久,才说:“万辰,这事……我们……那您想怎么样呢?”
直到这一刻,王忱的目光才再次落在恨不得隐身的宋荀身上。
“我要他,离开剧组。”
“不可能!”
“凭什么!”
李总和宋荀瞬间脱口而出。
白佳润为此出面:“李总,我们别的条件也没有了,只有这一项。如果您连这个都不能满足,只怕我们瞬星就要和新艺法庭相见了。我相信,这故意伤害的罪,新艺娱乐可不想全背下来吧?”
李总到底是浸淫圈子多年的老油条,听白佳润这样说,便知道她话里还有更深一层意思。
新艺娱乐如果不想背故意伤害的罪名,那就必须要把锅推出去,落在旁的人头上。这个人,毋庸置疑便该是宋荀了。
李总脸色铁青,虽然他只负责公司的影视剧制作项目,然而,在新艺工作多年,他非常清楚捧出宋荀这样,即便不温不火的艺人,都费了无数人力物力。如果在王忱受伤之后,就将他立刻赶出剧组,不管找出多光风霁月的理由,都势必无法阻挡外界的猜测和粉丝的迁怒。
宋荀这个人,这条演艺道路,说不定就一辈子停留在这个阶段,无法向上爬了。
李总瞪着白佳润,僵持着不肯退让。
偏偏罗少新在这时踏出一步,往天平的一端加上了另个砝码,“李总,咱们这个通告设计,本身就很有问题,起初您瞒着我,我不想计较,就算了。现在我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可见之前新艺很不把我放在眼里……您既然有准备踢出万辰,为什么不提前与我协商?那我拍掉的场次,合着都是无用功吗?”
“……罗导,您千万别误会……”
“误不误会,我和您都心知肚明。”罗少新说,“你们新艺搞出来的破事,害同组演员受伤,浪费导演和演员情绪,耽误拍摄进度,如果届时瞬星经纪真的要和您对簿公堂,我罗少新也一定出面做个证人,告到新艺在圈子里再也站不住为止!”
话已至此,李总不得不做出弃车保帅的选择,他看了眼宋荀,最终半妥协半挣扎地问:“宋荀离组了,那他的角色谁来接演?”
罗少新说:“反正他的戏份拍的也不多,随便换谁来演不都无所谓吗?”
这回,轮到新艺娱乐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现场沉默了许久,宋荀近乎哀求地看着李总,低声说:“李总,我也是有合约的。万辰被灯砸了是他活该,和我没关系啊!我和新艺可是十年的合约,我经纪人绝对不会答应他们无理请求的!”
“你可少说几句吧!”李总恨铁不成钢地警告。
李总走出去接连打了几个电话,宋荀狗急跳墙,指着万辰怒骂:“你个被包养的小白脸,肯定是身后有人,你放心吧,就算老子被你赶走,也早晚把你的破事脏事儿揭出来!”
白佳润听得心惊胆战,万辰却是置若罔闻。
半晌,李总终于回来,他说:“你们赢了。”
“……”宋荀脸色遽然变了,他突然扑到万辰脚边,抱住他的大腿喊:“万辰老师,万辰老师我错了,你不能这么赶走我……这要是爆到网上,我这一辈子都毁了啊!!”
万辰冷冷地凝视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宋荀见没希望,便又去求罗少新,“罗导,罗导您不能看着他们毁了我啊,他们这是伺机报复!”
罗少新更是岿然不动,只说:“毁了你的,是你自己。”
翌日。
微博上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
剧组《寻找真凶的爱情》继男二号赵易可的演员@万辰意外受伤后,再爆新闻猛料,男三号赵易生的演员@宋荀-新艺因故被开除剧组。目前导演、制片人都拒绝接受采访。
网友纷纷表示:妈呀,年度大戏来啦!!我仿佛窥探到了阴谋的真相!
50.第 50 章
因为万辰受伤后, 宋荀便被开除这件事,不少网友都猜测剧组内是否发生了诸如争抢镜头、勾心斗角等狗血事件。可惜的是, 自这件事被爆料以后,剧组官方就一直安静如鸡。官方微博对不管哪家粉丝的质疑和询问, 都没给予任何回应。媒体曾采访到两个当事人, 宋荀方面表示“无可奉告”, 而万辰方面则声称对这件事“毫不知情”。
尽管如此, 还是有不少万辰的粉丝激烈地冲去了宋荀微博底下骂人,因为骂声愈演愈烈, 三天后宋荀不得不关闭了微博评论的功能, 图一个清净。基于此, 网友纷纷戏称万辰家的粉丝为“寻找真凶的粉丝”。
好在社交媒体发展迅速, 这个事没出半个月就被广大网友渐渐忘记。
王忱的伤也随之愈合, 虽然医生嘱咐他暂时不要进行任何剧烈运动, 但恢复拍摄是没有问题了。宁颂演技卓越,王忱虽然有时觉得根本上对方的节奏,但正是因为跟着这样真正有演技的演员,王忱才在对手戏与交流中,慢慢得以提高。男三号的角色被新艺娱乐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顶替, 前有宁颂, 后有万辰,小新人在剧组根本不敢生出任何风浪, 整日把“老师”“对不起”挂在嘴边, 反而赢得了一身好人缘。
伴随着拍摄的稳步进行, 十一月,由同名言情小说改编的推理刑侦电视剧《寻找真凶的爱情》终于顺利杀青。
这是王忱真正意义上由自己出演的第二部作品,更是戏份占了大比重的作品。虽然刚开机的一个月出现了不少意外,但整体而言后面的拍摄都非常顺利,他和罗少新导演更是聊得投契。晚上收工时经常凑到一起,喝杯小酒。因此,这日杀青宴,王忱心里不胜唏嘘。
秦阅是提前几天就从白佳润那里得知了即将杀青的消息。
为了洗清外界一直传言的剧组内部勾心斗角,演员不和的说法,新艺娱乐计划在剧组主创和演员都回到北京以后,举办一个杀青发布会。邀请函发到了各大媒体,也给了各个演员一定名额的粉丝席位。
宁颂作为男一号,他的粉丝拿到的席位自然是最多的,女主角杨心怡也不少。还剩下十五个座位,新艺娱乐便“慷慨”地给了万辰,将活动策划的草案给万辰的经纪人白佳润的邮箱发了过去。
白佳润收到邮件不由得精神一振,万辰签约这么久,虽然发展势头良好,粉丝上涨的也很快。但是公司从始至终都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帮助万辰发展一下和粉丝的感情,笼络几个靠谱的女孩作为“大粉”巩固下来。新艺娱乐虽然给的位置不多,可这个机会委实难得。白佳润当晚就和宣传计划了一下,决定分头联络一下当初在微博上比较活跃的粉丝,邀请她们来参加活动。为了配合宣传,白佳润也联系了几个媒体娱乐版块的记者,安排他们到时候联动一下,从万辰回京接机开始拍一拍,在这个时段里增加一下正面的曝光率。
既然要街拍,又要出席发布会这样的场合,那就又要有新衣服、新造型,为此,白佳润便开始积极为万辰拉拢一些时尚资源。自然而然的,她的工作就成了第二周秦阅桌前的一份汇总报告。
秦阅由此得知,王忱要回来了。
他特地把手里的工作笼一笼,又分一分,在杀青这两日腾出了时间,再度飞往珠海。
秦阅仍记得,他上次离开珠海的时候,王忱别说送他一下,甚至连多一句问候都没有。这几个月的时间里,秦阅几乎每天都会给王忱打一次电话,而王忱直接将他的来电设置成了呼叫转移,每每都直接转到他的助理小东手上。秦阅没办法,只好改电话为短信,三五不时就给王忱发发自己的近况。
尽管如此,王忱却从没有给过他一条回复,就仿佛他真的是个陌生人那般。
好在王忱终于要杀青了,秦阅再也坐不住,决定亲自接王忱回家,他们的家。
秦阅很清楚,王忱其实是个很心软、又重情的,因此他并不相信王忱会真的选择割舍掉这段感情。
然而爱情本身不就是你来我往的追着吗?秦阅并不介意王忱的冷落,并且暗自做了决定,接下来一定要将人好好的哄回家。
他当晚近九点才从机场赶到剧组摆杀青宴的酒店,然而,秦阅转了一圈也没找到王忱的身影。片刻后,他没办法,便将电话拨给了王忱。照旧,这电话在几秒后便被王忱的助理接了起来。
“秦总?我是小东。”
“小东你好。”秦阅抬腕看了眼手表,八点五十,根据他的经验,剧组的杀青聚餐无论如何也不会这么早就结束,尤其是主创团队,于是他问:“你们辰哥在哪儿?我到珠海了,来找他。”
小东也是熟悉秦阅和王忱关系的人了,因此对于秦阅的到来他毫不意外。“秦总,我来接您吧,宁颂老师刚刚说想k歌,于是演员组、导演组和制片组的人都挪了地方,包了个k歌厅。您在哪里?”
“你们吃饭的酒店楼下。”
“好的秦总,那您稍等我五分钟,我开车过来接您。”
五分钟后,小东果然开着王忱的保姆车来到了酒店楼下。
“哎,秦总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小东也是跟了两部戏,已经不如刚退伍那时羞涩腼腆,颇懂人情世故了。
他跳下车,给秦阅拉开车门。
秦阅问:“你们吃过饭了吗?就去唱歌。”
小东无奈笑:“就吃了一点,不多,宁颂老师非说饱吹饿唱,硬是给大家都带走了……今晚是他请客。”
秦阅原本已经一只脚踩进车门,听了这话又下来了,“那你等下,我给忱忱打包点吃的垫垫肚子我们再走。”
说完,秦阅又重新进了酒店。
他知道比起粤菜的正餐,王忱更爱吃茶点。好在这家酒店晚上仍然提供,他便把王忱爱吃的奶黄包、豉汁凤爪、云吞面、肠粉……都点了一遍,最后拎着一大袋子精致的小饭盒才上车,前往宁颂包下的k歌厅。
秦阅话不多,但一路上小东却很殷勤地汇报着王忱在剧组的近况——这还是得益于白佳润的嘱咐。当初秦阅和王忱闹得不欢而散时,白佳润便和小东说过,千万不要搀和两个人的矛盾,能多替王忱说点好话就多说点好话。毕竟秦阅还是公司的总裁,得罪了秦阅对王忱的前途没任何好处,两个人就算要分开,最妥当的也应该是好聚好散。
如秦阅所料想的那样,王忱的性格外柔内刚,在剧组这样的环境里最是吃得开,等闲人来欺负他都不会太计较,而若对方一旦犯过王忱的底线,他也会毫不放纵的为自己求来公道。宋荀退组后,王忱就再也没有再被谁欺负到头上过,可他自己并不骄矜,反倒处处向其他演员学习,也时常请客吃饭。
“辰哥和大家关系处得都挺好,明天的飞机就要回北京了,我看辰哥今天又舍不得又高兴,大概是要和大家喝到一醉方休了。”
“……”
秦阅听了便觉得一阵不妙。
照王忱的性子,他心情好的时候总要找朋友来家里喝酒。偏偏他喝酒的方式吓人得很,每次不喝到醉,是绝对不肯撒开酒瓶子的。王忱有时候经常玩笑,称自己的朋友全是“酒肉朋友”。原因无他,正是因为王忱好交友又好喝酒的性格,三五不时便在他和秦阅的别墅院子里搭烧烤架子,喊着朋友们在自家后院放肆喝酒吃肉,喝到醉了也不必担心回家的问题,随便打开秦阅家里哪一间客房的门,便可以直接睡下。
秦阅自己虽然不喜欢喝醉酒的感觉,但见王忱恣意畅快,也从来不去干涉他的生活。只是王忱喝醉的时候,总是爱说胡话。想到今天剧组的气氛,秦阅但觉王忱此刻恐怕已经不太清醒了。
果如他所料。
当小东开车将他送到k歌厅的时候,王忱正站在舞台上旁若无人的鬼哭狼嚎,底下的人笑得前仰后合,还有人举着手机给他拍照。
秦阅环绕一周,好在大家看起来都有些醺醺然,王忱并不是最过分的一个。
宁颂已经脱光上衣,裸着背在给大家秀肌肉,王忱嚎得用力的时候,宁颂还跟着扭屁股跳舞。
秦阅只觉目不忍视,穿过舞池,想将快要“喊”完一首歌的王忱带回家。
在彩灯缭乱的昏暗里,王忱似乎也看到了秦阅。
秦阅远远地见到王忱脸上浮起了温柔的笑容,顿时心中一软,他加快了脚步走过去,可就在音乐戛然而止的一瞬间,秦阅却看到王忱张开双臂,向他相反的方向扑了过去:“啊啊啊罗导!!”
秦阅脚步一顿,目光顺着王忱的方向一望。
但见罗少新正坐在卡位里,端着酒,笑呵呵地凝视着王忱。
王忱一把勾住罗少新的肩膀,罗少新连躲也没躲。
也不知道王忱嘟囔了句什么,他与罗少新同时在下一秒同时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