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44章

结果沈仁见到那对小夫妻的时候，却觉得他们两个有点不对劲。

虽然对他还是很热情, 但他发现他们两个偶尔会发呆, 而且有一种刻意的热络在里面——只要他一时不调节气氛，这俩人的思绪, 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沈仁暗暗嘀咕着，不会两天没来，就生我气了吧？

他也不是能藏得住心事儿的主, 这么想着，就直接的问了……

小夫妻俩被问住了，然后半天没说话, 而且一看那个表情, 就是有点难过的。

沈仁难免觉得自己闯祸了，于是连忙打圆场, “前两天我真有事儿, 要不，你们留个电话给我，以后我有事儿提前和你们说一声。”

刘旺苦笑一声开口了，“沈仁你把我们想成什么人了，你天天上一天班，晚上还来帮我们忙活，说起来咱们非亲非故的，甚至认识都没多久，你能这么帮我们，我们只有感激不尽的份，又哪里能生气呢。”

单碧君也开口，“就是，沈仁，你千万别多心，这是我们遇到点事情，所以心情不太好。”

“怎么？吵架了？”沈仁问着，但又觉得不像，因为今天的气氛虽然和往天比起来有点凝重，但他依然觉得自己如果蹲下的话，会有一把一把的狗粮，撒在他的头上。

就是站着都快把他给淹没了！

果然刘旺开口，“没吵架。”

他一边说着，还一边往单碧君的椅子后面，垫了个小枕头，“靠着点，不然累。”

沈仁觉得自己又被虐了一下，“没吵架为什么情绪这么低落啊。”

小夫妻两个互相看了一眼，又沉默了。

沈仁虽然有点八卦属性，但也没挖人隐私的习惯，人家既然不想说，于是他也就没执着的问。

不过看起来这件事情对这对小夫妻的打击蛮大的，往天他们俩差不多八点左右收摊，今儿刘旺到了七点半的时候，就出了一脑门的汗，而且手指都有点发抖了，贴废了两张膜之后他苦笑着摇摇头，“不行啦，碧君，我真没用。”

单碧君站起来，“累了就回家，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可是……”刘旺想说什么，被单碧君截住了话头。

“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车到山前必有路，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咱们总有办法的。”

沈仁听着这几句话，默默的琢磨出来，这对小夫妻应该是遇到了经济上的问题。

他看了看单碧君的肚子，这有五六个月了吧，是住院生孩子的钱还没准备好么？

刘旺这时候歉意的对沈仁笑了下，“又要麻烦你了。”

沈仁熟练的把摊子上的各种东西打包起来，折叠凳也收了收，“客气什么啊，我天天晚上也没什么事儿，来这逛逛挺好的。”

说着话就收拾好了东西，然后送这对小夫妻回去。

往常的路上，几个人不说是欢声笑语的，但也能聊上几句，不过今天这对小夫妻异常的沉默，看起来就心事重重的，沈仁也只能沉默的和他们一起走着。

走到一半的时候，刘旺居然汗如雨下，而且往旁边一歪，差点砸在单碧君的身上，好在沈仁反应快，扯了他一把，才没酿成大祸。

可是沈仁拽着刘旺的胳膊，又觉得不对劲，他以为刘旺出汗是因为热的，可是触手之下，那是一片冰冷，可见这刘旺的身体，实在是太糟糕了。

刘旺只觉得眼前发黑，虽然勉励支撑着没有晕过去，但也只能让沈仁把椅子拿出来，在原地坐着歇一下了。

他歉意的看着沈仁，“耽误你时间了。”

“诶，我觉得这么多天，咱们都是朋友了，你还说这样的话。”沈仁这回答可是真心诚意的。

刘旺于是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总之，多谢你了。”

沈仁让刘旺别客气，又把另一张折叠椅拿出来，让单碧君也坐下，他看的出来，单碧君的脚腕有点浮肿，应该是因为怀孕的原因吧。

单碧君领了沈仁的情，坐下之后，咬了半天的嘴唇才开口，“刘旺，你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没吃药？”

刘旺听单碧君这么问，心虚的低下头去。

单碧君看起来都要哭了，“你要是有个什么……你叫我和孩子怎么办？”

刘旺嘴唇颤抖了两下，“那……药，那么贵，而且，我吃了也不见好……”

单碧君腾一下的站了起来，“不见好，不见好至少也没有变坏，只要你能维持这样……再说本草堂的药还贵？刘旺你好意思说么？”

刘旺很是羞愧的样子，“是我不好，我赚不到钱……”

“赚不到钱就不活了么？我好不容易有了孩子，你想让他当遗腹子么？”

刘旺这会儿的脑子昏昏沉沉的，情不自禁的就说了实话，“我们就应该听我妈的，根本就不应该要这个孩子……”

他说完忽然反应了过来，脸色变得更加苍白，“碧君，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单碧君颓然的坐在了椅子上，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但是没发出任何的声音。

沈仁在一边觉得很无所适从，他觉得自己应该劝一劝，可是又不知道如何劝起。

好在刘旺还没有笨到家，他凑了过来，“碧君，你别生气，都是我的错，我回去就吃药，以后努力赚钱，我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的。”

单碧君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她不能沉浸在这么抑郁的情绪里，这个家老的老，病的病，说起来虽然自己怀着孕，但是是最健康的一个了，只要坚持一下，一定能撑起这个家的。

于是他咬紧牙关抬起头来，甚至露出一个不算成功的微笑来，“一会儿回去，好好吃药，总有办法的！”

沈仁实在是忍不住了，“你们能和我说说到底怎么了么？”

这对小夫妻互相看了看，最终还是没熬过沈仁那诚挚的眼神，单碧君点了点头，刘旺开了口。

他本来只是想简单说说眼前的情况的，可是真开口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从头开始说了起来。

“说起来，有点……我以前其实身体挺好的，虽然从小没了父亲，家里过的挺苦的，但是我妈要强，也没让我吃过什么亏，虽然供不起我念太多书，但我挺聪明的，自己做了点小生意，过的还算不错。”

“可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我身体忽然就不行了，去医院查了很久，也什么都查不出来，只能勉强的维持着，但生意是没法做了，我也没什么别的技能，家里那点钱，也慢慢的折腾没了。”

刘旺说到这里看了单碧君一眼，眼中有着幸福的神采，“不过也是因为常年住院，让我认识了碧君，她当时是新来医院的护士，我见到她第一眼就喜欢她了。”

单碧君啐了他一口，表情却也是很开心的。

“遇到她之后，我的身体好了不少，我觉得老天爷让我受那一段的折磨，也许就是为了让我遇到她，不过其实我当时很犹豫，毕竟因为我生病的原因，家里已经是家徒四壁了，我觉得自己配不上碧君，如果是生病前，我一定义无反顾的追她。”

沈仁听他这么说的时候，也看了单碧君一眼。

虽然单碧君因为怀孕的原因，脸颊什么的都有点虚肿，但依旧十分的美貌，而且因为怀孕了，好像还额外的多了一些母性光辉，此刻静静的坐在那里，周围路过的人都忍不住都看她几眼。

于是沈仁傻呵呵的真心诚意的夸奖，“嗯，是很漂亮。”

听沈仁这么说，刘旺苦笑了一下。

“我当时虽然很喜欢碧君，但是自己的条件在那，所以并没想癞蛤蟆吃到天鹅肉……”

沈仁一脸的不相信，因为他们俩现在都要有孩子了。

单碧君开了口，“是我追的他，我觉得他虽然穷一点，但是人忠厚善良，而且对我……很好。”

当时医院里的一个领导，看自己长得漂亮，想要潜规则她，单碧君当然不想和有妇之夫有什么关系，自然是拒绝的，谁知道这领导几次三番暗示不成，居然趁着单碧玉晚班的时候来了医院，想要霸王硬上弓。

当时她的同事其实都是知道的，但是谁敢得罪领导？

病友也未必不知道，毕竟她在拼命的呼救，但是没有人愿意为了她得罪人……

单碧君当时心里都要绝望了，她其实从小也是娇生惯养的长大的，甚至她的父母就是这医院以前的院长，只不过后来出了车祸去世了，卫生局关照她，才把她安排到这里工作。

说起来这个领导过去也颇受自己父母照顾，没想到他现在却这样对自己！

她手里已经摸到了一把水果刀，正打算拼了的时候，刘旺闯进值班室救了她……可是经过这样的事情，她在医院也待不下去了——虽然她没有什么过错，那个领导也得到了处置，但人言可畏，昔日本来就妒忌她美貌的同事终于找到了发泄口，她被说成了一个祸水，贱货……

在她最无助的时候，也是刘旺赔在她身边安慰她的，那时候她就知道刘旺一定是个好男人，所以尽管对方家庭身体都不是很好——甚至可以说很差，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和他在一起了。

刘旺继续说了下去，“碧君和我在一起之后，我身体真的好了很多，我们结了婚……”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差了一点，甚至语气里都带上了失落，“我本来觉得，我以前也白手起家过，总能养家糊口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做什么什么不成，后来碧君把她父母留下来的家底儿都交给了我，可是我……”

单碧君见刘旺情绪不好，在一边软语安慰，“谁都有背运的时候，现在，不是慢慢好起来了么？”

刘旺苦笑，沈仁看出来那是哪有好的意思。

然后他才接着说下去，“总之，我把所有的钱都赔了，身体又开始每况愈下，而且其实现在我们住的房子，还是一个朋友好心借给我们住的，但是他也不容易，这么多年一分钱房租都没收过我们的，最近听说开发商回收房子……他，也是没办法，毕竟这里的房价会越来越走低。”

沈仁差不多也明白了。

这，的确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啊，朋友又不是爹妈，不可能放着大把的钱不要……

刘旺又苦笑了一下，“我现在，也就只能做做贴膜这样的小事情了，碧君没几个月就要生孩子了，我总不能让她们流落街头，本来想多赚点钱，可是这身体实在是……”

沈仁听着都觉得替他们苦，虽然他以前也穷的厉害，但是至少没有这么难，只要他自己吃饱了，就全家都不饿了。

可刘旺还这么拖家带口的，尤其是单碧君肚子里还有一个。

沈仁虽然和这小夫妻没接触几天，但是由衷的觉得他们俩的感情是真好，人也很好——他们总说自己是在白白帮忙，但其实哪天他们都不忘给他投喂几根冰棍或者汽水瓜子什么的小零食。

沈仁咬牙咬牙又咬牙，“你们，还有多长时间搬走？”

“下午听说，能给我们半个月的时间找地方住。”刘旺回答完，站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也歇的差不多了，单碧君扶住了他，沈仁把椅子重新收了起来，继续朝着他们的家走过去。

沈仁看得出刘旺他妈不太稀罕自己，所以之前都是把小夫妻送进电梯也就算了，但是今儿看他身体实在不好，担心他把东西从电梯拖到家里就会虚脱，所以把他们送上了楼。

到了刘旺家门口，他刚想告辞，门就被打开了，橘子皮脸老太太站在里面，见到沈仁，虽然表情不是很好，但还是开口，“既然来了，就进来喝杯水。”

说完就进去了。

沈仁摸了摸鼻子，本来想和往常一样走人，但看这对小夫妻抱歉的眼神，还是走了进去。

进去之后，橘子皮脸果然烧了水，给沈仁倒了一杯。

这是开水，就算沈仁觉得如坐针毡，但他也不可能一口灌下去，然后说告辞，只能坐在那等水凉了喝完再说。

可是，真的坐的如同锋芒在背啊，橘子皮脸老太太的目光一直都放在他的身上，那感觉——虽然沈仁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念过书，但是他觉得如果念过的话，教导主任的眼神也不过如此了！

总之在她的目光下，沈仁简直想把自己做过的所有坏事都交代一下，包括以前在健身会馆实在太饿曾经去厨房偷过馒头的事情。

于是沈仁就忍不住把自己缩了缩，缩了缩，又缩了缩……

就在他觉得自己要熬不下去了的时候，房门又被敲响了，于是他噌一下蹿起来，“我去开门。”

开了门，外面站着一个男人，那人看到沈仁愣了一下，“你是？”

刘旺这时候也来到了门口，见到来人连忙招呼，“一民，你怎么来了？”

邵一民见到刘旺，把手举了起来，他拿着不少的菜还有羊肉还有酒来的，“我来看看你们。”

刘旺有点不好意思，“你来就来，买菜干嘛！”

“我没吃饭呢，估计你们也没吃，找你们吃火锅。”邵一民说着就进来了，然后看着穿着保安制服的沈仁问：“这是？”

刘旺一边往里面让他一边开口，“这就是我和你说的常常帮我们忙的那个小伙子，人可好了。”

沈仁见刘旺家来了人，于是想要告辞，可还没说出口，就见橘子皮脸老太太走过来，拽住他，“一起吃！”

沈仁连忙推辞说自己吃过了。

他说的是实话，可刘旺和单碧君却觉得他是客气呢，“吃过了也可以再吃一点的么，都不是外人，你别不好意思。”

他还想告辞，可是橘子皮脸老太太的手好些钳子一样抓着他的手臂，“吃了再走。”

沈仁被一步步拖着朝餐厅走去了。

单碧君想要去洗菜，橘子皮脸的眼睛一耷拉，“老实儿坐那，别给我添乱。”

说完自己拿着菜去洗了，沈仁想帮忙，也被一句“你怕我洗不干净是么？”给赶了出去。

刘旺笑了笑，“我妈就这脾气，你别介意。”

邵一民也在旁边开口，“是啊，我都习惯了，哈哈哈。”

几个人于是坐在客厅里，沈仁颇为拘谨，但橘子皮脸年纪虽然大，可是动作颇为利索，不过片刻就拿了一个电锅煮上了水，等水开了，菜也洗的八九不离十了，调料拌一拌，酒起开来，也端上了桌子。

橘子皮脸只拿了两个酒杯，分别放在邵一民和沈仁的面前，刘旺站起来就要给两个人倒酒，“我这身体不行，还喝药呢，喝不了酒，你们俩自便啊！”

沈仁真没喝过酒，他可不敢保证自己的酒量，于是连忙拒绝，“我不能喝，真不能喝。”

刘旺还要劝，单碧君开了口，“沈仁一会儿还要回物业呢，让同事看到他出来喝酒不好。”

刘旺觉得也对，于是就只给邵一民倒了酒。

热气腾腾的火锅摆在几个人的面前，反正沈仁是因为确实不饿，才没什么兴趣，但没吃饭的几个人也没太下筷子，而且气氛有点僵硬。

沈仁觉得一定是自己的原因，于是深深的低着头。

可他还没来得及检讨，邵一民开口了，“大娘，旺子，碧君，是我对不起你们，我……这房子……”

好吧，沈仁明白了，这是房主。

刘旺赶紧开口，“一民，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都在这住了这么久了，一分钱你都没管我们要，我们已经够不好意思的了！”

邵一民端着酒杯，“我也真是没办法，生意赔了……急需用钱堵上，我但凡有别的办法，都不会卖了这个房子！”

他说的简直要声泪俱下了，说完这句，居然一个仰头，把刘旺刚刚给他倒得一杯白酒都给喝了，刘旺伸手想去阻拦，都没拦得住。

他赶紧扶着邵一民坐下，“你这是干什么，你也不是能喝酒的人……”

他话还没说完，就叫邵一民往旁边一歪，好在他旁边有个破沙发，他摔上去，没出什么大问题，但基本也是人事不省了。

沈仁看的目瞪口呆，这人豪气干云的这么一杯，他还以为是个酒仙儿呢，结果居然是一杯倒。

刘旺不好意思的看着沈仁，“他又喝多了，沈仁你搭把手，帮我把人扶进客房呗。”

得，听起来，这人还不是第一次倒在这了。

沈仁走过去扶起了邵一民，刘旺还想帮忙，沈仁赶紧制止他，“得，你就说在哪吧，我自己来。”

这房子虽然没有装修，但是足够大，卧室就有四个，刘旺带着沈仁朝着其中一间走了进去。

这件卧室里有一张单人床，被褥什么的看着挺新的，沈仁把人放在了床上，刘旺又帮邵一民盖了被，“他就这性格，往常喝多了也就直接睡这了，你别介意，咱们出去接着吃。”

沈仁觉得自己没什么好介意的，是刘旺太客气了。

他俩出去之后，凑合吃了几口，但是气氛一直都不是很热烈。

想想也是，再过半个月也许就要无家可归了，谁能高兴的起来啊。

这么想着，鲜嫩的羊肉吃在嘴里，也没什么味道了。

其实从刚刚听刘旺和单碧君说了他们的事儿之后，他就在咬牙——再有十来天，他就要发工资了……

他也是真穷，但遇到尧卓之后，就转了运了，虽然还是穷，但总觉得有了奔头。

可这对小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