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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凤酒猴烟


第八章 凤酒猴烟

那回吃饭只是开始,一回生二回就熟了,再往后来,贺班长逐渐成为孟建民家中常客。

贺少棠每半月出山一趟,开大卡车拉木柴回部队,再拉半车干粮压缩饼干蔬菜咸菜各种给养回哨所。他每趟回村,哪怕只有一小时闲工夫开个小差儿,也会溜到隔壁家属大院,找孟建民喝口小酒。

孟小北也就有机会跟去兵营开开眼界,时不时顺一袋压缩饼干、两盒高级猪肝罐头回来,跟小伙伴们臭显摆,这是别人买都买不来的。

贺少棠从山里出来,晒得黝黑如炭,脸侧挂几道树枝子划拉出的血痕,歪戴军帽。卡车路过大院门口,这人从车窗探出来,用力按几声喇叭,早等在厂门口的孟小北从传达室奔出来,蹿上卡车副驾位……

贺少棠穿紧身背心,肩膀上搭一套换洗衣服,拎个盆,捏着肥皂,身后拖一只跟屁虫。

孟小北抱着少棠的后腰,像个赖吧唧的大虫子,不好好走路。

少棠闪开:“别抱我,好几天没洗澡,身上臭的。”

小北说:“臭吗?我辨别一下……嗯,你一身的狼尿味儿。”

少棠哼道:“狼尿?都是你上回尿的吧!”

孟小北脱得光溜,趿拉着少棠的大号拖鞋,啪啪地踩水,少棠宠着小孩,光脚进澡堂子。孟小北在一群高大健壮的裸/身大兵之间钻来钻去,满头泡沫乱蹭,然后被贺少棠拎起来,坐在对方后脖颈子上冲澡,坐得高高的。

有年纪大的战友开玩笑:“谁啊这是,整天带着,你儿子啊?”

贺少棠表情很跩:“可不是我儿子么。”

战友逗乐说:“少棠,你小子毛儿长全了吗,你能有这么大一儿子了!”

贺少棠回身一眯眼:“小北,告儿他们,是不是我儿子?”

孟小北关键时候特会来事儿,突然从身后抱住贺少棠,亲亲热热往后腰上一靠,对周围人酷酷地小眼一眯,意味不言自明。

大家伙眼冒羡慕嫉妒:“这也就是孟师傅家忒衬儿子了,白饶给你一个。”

营房澡堂水声哗哗,白气缭绕之间全是湿漉漉人影,在孟小北眼里就是一群当兵的大白屁股,没任何区别,他只能辨认出少棠的屁股。少棠平日野在山里,脖颈手臂小腿都晒得黝黑粗糙,唯独中段是白的,暴露原本肤色。臀部常年不见光,也没人碰,尤其白皙细腻。孟小北忍不住就上手摸:“你大腿和小腿都不像一个人的!”

少棠头发湿漉漉的,眼睫毛上映一圈很好看的水雾:“摸什么?别乱摸啊,摸你一手毛!”

孟小北:“你腿上这么多毛?”

少棠很有范儿的笑:“是爷们儿都这么多毛。”

孟小北低头寻觅自己的爷们儿气概,啥也没找到,他身上光溜溜的,还没发育呢。

从后面看过去,一团雾气之中,少棠丰满结实的白屁股着实醒目、耀眼,色差太明显,看起来甚至有些滑稽,令人印象深刻。

四周喧嚷,没外人听见,孟小北突然叫了一声:“棠棠!”

贺少棠猛一回头:“叫我什么呢?”

孟小北:“哈哈……棠棠。”

贺少棠也不生气,眯眼威慑,声音却是软的:“老子惯坏你了……没大没小。”

孟小北是真被惯坏了:“就你有大有小啊?”

少棠一脚撩过去,水花四溅!孟小北不躲反扑,用新学的招式回报他的武功师父,抱大腿,别小腿!俩人光着身子扭成一团,打闹上手了,浑身是水湿漉漉地碰撞在一起,肌肉带着水花,拍击出声音……

洗得浑身干净,少棠有时会带小北在兵营外四处转转,带他爬上大院后身那座五十多米高的水塔,迈过两百多级极陡峭的旋转的铁梯,爬到最高处,眺望整个西沟,漫山遍野是红艳艳的杜鹃花……

贺少棠就很少带孟家老二出来,说到底是脾气性子没对胃,那孩子秀气认生,扭扭捏捏。

孟小京就不好意思让除了他亲爸之外的男人带出去洗澡,不会跟着某人钻到营房仓库里顺饼干罐头,更不会抽风似的爬两百级台阶去水塔顶上喝西北风。长得太白净漂亮,小鼻子小嘴,反而令人生分,拿筷子蘸酒喂都怕把这娃给呛坏了,还能逗什么?

弟弟眼里的“抽风”,在孟小北心目中就是“浪漫”,山沟里独有的浪漫情怀,全在那夕阳下的水塔顶上,外人不懂。

孟小北心里也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小气”。他享受少棠对他的另眼相看与照顾疼爱,不乐意瞧见别的人跟少棠比他和对方更铁。孩子那时年纪不大,然而心理早熟,情感上已经拥有某种排他性的独占心理。表面上大大咧咧,其实心思极其敏感尖锐,孟小北就是这样的男孩。

他最爱在孟小京面前臭炫:“猪肝罐头,叫哥,我分你一半!”

孟小京眼巴巴的,细声细气地叫:“好——哥哥——”

孟小北得意,沐浴在对方天真艳羡的目光中,分他弟一半罐头肉,临了还要补充一句:“少棠叔叔给我拿的,他跟我铁哥们儿,人特帅。”

然而,转天少棠来家,孟小北偷偷留心听着,听他少棠叔叔跟孟小京都说什么话了。他还细心地瞄,偷看少棠有没有也送孟小京各种压缩饼干、罐头和铜子弹头!少棠把好东西经由他的手再转交全家,这意味着少棠只有跟他孟小北是“上线”与“下线”关系,单线联系接头,跟别人说不着的!孟小北可在意这些了……

在院里其他孩子面前,他孟小北是孩子王,别的孩子都跟他疯浑,学他怎么玩儿。

可是在少棠面前,孟小北就一忠实的狗腿。他那些小花招,就连说话的口气,都跟他少棠叔叔学的。那是男孩骨子里赋予对方的天真的信任与亲近。

小斌跟孟小北“挑唆”过:“我告诉你吧,别把姓贺的当好人,贺少棠那人坏起来厉害起来,在我们连队都出了名的,他可厉害了!”

孟小北每回听别人这么说,立刻就板起脸,一句话:“少棠最好了,你们几个干嘛老编排他?小斌叔叔你打不过他吧,你嫉妒吧?”

小斌说:“那是你没见过。”

孟小北说:“我成天见着他。”

贺少棠常来孟家,一方面是喜欢小北,二人忘年之交,二也是因为与孟建民聊得来,十分投缘。

少棠帅,孟建民其实相貌更英俊,仪表堂堂,眉目气质正直,令人有天然的好感。

男人之间熟了,经常端一碗面片汤蹲在单元楼门口旱地里,傍晚吹着小风,迎着夕阳,青花瓷大海碗里漂一层香浓的辣子,谝几句闲话,天南海北啥都聊。

孟建民把筷子摆在碗边,问:“听你说话口音,你不是他们正宗老陕吧。”

贺少棠说:“我是本地人,我老家绥德。”

孟建民不信:“那你能知道正义路市委、玉泉路那边儿的军区大院,我们国棉一厂二厂三厂宿舍区?你还去老的东安戏楼听过俞振飞谭富英唱戏?你还吃过东兴楼全聚德?!”

贺少棠沉默片刻:“我爸在北京机关里做事,小时候住过好些年……后来我一人回来了。”

孟建民说:“你一人来西沟当兵,不留北京,不觉着苦?”

贺少棠喝光一碗辣子汤:“你不也一人儿来的么,媳妇娶着了儿子都两个了,不也熬过来了,来日方长。”

孟建民像个贴心大哥:“来日方长,谁家小姑娘能配上你?你看上咱厂里哪个,悄悄知会我,让你嫂子帮你去说。”

贺少棠一笑,心意领了,但这事不劳旁人费心。

他要真看上哪个,还用别人牵线?他不是那种磨叽软怂的人,而是真没瞧上哪个女的。

贺少棠谈别的都爽快,就一点,从不主动提自己家人。孟建民是敏感谨慎性格,对方不愿意提,孟建民就很君子地也不追问。

孟建民思念远方亲人,贺少棠更是赤条条来去孤身一人,在沟里原本无亲无故。两人都离家在外,父母不在身边,夕阳落下一地金光,拽出两个男人蹲坐着的瘦长身影,颇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落寞与相惜。男人之间能看对眼,讲缘分,讲气场。有时就是一个眼神、几句话,而并不在身份地位,赏识的是彼此脾气性子。孟建民端详少棠,对方侧面鼻梁嘴唇线条安静俊朗,年轻又稳重,说话有分寸对事有看法,心里愈发对此人生出几分欣赏与亲近感。

贺少棠皱眉:“你特想调回北京?”

孟建民眼神落寞,沮丧:“没机会,我又没有路子,大学生名额每年都轮不到我,我都三十多岁老人儿了……”

贺少棠笑了:“你也不老!你正当年。”

孟建民苦笑:“真的快老了,这辈子都没机会念个书,再回学校我这张老脸都赶不上趟,我儿子都快上学了!我爸妈年纪也大了,我一个当儿子的不能孝敬……”

贺少棠眯眼想了一会儿:“你年限资历都够,以前又是八十的高材生,家里成分不错,没理由不放你回城。这回下来的名额……我帮你打听打听。”

贺少棠只说“帮忙打听打听”,孟建民心里并未当回事,一个小兵,小班长,能打听出来厂里工农兵大学生名额这种每年争得血雨腥风抢得头破血流的敏感大事?

没过那么俩月,风言风语也就来了。

整座兵工厂连成片的家属区,就是一座封闭的发酵的小社会。平时他们自己称呼1号、2号、3号家属大院,随着几年间临潼陆续掘出重大考古发现,大伙开玩笑说,我们这也好比秦始皇陵兵马俑的1号2号3号坑,咱们就是守卫坚固神圣的西北兵工基地的兵马俑!常年外面人进不来里面人出不去,俺们这些人都快活活熬成一群出土的泥像了。哪号坑里有个鸡毛蒜皮芝麻小事,都能变成街坊之间家长里短八卦的大事,能量都在内耗。

贺少棠时常出入大院,时间长了有人指点,“你们瞧见了没,那个当兵的老往孟师傅家跑。”

“你们不知道,那个年轻班长就不是一般人。”

“他是北京来的。”

“他家里是干部,*。”

也有人反驳:“鬼扯,他是高干他能跑咱这西沟里当兵吃苦?他脑壳傻啊?!”

“咱厂里原来分下来几个高干,早把工农兵学员名额抢占了、早就回北京上海了!谁留在这儿吃黄土、喝西北风?!”

“没准他家老子是黑五类吧。”

“狗屁!‘地富反坏右’出来的连兵都甭想当上,根本过不了军队政审,全都下放甘肃青海农场劳改去了!”

……

马宝纯后来打开贺少棠拎来家的东西,一看就觉着不对,晚上枕边悄悄跟孟建民开会,贺班长是干什么的?

孟建民说,还能干什么的,不是沟子里查哨护林守卫制造厂生产建设的某个连队的兵么。

马宝纯说,他哪弄来的两瓶西凤老酒送给你?说是还你一个人情,这么阔气!

西凤酒多难买,他们厂工会的人走后门,还是去宝鸡酒厂门口排队才抢到两瓶,花钱都很不好买。

马宝纯分析道,先不提他跟你铁到这份上送你酒,首先他得搞的到!还有,你看出少棠抽什么烟?

孟建民脑子里一琢磨,嗯,确实好烟。

马宝纯跟她男人咬耳朵,年轻轻一班长,他每天抽半包“金丝猴”!咱们厂副厂长过年才揣一包显摆,平时合作社里根本买不着么!

孟建民是厚道人,摇头说,你管人家里干什么的!别跟门口那群老娘们儿似的议论这些。

马宝纯心里有盘算,建民,你别是真傍上一高干红二代吧?跟你和小北关系还挺铁的,你们爷俩真有本事。

孟建民皱眉一挥手,你真操心,睡觉吧你!!!

当然,家属院里大妈大婶闲话八卦,还有另一原因,贺班长长得帅气,那简直就是,他们大院里来过的身条最顺溜相貌最俊的兵!

当地流行俗话,“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就是说米脂的姑娘漂亮水灵,脸蛋红润,那是娶媳妇的风水宝地;绥德的汉子有黄土高原坚韧宽厚剽悍大气的风骨,浓眉大眼相貌英俊,有男人阳刚味道,姑娘们稀罕。

米脂史有貂蝉,绥德据说出了个吕布。

贺少棠就是典型绥德出产的俊朗汉子,刺短黑发,后颈和手臂皮肤晒成铜色,偶尔撩起军绿背心,小腹结实,腰间一抹微白。有当兵汉子的英挺粗犷,细端详双眼又温润有神,唇型非常漂亮,唇边总带一丝笑意,确实讨喜。

这倘若拍电影,贺少棠一准儿是演双枪李向阳的那种,八路的干活。要是演样板戏,就是威风八面的杨子荣了。

那年头当兵的都是家庭出身好的子弟,算是令人羡慕的正派出路,衣食无忧。大院里有几户有闺女的蠢蠢欲动,迅速就盯上贺少棠。贺班长结婚了吗?才二十岁在部队那种环境,肯定还没来得及结!这人说对象了吗?定过哪家小姑娘没有?这人家里到底什么背景?

贺少棠平日风里来雨里去,满头黄土,顺着脸颊两侧往下流汗,也不捯饬,背心裹着一身好肌肉,一条稀松平常的军裤……

他若不是好那一口烟酒,他也不会露相。

烟酒这类东西,沾过上档次的、抽惯了好的,就忍不了沟里合作社卖的筒装两毛钱一筒六十根的平价烟,和劣质散装白酒。某个年月能喝得起西凤、抽得起平猴烟的,八成有官路子或者野路子,很有钱,是身份地位的象征。所谓“平猴烟”,就是平装不带过滤嘴的金丝猴香烟,烟盒上印一只秦岭珍稀动物川金丝猴,四毛八分钱一盒,许多当兵的一星期的饭钱,还有价无市。

贺少棠兜里的小猴子烟盒替他暴露了马脚。


  ☆、第9章 嫌隙


第九章嫌隙

酒香不怕巷子深,肉香最怕狗惦记着。衣领袖口里浑身上下荡漾着猴烟和西凤酒香气的贺少棠,盯上他的人,可还不止兵工厂宿舍大院里一群职工家属。

这天少棠从西沟军营大铁门里出来,开大卡车进山,车上拉着山区几处哨所下月的给养。

卡车刚转出村口驶过一片玉米地,拦路几个蓝灰衣服的身影,拦住他们的车。

贺少棠猛一刹车,探出头:“嗳我说,你怎么不去部队大院门口拦啊?!”

领头的青年捋着一头乱发,浑不正经咧嘴一乐:“你们营部大院,我还真不敢。”

少棠在车窗沿上磕一下烟灰,一摆头:“别碍事,我忙着呢。”

小青年扒着车窗,笑眯眯一拍肩膀:“少棠——哥们儿找你叙旧,好几趟都找不见你,给你们连里打电话老说你不在……干嘛啊老躲我。”

少棠:“没工夫躲你。”

小青年打着一口京腔,看起来跟贺少棠年纪一般大,也是瘦长的俊脸,带几分邪气的帅。下身穿一条皱皱巴巴喇叭筒裤子,特别“抖”。倘若赶上前几年,敢穿这种裤子上街得瑟,都得被抓起来斗成资产阶级j□j。

“少棠,哥想你了。”

“我没想你。”

“少棠,你这人怎么这么没心没肝啊,这么绝情啊!”

“段红宇,你有毛病吧?”

……

贺少棠让这麻烦的家伙纠缠着,俩人蹲在路边,吃着公路上扬起的阵阵黄土,凑头抽了两根烟。

段公子抽的是家里从北京寄过来的“大中华”,比“平猴”更高档的烟,六毛钱一盒。

段红宇巴巴讨好似的,凑过来甜声哄道:“少棠,你不会还因为上回我朋友在山里劫道的事,别扭着?生我气啦?”

少棠面无表情,冷眼道:“还真是你朋友?我都看出来了,除了你还有谁这么怂?”

段红宇半笑不笑:“不给我面子?”

少棠说:“我那天巡哨执勤。”

段红宇讪笑道:“我一听他们说姓贺的,哎呦,撞咱哥们儿枪口上了,这不是打我脸么!喏,那几个人我都带来了,给你赔个不是,成不成嘛?”

贺少棠笑了:“……别扯淡,我忙着呢该走了。”

段红宇突然揽住脖子,亲亲热热地把人按住,鼻息炙热:“你忙个屁,陪我解闷。”

少棠咬着烟:“解你大爷!”

贺少棠心想老子是什么人,我陪你“解闷”你架子够大的。

段红宇这名模样周正却痞气的青年,与贺少棠算是老相识,严格算来,俩人还是从玉泉路某军区大院一道混出来的发小,穿开裆裤时就认识,都是部队出来的根正苗红的子弟。少棠早两年先来的陕西,后脚段家公子也被发配至此,在汽车制造厂三区某车间做工。

段红宇说起来就一肚子牢骚,漂亮的眼睛挣出委屈与怨恨:“我这日子过容易么,少棠你得体谅我,你们当兵的部队里不缺吃不缺用,我呢?!”

“这忒么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我一年没吃上一顿扒鸡和烤鸭了,老子都快疯了!我们也是馋的,咱们当初是什么人,凭什么在这山沟里吃苦受罪?我生下来就没过过苦日子!”

“老子就是不甘心,凭什么。”

“你段大爷过不舒坦这个日子……别人都他妈甭想过舒坦了!”

贺少棠原本懒得搭理闲事,这也就是跟孟家奶奶有关他才窝在心里。如今他与孟家人走得亲近了,心理天平逐渐往一头倾斜,感情亲疏自然不同,岂是段红宇之流能揣摩的?

少棠说:“以后别干那出格的事,都是村里老百姓,厂里家属,天灾*谁家过得容易?干嘛欺负人家。”

段红宇委屈地瞪圆俊眼:“我欺负谁了?就村里那帮农民,他们才富呢!有地有粮食还有猪马牛羊,他们缺吃少穿了吗,国家分配下来给知识青年的钱和口粮,你敢说没让村里人刮走一大半?咱们幸亏还在厂里!”

“咱哥们儿当年拎着棍子出街,整片玉泉路几条大街都是咱们地盘,那是什么阵势,受过这鸟气?想当年,咱们去市委大院跟那群怂蛋打架……”

少棠打断:“猴年马月的烂事,说那些干什么。”

段红宇:“咱哥俩出名儿,都是在北京市公安局挂了号的,有案底的,我不提你就装不认识我?”

段红宇端详着贺少棠平静的脸,撅嘴道:“少棠,你是当兵当的吧,披一张军皮你就正二八经了,眼里没我们这些人。”

“你跟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不招人疼了。”

段红宇眼睛发红,不爽。

贺少棠垂下眼,乌黑的眼睫轻微抖动,被戳到心口。现在当然与以前不一样,人大了,成熟了懂得分辨是非曲直。再说,当兵几年在部队里受得约束与磨砺,打磨性子,逐渐在他脸庞眼角处刻上凝重与沉稳的力道,说话也变和气了。他看起来都比段红宇要大上三岁,实际比对方还小几个月呢。

当时四九城内军车横行,红/卫/兵造反派四处抄家武斗,社会秩序一片混乱,许多应届中学生小小年纪无处可去,就在城里晃荡,滋事,浪荡青春。国家解决这些人的出路,遣送大批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和去东北新疆建设兵团。在农村劳动的知青更加清苦。相比之下,当兵与进大工厂已经是相当好的出路,这在当年都要有路子的,讲究出身,红五类子弟才能通过部队或者兵工厂的政审。

贺少棠与段红宇这一代军区大院出来的混子,当年都张狂过、浪过。后来一个个的命运全部被卷入时代洪流的漩涡,成为整个动/乱年代不甘命运捉弄却又无法挣脱禁锢的不和谐因子。在厂里游手好闲,到附近村子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惹村民向厂领导投诉抗议,这种事段红宇一伙人可没少干。

贺少棠年纪渐长,性情慢慢沉稳下来,于是逐渐跟段红宇起了隔膜,不屑再与那一路人混。少棠被军装包裹住的骨子里的狂与傲气,比段少爷又高出一个档次,不动声色的“威”,三棱刀也早就换成步枪了。用段红宇嫉恨的话来讲,“我是小流氓,你姓贺的现在是穿制服的流氓!”

少棠心里装着别的盘算,试探着问:“红宇,我听说上面派给你们厂里明年的大学生名额,有你?你申请了?”

段红宇眼神懒洋洋的:“可算快熬出头滚回家了。”

少棠挑眉:“还真有你?你弄到指标了?”

段红宇忽然高兴了,话音腻歪,热脸蛋几乎贴上去:“舍不得我?想跟我一起回去?”

贺少棠躲开对方的嘻皮笑脸,心事重重:“你跟人家没出路的工人抢大学生指标干什么,你明明可以走关系进部队当兵。”

段红宇:“我才不当兵,我比不了你,我吃不了那个苦。”

贺少棠:“你这猪脑子能念书?”

段红宇不屑道:“我也念不了书,可是工农兵学员能回城!”

“老子忒么就是为了回北京!”

“进了大学混出来将来就有好出路,出来就是机关干部!我跟这帮农民在山沟里混日子?!”

贺少棠眼神黯淡下去,心里一沉,就为这名额,他都给北京打了好几通电话。他沉默半晌说:“红宇,要不然,你别争了,放弃行不行?或者明年你再走,把你那个名额让出来。”

段红宇诧异:“你什么意思?”

贺少棠:“你才多大,没家没口的,你急什么呢?”

段红宇:“废话。”

贺少棠正经道:“段红宇,不是我找你别扭,你们厂论资排辈根本轮不到你,那些干了八年十年的老职工早就该调回去。说正格的,你怎么拿到指标的?!”

段红宇扭头盯着这人,发怒道:“姓贺的,你今天哪根筋拧巴了啊?!”

这天这一场谈话,两人没谈拢,不欢而散。

少棠站起来,烦躁地用鞋底捻灭烟头。

段红宇嘟囔着骂贺少棠胳膊肘往外拐,不向着发小兄弟,竟然替哪个外人说话。

贺少棠戳到实质,段红宇年轻轻一个祸害,混子,在厂里整天招猫逗狗不干正经事这种人怎么可能走常规分到指标,倚仗背景暗箱操作是明摆着的。

少棠是真把孟建民的心事当成个事,去打听了,才知道指标还未全厂公示早就内部瓜分,对号入座,一个指标一个人。段红宇这小兔崽子可算捞着了。那时候的好出路,要么路子硬当兵,要么走关系拿到大学生指标。像孟建民两口子这样没有背景和道行的,就窝在山沟里老死吧,你永远也回不去了!

贺少棠发动卡车,扬起灰尘,段红宇吃着土在车窗外喊了一句:“少棠,你是不是在厂里有哪个相好了?”

“你这么上心,是给你哪个相好的小傍家儿跑指标呢吧!你想带谁回北京?!”

贺少棠不耐烦地答:“我没相好。”

段红宇眼里暴露委屈与火气,甚至射出几分隐晦的妒意:“少棠,说出来给哥见识见识,你跟谁能这么铁?是男的女的?!”

相好你大爷的,还男的女的?贺少棠心想。

他那时并不明白段少爷为何如此急赤白脸,时不时纠缠他一回,涎皮赖脸。

少棠横了一眼:“你以为我不知道,找你村儿里的小惠儿滚玉米地去。”

段红宇立即问:“你是吃醋了吧?”

段少爷是个狂傲的,贺少棠其实骨子里也狂傲,只是这几年气焰有所收敛,极少炸毛发火。他一踩油门,回了一句,“滚蛋。”

段红宇盯着车窗里的侧脸,难以置信却又心有不甘,眼神像是剜在贺少棠脸上。

卡车前轮“轰”得一声发动,给这人喂了一脸黄土渣子。

……

就为孟建民这件事,少棠有一阵子烦心。他也有年轻人的冲动与毛躁,欲速则不达,当心底埋藏的美好愿望没办法实现,他没有能力兑现孟建民的希冀,没帮上忙,难免沮丧失落,嗟叹命不厚待,甚至觉得有些对不住对方。

他毕竟才二十岁一个青年,吃过一些苦,却并未经历太多大风大浪人生挫折。在某一类阶层的人生概念哲学里,人这辈子,就不会有什么迈不过去的坎,大不了总能走关系疏通达到目的。他们没落到过走投无路诉冤无门的绝境,没有失去过信念希望,不了解真正人间苍生的疾苦与磨难。

少棠再去家属大院,带孟小北玩儿,都没进孟家门。

还是孟建民在阳台上瞧见,远远地喊:“少棠——”

孟建民大步走出来,仍是一脸温柔暖心的笑:“出山了?怎么不来家里坐?”

少棠难得腼腆,不好意思道:“待一会儿就走。”

孟建民:“你嫂子做擀面皮了。”

少棠:“再吃你家的我就不像话了么。”

孟建民心情反而极好,像个做大哥的,拽过这人手臂,甚至有些上赶着:“你小子早就不像话了,吃一顿也吃,十顿也是吃,跟我你还假客气!”

贺少棠让这一顿擀面皮撑得,又喝下几杯小酒,最终憋着没敢把残酷的实情告诉对方。他怕瞧见孟建民眼眶里骤然失望失去光彩的神情。

环顾孟家四壁,四口人拥挤一室,家具简朴,唯一引人侧目的是墙上满满的一溜一级技工证书、厂里历年颁发的奖状、工会的表彰。家里大床靠墙位置摞了好几层书,都是各种选集、苏俄小说、算术、电机工程自学教材……贺少棠自己没念过几年书,年轻时是个混的,但是钦佩会读书的人,对孟建民这类有文气儿一个书生,又长得英俊一表人才,他心里有天然的好感,希望对方能捞个好。

所谓爱屋及乌,到底是因为喜欢孟小北而欣赏孟建民,还是因为仰慕孟建民而更加待见孟小北,少棠那时自个儿也没想清楚。

吃人的嘴短。改天,少棠趁着一次开车去宝鸡办事的机会,悄悄把孟小北捎上带到城里玩儿去了。宝鸡市内部队招待所的几个炊事员,跟他们连队的人很熟,给他们做涮羊肉锅,还有烤羊腿。

孟小北牛哄哄坐在副驾驶位上,特别得瑟:“爷也能开大卡车了!”

小屁孩,叫嚣出那个“爷”字时,语态神情着实可笑。孟小北就连脑顶上几根头发都是不安分地立着的,端的个性十足。

少棠说:“想开,回头我教你。”

孟小北好动,贺少棠转头提醒,“安全带系上。”

他手伸过去给小北系安全带,孟小北手欠,眼瞅着少棠脑袋挨过去,立即上手揉乱对方头发。

贺少棠低声骂:“不知死活。”

孟小北:“给你揉成鸟巢。”

贺少棠笑喷,提醒道:“这个不叫鸟巢,别随便说这个……当你爸面儿不许提老子的糗事,明白吗?”

孟小北小大人似的,黑眼珠精豆子,特跩地一点头:“饿明——白!”

孟小北低头说:“安全带太松了,兜不住我。”

贺少棠:“你还太小。”

孟小北有了主意,趁对方不注意猛一往下出溜,钻出安全带束缚,爬上少棠的大腿,动作比猴还利索!

贺少棠把住方向盘,皱眉低声呵斥:“别闹。”

“小狗/日的,不要命呢。”

“开着车呢……”

贺少棠骂归骂,牙缝咬着烟,动作麻溜熟练地轻踩刹车,调整姿势,转过方向盘,再一脚油门继续。

他怕小子从他大腿上掉下去,单手解下安全带,绕过身前,把孟小北和自己摞着绑在一起,扣好搭扣。

孟小北一起扶着方向盘,威风凛凛,目视前方道路尽头,男子汉的雄心得到极大满足。

而对于少棠,这也是一种极大满足,是一个男人被人依靠与深深依恋彰显自身重要性时的心理荣耀与满足。所以是个男人都喜欢后代,不仅只是血缘纽带,而是怀里抱着个小子,顿时觉着自己像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被个小人儿倾慕着、需要着……

孟小北在腿上固呦一下:“哎呦,有点儿挤了。”

贺少棠:“嫌挤赶紧滚下去。”

孟小北抚摸自己圆滚滚的肚皮:“我刚才吃烤羊肉吃太多了,你们部队的饭馆简直太好吃了!少棠你看,我肚子都吹起来了!”

贺少棠笑。

孟小北惊呼:“你也吃多了,肚子不要顶我后背!少棠,你现在也养这么肥,洗澡的时候我看见你肉一颤一颤的!”

贺少棠骂:“胡说,澡堂子里你看的那是我吗!那是姚广利那厮,肥膘一颤一颤的。”

孟小北坏笑:“哈哈……都是大白肚子么,而且你屁股比肚子还要白!白花花晃瞎我了!我没认清楚。”

其实他认的真真儿的,少棠身材偏瘦匀称,腰部精健,屁股很翘,怎么能分不清楚?

俩人从那时起就是这样的相处,你一句我一句,互相挤兑嫌弃,乐此而不疲。

卡车颠簸在乡间土路上,沿路黄土漫天,山花遍野,两人眼角视线飞向沿途田野里美妙的风景……

就是这次从宝鸡回西沟的路上,发生了一次意想不到的风波。


  ☆、第10章 武斗


第十章武斗

那天回西沟路上,正好路过隔壁枣林公社的集市,贺少棠也是心情绝好,心血来潮,带小北赶个集。

附近这个镇子,从五十年代起,就成为西沟农村方圆十几里最大的农贸集市,每月十五固定开市,汇集当地各种农副土产与小商品,衣食用度都有。后来的集体化人民公社制剥夺了自留地束缚了自由买卖,农民手中没有结余农产品,这个集市名存实亡,辉煌不见。

附近村子农民仍然依着二十多年来的习惯,每到十五,就到河边土坎子上溜达,走亲访友,十里八乡亲人一排排蹲坐在岸边高地上,吹吹凉风,谝个家常,手里端一只厚瓷大碗。

当然,也有农民提着手编篮子,谁家多做了几个锅盔馍馍,悄悄与人交换半斤辣子。还有人开始倒卖粮票,蹬个小三轮车,拉一车塑料盆碗家庭用品,厂里职工用富余的粮票去换东西。

少棠用兜里一张皱巴巴的粮票,就给孟小北换来两个黄馍馍、一大把烘干蜜枣和一袋脆辣子。孟小北衣兜都揣不下了,吃得两个腮帮子噎得像只猴子。贺少棠生嚼脆辣椒,嘴唇是鲜艳的红色。

其实当天,贺少棠就发觉村头田埂上气氛有些不对,很多老乡聚在一处,蹲着,后腰别一把家伙,闷头开小会儿,偶尔爆出骂娘声,阵势不寻常。天空现出阴霾的一角,厚实的云层从山巅翻滚着涌向西沟方向,渭河水浪花涌动。

少棠有预感像是要出事儿。他警醒地把孟小北抱起来猴在他肩膀上,背着走。

少棠说:“咱回去了。”

孟小北捏他耳朵:“再玩儿一会,回家没意思!少棠叔叔,咱们去上回你带我去的防空洞玩儿!”

贺少棠拐进村,去公社支书家看看。他把孟小北放在门口石磨盘上,叮嘱,“不许给老子乱跑,我找负责人说几句话,马上就回来啊。”

临分别还习惯性地用手撩一下这小子的脸,真待见。

村户间土路上跑出一群绵羊,咩咩乱叫,一群剽悍的当地人头系羊肚白头巾,穿着坎肩赤着胳膊,黑布鞋趟出一路尘土。

贺少棠问路上的人:“怎么了,你们要干什么去?”

有人嚷道:“杀到他们厂门口堵那小子去!”

“不能让那狗/日的跑了!”

有人飞跑回来报讯;“我刚才看见姓段那小子出大门了,他出来了,俺们堵那个小王八蛋去!!!”

“那小子扔了烂摊子,还想走?!他吃饱喝足玩儿够了,把咱们村闺女的肚子玩儿大了,他想颠儿回北京?他想得美!不砸断他两条腿!!!”

贺少棠眼瞅着一群乡民气势汹汹从眼前涌过,忙跟公社的头儿说:“有话就谈,你们这么多人去堵厂门口,何必闹大呢,这是犯纪律的。”

公社支书怒道:“跟厂里那群混蛋没的谈!”

有人站定,回过头盯着他:“……你也是他们厂的?”

“这个人也是北京过来的那帮人,他们都一伙的!”

“这帮j□j的吃俺们种出的粮食、喝俺们渭河的水,还祸害俺们村里的人!”

……

贺少棠一听就约莫明白怎么一回事,段红宇这浑小子又惹大祸了,走哪都搂不住自己裤腰带,这没出息的。

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傻的,瞅情形不对,冷冷地闭了嘴,沉默掉头就走。

他走了两步,一转过墙角,迅速跑起来,飞奔村口!

他一口气从羊群中挤过去,冲过大槐树,找到村头的石磨盘,呆住了……

少棠焦急地左右看去,满眼是嘈杂流动的人群,提着镰刀的凶悍的村民。羊群受惊四散混乱,黄狗疯狂吠叫。村头汉子们聚集,这就是纠集起来准备去武斗。

孟小北呢?

“小北?”

少棠不敢炸刺儿,压低喉咙喊:“小北?!”

小北?!!!!

村头离制造厂不远,越过河滩,走过几片农田,就是他们汽车制造厂厂门口,有保卫科的人站岗。

那时候随身没有电话,一通手机就能解决的问题,他憋一口气跑出去二里地!

贺少棠不是害怕,不是想逃跑避风头躲那些人,他那天是真急了,心口发慌。

他心里一小半是担心这些激动的村民,去找那个作死的段红宇算账,另一多半是揪心孟小北——他把人家的孩子给弄丢了!

他想着孟小北那个腿脚溜索的不省心的小混球,是不是一看人多害怕,自个儿跑回厂了?

那小子是不是已经撇下他自己回家了?

少棠跑到厂门口,保卫科工人听见风声,已经在门口跟一群村民吵起来,黑压压的两伙人,持家伙对峙!

少棠在人群里没找见孟小北,急得脸色通红,热得衬衫领子都扯开了,胸口是一片淋漓的汗。他愣了两秒钟,掉头就往回跑……

贺少棠逆着手持砍刀的大拨人流,又跑回去了。

纠集着准备打斗的剽悍村民,眼底喷着戾气,手里捏大刀片,还有几个人开着两辆大拖拉机,轰隆隆地碾过土路。

厂里听到风声,大批工人也持械涌出来,在厂门口设障。两群人冲突起来,有一个出手,前面的人就收不住,后面的人涌上去,冲击大门……

贺少棠脸色发白,漆黑的眉拧成一个结,一只大手抓过一名村民:“看见孟小北了吗?”

“瞅见一个这么高的小男孩吗?!”

回答他的是一面明晃晃的镰刀。

镰刀兜头盖脸,弯曲的刃口斜着照他耳朵劈下来!

贺少棠猛撤身躲开,耳朵差点儿没了。镰刀不认人,而少棠没穿军装,那套行头与村民们一看就不一样。他那天穿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军绿色长裤,看起来就是下乡城市青年的打扮!

贺少棠躲开第二下之后,眼睛都没眨,眼底瞬间爆出殷红。他一拳搂出去,狠狠砸在对方眉眼鼻梁上,一拳就见血。

“北北!!!!!!!!”

他喊出这声“北北”时,胸口狠狠戳了一下,突然就难受。

好像是头一回这么喊小北,急都急死了。

攒动的人头像秋雨天渭河水暗黑色的波涛。混战的人群中,少棠眼睛爆红,嘶吼,脖子吼出粗重的青筋……

厂领导电话紧急求助,附近部队的官兵接到报讯,卡车载着大批当兵的驶来,持枪阻止武斗。

这件事在某个特定年月,就像臊子面漂一层油辣子,属于家常便饭。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那几年,各地发生过许多起大规模武斗。造反派*机关工人各帮各派之间持械持枪斗殴,最后出动部队镇压,死过不少人。后来局势逐渐平息,动/乱渐消,然而人心浮躁,暴戾的种子仍然深深植根于经历过打砸批斗混乱年代的这群人的骨血里,让人们暴躁而易冲动。天高皇帝远的西北大山沟,就是无法无规。

这事导火索是姓段的高干青年去村里消遣惹出风流债。那女孩可也不是无亲无故的,同村同姓,整个村两百来户都是一大家子,满腔怨气,来找正主讨一个说法。

当然,这事绝不仅是因为一桩不入流的风流事,归根结底是当时农村集体公社大生产、无条件调配粮食物资支援三线建设,瓜分了农民利益。大批城市青年涌入乡村,观念冲突,矛盾迟早爆发,像急流淤积在西沟最狭窄处的河道口,需要发泄的渠道。

那么孟小北呢?

他又怎会撇下少棠自己回家。

孟小北那天也没跑远。他少棠叔叔进村找人,他一人儿闲不住,不甘寂寞用小眼皮四处寻么,就被一手摇炉子烧打银器的老汉吸引了。

小北活泼好动,求知欲旺盛,同龄孩子里本就属于见识多的,颇有耐心蹲着看老汉做手艺。

他从怀里掏出几枚铜弹壳,从中挑出最完整没有缺损的一枚,递给老汉:“爷爷,您帮我在上面打个小孔,再吊个红绳。”

老汉:“你打那个孔干啥?”

孟小北:“我要挂在脖子上。”

老汉:“不给你打,麻烦死了。”

孟小北手捏着兜里的东西盘桓良久,递过去:“我拿蜜枣跟您换手艺,行不行嘛!您就给我打一个就给我打一个打一个嘛!爷爷——”

老汉哈哈笑了,架不住这执着又耍赖的猴孩子。

孟小北把铜弹壳打了孔穿红线挂脖子上,末了又想出个主意,用树棍在地上划出让他心动依赖的一个字,说:“您帮我把这个字儿刻弹头上。”

他这时候还沉浸在欢畅的心情里,想着回头怎么跟少棠得瑟炫耀……

少棠沿途跑了不知几个来回,沿着河沟寻找,怕孟小北被人打了,又怕那小子不慎失足滑到河里。

白衬衫遍布尘土与血迹,几乎看不出本色儿。

他踹翻无数人,打出一条路,惨白的脸露出情绪暗涌的潮红,心里甚至已经有不好的设想……倘若今天把那小狼崽子弄丢了,弄没了,这不是他的崽子这是人家孟建民的儿子!回头怎么跟孟建民交待,拿什么赔?!

贺少棠是个倔脾气的。以他的性子,他当时就没有想到先跑回厂去,找到孟建民,告诉建民你儿子走丢了,咱们人多力量大,再借个大喇叭,咱一起去找。在他这种人心里,没有人多力量大大伙替他分担压力责任这种念头,今天要是找不回孩子,他就永远不用去见孟建民了,直接磕死。

他就一趟一趟地跑,一趟一趟地找……

他跑在河滩上,忽然想起什么,顿住,又掉转头往支流处的山坳里跑,一路踩着水和泥。

少棠跑进山窝,那是掩在牛棚柴火堆后面的防空洞口。

牛棚里静静趴着几头老黄牛,若无其事地反刍,翻起硕大的牛眼瞟他。

木桩铁钩子上,一点黄铜色熟悉的光泽划过眼角瞳膜,随风轻盈晃动。

贺少棠心思精细,小心翼翼踱过去,摘下那东西。

很普通的一挂红色线绳,绳子末端系着一枚打了孔的铜弹壳,做工精妙。

少棠吃惊地左右张望,再低头仔细查看那只弹头,发现上面竟然有字。

他心口像猛地被人戳到柔软处,眼球蓦然就一湿,也是刚才跑太急了,担心恐惧之际骤然松一口气,情绪就从眼里涌出来。

这臭小子……

怎么就这么……就这么……唉。

这地儿就是枣林镇人民公社的防空洞。冷战时期毛/主席大手一挥,下的命令,全国深挖洞、广积粮,各乡各县尤其是有战略意义的山川河道附近,都挖有防空洞,抵御可能的外部侵略。兵工厂周围每个村子都挖了防空洞,从来没经历过轰炸平时就荒废着,堆积发霉的杂物……

防空洞内阴冷,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贺少棠锅着腰,摸着凹凸不平的石壁,溜边儿走,黑暗中听的都是此起彼伏的喘息,也说不清是谁的喘息。

他拨开打火机。

一抹昏黄摇曳的光芒,照亮人心。

“小北……”

孟小北那精豆子,缩成个湿漉漉的猴子,也贴边儿缩在墙角,精明谨慎地四处张望,等待营救。

“少棠!我在这儿!”

孟小北脸上霍然开朗,露出天真激动的笑容,特务接头似的也低声叫道。

“小狗/日的……快滚过来!!!”

贺少棠脱口骂人,也顾不上这话其实把孟小北亲爹骂了。

孟小北扑进怀里,猴样儿地三下两下爬到少棠身前,两腿摽住。黑暗中打火机火光一闪,晃过他眼前的是少棠被汗水浸湿洇得透透的脸,一双浓墨色焦急的眼,嘴唇都泡湿发白了!

少棠抱起孟小北,那时气得,这臭小子,怎么这么让人想抽一顿,又这么招人疼呢……

俩人试图原路出洞返回,洞口突然嘈杂,有人跟着跳进来。

“那娃好像是厂里人的,逮住他!”

“刚才想逮他还咬我们,给饿腰上生生咬掉一块肉,还跑!”

孟小北瞪大眼睛,这时候反而不害怕,也不知怎的,有少棠在,他心跳得厉害,却并不觉得恐惧。他被贺少棠反身夹在腋下,护住。少棠是赤手空拳!

有些人打红了眼,不分青红皂白,扑上来想打,还没机会近身,被少棠抬起一脚踹飞一个。

砍刀和镰刀压上头顶,贺少棠躲,肩膀撞到石土夯的洞壁。

孟小北惊呼:“啊!!!”

根本看不清楚,他只觉得眼前白光一晃,分明是镰刀刃向着他脑门子切来。孟小北脑袋瓜是拜过土地爷开过天眼的,那一霎他感觉当头要被劈开,脑瓜瓤要绽开了变西瓜瓤子了……

镰刀没劈到他的脑瓜,他悬空着被人顺到身后。

噗——

孟小北听见怀中抱住的人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似乎都带汗,热气蒸腾。

黏稠的液体喷溅到他脸上,带着腥气。

他抬起头,微亮处看见少棠为他扛着的后膀子拔出个刃来。

贺少棠反手一踢就令对方脱手,反抓住镰刀把子,然后就是凶狠的一剁,照肩膀令对方失去武力值的位置劈,手下也不留情……

孟小北微张着嘴,吃惊得一声都没吭出来。

那是他平生头一回见识少棠与人打架动真格的。少棠就那么一只手薅着他后脖领子,像拎狼崽子似的拎着他,另手拎的是刀,一双眼黑白分明,眼带血丝,暴露出极度的愤怒和凶悍,像一头护小崽儿的公狼。

“棠棠。”

他轻轻叫了一声。他想确认身边这个人。


  ☆、第11章 决裂


第十一章决裂

孟小北打小是极冷静和临危不乱的狗肺狼性,即便这种情势,既没哭咧吧也没闹,被少棠薅着衣领拖着走。

贺少棠可能是听见孟小北喊他那声,几镰刀下去砍跑两三人,也未恋战,反身就往洞深处跑。

少棠拿砍刀打架砍人的时候,下手是真狠,一刀下去,孟小北觉着对面那人的胳膊快保不住了……

孟小北可算喘口气:“少棠,饿娘啊,吓死我了。”

贺少棠粗声道:“你吓死我了!!!”

孟小北:“前面出不去!”

少棠:“出得去。”

孟小北:“都没有路了么!”

少棠:“我走到哪,脚底下哪儿就是路!你跟着走!”

少棠脾气明显不顺,口气粗暴。

防空洞越往里越阴湿,空气稀薄,后面的人不敢追了,怕迷路困在里面。

黑暗和紧张让孟小北愈发辨不清方向,只能跟着对方跑。贺少棠挑的都是看起来根本走不通的窄道,恨不得从只有一尺宽的墙缝间挤进去。孟小北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巨大的裂缝吸进去,与少棠一起被万劫不覆的黑洞吞噬……

挤过缝隙,一股鲜润的河风夹带玉米地的清新气息扑入鼻孔,头顶一束亮光撕破黑暗,眼前霍然开朗!

贺少棠从小在部队大院混出来的,见多识广,知晓这类防空洞的门道,知道窄道上台阶、小洞套大洞的原理。少棠从后面托起孟小北的屁股,手脚并用,从一处陡峭的地方爬上去,出去就是河滩。

两人连滚带爬跑上河滩,不用互相打招呼,双双一屁股坐在遍布尖利石子的滩上,筋疲力竭……

孟小北岔气儿了,捂着肚子“哎呦”。

贺少棠浑身松懈下去,眼神都散了,四仰躺在石头堆上,也不嫌硌,胸膛喘出粗烈的气息,半天没说出话。

还是孟小北先爬起来,滚到身边,惊呼:“少棠,你衣服上全是血!”

贺少棠冷冷地说:“别乱碰。”

孟小北倒是不怵血迹:“你怎么了?”

贺少棠猛一翻身起来,脸上还挂着两道血痕,衣服领口咧着,盘腿坐在石头堆上运气:“狗/日的,你跑什么跑跑得山沟旮旯里老子找不见你你知道老子来回跑多少趟找你你的脑袋就是一张锅盔里面没长瓤子吗?!!!”

孟小北愕然,被吼得愣住:“……我没跑啊,是我没找见你。”

少棠怒道:“你废话!老子让你在原地儿等我不许走,你他妈听我话了吗?你在石头磨盘那儿等我了吗!!!”

孟小北一晃头:“我……玩儿去了么……”

少棠黑眉白脸,发飙了:“你就知道玩儿,野惯了你了!脑子里就缺根弦儿从来就没让人省心过、就没听话过!老子来来回回跑多少趟找你个小狗/日的?我们班的兵要是都像你这样,每回该集合出任务了一转眼你妈的就找不见影了,老子还混不混了?!”

贺少棠刚才是真吓坏了。人群混战中看到许多人被砍、跌倒在地、头破血流,看见段红宇那混球被一群村民拎大刀追砍,从村东头追到村西头,他脑里闪过孟小北瘦小的身躯,天真猴皮的眼……完全不敢想,吓坏了。

这会儿找着人,可消停了,可以算后账了,贺少棠冷酷地一起身,扭头就走。

他这一吼,骂街,觉着自己肩膀后面的伤口,都吼得开裂了,往外洇血,嘶嘶的疼……

孟小北赶忙狗腿地跟上,低着头,不知所措。

贺少棠闷头也不看人,低声道:“别他妈跟着我,丢了我还得对你负责任。”

孟小北愣住,神情骤然失落,平生头一回见少棠发这么大脾气,不是像往常带着宠溺的口气用粗话喊他,而是骂人。

少棠眼底闪过一丝难见的暴躁,压抑的怒气还没消呢。本来也不是斯文人,实在装不出斯文,一路甩开膀子在前头走,后肩膀挂着一道吓人的伤口。

孟小北垂头跟了片刻,突然站住,不走了。

贺少棠回过头:“走啊!”

孟小北薄薄的眼皮斜睨着,倔脾气也上来了:“不走。”

少棠:“赶紧跟我回家。”

孟小北:“你凭什么吼我?干嘛生气啊?我怎么了?”

少棠反问:“我还不能生你气了?”

孟小北噘嘴,眼底突然洇出一片湿漉,说不出的沮丧与难过滋味儿。他亲爹亲妈整天呲他不听话,他从来没难受过,顽皮地听着权当耳旁风。他心里有自己最信任最依赖的人,他对少棠强烈的依赖使他从家庭中逐渐移情,平日也懒得再跟他弟争宠吃醋,也少见再给爹妈惹事,而是把旺盛精力大部分发泄在与少棠闯荡在这片野山沟里。少棠叔叔就好比是他的感情依托,是男孩安放在内心的“偶像”。

所以少棠骂他,他就受不了,伤害了自尊。

我这么崇拜你,脑子里装的不是馍馍瓤子都是你,你凭什么还骂我嫌弃我?

老狼与小狼都是急赤白脸,互相凶巴巴瞪着,都不说话。

少棠是硬气的,孟小北更有脾气。

半晌,还是贺少棠先叹口气,眼底软化出水样:“真怕了你了,你那股子劲儿上来,是不是又得离家出走?”

孟小北粗声道:“你不跟我好了?”

少棠眼底已经笑出来,极力绷着脸,揶揄道:“你赶紧从我这儿出走到你亲爹那儿去,滚回家去!”

孟小北咬着嘴角:“哼……我就不滚。”

少棠无可奈何,歪头笑道:“还赖上我了,烦死你个小狗/日的。”

说话间,少棠摸到衬衫胸口口袋,摸出那个小玩意儿,慢慢拎起在空中。

黄铜色弹头,裹着橘红的霞光,在两人瞳膜上都划出印迹,点亮心底隐埋的热度……

贺少棠冷笑:“傻小子,还在那上面刻个‘棠’!你傻不傻啊?”

孟小北迅速接过,挂到脖子上,心里踏实了,知道少棠还是惯着他的,回嘴道:“不行啊?”

少棠嘴一撇,笑:“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老子的人,你跟我有多铁。”

贺少棠嘴角缓缓弯出弧度,嘴上不愿意当场承认,那种被一个男孩深深敬仰崇拜时,内心激发出的得意,任谁也无法自持,掩饰不住。他可不是个圣人君子,他自己也不过是个大孩子,只是岁月艰难逼人早熟。许多人十六七岁进工厂正式上班,二十岁就是成年人,已经没人再拿他当孩子,只有小北,跟他“哥俩好”,又崇拜他,又喜欢他,又依恋他,又时不时需要他护着……

少棠拉过小北的胳膊,牢牢攥住手腕,踩着河滩上的石头,往家的方向走去。

孟小北一路唠叨婆妈,喳喳呼呼的,哎呀棠棠你肩膀上全是血。

哎呦你都不包一下么。

你血都顺着胳膊流下来了!都流到我手腕上了!

……

少年天真,那时亲密无间。

再说当天村民与兵工厂工人持械武斗,当场受伤不少人,厂门口一片狼藉,两排绿化树都被砍秃了枝子。

段红宇那坏小子,平生头一遭落魄到被一群农民手持镰刀铁锹追砍,一路跑进田垄,跌进玉米地一片泥塘里,被一群人围殴。玉米地倒伐了一大片……

孟建民其实当天也从车间里跑出来,手里倒提一根棍子。

孟建民这种人,根本不会打架。他一个技术工人,一个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他是出来找他宝贝儿子的!他忽而想起孟小北跟着贺班长进城了,约莫晌晚就该回转,到这时候还不回来,该不是半道被发疯的村民给劫了,打了……

贺少棠带孩子往回奔。与此同时,孟建民提棍子一路往外找,心都要凉了,两手心冒冷汗,为这皮孩子简直操碎了心。

厂门口路障拥堵,有人砍石头,有人用拖拉机撞击大铁门。

孟建民捡起块儿石头狠狠砸回去,用木棍子开路,也是平生头一回,手上沾了别人的血……他一双眼也慢慢洇出血性的殷红色,被年景逼得,正派人都快要被岁月撕绞着灵魂逼成个土匪。

小北一眼瞅见,中气十足地叫道:“爸爸!!!”

孟建民在人群中听见那声音,如同听到天使召唤,眼眶里放射光芒,一把扑过去,把儿子紧紧抱在怀里。

孟小北被他爸搂得太紧,他爸爸下巴胡茬戳他脸疼,极不习惯,挣脱出来,大声道:“爸爸别担心我。”

孟建民眼眶里有泪,吼:“你说我能不担心吗!”

孟小北一副不畏天地的口吻:“有少棠叔叔保护我,没事么。”

孟建民一抬头,少棠身上那件衬衫遍布尘土脚印血迹已然看不出本色。少棠脸上的汗水把黄土黏在脸膛上,简直像一尊泥塑的人儿……

贺少棠沉默地望着他父子俩,也说不出一句热乎的话,心里大约也是松一口气,完璧归赵,护着个娃,责任多么重大啊。

偏巧就在这时,段红宇被领头的村民架到厂门口,谈判对峙,讨论他们村那个姑娘,该怎么办。

段红宇也是一脸血,虎落平阳仍然跩得二五八万的气焰,说,老子负什么责?老子又没强/奸她,当初就是个你情我愿!

村民说,你现在搞出人命来了,你拍拍屁股想走人?你们城里出来的干部子弟就这狗尿性的,告诉你,没那么便宜的事!

段红宇浑不吝的,脖子一梗,那你们想怎么样?

村民说,要么你娶了她,要么赔五百块钱出来。

段红宇自然坚决不答应。他一个部队*,山沟里憋坏了玩玩儿罢了,怎么会是真心,断然不会娶一个没文化没前途的村姑,要钱更是一分都没有,还想讹本少爷?

贺少棠把孩子交付小北亲爹手上,膀子疼着呢,正要扭头回去,被眼尖的村民瞄见。

人群里有人喊道:“别让他走了!”

“那个人跟姓段的就是一伙的!”

“他们都是从北京军区过来的,也老往咱们村里跑,都是一群祸害!”

孟建民心下莫名怔忡,看向少棠。

贺少棠别过脸去,紧咬嘴唇,胸中愤慨。他都懊恼后悔刚才发无名火骂了小北,这时候其实最想掐死的是段红宇,祸水源头就是姓段的,连累老子被人追砍。

段红宇被人按住,破罐破摔,带着哭腔吼道:“贺少棠你个不讲义气的!你刚才眼瞧着我快被人砍死了你装没看见我,老子他妈的落难了你甩手不管?!你当老子是路上的猫三狗四吗你还是我哥们儿吗!”

少棠反问:“你干出来那种事,你跟村里人解释,我怎么管你?”

场面突变,忽而变成这二人反目。

段红宇嚷道:“我干出来的事儿还不都是因为你!要不是因为小惠跟你勾搭我怎么会上那个女的!……贺少棠你要负责任!”

少棠气得:“……我没勾搭过,我负你个鸟责任!”

你的鸟惹出来的事,让我负责任?

男人撒起泼来尤胜女人,少棠都快被这泼妇一般胡搅蛮缠的段红宇气蒙了。

这回可好,村民们开始揪着贺少棠要钱,甚至有人起哄说,他不娶你娶啊,反正你俩是一路的!

孟建民喃喃低声问了一句:“少棠……”

贺少棠在人群声浪中只当没听见,面子上也很难堪,想抽段红宇。

孟建民这时心里仍替人着想,很是贴心:“少棠,那些村民胡闹,没你的事你赶紧躲了,别跟那些人纠缠,我带你从厂子后门走。”

村民上前拦,围堵,七嘴八舌地喊:“不许走,就是不许走!”

“你们他娘的一个个都领到回城指标年底就走了,我们找谁算这笔帐去?”

“段红宇你个小兔崽子,走了就再不会回这山沟,你不是已经搞到你们厂工农兵大学生指标了吗!”

“你们两个年底就要回城了!!!”

……

就那一句,四周霎时安静下来。

孟建民:“……”

贺少棠:“……”

所有人都听见了,都明白了,孟建民也恍然明白了什么,满脸的诧异,震动,随后迅速陷入最深重的失落,整个人表情凝固,尴尬,整张脸上的光芒与山头天边的红霞一起骤然消失,眼前一片天空都晦暗失色。

段红宇跟孟建民他们同是一个厂区,都知晓底细。

喏大一间兵工厂统共也就两三个指标,段红宇占着了先,他们厂区的名额就没了,就意味着他孟建民这一整年日日夜夜的念想又落了空,等明年吧,熬到白头。

孟建民转向少棠,质疑的表情分明就是在探寻:少棠,你早知道情况了?你不早知会我,还让我等什么?我像个大傻子似的,我是不是特傻?

少棠:“……”

孟小北那时完全不明白他爸为什么在那两个所谓的“干部子弟”面前痛苦失望,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悲哀绝望。

孟小北仰头轻声叫:“爸?……”

孟建民捏着儿子的手,痛心不可自拔,眼神极为落寞,“走,跟爸回家。”

少棠:“……”

孟建民那时看都没看少棠一眼,根本没那个心思再照顾旁人,调转身就走。

贺少棠也变了脸色,试图拉住这人,想安慰几句。他想说建民你别着急、你别难过、你明年还有机会!!!

他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手腕上还滴着血,没拉住,竟眼睁睁看着孟建民从他面前漠然走掉了……

这次武斗风波最终被部队官兵前来镇压平息,双方都有重伤挂彩。

也是因为这一回,贺少棠事后与段红宇闹翻,几乎彻底与段少爷决裂,掰了。楚河汉界,道不同谋不合干脆不相往来。勒不住自己裤腰带的男人,干出来的事忒丢人,以后别告诉别人你认识我。

少棠后来整整三个月没在家属大院露面,没去孟家。夏秋暴雨涨水,天灾横行的季节,据说他们全营官兵集结,进山执行任务。贺少棠所在连队是他们营攻坚的主力,肩扛负重给养全副武装进山。在哨所逍遥自在遛狗放狼的好日子结束了,一出去就是几个月,没见人影回来……

孟建民偶尔问起:“小北,你……你少棠叔叔最近没来带你玩儿?”

孟小北也一肚子哀怨气呢,坐在单元门口小板凳上望天,一夜间就成熟沉默了许多,手里捏着那枚铜弹头。

马宝纯嫌弃那爷俩,那劲儿上来了就跟女人生理期似的,劝慰道:“算了,都别惦记内谁了,人家是什么身份?。”

“我看少棠那人脾气性格真挺不错的,又疼小北。可惜了,说到底跟咱们就不是一路人,不是一种家庭出身!”

“他早晚要回北京,可能年底就跟姓段那小子一起走,你们这俩土老冒的快别成天眼巴巴惦记人家,饭都吃不下了!”

“你爷俩跟人家交往,咱们确实也没吃亏,可是……也别让外人闲话说咱们上赶着,去巴结人家。”

小北妈说出一句人心里的大实话,人家都不理你了,不上咱家来了,难不成你还跑去求人家来?

家属大院里热爱八卦的大妈大婶们都传开了,贺班长家里是北京的干部,什么劳动局的局长,挺大一个官儿。贺少棠从小在玉泉路军区大院混出来的,据说还有个舅舅更加了不得,总参的姓贺的大头目,说白了就是军方“特务”头子。总之一句话,贺少棠是根正苗红的一名*。


  ☆、第12章 泄洪


第十二章泄洪

据说后来,段红宇还是赔了些钱给那姑娘,才算了结。武斗风波的余韵逐渐淡漠,繁重的生活重担岁月的艰辛迅速碾平人们记忆中带有血沫的波澜。转眼秋收时节,一个车队的解放牌大卡车拉着许多官兵回村了。

孟小北是在窗口听见楼下大妈围一圈儿谝,说隔壁部队小兵都回来了,看见军车开过厂门口。

孟小北转身从窗口跑开,一脚踢开他们家纱门就跑出去了,踢得“咚”的一声。

“咱家门框早晚让你给踢碎了。”孟建民在身后喊:“唉你干嘛去?你妈饭都做好了吃饭了!”

孟小北奔下楼,头也不回。

马宝纯从厨房抬眼皮瞧了一眼,哼道:“少棠回来了吧。”

“别拦着。”

“让他去吧,脾气拧着呢,你拦不住。”

还是当妈的最了解儿子心思。马宝纯摇摇头,表情耐人寻味……

灰土绿色的大卡车和军牌吉普在街边停了一溜,当兵的往下卸运装备和各种帐篷麻袋。

孟小北沿着街跑,眼前晃过一辆一辆车,一队一队的兵,寻找他的少棠。

大卡车结实的磨盘大的轮胎上,糊满一层胶泥。军车下半身车帮上全是泥浆,几乎看不出本色,路途多艰。

孟小北瞧见一个熟脸,麻利儿叫道:“小斌叔叔,少棠呢?”

小斌从车厢里钻出头来,一看是小北,嗓子哑得都喊不出话,拿手拼命指:车后边儿,后边儿。

孟小北转过车尾,一头撞进一个瘦高挑儿的怀里,把对方扑个踉跄。他拔/出头来继续跑,都跑出去两步,蓦地愣住,迅速转回头!

他几乎都没认出来!

贺少棠也转过脸,冷哼了一句:“找谁呢?”

孟小北傻张着嘴,愣愣得。

少棠没戴军帽,头发长了,板寸几乎变成两寸头,眼眶布满浓重血丝,整个人黑瘦了一圈,精瘦精瘦得,脖颈上皮都缩起来了。

孟小北笑了,喊了一句:“棠棠!!!”

“哎呦喂……”

少棠被孟小北扑得趔趄了一下,后背撞在卡车后厢盖子上,呼吸粗重,低低地哼了一句,“干嘛啊这是……”

孟小北笑得特开心:“哈哈哈哈哈哈!……”

少棠说:“傻乐什么啊,你个小狗/日滴……”

少棠可能是真累了,这回叫小北“小狗/日滴”与往常很不一样,声音都沙哑了,带着疲惫,发起腻歪。

孟小北咧开嘴,没心没肺说了一句:“棠棠,我还以为你不理我了呢!我爸我妈还说你再也不来我们家吃饭了,说你肯定已经回北京了,不跟我们玩儿了!”

贺少棠愣了一下,这小子没心没肺这么痛快把自己爹妈出卖了。

这人眼底就迟疑约莫有一秒钟,被男孩天真单纯又强烈的喜欢和依赖打动,踌躇转瞬即逝,笑容迅速堆满嘴角,恢复痞痞的一丝笑意:“瞎说,我是谁啊,我干嘛不找你玩儿?”

孟小北:“哈哈哈哈……我就说嘛……哈哈哈!”

少棠低声问:“这么想我啊。”

孟小北:“想得我脑仁儿都疼了!”

少棠又关心道:“最近没生病吧?身体好吗?”

孟小北吊儿郎当的:“大夫说了,我水痘腮腺炎猩红热都得过了,终生免疫,我都没病可得了!每天这日子真无聊啊,唉!我数了数,我下回只能得小儿麻痹了啊!”

少棠大笑,狠命掐他嘴巴:“胡说八道吧你,没见过这么丧吧自己的!”

融冰化雪,消除芥蒂,有时就需要一句暖心的话,一个毫无心计的单纯笑容。

孟小北在大人们面前,仍然守规矩地喊“少棠叔叔”,然而到私底下就没了矜持,就是“棠棠”长“棠棠”短地耍赖,没大没小。或者在他心里,从一开始,少棠就不像个大人长辈,既不算大人,也不是小孩,与所有其他人都不能归为一类。少棠自成一派,在孟小北心里当仁不让,占据特殊位置。

仨月不见,贺少棠发觉小北窜个儿了,一晃似乎就长宽了,眼睛狭长,眼珠精明黑亮,手脚捏着都更有力气。

孟小北三下两下猴似的就爬到卡车车厢上,从身后搂住少棠的脖子,想骑上去。

少棠躲:“我脏着呢。”

“别搂我,老子都忒么十天没洗澡了!都臭了!”

少棠的军装领口里全是黄土,脱下来,抖一抖竟然就是一地土渣子。军营绿的背心里是一层精健肌肉,摸起来硬瓷实的,晒成铜褐色。小北离对方很近,也没闻到少棠所说的馊臭馊臭味,闻着就是汗水混合干涸的泥土,就是少棠这人身上的味道。

这人也没工夫跟孩子瞎谝,揉揉小北的头:“我马上还得走,我们连的人去水库那边儿有任务。”

“最近连天暴雨,哪条河都涨水,水库也满了,可能要放水泄洪。”

少棠用心叮嘱道:“小北,你这回给我听话,最近不许去河边溜达,回家跟你爸爸说,让他千万别去河边游泳钓鱼!明白吗?”

少棠临走还不放心,捏捏小北的脸,带殷红血丝的眼里全是关切,目送小北走过马路、进了大院门,从车窗里遥遥对小北挥手……

当晚连队出发前,贺少棠还特意来了一趟家属大院,在楼下跟居委会传达室的人匆匆说了几句,都没有时间上楼,从楼下喊孟建民。

贺少棠行色匆匆,喘着气,摘下军帽在大腿上磕一磕黄土渣。

少棠冲楼上喊,“建民,我就来跟你们家人说一声,水库那边马上要开闸放水,泄洪!”

孟建民从楼上往楼下喊:“是吗,这么严重?”

少棠喊:“你们厂里明儿一早肯定要发通知了,你留心一下,千万别往河滩上去,水涨得可快了!”

孟建民忙说:“我明白了!你在外面自个儿一人当心啊!”

少棠黝黑的脸膛映着大院里的灯火,挥一挥军帽,马不停蹄:“那我走了!……你管着孟小北,别让他胡跑!”

“放学就让孟小北回家,哪都不许去!”

他心里只惦记叮嘱孟小北的安危,提了两次,却都没提孟小京,或许因为知道小京老实,不用操心?

贺少棠刚跑出没几步,呼哧呼哧地又跑回来,从兜里摸出大半包金丝猴:“你接好了啊。”

孟建民喊:“你干嘛啊,我不要你的!”

少棠喊:“水里泡着,回头都有哈喇味儿了,不好抽了!”

少棠从地上拾起一块圆石头子儿,包在烟盒里,后撤两步,嘴角忽然就笑了。

两人隔空打手势,少棠让孟建民站开一步,孟建民赶忙侧身躲到阳台一角。

贺少棠瞄准了,遥遥地一掷。烟盒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孟建民伸手一接,抛的和接的都眼明手快,动作矫健。

……

随后那几天,横贯西沟连缀几座兵工厂的这条河,翻滚着汹涌的黄土色浪花,就涨起水来。

秦岭夏秋多雨,内涝,整个山沟谷底一片汪洋。大片小麦地和玉米地尚未及收割就被洪水吞没。中游两个小型水库蓄水量已满,一旦漫库,会对厂区造成灭顶之灾,危急情形下只能开闸放水,牺牲下游乡村公社的大片农田菜地。

厂里工会组织人在厂区周围值勤、放哨,提醒附近乡民不要靠近河边,不要下水。

水暂时褪去,河滩上放眼望去,跃动着无数条几十斤的大鱼!

有人就趁着这一会儿工夫,被那些鱼诱惑着,跳下土坡去捡鱼。

孟建民与几个工人站在河堤上拼命地吼,不要跳下去,快回来!水要涨回来了!

山谷里水声轰鸣,湍流受峭壁挤压,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在狭窄的河道内争先恐后,一泻千里。洪水卷来时,岸边人声呼号,众人七手八脚,抛出浮木绳索打捞在河滩上挣扎的人影。孟建民的工作裤卷到膝盖处,鞋子跑丢,两条小腿糊满泥巴……

孟小北每天傍晚都站在传达室门口,等他爸爸。

说是等他爸,每回都问,今天看见少棠叔叔了吗……

而贺少棠这拨人,当天已经从水库方向下来,在下游救灾。

枣林公社的农田被淹大半,旱田变成水田,乡民欲哭无泪。少棠他们蹚在一片汪洋中,疏通淤泥,抢收玉米。

有个农民蹲在自家已经变成池塘的田边,抽着烟斗,眼神直愣愣的,认出少棠。

少棠朝那人喊:“别在水里泡着,有蚂蟥。”

那汉子说:“上回跟厂里人打架……我拿镰刀砍过你。”

少棠面无表情,脸上是一层焦黑的泥,扶着那汉子上去,然后赤脚返回泥田里捞乡民们被水冲走的家伙事儿……

他还出车往返县城和西沟之间好几趟,运送物资设备,忙翻了,几天几夜都没正经睡个觉。累了就跟小斌换班,自己窝在卡车后厢内、木板集装箱之间,眯瞪俩小时,眼眶深深凹陷。

他们连队连续奋战几天几夜,被其他连的战士替换下来,原本是要集结回营,休息整编。

就这时候,不远处轰隆一声巨响!

“哗”的一阵,那是土石方坍塌泻入河道的轰鸣!

少棠回头一看,惊吼:“都退后!……卡车!!!”

临时用巨石麻袋垒起的防洪墙,禁不住洪水长久冲刷,下面的土石被水掏空,发生垮塌。就是他们刚下来的那辆车,停在墙边,直接被冲入滔滔河水!

小斌倒吸一口凉气:“饿日他个亲娘呦!这要是咱们刚才还没来得及下车,就一起卷到水里喂大鱼了!”

少棠怔了一下,突然说:“车里还有咱们从城里运来的东西。”

“你们待这别动。”

少棠迅速扔下一句。

这人转身飞奔,跳下河堤,眼底一片漆黑,神情焦急。

“嗳!”小斌追在后面大叫:“少棠你回来!”

他们班战士一路追着,少棠你小子不要命了吗!

孟建民他们这边也听到信儿,“出什么事儿了?”

有老乡嚷,“水里有个兵!那边水里有个小兵!!!”

孟建民扒着防洪墙张望,脸上现出震惊,淌着泥,飞跑……

大卡车被卷入洪流,卡在一处狭窄的河道拐弯处,半边沉在水底,另一半露出水面以上,像一头被困江中的铁兽。副驾一侧车门已经被水卷得不知去向。

贺少棠身上还穿着简陋的漂浮救生衣,腰上绑一条大粗绳子。

他水性很好。然后水流得急,这已经不是水性好不好的问题!

他攀着墙,小心翼翼地下潜,身子突然往下一坠,岸上所有人惊呼!

激流中有一处漩涡,贺少棠从漩涡一侧挣扎着冒出水面,喝了几口黄汤,执着地就往卡车方向摸去。

岸上的人都说,这小兵疯了不要命了,卡车里有黄金吗,还是什么要命金贵的核武器啊?!

说到底,这也就是当年贺少棠还年轻,年轻得甚至对生命的脆弱渺小还缺乏认知与敬畏,也没太多牵挂,骨子里有一种骄傲,对命运的洪流不愿屈服。

但非再晚几年,再过十年,他自个儿恐怕都不敢再来这么一趟,或许内心牵挂就多了……

他扒住已经敞开亮儿没有门的一侧,从卡车里面倒腾出一箱东西。

车里有他们刚刚从县城运来的许多物资。少棠也不知怎的,别的不抢捞,那天就只跟那一箱东西较上劲了。水流很急,他在狰狞的波涛里费力地拖着,几次都要沉下去。

贺少棠也是个拧种,烈性子。他想做的事情,他绝对不撒手。

岸上,孟建民跟一群人帮忙拽绳子。

孟小北跑进人群,孟建民一见儿子,急得手就松了,吼道,“快回去!”

孟小北也吼:“少棠怎么这么不听话!他说不许我胡跑,他自己跳到水里?!”

那天堤岸边就是这么一个搞笑阵势,少棠在水中与浪涛肉搏,岸上一串人排队拉着他。后面人扯着前面人,最前面的小斌蹬着墙,队伍转成一条长龙。

孟小北跟他爹从后面死命抱住小斌的腰,怕把这人也扯进水里。

孟小北手指都攥红了,脸憋得通红,喊着“少棠快爬上来!!!”

孟建民一脸泥汤子,急得牢骚:“少棠这人怎么也这么死拧死拧的脾气,人重要还是东西重要,他傻乎乎的啊算不过这笔账么?!”

小斌说:“那箱子里是奶粉和麦乳精,县城里发给我们连队的营养品!”

孟建民道:“他少吃一罐又没事,让水把他卷走人可就没了!”

小斌吼道:“我也说他,就这尿性,就这死驴脾气!他说他那份奶粉和麦乳精,还要拿给你们家孟小北呢!!!饿都想日了他呦,这个疯子!!!”

孟建民怔住,麻绳快要嵌进通红的手指……

贺少棠一脚踩上河滩淤泥,立住了,军装外套都被水卷走,白衬衫前扣扯开,露出半边胸膛,脖颈上青筋因为用力过猛而暴凸,像肌肉上狰狞的蛟龙。

这人自己知道能爬上来、没有大碍,人当时还在水里泡着,眼皮撩上岸边的孟家父子,嘴角竟暴露一丝笑意,很跩的那种笑。

少棠斜搭着那箱奶粉,奋力扛到肩上,头就只能歪向一侧,尽力稳住平衡。他顽强地拽住绳索,慢慢地,一步一蹚泥,走上了河滩。

孟建民是挺感性的人,那时隔着滔滔渭河水,远远地看着那个人,也不知怎的,眼眶里的泪水“哗”得就流了下来。

而孟小北是从来不流泪的,不爱哭鼻子,只觉得眼前模模糊糊。某种完全陌生的湿漉漉的东西坠着他,从他的眼眶流入喉咙,再坠入心间……

或者,小北是尚未到达知觉感悟的年纪。

有他哭的时候,只是时候未到。

渭河几条大的支流,水量丰富,泥沙淤结,沉重的泥沙能迅速吞噬掉进河里的几吨重的生铁大家伙。

又是一声骇人的轰鸣,刚才那辆陷在河道中的卡车,被洪水冲刷得彻底分崩离析,车头、车帮与轮胎四散分解,荡着黄褐色的雄浑的波涛,沿着这一代人苦难岁月的洪川,顺江而下……


  ☆、第13章 探病


第十三章探病

发水的河畔匆匆一别,又是数日没机会见着面。

少棠他们部队当日集结回营,休息两天之后约莫又去附近蔡家坡等地的镇甸帮忙抢收、救灾,部队士兵守卫的大门每天进进出出满载官兵的大卡车,尘土飞扬。

孟家父子皆沉默数日,各自怀揣一肚子心事。

孟建民是回想起前一回在厂门口与持砍刀的农民对峙的情形。他当日心情极为糟糕,受到打击,撇下贺少棠掉头就走了,相当的不尽人情,没有礼貌。现在想想有些后悔对不住对方,没有对少棠更加上心。当时甚至没机会察看对方身上,这会儿才回忆起贺少棠当时衬衫上满都是血迹,后膀子好像被人砍了一刀。

孟建民再有修养一个书生君子,也终归有人性的弱点,多年来情绪郁结,多愁善感。他自认是有才有貌具有大好前途的一名青年,这么多年就窝在穷乡僻壤,虚度掉十年青春,郁郁而不得志。面对贺、段那两名背景深厚的干部子弟,面对巨大的难以跨越的身份上的鸿沟,有那么一刹那,孟建民心理无法找到平衡,也有恨意……

这都俩仨月过去,才惦记起这一茬儿,人家毕竟救过自己儿子!孟建民本质是个厚道人,又优柔寡断,思前想后开始放不下,这时真想给自己一嘴巴,少棠整天风里来水里去,也不知道后背的伤好了没有?

大院里的孩子王孟小北同样心情寡淡,心不在焉,打鬼子“敢死队”都集体闲散萧条了。

一群孩子围着他们的首领。跟小北关系最铁的那个小胖子,名叫申大伟,说:“小北,你说那天那个解放军,怎么这——么帅啊!帅毙了!我们在楼上都看见怎么回事了!”

孟小北坐在红砖墙上,一条腿蜷起,另一条腿潇洒地垂下来晃荡着:“你没见过帅的吧。”

申大伟这活宝逗乐,跟大伙绘声绘色描述那天人群甩成一条长龙,怎么把贺班长从泥水里拽出来,又学少棠怎么从洪流漩涡里歪脖扛着箱子游出来。

孟小北说:“申大伟你瞅你,我少棠叔叔是你这熊样吗。”

申大伟下巴双层肉一颤:“我不像解放军吗?!”

孟小北眼一横:“再粘两撇小胡子,你像座山雕。”

申大伟:“孟小北!你狗/日滴!”

孟小北:“少棠是龙出水,你要是掉河里,就是肥猪出水了,没人捞得动你,我可不去捞你。”

申大伟:“孟小北你、你、你!!!”

孟小北小窄眯眼儿一眯缝,嘿嘿一乐:“小爷也不用捞你,你就是吹了气儿的大浮标,肯定能自己在漩涡里漂起来。”

用院里大妈们的话说,孟小北在外人面前就是一张小贱嘴,一副小欠样儿,这娃可糟心了。

孟小北才不在乎院里大妈大爷的待见不待见他,他还懒得招呼外人呢,也从不讨好大妈们,不拍马屁不爱来事儿。

他身上穿的衬衫是少棠摞给他们家的旧衣服。那时各家小孩都穿由大人衣服改小的旧物,极少买得起新的,也买不到好料子。部队军装的料子就是最上档次的。少棠的浅绿色长袖衬衫洗旧了,下摆被划拉个大豁口,补都补不上,就攒给孟小北。马宝纯给剪掉缺口、收肩膀、改短,正好孟小北能穿。

孟小北心里特咨儿,每天都穿这件浅绿衬衫,因为好像家里只有这件衣服所有人默认是完完全全只属于老大的!不用跟弟弟争着抢着调换着穿。孟小京那个瓜货,根本瞧不懂军装的帅气和档次!

孟小京小小年纪,已经起了臭美的心思,本来就长得漂亮,眼睫毛长,每天在洗手间偷偷抹马宝纯的蛤蜊油护肤脂,散发一脖子浓浓的劣质油脂香气。

孟小北就没这心思,正好相反,疯起来脸都懒得洗,护肤脂是什么东西?

马宝纯教育哥俩每天早起睡前要刷牙,孟小北懒,两遍俭省成一遍,早起刷。

马宝纯说:“你晚上睡觉前也得刷啊!”

孟小北说:“晚上睡觉又不见人,早起要见老师和小伙伴,嘴巴臭才刷呢。”

马宝纯哭笑不得:“这傻贼傻贼的孩子,你睡前才更要刷,保护你的牙啊!”

孟小北迅速龇出一口整齐白净的牙,给他妈妈看,狡辩道:“啧,咱家哪个的牙最白最好看?!”

……

几天后,穿军装的贺班长终于来访。

贺少棠是从他们隔壁医院出来,拎着一塑料袋药,另只手拎着给孟家带的东西。

孟建民一开门,看是少棠,怔怔得,都有点儿说不出话。

少棠更黑更瘦了,脸庞下巴都现出瘦削的棱角,双眼微凹有神。这人衬衫风纪扣总是少扣一个,露出锁骨,孟建民甚至能从少棠凸出的锁骨形状判断,天灾*的年景,他们部队真不把小兵当人使,都当成牲口。

少棠也不用客套:“你们家小北呢?”

孟建民说:“大院后面跟一群孩子玩儿呢,可能去煤堆玩儿了,要不要叫他回来?”

少棠:“哦……算了不用了,找你就行。”

贺少棠爽快地一递手:“给你们家小北带的。”

孟建民其实已经知道带的什么,由衷地说:“千万别,少棠,好东西你自个儿留着,不用给那孩子。”

俩人在门口推推让让,掰扯了半天。贺少棠说这就特意给你们家孩子带的,孟建民说那熊孩子他都不配吃这么高级的东西!你不用这么疼他!

贺少棠眼底黑黑的,显出真心:“孟小北正长身体呢,他不是爱喝牛奶么,平时喝不着,这奶粉和麦乳精你们合作社没卖的。”

孟建民说:“那你自己不用补了?你拿回去吧。”

少棠突然严肃,淡淡说了一句:“建民我说实话,我小时候没少吃这些东西,我又不缺嘴。”

孟建民:“……”

少棠转瞬又轻松笑道:“再说我都老大不小的了,我个儿都不往上窜了,我现在再补钙也忑么不赶趟了啊!”

“给小北补吧,瞧他那小矬个儿!”

“还他妈整天在大院里给一群孩子当头儿呢,傻了吧唧的,这院一群秃小子里面就、他、最、矮!”

少棠笑声爽朗,转身一挥手,声音仍然回荡在楼道里,人已经奔下楼走没影了……

孟小北错过少棠来访,回家就急了,跟他爸吼了。

孟小北说:“少棠叔叔来咱家,爸你不去喊我?”

孟建民瞧着他:“你爸我还去煤堆那头喊你去?”

孟小北:“少棠叔叔是找你来的还是找我的?”

孟建民:“他是你爸还是我是你爸?”

孟小北嘴里咕哝:“那就不一样么……”

孟小北然后跑到部队去要求探营。传达室站岗小兵都认识这小子。这要是大人来,一准儿不许乱入,一看是这孩子,通融通融,登记名字,就让他进去了。

孟小北熟门熟路,一溜小跑直奔连队宿舍,有人就在楼道里喊,“棠棠,快滚起来,你儿子都来看你了!”

贺少棠窝在被窝里,看书呢,脸色略微发红。

孟小北打小可没少得病,折腾习惯了。他这还是头一回,见到少棠生病了!

大人病起来比小孩邪乎,尤其平日里身体结实健壮的,病来如山倒。少棠之前还走着去孟家送东西,回来就歇菜趴窝了,浑身发热。

少棠睡的下铺。孟小北倒也不客气,哧溜钻上床,猴在少棠床铺的蚊帐里面,像坐轿子似的,隔着被子一屁股坐对方大腿上,好像那条大腿就是给他的腚准备的。

少棠说:“爷传染你啊。”

孟小北说:“我有免疫力,我金刚不坏身。”

少棠笑,掰过孟小北的脸:“让老子瞅瞅你满脸的免疫力。”

小北一双眼睛笑起来,直接就眯得没有了,两腮笑出两溜特别逗的褶子。贺少棠下意识地,数这小子鼻子上有几颗水痘疤痕。

贺少棠难得病一回,胸膛枕上去发软,声音也轻,喉音略哑。

抗洪奋战数天,铁汉也撑不住这么折腾,生生累病了。两条腿在麦田泥水里淌走,泡烂一块,涂了药膏,用纱布包着。

同屋战友取笑:“啧啧,饿说贺黛玉,半天都没下床了吧,瞧这病怏怏的,连咳带喘的呦!”

睡上铺的小斌也跟着嘲笑:“小手帕一捏,大鼻涕擤着,刚才孟小北没来的时候,我都听见这狗/日的在被窝里娇喘来着!这会儿他儿子来看他了,他又装成老子了!”

贺少棠一拳捶向上铺床板:“滚吧。”

孟小北从兜里掏出他皱巴巴的手绢,递过去,大声道:“棠棠,我要听你娇喘。”

全屋哄笑。

贺少棠拿脚一拱,笑骂:“喘你二大爷!”

孟小北颇有求知欲与研究精神,在桌上倒腾那些药丸。

少棠从被窝伸出头,低声道:“嗳别乱吃。”

“小北臭孩子,快给我吐出来,老子的丸药你也吃。”

少棠把大药丸子从孟小北嘴里抢回来,自己捏成两瓣嚼吧嚼吧吞了,吃完中药满嘴呼出的都是微苦微香的味道。

楼道里一串雄赳赳的脚步声。

门口床位的兵低声道:“嗳,排长来了!”

一个班的兵迅速拉桌搬凳,围坐在桌旁,打开书本装模作样,这是晚间业余的政治学习时间。

孟小北精明的小眼一转,少棠已经掀开被窝。俩人心有灵犀,无需语言交流,孟小北迅速钻入被窝,把头蒙住……

排长穿军绿色胶鞋的一双脚在少棠床前转悠了好一圈儿,隔着蚊帐往里寻么。

小北捂得都快要窒息了!心内腹诽,那厮怎的还不走!

排长缓缓低下头,瞄着贺少棠,冷笑:“还藏?”

“老子看你俩还藏?!”

“小混蛋,滚出来!”

排长猛一掀蚊帐帘,从被窝里张牙舞爪滚出一头狼崽子……


  ☆、第14章 剖心


第十四章剖心

再后来,那年农历年年尾,政治环境日渐宽松,改革的前哨吹来东风。那年春节,是厂里职工与部队官兵一起,在大操场上搭台子开联欢会。

贺少棠他们队伍出个列队散打、对练擒拿的节目。少棠上台表演,还站第一排正中间,拳打得漂亮,人也长得精神帅气。这人每回飞起来空中飞踢、然后重重摔到地上,台下皆一片惊呼。孟小北一哆嗦,就好像摔的是自己身上,都疼着了,下意识揉揉自己膝盖。他然后又看到少棠动作矫健从地上蹿起来,那眼神可酷了。

厂里几名老职工在台上和着伴奏唱秦腔段子,台下官民群众拼命拍巴掌,一片叫好。

工会组织象棋比赛,孟建民拿了全厂第二名,决赛唯一输给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棋迷。别的二三十岁的人,全部下不过孟建民,三两分钟就被将死。人家都说,还是孟师傅脑子好使,本来就特聪明,又好钻研书本,当年就是个好学生。

……

当晚,少棠是在孟家过的大年夜。

用孟建民的话说,少棠,你在西沟里没有家,我这一家四口,好歹还像个家的样子,以后都来我家过年吧。

你年纪比我小十余岁,就当我是你大哥吧。

这是孟建民当时说的。

俩男人把小桌搭到床上,对桌喝酒,那晚都有点儿喝高了,说了许多“胡话”。

孟建民越喝脸越红,贺少棠是越喝越热,狂出汗,先脱了军装,而后又脱掉毛衣,最后就剩一件敞口的衬衫在身上。

孟建民是心里琢磨少棠会不会介意自个儿一个平民老百姓上赶着巴结人家高干家庭的子弟;贺少棠是心里琢磨建民会不会介意自个儿一个所谓的*整天往人家里跑进跑出还带高级东西原本身份有异对方会不会哪天就隔膜疏远他了。

孟建民是歉疚这些日子连累少棠为孟小北那猴孩子操不少心,还受伤遭罪;贺少棠是惭愧那天村里出事他还对孟小北发脾气,还吼那小子,自己偶尔脾气不好,如今比以前已经顺溜多了。

少棠劝慰道:“你别太着急那件事,中央政策近期可能要变,可能要恢复考试。”

孟建民说:“即便现在再送一批学生进大学,我们这拨老的也不赶趟了,谁还管我们?”

贺少棠:“你老了吗?”

孟建民:“你们部队征兵还有年龄限制,我现在念大学都超龄了!”

孟小京低头抠手指,咬手指。这孩子从小这毛病,把自己十个手指甲边缘啃烂。说白了这就是从小嘴亏,饿的。

孟小北则用手指蘸酒,在桌上画小人儿。

孟建民用筷子点着小北:“以后我就指望你们哥俩有出息了。”

少棠说:“小北这孩子性格活泛,喜欢学新知识,脑子灵,而且爱好一件事就特别投入,肯钻研。他以后肯定有出息。”

孟建民说:“少棠,你对我们家孩子的好,大哥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别说我不记恩情。”

少棠道:“这话不用说出来。”

孟建民那晚是有点儿醉了,眼圈发红:“得说!咱得把这话都说明白喽。”

“小北,你喝的那袋奶粉,那是你少棠叔叔在发着大水的渭河里,给你顶在头上抢出来的!你得记着!”

“孟小北,认少棠当你干爹吧,你小子以后长大了知恩图报。”

孟建民一字一句,带着酒气。

那个片刻桌上的人都安静了,没想到孟建民会这样说。

孟建民都没跟他媳妇打商量,马宝纯一愣,也不好表示反对,感到十分意外。

少棠也有一丝震动和不适应,两手往裤子上狠命抹了抹,脸因酒意而发红:“可别,我没这资格。”

孟建民:“你没这资格谁有资格?这孩子认不认你?”

少棠语塞,看着身边的小北,忽然有奇怪异样的感觉。平时经常跟部队战友面前发骚,说“这是我儿子”,可是,跟小北俩人闷头瞎逗乐的时候、山上赶羊唱歌追跑的时候,自己真把孟小北当“儿子”了吗……怎么有一种身份瞬间错位的异样感?

孟小北当时还歪在少棠怀里瞎揉呢,当时就反问:“为什么要叫爹啊?”

孟建民特严肃:“以后不许再没大没小,正经点儿,叫干爹。”

孟小北口齿敏捷:“爸爸您是我爸爸,少棠他是少棠,就不是一个人,怎么就都变成我爸爸了?!”

孟建民脱口而出:“因为他比谁都对你更好!”

孟小北:“……”

孟建民指着他家老大——后来若干年里反复提及的一句话:“孟小北,你记着你少棠干爹的恩,当初是他在洪水里拿脑袋顶着你那袋奶粉,被水卷走了都不撒手!咱说句心里话,换成你亲爸我,对你也就能做到这样儿了。”

“你吃进嘴里,还得记在心里,这是拿命换来的。”

……

一屋人沉默半晌,个个面红带喘,浓烈的酒意在桌边涌动,心情都过分冲动了。孟小北低声道:“好了嘛……干爹。”

孟建民说:“给你干爹敬个酒。”

孟小北倒了一杯白的,贺少棠接了,顿了一下,这杯被逼着不喝都不行了,一饮而尽。

孟建民放心地点头,又提醒少棠:“以后啊你们连队里小兵再笑话你,你就直截了当跟大家伙说,这就是你儿子!”

“家里孩子两个,有时忙不过来。小北以后有个冷暖,麻烦你费个心,帮我多照应着他,就当是你亲生亲养的。”

贺少棠眼底愕然,震动,表面平静,内心暗起波澜,半晌都说不出话。无形中跟眼前这孩子就有了辈分上的界限隔膜,心口又像压上了一块大石头,肩膀上这责任可大了!

而孟小北,以那时年纪,他不会对这些称谓有太多概念与内涵上的理解。在他眼里,管少棠叫什么不过是给这人换一张皮,扒了那层皮,这人不还是少棠啊?小爷闻味儿都闻得出哪个是他。

等到若干年后,等到将来某一天,当他认识到“干爹”这称呼给两人带来的身份辈份上、家庭亲缘上难以逾越的鸿沟,恐怕已经晚了。

……

少棠离开后,晚上被窝里谈心时,马宝纯赶忙就问丈夫:“你今天怎么想的啊?”

孟建民说:“我就这么想的。”

马宝纯:“少棠人家才多大年纪,比你小十岁都多,也太小了,他能给孟小北当爹?当个干哥哥还差不多,顶多叫一声‘小叔叔’,你都给弄乱了吧。”

孟建民:“你是妇人之见。看人不在年纪大小,彼此谈得来,又对咱儿子真心实意好,我看就他最合适。”

马宝纯:“人家少棠家里什么成分?他将来肯定是要回北京,就不会在这山沟里留一辈子!”

孟建民在黑暗中笃定道:“就是因为他肯定要回北京,他家里有背景,小北正好也跟着一起出去,这个爹一定要认。”

马宝纯蓦然惊诧:“……你原来是这么想的?”

孟建民目光平静,仰望天花板上一丝微亮的反光,仿佛黑暗中最后一丝代表着希冀的光明:“我这辈子是没什么指望了,算是让时代给废掉了,我不能让我儿子也毁了。”

“我儿子聪明,脑子活泛,从小又能吃苦又能拼命又敢出去闯,他缺什么?他就缺个背景,缺个‘靠’,缺一个出去的机会!跟人拼亲爹他是没指望了,永远也拼不上……将来走到社会上,就拼干爹吧!”

马宝纯语塞,在黑暗中凝视:“你是这么琢磨贺班长的?你这是,这样,好像咱们合伙算计人家似的……”

孟建民冷冷地说:“我算计他了吗?”

那天在渭河边上流的两行泪,也绝非虚情假意。

“我会看人,不会看走眼。”孟建民露出一丝表情,那时真是千般万般滋味涌上心头,“少棠这个人真的不错,外表好像什么都不吝的,骨子里纯良有心……别人我反正够不上,我就巴结这个了……不为我自个儿,我是为我儿子的将来。”

……


  ☆、第15章 天堂


第十五章天堂

这年的春天渭河水风调雨顺,西沟里一片欣欣向荣。

孟家哥俩都上小学一年级了,就在他们岐山兵工厂的附属小学。浑浑噩噩从幼儿园就混入小学,孟小北心里也没多余想法,照样每天吃饱混黑,大院里胡玩儿,然后每晚被他妈妈用笤帚疙瘩驱赶着,回家去写积压的作业。

他正式拜过的干爹少棠,每次回营部只要有空就来家里小坐,瞅一眼孟小北在干什么,俨然已是自家人的感觉。

像是被一根绳牵着,心里莫名就有了牵挂——人家能白喊你一声“爹”啊?

孟小北自从上学的第一天就显露出来,并不是一块念书的好料,丝毫也没遗传他亲爹的书生头脑,他就看不下去个书。

他亲爹在车间里加班,妈妈在厂电话室接电话,都忙,管不住他,于是他干爹过来检查作业。

贺少棠刚一进屋,孟小北用眼角瞥见,迅速用算术课本压住作业本。

贺少棠眯眼威慑:“干什么呢?”

孟小北:“我写作业呢。”

贺少棠:“抬起来我看看。”

孟小北开始三十六计耍赖*:“哎呦我还没有写完呢我写完你再看你快出去出去!”

贺少棠:“哼,等你折腾完我再来查你这一晚上就荒废了!”

孟小北倒打一耙:“你打断我解题思路了!我算术题都解不出来了!”

贺少棠笑骂:“瓜怂……解不出来,哼,每次算个题就跟便秘似的,你一小时解出几道题?!”

贺少棠突然出手,手段敏捷刁钻,直捅小崽子的胳肢窝!小北嗷呜一声发出狼叫,手就松开了,被抢过作业本。

这小子的作业本上,题目没写出一道半,大半张纸画得都是各种小人儿!

连同算术课本上,每页记得全不是笔记,上课听讲全部都在画小人儿!

贺少棠瞠目结舌,却又饶有兴味,一页一页翻看,眯起眼琢磨:“你这画得都谁啊!”

孟小北小秘密暴露,开始给贺少棠一一讲解,透出深厚兴趣与得意。

“这个画我们语文老师,戴大眼镜,我们班主任,每次上课喝水,一抬头嘴唇上挂一片茶叶!”

“这是教数学的那个男老师,特讨厌,每回我忙着画画他非叫我起来回答问题,说我名字好念,他就记着我了!”

“这是我同桌申大伟,小胖子,我们俩是我们班开心果哈哈!”

“这个……嗯……嘿嘿!”

语文课本后面的扉页空白处,画得是贺少棠,笔迹比其他画作都更正式,显然颇下了一番功夫和笔力。少棠穿军装军帽,衬衫领子还特意画成敞开着,眉眼神情颇具正主本人的神韵。

话说孟小北,那时的年纪,就已隐约显露出某些过人天赋,只是大人们就没在意。班里猴孩子都往课本上画小画儿,怎么看得出谁画得好、画得惟妙惟肖?这能算正经出息?!

贺少棠再仔细翻课本内页,孟小北突然捂住,“不给看了嘛!”

“棠棠——”

“棠棠!!!”

“爹!!!!!”

贺少棠压低嗓门一吼:“你喊我太爷爷也没用!”

少棠赫然发现,某一页的留白处,这猴孩子画了个美女,隐约是没穿衣服的,还画出女人两坨胸部。

孟小北脸红了,小眯眼偷看他干爹的表情。

贺少棠咳了一嗓子:“跟谁学的?”

孟小北低声道:“我看别人这么画的。”

贺少棠:“嗯……”

那时候俩人几乎是脱口而出。

孟小北说:“棠棠,你别告诉我爸。”

少棠说:“小北,别让你爸看见这个,小心他揍你。”

孟小北知道,他干爹还是疼他,惯着他,肯定替他保守这个下/流猥琐的小秘密。

孟小北难得露出腼腆,低声说:“少棠你是好人……”

贺少棠表情玩味,瞄这小子:小兔崽子年纪不大,懂得还真不少,忒早熟了,已经懂得画女人胸部了,真可以的啊……

可惜这崽子还太小。

但非再大几岁,再过几年,等你长大了,老子都可以跟你探讨探讨,男/欢/女爱这方面的事情。

贺少棠轻耸嘴角,甩掉这些乱七八糟念头。

孟小北一年级第一个学期,数学就考过六十二分!

孟小京在隔壁班,考了八十五分。俩小子特意被老师分到不同班级。当然,全校都知道家属大院这俩大宝贝儿是双胞胎,一进校门所有老师都来围观凑热闹,最后品头论足一句,“啧啧,奇怪,长得一点儿都不像啊!”

从来没有老师同学错认过这对双胞,因为小北和小京从相貌到身高再到性情、甚至说话的语气神态都完全不同。甚至于,两兄弟在学校也不常一起玩儿,各有各的密友圈子,放学回家都不走一路。孟小京跟几个比较干净的男孩女孩玩儿,孟小北手下就是那个毛裤永远提不上去挂在屁股上的小胖子申大伟,以及一群学习都很不好的猴孩子!

老师让考试卷拿回家签字。

孟小北猴精的,转身找他干爹签字去了!

回来让老师一看,老师问,你爹姓孟,这姓贺的是谁啊?

孟小北垂着眼皮,撒谎眼睛都不眨:“是我妈呗。”

老师也不傻,转脸就去隔壁班问孟小京。孟小京说,我妈姓马,他们回民十个有九个都姓马。

孟小北被老师拎去教室后门罚站,灰溜溜揣着试卷回家。

亲爹一看这试卷成绩,这晚上又没消停,在屋里走来走去。

孟建民一晚上念叨,“你爸当年是八十中的!北京市最好的中学!我数学从来没下过九十八分,你是我儿子吗孟小北?!”

孟小北像个勤奋的啮齿动物,啃着笔头,爷的美术课和手工劳技课成绩可优秀了呢。

有些人,天生他的脑瓜和注意力就不在念书上,骂也没用。只是当时那个时代环境与家长觉悟辖制住了孟建民的思路,孩子除了努力念书将来国家分配你一个称心如意工作岗位,不然你还能干嘛,还能有别的出路?

山沟里也出不去,离县城还要坐俩小时车,因此所有适龄儿童全部送入家属大院附属小学,没有选择。山里条件艰苦,学校教师都算是支边支教支援三线的特殊人员,依靠照顾政策从城市调进来的。孟建民内心坚定认为,这西沟是绝对不能让儿子再待下去,他必须拿这个大主意了……

这年夏天,趁学校放假,孟建民特意带他家孟小京去了一趟北京,探亲,见爷爷奶奶家里亲戚。

孟建民这就是做了大致决定,带老二去北京,见见世面,认认家门,没带老大回去。因为再过不久,学校联系好手续办好,老大就要送至北京常住了。

这一年,也就是一九七六年,人民的思想和生活都发生巨变。震惊中外的唐山大地震以及革命领袖相继去世,令这个国家迅速陷入震动,即将历经天翻地覆变革,曙光黎明就在前方……

孟建民去北京探亲期间,小北几乎每天都跟他干爹混在一处。那是他在西沟最后的一段快乐时光。

亲爹不在,贺少棠这个“小爹”,不由自主地,从内心底就生出强烈责任感,对孟小北比以往更宠溺三分,实行包养政策,恨不得走到哪都把这小崽子夹在咯吱窝下,可亲热了。

兵营里,贺少棠在前面走路,宽腰带扎得利索帅气,勤务兵小北在后面屁颠颠儿地小跑追随,为贺司令提脸盆水壶。少棠垂着眼皮,仍是三分成熟三分狂傲的痞子德行,逢人便淡淡丢下一句,“这我的儿”,语气里都透着自豪与意气风发。

少棠用他的各种副食票,从部队供销社给小北买好吃的。买了鸡蛋糕,还有一瓶芝麻酱。

鸡蛋糕七毛一一斤,是许多一家四口一星期的饭钱。这也就是小北认了个不差钱的高干干爹,才有钱喂他吃蛋糕。

芝麻酱一般是按家里人头凭票领的,半年每人二两,平时马宝纯都不舍得拿出来给孩子吃。孟小北这回可捞着了,管够,一下子吃大半瓶,少棠给他捋脖子,说“瞧你这点儿出息!你别再噎着、噎死了!”

小北也有机会再次造访森林里的哨所。

迎接他们的是哨所里一群嗷嗷的凶猛的“恶狼”,小斌他们突然从屋里扑上来,用棉被蒙住少棠的头,摁在床上蹂/躏……这是他们班一贯对待进山者的“礼遇”。在山里憋得浑身长绿毛的一群人,看谁从营里吃饱喝足了回来,都要疯狂发泄一通生活的枯燥闲闷。少棠被棉被捂了,手脚动弹不得,挨了好几记闷拳。当然,隔着棉被也打不疼,战友之间闹着玩儿的。

孟小北可向着少棠了,扒着小斌肩膀骑上去怒吼:“不许动我干爹!”

小斌不服气地说:“哎呦喂喊得这叫一个亲,他生的你吗!”

旁人一同起哄:“棠棠,你不是每天晚上射到被窝里,射墙上啊?啥时候整出这么大一个宝贝儿子!你日得出儿子吗!”

人缝里姚广利插一句嘴:“他也就日得动小斌。”

小斌分辨道:“瞎扯!明明都是饿日他!”

一群爷们儿动作粗鲁豪放,说话就是“日”来“日”去,连带孟小北一起捂进被窝。眼前黑压压一片,耳畔是闷闷的欢闹声,孟小北几乎喘不过气,黑暗中似乎看到少棠的一双眼,一丝微亮。少棠鼻翼间气息热烘烘的,直喷在他脸上……俩人一起惨遭蹂/躏。

林间山清水秀,别有洞天。林场工人艰苦作业,开荒,参天巨树轰然倒下,浓绿色枝桠间闪烁一缕金色阳光,照耀山沟里不为人知的幽境。

少棠带小北在那个水潭边洗澡。

林子里没外人,更不会有女人,远近作业的工人或是哨兵皆是一群粗鲁的糙汉子。两人脱得精光,不必有所顾忌。

潭边还立着忠犬二宝的石头碑衣冠冢,四周野草苔藓丛生。

二十一岁的贺少棠,那时极年轻,身材瘦削修长,又有一层结实肌肉,赤/裸身体蹲在潭边,影子静静地浮在水上,四周白雾缭绕,影影绰绰。

孟小北夏天晒成一只深褐色猴子,后背淡淡一层细微体毛在阳光下晒成金色,像金丝猴。他仔细地扒着看:“干爹,你肩膀上留了一道疤。”

少棠说:“吓人吧。”

小北说:“从后面绕到前面,差点儿砍着你脖子,那天流好多血。”

贺少棠不在意,淡淡地:“没事儿。”

少棠把毛巾往后一甩:“儿子,给你爹搓搓背。”

孟小北就乖乖地给他干爹搓背。他干脆站起来,一只光脚丫子踩在潭边石头上,拉开个惯使力的弓步,一下又一下,十分卖力。少棠静静抽烟,半眯眼享受着……

水声缓缓流淌,眼前一面纯净的水晶,水晶底下鱼儿徘徊,天空碧蓝如镜,上下辉映,美得如梦如幻。

在孟小北心里,这是他记忆中的天堂,他与少棠似乎最亲密的一段时光。

孟小北搓得汗都出来了:“哎呦累死爷了,你舒服了没?”

少棠一笑:“舒服,真孝顺。”

贺少棠这人表面温和,骨子里也是烈性。这人身上最柔和的地方,就是脸上眉眼间几道线条,安静的时候温存而美好,确是个美男子。但人千万不可貌相,不能把狼当成个兔子,不然下回一准儿吃这人的亏。

少棠嘴角附近有一颗很小的黑痦子,凑近才看得见。

孟小北摸着那颗痣:“你用自己的舌头能舔到这颗痣吗?”

少棠说能,然后伸出舌头舔给他看!

孟小北:“小斌叔叔说你这是美人痣!”

少棠略带痞气一乐,嘴唇翘起来,很好看:“哼,老子是美人儿么?美人儿有我这么壮皮这么糙,吓死他大爷了。”

孟小北也慢慢长开了,小耷眼,瓜子脸,细瘦身材,已有后来帅气大人样儿的雏形。

俩人光屁股并排坐潭边,撩水洗。小北这时已经意识到自己身体与少棠有些不同。他没有抖动的喉结,他也不长胡须毛发。他还没发育呢,离青春期还颇有几年,没太多那方面概念。

少棠勾勾手,搂过小北肩膀,开始聊父子间的悄悄话:“嗳,你们班那个穿裙子的小女孩,就跟你一个幼儿园出来现在一个班的,她跟你关系特好吧?”

孟小北一耸肩:“还成吧。”

少棠:“生瓜蛋子,跟干爹说实话。”

小北:“是实话啊,关系还成啊。”

少棠:“我去学校门口接过你三回,你回回跟那女生一路出来的。”

小北特小大人儿似的,叹了一口气:“咳,她我们班班长,学习特好,我问她功课呗。”

少棠笑:“嗯,这样挺好。”

小北:“好什么啊?上回她数学作业有一道题愣给做错了,结果我也跟着错了。老师在课堂上问,你们俩谁抄谁的,肯定是孟小北抄刘晓洋的!”

“我日他的!”孟小北也跟某人学会说粗话,尚未弄懂“日”是什么涵义,日起来口型很酷,“老师都没调查研究,怎么就那么笃定是我抄她的啊?!……虽然确实是我抄她的。”

贺少棠意有所指地坏笑:“那女孩还穿一条的确良带褶子的裙子,看来家里条件不错……你小子可以的啊!”

孟小北都听出来了,横眉立目怒道:“你瞎说,我没有!”

孟小北反唇相讥:“干爹,你和我们厂民兵连文艺宣传队那个女的!”

贺少棠:“小孩儿,甭瞎扯。”

孟小北:“谁是小孩儿?你以为我不知道?那女的叫小耿,对吧?”

贺少棠脸上表情消失,斜眯眼问:“谁告诉你的?”

孟小北笑得也很坏:“大伙都这么说,小斌叔叔也这么说。”

贺少棠严肃起来,正色道:“没有那回事……我可没干段红宇干出来的那种事,被人戳脊梁骨。”

贺少棠这样年轻帅气一个兵,又正赶上军装子弟兵最受人民群众爱戴尊崇的特殊年代,他身边怎可能没有姑娘,要说完全没有,那是扯淡,或者这人身体有难言之隐。

文艺宣传队常去部队慰问演出,一来二去的,那个叫小耿的漂亮姑娘,对贺班长颇有那么点儿意思。至于具体到什么程度,究竟有没有偷摸滚过玉米地,干过“那件事”,孟小北后来反复研究多方求证,始终无法确定。

据说后来,小耿约贺班长晚上出去幽会,贺少棠跟他们班战士上山巡哨打狼,一个星期未归,失约。

再有一回,小耿约这人去看电影,正好从宝鸡过来一个戏班子,在村里演皮影,少棠风风火火带小北上枣林公社看皮影戏去了,再次失约。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人家姑娘一怒之下甩人,说厂里追求我的人多着呢,你耍我玩儿呢?

贺少棠也无所谓,根本就没太上心,说到底就是不够喜欢。再者说,追他的人也多着呢,他在乎?

那天少棠和小北上岸,擦身,就一条毛巾,轮换着擦。

孟小北抬眼看他干爹,觉着少棠身上长得特威武,有男子汉气概,哪哪都有一卦似的,走起路来胯/下还有东西一晃一晃。用小斌的话讲,姓贺的走起路来那劲儿都浪着嘞!可骚了!

他低头找,怎么好像自己就没那么威风?

怎么就“浪”不起来那个劲儿呢。

少棠瞟他一眼,冷笑道:“别找了,没有。”

孟小北:“谁说没有。”

少棠:“没长齐呢。”

孟小北:“我几岁长齐?”

少棠轻笑,几分暧昧:“等你该娶媳妇时候就齐全了!小孩儿,你才多大,要不然叫‘小’鸡儿呢,小公鸡一只!”

孟小北回嘴:“那你是老公鸡?”

少棠怒中带笑,眼睛弯弯的:“我老?”

“你敢说我老?”

“我这是正当年!……老子龙精虎猛的,我老?!”

俩人正逗贫着,旁边树林子里有呼哧呼哧还带喘息的动作,像是什么大动物,不止一个声音,此起彼伏,还不止一只!

贺少棠猛然警醒,军装还没来得及穿,迅速将毛巾围在胯上,一手从军裤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另只手把小北扯到身后,压低身形,护小崽儿的架势。

“野猪。”

少棠用口型知会小北。

少棠拎刀,小心翼翼摸过去,小北光着屁股毛手毛脚跟在后面,打了鸡血般激动。

灌木丛被扒开,里面的动作赫然见光,竟是两个男人!

在场四人八只眼睛相对,面面相觑,皆一脸惊讶。

黝黑肤色,粗糙的脸膛和发型,看起来不是他们部队里的人,就是附近林场干活儿的两个工人。两个个头差不多、身材结实的男人,裤子都褪到膝盖处,站在树坑里,前后叠摞,亲密纠缠在一起,汗湿气喘,用力冲撞着对方……

少棠变了脸色,皱眉,面无表情走开,回手一掌捂住孟小北的眼睛。

孟小北还扒开手想看,其实当时根本没看明白,哪里是连着的,那俩人到底干什么呢。

他懂个屁啊?他确实不懂这操屁股的事。

少棠还没怎么着,他也没兴趣偷窥这种玉米地、树坷垃里的风流事。另外那俩人特紧张,极为害怕,手忙脚乱提裤子。

贺少棠回头冷冷瞟了一眼:“干什么呢。”

对方无言以对,半晌反驳道:“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贺少棠猛然转身,眉头皱起:“我们怎么了?”

对方说:“你看什么?你们俩不也光着屁股么。”

贺少棠脸色蓦地变了,眉间涌起怒容……有些话可不能乱说。这种事情,说出去是严重生活作风问题,肯定丢掉饭碗,甚至可能以“流氓罪”被抓起来判刑坐牢。


  ☆、第16章 唐山


第十六章唐山

林地里几句龃龉,少棠差点儿跟那俩人打起来,也是脾气有点儿冲,手里又有刀。他是觉得对方说话没谱,信口开河,你躲深山里爱怎么操怎么操,谁管你操到穿肠破肚屁股开花,但是你不能这么说我干儿子,我儿子还小呢,干净着呢。

后来,是那俩男人之中声音比较细弱的一个,捂着裤裆,跟少棠求情:“你、你千万别告诉别人,你就当啥也没看见,成吗?”

另一个身材粗壮些的男人,眼神略凶狠,搂过身边人护住,好像生怕他相好被人抢了似的。

少棠莫名发窘,老子又没打算横刀夺爱,你那么狠瞪我干嘛?

那俩人随后穿上裤子慌里慌张跑掉了……

父子二人也穿上衣服裤子,包裹严实,一路闷头回哨所。临进屋门,少棠突然停下脚步,叮嘱道:“小北,今天没事儿啊!回头别跟别人提这个,别跟你爸说……别让你爸误会我把你带坏了。”

孟小北问:“那两个男的干什么玩儿呢?”

少棠眼含不屑:“呵……两头野猪发情了,凑一堆儿拱大腚呢。”

孟小北就爱刨根问底:“野猪和圈里的猪我还都见过,我怎么没看见猪那样拱啊?”

少棠:“嗯……”

孟小北:“猪屁股那么肥,吃饱趴圈里粗喘,怎么拱得动啊!”

少棠“噗”的一声,都乐了,心情一下子好转:“算了,猪是拱不动,老子也没本事给你现找两头猪拱给你看!”

在孟小北的回忆里,少棠那个年纪,对那样的事,就是那样看法,神情间略带冷漠鄙夷,认为两个男人干那事儿,终归是没羞没臊见不得人的。在那个特定年代,远没到三十年后全民皆腐就地搅基的时代,这就是普通正常人的观念。没有向领导和公安通风报信举报那两个流氓犯,就够善良厚道了。

几名战友围着火炉子烧开水,吃饭,木桌上小收音机放着新闻,传出严肃而沉重的女声。

党中央国务院发布消息,今日凌晨三点四十二分,我国河北省唐山市发生八级强烈地震,目前震区房屋人员损失惨重。北京天津地区震感强烈,房屋大量倒塌,具体死伤人数不详……

贺少棠蹲在火炉前,霍然放下大碗,怔住。

这人猛地站起身,脑子里是极突兀的一片茫然。

所有人仰脸看向少棠,小斌问:“怎么啦?你要干什么嘛?”

贺少棠倒吸一口气,脸色突然焦急发白,拎起外套大步冲出哨所。

“小北他爸现在还在北京呢!!!”

……

少棠他们部队就专门搞兵工与防范森林河流自然灾害,有些见识,一听就知道出大事了,开车带着小北赶回厂里,然后回营部报道,随时待命。

当天中午,唐山发生毁灭性地震的消息已然通过电台、厂里大喇叭通报和群众奔走相告口口相传,传遍汽车制造厂整个儿几大片家属宿舍区。厂房当天下午停工,许多工人涌入工会和厂领导办公室,家属大院门口黑压压一片人,大伙全都急了!

岐山山沟里风调雨顺,离北京远着呢,这些人为什么急?因为许多人的家都在北京,是从北京来的。

父母、兄弟姐妹、亲人,他们的家,全部都在北京。

那夜,西沟无眠,万家灯火不灭。

当时通讯条件极不发达,震区打不进电话。官方消息又极模糊隐晦,没有即时播报具体死伤数字,然而一切蛛丝马迹边角的信息都透露出来,这是一场毁灭性的灾难,唐山夷为平地,而且波及北京。

当晚,就有几百名工人携家带口,堵在彻夜亮灯的厂领导办公室门口,集体请假,要求回北京。

当初从北京过来岐山开荒建厂的青年,一共八百多人,都已人到中年。

领导说:“不能乱,我们不能乱,你们现在都要请假,工程、产量还上不上了?”

职工们说:“我们还顾得上开工,还尼玛有心思管这月效益产量?!老子的家都没了!”

厂领导试图劝导,咱们耐心等北京那边儿的消息,中央不会不管,部队正在救灾,国家不会不管你们这些人的家庭。

在厂里干了十多年的老人儿,几名辈分最老的职工,悲愤地吼,“国家就是从来没管过我们这些人的家庭!”

“咱们窝在这沟里这么多年,唯一念想就是北京那个家,家在哪儿呢家震成什么样了,爹妈是被埋了还是活着,好歹得回去看上一眼!!!”

群情激烈,愤慨,要求回京,也是多年压抑郁结的一股民怨,在地震大灾面前发泄得淋漓尽致。

这么些年,一拨一拨的知识青年拿到指标或者走了后门,回城了。

更多更多的人,留在这里回不去,看不到回家的希望。当年响应号召奔赴三线报效国家的一腔热血,青年的理想与意气,抵不过艰苦岁月,捱不过风霜与流年。当变革的洪流闯出一道缺口,谁甘心落于人后?谁愿意沉底做历史漩涡的牺牲品?……

那一回是岐山兵工厂历史上,第一次濒临工人暴动的边缘。

全厂青壮职工聚集在操场空地上,堵在厂长办公室门前,等待北京的来电,等来的却是唐山人间地狱殒命几十万的消息。

隔壁部队大院的官兵再一次出动,少棠他们连队的人扛着枪,在空场四周警戒,维持秩序,劝诫威慑涌动爆发的人群。

有人冲撞士兵,想要冲击办公室小院的大门。

有大兵拿枪扛着人群,吼“不要再挤了,再挤开枪了”。

少棠心里惦念孟建民安危,频频回头张望人群中的孟小北。

这事就这么寸,孟建民几年没有回过北京,偏偏在这么个季节去探亲,就赶上百年一遇的大地震。少棠捏着枪,皮肉攥着那冰凉的枪管子,手心频出冷汗。孟建民这个人,就是时运不济命运多舛,这人怎么走到哪都捞不着个好?

建民还把孟小京也带去北京玩儿了,那爷俩真出事可怎么办?

孟家老太太还在北京,家里五六口人,八里庄的楼塌了吗?人都平安吗?

孟建民要是真回不来,有个好歹,他老婆在这儿可怎么办?!小北可得有多难过啊!

……

男人嘴上不爱婆婆妈妈,少棠自个儿在心里已经来回想了许多种可能性,甚至发觉孟建民这人一向敏感细腻、忧郁多愁,怎么偏巧不巧这之前几个月把小北托付给他照应?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孟小北和他妈妈也站在人群里,焦急却又无助,完全茫然地站在那里等待消息。全厂就那么几部能往外打的电话。山沟闭塞到如此程度,归根结底,现在谁都不知道北京到底震成什么样子,有多么严重。

部队的营长不得已,亲自上主席台安抚群众,说根据JUN委领导的指示,北京只是受地震波及,损失不大,房屋倒塌不多,不会太大伤亡。可是到这份儿上,没亲眼见到,电视也不直播,谁都不相信,认为是阻挠工人回京救灾的托辞。

后来混乱中,领导在台上一眼瞅见了孟小北,瞅见马宝纯。

厂长眼眶因疲惫深陷,喉咙沙哑,拿着高音喇叭,遥遥指向马宝纯娘俩。

“这样,今天已经30号了,咱们就再等一天!”

“咱们等回北京探亲的那几位工友回来!”

“咱们三区一车间的老职工,孟建民,这个人大伙都知道吧,都认识吧?孟建民在厂里这么多年了,大伙都信得过吧?”

“他老婆和一个儿子还在这沟里,他肯定是要回来是吧?他不可能不回来!”

所有人不约而同回过头,看向马宝纯娘俩的反应。

厂长声嘶力竭在喇叭里喊:“孟建民请探亲假就请到31号,咱们大伙就看他到那天能不能回来?他要是按时回来了,就说明他们家没事!倘若他们家人都没事,那北京城就全没事!”

“要是到那天,孟建民没有回来,我、我、我做主,向省里打报告准大家请假!”

……

这时候还能有谁比马宝纯更担忧孟建民的安危,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像定在那里,被戳到心口,说不出话。

人群里有人怒问:“你们这就是拖延时间,那要是孟建民他回不来了呢!谁知道孟建民怎么样了有没有被埋……咱们就在这儿傻等吗?!!!”

人群霎时寂静。

大伙心里其实都这么想,但是一般人说不出口。

“是啊,孟师傅能回来吗……”

孟小北漆黑的眉眼虎虎生风,窄眼皮下射出两道倔强目光,本来就野惯了的,突然爆发粗口:“我日你亲爹!!!贼尼玛的,我爸怎么就回不来了,我爸一定会回来!!!!!”

少年一声狼吼,当时就把周围一群大老爷们儿吼得都不出声了,竟然客观上为厂领导解了围,暴动危机暂缓。

贺少棠越过人丛缝,遥遥地盯着他的小北那时神情模样。

他又够不到摸不着。

十分的心疼……

当晚,贺少棠抽个空去家属大院,敲开孟家的门。

小北妈双眼泛红,明显流过泪。

贺少棠简单劝慰几句:“嫂子您别太挂心,我往北京打过电话,问了。北京城西面那一大片,复兴门玉泉路那边儿,解放后新盖起来的这拨楼房都扛住了,都没塌!我估摸着你们国棉二厂三厂那边儿的楼房,也不会塌,你们放心。”

马宝纯关心地问:“那你家呢?你家人都平安没事?”

少棠点头:“我家里都平安,军区过来的消息说,北京没有死什么人。部队消息都可靠。”

马宝纯放了半个心,客气招呼这人进屋说话。少棠很守规矩地没进对方家门,站在门口,因为孟建民不在家,人家家中等于“孤儿寡母”的状态,他避嫌。

少棠说完顿了一会儿,低声道:“你俩早点儿歇吧,我门口抽根烟就走了,晚上还要值班。”

月光在门洞内洒下一片银白色的乡愁,每人心头都有家乡的点点星光。

贺少棠蹲在单元门口,一动不动,静静地吸烟,咀嚼滋味。

孟小北下楼找人,慢慢地,从身后抱住少棠的肩膀,紧紧搂着。他把脸埋到他干爹的肩窝里,整个人趴在对方后背上,赖赖地趴着,恨不得将全身重量都托付在这个人身上。

少棠攥住小北的手腕,用力握一握,男子汉之间无声的慰藉。

孟小北特别无畏,也不会掉泪,因为他始终坚定认为,他爸和他弟丁点儿屁事都不会有,明儿就坐火车回来了。

哭什么,都男人了,哭有个屁用啊?

他却看到他的少棠眼圈突然泛红,睫毛在月光下闪烁水纹,唇上那颗小痣随嘴唇轻微地扇动,像是真动了感情,暴露最细微的情绪。

少棠用力抹了一把脸,也有些不好意思,对孟小北笑笑:“我是我们家最大的,我没哥哥,我还真把你爸当我大哥了。”

……


  ☆、第17章 夹道欢迎


第十七章夹道欢迎

第二天,七月三十一号,孟建民终究还是回来了,而且是平平安安,什么事儿都没有,令所有人意外地惊喜。

再说孟建民这趟回来,他自个儿都没想到,他受到厂里前所未有的礼遇。

他带小京一下火车,站台上接站的人群里,遥遥竟瞅见有人举着白纸黑字的大号牌子寻人,上面写着他名字!

他们厂厂长在厂里大操场上安抚那群静坐的职工,走不开,他们厂副厂长亲自来火车站迎接孟师傅回厂!

副厂长白衬衫都洇着汗,几缕头发疲惫地搂在大脑瓢上,模样有几分滑稽,见着他竟然眼眶都湿润了,紧紧握住他的手:“建民啊,你可回来啦!我们全厂人都热切盼着你回来啊!!!”

孟建民有点儿摸不到头脑:“你们怎么了?盼我干嘛啊?”

副厂长摇头哀叹,苦笑:“老孟你要再不回来,我们半个厂子的职工都准备开大卡车拉着物资千里迢迢去北京救灾了!”

孟建民一普通工人,建厂第一批老职工,在这地儿干了十多年的,以前从来没坐过厂长专车呢,可享受到特殊待遇了。他坐小车进厂门时,全厂职工接到消息,许多人走出厂房在两旁夹道欢迎——可算有一个从地震灾区回来的大活人了!那感觉,就好比他们岐山兵工厂当年敲锣打鼓挂大红花迎接土产液压精确切割机进厂的盛况,就只差没有扭腰鼓唱大秦腔了。

当天,孟建民被厂长请上台,给全厂职工讲话,告诉大家地震北京的真实情形。

台下黑压压一片人,指指点点,许多人兴奋地如同看见自家亲人,孟师傅胜似亲人呐。

“孟师傅跟他们家老二都没事嘛,没有被埋!”

“孟建民他父母都在那边,他还有四个妹妹,一大家子人呢,他既然能按时回厂,就说明他一大家子都平安无恙,要不然他肯定绊在那边就回不来!北京的楼房都没塌!”

孟建民讲了很多,汇报那日凌晨状况、他在北京的见闻,让大家伙放心,不用抄家伙暴动闹去北京了。

“城里怪乱的,各家都忙着自救,政府发放帐篷物资呢,你们回去干嘛?添乱么,城里也盛不下咱们这么多人都涌进去!”

孟建民开句玩笑。

有人问:“这会儿城里那些人到底都住在哪?能回家住吗?还是都睡大马路上啊?!能有吃有穿吗,夜里受冻吗?那是我们爹妈,我们还是心里挂着啊!”

孟建民喉咙忽然哽住,顿了片刻,平静地说:“基本都回家睡觉了,房子都没有塌掉,我这一路上一个死人都没见到。”

动荡的人心逐渐平复。经此一役,孟师傅在厂内又出一回名儿,作为建厂元老级职工,工友之间威望又高了一截。

孟建民回来后就先给少棠挂个电话,知道对方一定担心他。

少棠那天办完公事,都没去食堂吃饭,饿着肚子一路小跑跑进家属大院,屁颠颠儿去吃他嫂子做的饭。

少棠制服敞着穿,胳肢窝下夹着东西,在院子里偷偷塞给孟建民。

孟建民一看:“又是西凤,你哪弄来的!”

少棠笑得天真:“搞来的呗。”

孟小北背着手走过来:“爸您可回来了——您没回来那天,我干爹就为您,都哭了!”

贺少棠脸色顿时窘迫:“胡说,谁哭了?!”

孟小北哈哈大笑,随后就被他干爹一把擒住,夹到腋下。少棠有点儿不好意思,抱着孟小北一路跑进楼道,在没人处伸到小北裤腰里捏他小鸡儿,捏得孟小北哎呦哎呦。

哥俩彻夜长谈,喝掉一瓶白酒……

两个男人盘腿坐在床上,孟建民怀里搂着小京,贺少棠怀里捏固着小北,那感觉就好像俩儿子一人有一个爹。小孩表露感情相对直白,说不出三句话,立刻就看出哪个跟哪个更亲、更黏糊。

孟建民说,那晚凌晨地震,他们全家人都晃醒了。全楼居民从楼里跑出来。

他们国棉二厂三厂宿舍区,是纺织部下属国营大企业的家属宿舍,专门为安置当时大批进京棉纺厂职工的,属于北京五十年代建成的最高档先进的一批楼房,有水有气。坡顶红砖的仿民国式洋楼房,建筑相当结实,房子震悠了,但是没塌!

后半夜正睡得熟,尤其又是夏天,很多人是光脊梁穿小裤衩惊恐万状地跑出来的。女孩子们光着跑出来,一看房子没塌,又跑回去,穿上衣服再跑出来。孟建民穿的背心内裤,安抚好爹妈和他几个妹妹,后来又冒险跑回楼去,抱下几大床棉被……

地震第二日,余震小震不断,广播里又不断传来唐山的坏消息,到处都传唐山死了几十万人。北京人民也陷在恐惧之中,都不敢回家睡觉,所有人都睡在楼前的空地上。每家划出四米见方一块范围,铺上被褥,一家人挤睡在一处,互为依靠。

孟小京这倒霉孩子,头一回来北京玩儿,就遭了罪。那几天还生痱子了,买不着痱子粉,夜里睡露天地铺又生了感冒,冷热交加,鼻涕眼泪横流。再说帐篷,哪那么容易搞到?震后开始的一个星期,根本就没有人来发放帐篷,全部都是自救。二厂合作社都被饥肠辘辘的灾民把铁栅栏门卸掉,将粮油米面一抢而空。

孟建民想给厂里打长途电话拖延归期,他家老太太思想觉悟高,逼着他赶紧回,“你不是厂里劳动模范么!”

他的大妹妹与大妹夫将他送至火车站,不舍而别。去北京站那一路上,看到的都是卷着铺盖流连大街的灾民、受损的摇摇欲坠的平房、往来呼啸的军车。

孟建民喝酒喝得脸庞眼眶皆红,眼里有一丝水光。

“少棠,你说,我能跟大伙照实说吗。”

“我也不忍心,那是我们的爹妈啊!”

“谁心里能不挂着,我能告诉他们咱们爹妈那么大岁数了这些天都睡在大街上啊……”

少棠拍拍孟建民肩膀。他看得出,孟建民这人内心柔软,有一股子忧国忧民悲天悯人的书生气质。

孟小北听着他爸的诉说,看孟小京两个指头捏着卫生纸擤鼻涕的小傻样,愈发同情起他弟弟。他这些日子跟干爹混在一处,小树林里的兵营哨所别有洞天,日子不要太逍遥自在,爽得心中都有愧。

贺少棠关心地问:“你母亲身体还好?老两口自己在北京行吗?”

孟建民笑说:“我妈年轻时候就特能干,一个人养出五个孩子操持一大家子,能不利索吗。我妈还总提起你,问少棠呢,少棠怎么不来北京来我呢!”

孟小北嘎巴嘎巴啃着羊拐骨,腾出嘴巴来说:“奶奶肯定不是这么说的。奶奶肯定说的是,勺烫捏,勺烫咋也不来碑景看俺咧!”

孟小北就这天赋。孟小京被逗得嘎嘎嘎地乐,贺少棠也乐,很宠溺地揉揉小北的头发:“你儿子这回可牛逼了,一个人儿震住全厂。”

孟建民说:“我妈念叨跟你有缘,特喜欢你,还说下回认你当干儿子。”

贺少棠表情很认真:“好。”

孟建民:“我说老太太了,人家有家,人家家里什么情况,干部家庭,你哪里够资格给人当干妈。 ”

“怎么不够资格。”贺少棠低头抿干一盅白酒,“我都没妈了。”

孟建民愣神:“……这样啊。”

“喝酒吧。”

“以后就一家人。”

那晚少棠破天荒地睡在孟家。

这人一开始还不太好意思,他一个年轻的单身男人,对方家里有嫂子,不方便。

后来酒意上头,脸也红通通烧起来,盛情难却,就穿着背心长裤睡了。

这回是马宝纯搂着孟小京睡小床,孟建民贺少棠睡大床,中间夹一个孟小北。

孟小北像一条大虫子,在被窝里拱来拱去,可美了。少棠与孟建民酒逢知己,彻夜难眠,一直断断续续天南海北聊着。孟小北抬眼看左边,又瞅右边,左手是亲爹,右手是干爹,你小北爷爷这日子过得多么的舒坦!

他不敢闹他爸,但是就敢闹少棠,专拣最宠他的那个欺负和腻歪。他一条腿摽对方身上,用没毛的小腿与有毛的大粗腿互相斗架,后来搂着少棠的腰睡着了,哈喇子黏黏糊糊蹭对方一胸口!

半夜里,少棠起夜。

啤酒白酒都喝了许多,有点儿高了,上头,但又没到醉的程度,最是醺醺然的美妙感觉。少棠摇摇晃晃起身,绕开嫂子睡的小床时还很不好意思,尽力侧身,手扶着桌,腰部后仰,细腰小心翼翼蹭过去的。

黑灯瞎火,孟小北从身后扑过来。

少棠压低声音:“别闹,老子撒尿。”

孟小北也悄悄的:“我也撒尿。”

关着门,俩人在厕所里,少棠随意地解裤腰带,脸烫得红热红热的,笑着一摆头:“你先。”

孟小北拉下短裤:“小爷给你滋个远的。”

少棠:“咱俩谁远?”

孟小北挑衅:“比比看啊。”

贺少棠是带着醉意,笑出来的模样眼睛都含水:“泥壶小嘴儿,没有半寸长,还跟我比。”

厕所是个白瓷蹲坑,俩人还真的比了,各自退后一尺抵着门,拉开内裤裤裆!

少棠低呼:“饿日啊,混蛋孟小北!你都弄外边儿了!……”

孟小北:“呵呵呵呵……嘿嘿嘿……哈哈哈哈!”

小黑屋里一阵鸡飞狗跳,少棠醉醺醺的,站都快站不稳,自己裤腰没来得及提上,手忙脚乱给干儿子闯的祸收拾擦地,怕他大哥嫂子知道他俩偷摸干这种猥琐事儿。

少棠一弯腰,军裤松松垮垮挂在胯上,露出半个结实的屁股。

和以前看见时感觉已不一样。灯下,挺白,还半遮半露。

……

孟小北精神世界里的好日子也要到头了。他爸决定送他去北京,离开西沟这个地方。

他爸跟他安抚谈心,小北低头想了片刻,头一句话是问,“那我干爹还留在沟里,以后我见不着他了?”

亲父母毕竟是亲的,哪怕不在一个地方生活,仍有一条血缘纽带牵连着,一辈子挣不脱拧不断。然后少棠与他并不沾亲,孟小北头一个念头就是,以后不在一起玩儿了,就要生分了吧?过三年五载,还记得他孟小北是谁?!

他也没问他弟孟小京是不是一起去北京,没问小胖子申大伟去不去,更不问他们班学习最好长得漂亮还老借给他作业抄的刘晓洋去不去!以后都没作业抄了!

孟建民轻捏老大的耳朵,笑容复杂:“你就惦记你干爹,脑子里都快没有你亲爹妈了!”

孟小北辩解:“我哪有!你和妈能常来北京看我,他得在厂里找个阿姨结婚吧,就跟你当初一样,然后就不来找我玩儿了。”

孟建民瞅了小北一眼:“你懂得还不少……少棠可能也回去。”

“他家本来就在北京,他要调回北京军区的部队。”

孟小北那晚伏在小书桌上,在作业本上专心画小人儿,发展他的业余兴趣爱好。也不知怎的,心里被一股气血涌着,脑海里就涌现那天在水潭边小树林里看到的两个人,就画了下来。

少年时代的脑构造与记忆世界是奇妙的,总有一些东西,令人印象极其深刻,挥之不去。拿孟小北来说,他童年记忆中最好吃的一顿饭是深山哨所里一顿狗肉火锅,他最快乐的少年时光是和少棠一起在水潭洗澡、山上唱歌放羊,他记忆里最受震动且隐秘不可宣扬的场面,就是在树林里看到两个男人光屁股贴在一起。

他的年纪还没有明确的性意识,无论异性或是同性亲密行为他都不理解,纯粹只是忘不掉那个场面,深深的奇妙的刺激,又不敢对别人说。换句话说,那俩男的到底干嘛玩儿呢,玩儿得很爽吗,他就没弄懂!即便没懂,那场面大约是怎么干的,他清楚地记下来了!

对干爹他也没好意思说,在纸上乱涂乱画两个男人的裸/体,脑里胡思乱想两头野猪如何拱大腚呢?然后又赶紧将那张纸撕得粉碎,丢茅坑眼儿里冲掉了。

那个裸/男的下半截画的,太像那天晚上,从身后瞅见的他干爹的好屁股。

灯下。

好像很白。

好就好在,半遮半露。

……


  ☆、第18章 山丹丹


第十八章山丹丹

孟小北心里有了小九九,他小干爹那边儿也没过消停日子。

贺少棠决定调回北京,也不完全因为他干儿子孟小北,没听说过老子追随儿子走的。

他小舅贺诚打过好几趟长途电话,在电话里找他谈人生理想,谈出路前程。贺诚那个人,既开明又精明,很会揣摩年轻人的心,具体也不知怎么威逼利诱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总之少棠最后屈服了。

他这年纪,站在人生岔路口上,他早晚要挪窝,也不能在西沟混吃混黑一辈子。就连孟建民都知道给儿子寻出路找个奔头,少棠自己也懂人事。

少棠临回北京前一个月,村头玉米地旁边,再次遇见他的老熟人段红宇。

段红宇仍梳一头朝天刺着的不服帖的黑发,帅气的一张脸,透着洗脱不掉的浑赖稚气,邪帅邪帅的劲儿。

少棠皱眉一瞧,红宇单手撑一只拐,挺帅一个少爷,不幸一条腿瘸掉了!

这人终归因为去年夏天那一场工农武斗,被一群村民用大砍刀把腿砍伤,当时送到县城医院治腿。小地方手术条件有限,耽误了,从此走路不太利索。厂里职工背地都说,活该,闹腾呗,报应!这回成一只瘸腿公鸡,三条腿就他妈剩两条腿了,看这厮还能怎么祸害!

段红宇歪着脖冷笑:“少棠,咱哥们儿好久没见。”

少棠点点头,递过一颗烟,对方落魄,心里也怪不落忍,毕竟从小看大的。

段红宇费力跩了几步,走上跟前:“哥们儿都听说啦,你也要回北京,调到你小舅舅那儿当官?咱俩前后脚一起走啊,终归还要一条路!”

少棠不置可否。他舅跟他谈过,是念军校进总参,还是去军区基层,还没个准谱。

段红宇笑容里夹杂一丝苦意、不忿、不甘心:“贺少棠,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你可真忍心!”

“你这人心最硬了!”

“眼瞧着我折一条腿,你不管我,混蛋。”

“那天我都看见了,你护着个孩子跑了,那孩子忑么是你亲爹啊,他是你祖宗啊,你跟抱祖宗牌位似的死抱着那小子?!”

段红宇心里计较的甚至都不是自己折一条腿,他反正回北京照样是海淀军区小霸王,他怕过谁?

他在乎的是他出事那天,被一群人拿大刀片子追砍,他眼瞅少棠从他身边不远处杀开一条血路,却不是飞身英雄救“美”来搭救他这个倒霉蛋,是奋不顾身救别人去了!

少棠口气带嘲:“真对不住啊,那天……真没想到你能受这么重的伤。”

段红宇一撇嘴:“哼,你不是没想到,你是没长那心。”

少棠揶揄对方:“你丫不是很能打么,你不是海淀大院以一敌六么!”

段红宇垂头丧气:“虎落平阳被几条狗追!”

贺少棠由衷说了一句:“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该长长心了!以后别混闹了,去部队历练历练。”

段红宇挖苦道:“你都被人民军队折磨历练成这副德性,我还是拉倒吧。”

也是离别伤感,就好像鸟将离巢,对西沟这蛮荒地方竟也生出一丝惆怅,对故旧之交也生出怜悯。贺少棠迎着夕阳,橘红色霞光在半边脸镀上金色光彩,脸庞线条蓦然柔和,挺好看的,比三年前刚穿上军装时,更显成熟稳重,很有男人味儿。段红宇盯着这人看了许久,眉眼流气之间突然柔软:“少棠……我问你句话,你可要老实说,甭来假招的再骗我。”

少棠:“嗯?”

段红宇说:“咱俩从小一个院长大,当年在皇城根脚下一起打过架,砸过车,砍过人,现在年纪大了,才生分了。我一直对你不错,没欺负过你,是吧?”

少棠冷笑:“我一男的,你也没法儿‘祸害’我,你能欺负我什么?”

段红宇:“我跟人打听了,你在厂里认了个干儿子,你跟一车间那个叫孟建民的工人,你们俩处得特别铁,老在一处喝酒。”

少棠眯眼:“你想说啥?”

段红宇:“你怎么就……跟那个姓孟的,关系到那份上了?!你还睡他们家!拿人家儿子都当你儿子养了!”

少棠:“我怎么了?”

段红宇简直流露出几分不依不饶的怨妇气:“难不成那秃小子是你俩生出来的啊,是你儿子啊?孟建民长得确实挺帅,我们兵工厂论长相最英俊的一男的,你是不是跟孟建民他妈的有一腿啊?!!!”

少棠:“……”

少棠极其莫名,黑眉拧成疙瘩,半晌骂出一句粗话:“你个狗/日的,滚蛋!别跟我扯淡!”

段红宇这么多年琢磨的心事,就他自己知道。他是越琢磨越瞎,彻底想岔了,思路歪掉了。

瘦版“赵丹”浓眉大眼的多么帅啊!想当年也就是没有校花厂花这类流行称谓,倘若有,孟建民这号人绝对是岐山兵工厂的“厂草”!

或者说,就连段公子一个外人都瞧出有些事情不对劲,少棠自己当时都毫无知觉。你贺少棠与孟家人无血缘又不是故旧,都不是一个社会阶层,门不当户不对,你凭什么跟姓孟的混那么铁,这是什么感情?!

段红宇脸色潮红,俊脸与少棠贴得很近,彼此呼吸对方鼻息。段红宇问:“少棠,我就是想‘祸害’你呢?”

这人往前一靠,体重就摞上来!贺少棠反应敏捷腿脚也利索,迅速后撤躲开!

腿脚不灵的是段少爷,一扑扑了个空,甩开拐杖想抱人。段红宇难得认真一回,盯住少棠唇上那颗小痦子,是动了真情,说出口的当真是一篇真心话,粗喘着瞄准少棠嘴边的痣亲下去!

这一口没吃着香肉,没亲到,撞下巴颏上了,撞出“嘭”的一声,特响!俩人都疼得“嗷”一声,这人然后一头栽到一堆玉米秸秆上,极其狼狈。

贺少棠捂着下巴,疼,又搓火,真是一肚子冤气,倒霉催的,真想下脚踹人。

“段红宇你不是有毛病吧,你腿坏了脑袋也让人砍漏了吧!”

段红宇陷在秸秆堆里出不来,遮遮蝎蝎嚷道:“哎呦,少棠你拉我出来!我不就日过一个女的么,我还告诉你真心话,少棠,我对女的没真心,我也没跟过男的,我真心就对你一人儿,我对你可是守身如玉啊我!”

少棠上去踹了一脚,骂:“我/操/你守身如玉个鬼,说出来恶心全西沟的人。”

段红宇赔笑嚷道:“你跑什么你,你他妈还是男人吗!我不就是想亲你一口吗有什么了不起,我又打不过你、又不会强/奸你!”

贺少棠笑着骂的,带着鄙夷:“日你老娘!”

段红宇笑得很无赖,偏又有那么一丝多年求而不得的心酸苦闷:“你日我妈干嘛啊,她都五十多了皱皮老脸的,你还是日我吧!”

少棠:“……”

段红宇声音软了,表情沮丧:“少棠……唉……”

少棠歪着头,斜睨对方,一字一句地说:“段红宇我说实话,老子对那种事没兴趣,对日/你的屁股也不来兴趣,你找别人吧。”

“以后滚我远点儿啊。”

贺少棠手指夹着烟,扭头走人,把对方留坑里了。

段红宇那时总结出一句话:“姓贺的你丫别跟我装!不是我不正常,是你也不正常了!”

这人盯着贺少棠的背影,目光之中也有几分变态的执着深情——坏小子也可以是情种。

段家少爷心想,姓贺的你就是扭捏作态嘛,磨磨叽叽不给咱一个爽快。老子回北京了,你也要回北京,咱俩来日方长!

……

少棠匆匆跑回军营,在水房里洗一把脸,抹掉下巴上沾染到的对方的气息。

他倒也没过分大惊小怪。被段红宇舔一口下巴,无非就像玉米地里踩了一脚羊粪,踩就踩了,鞋底刷干净,下回躲着那厮走路。

某种意义上,段红宇这一出性/骚扰的小插曲,也是对少棠的“启蒙”,让他清楚了解,自个儿身边原来真有那种人,段红宇喜欢男的,同性恋,还说喜欢他!少棠偶尔忍不住扪心自问,老子与孟建民清清白白,这是怎么地了?有人说闲话?

孟家大哥长得再英俊,能帅到让咱对一个爷们儿产生想法?沟里虽然憋得上火,还不至于如此饥不择食。

或者自己做得太出圈,太离谱,对人家太好了,太上赶着了。从小到大二十年了,咱这样关心过一个人、疼过人吗?可为什么就对孟家父子那么放不下呢,怎么这么喜欢呢……

少棠有那么三五天没去干儿子家陪玩儿和检查暑期作业,他的小狼崽子又出状况了。

孟建民在小北课本里发现一张字条留言,赶忙电话通知少棠,这小混球又跑了!

孟小北留的字条里写道:

“爸爸妈妈:我去后山上看我的羊群和太阳。你两个不用咋咋呼呼来找我,不用担心,我会回来的!”

他的羊群和太阳?孟建民说,这孩子又出什么幺蛾子?

贺少棠看过字条,那一笔长虫似的赖字儿,果然是他很熊的干儿子写出来的。

……

那天,少棠在后山山梁梁那一大片金黄的草杆丛里,找到孟小北,就他知道的秘密地点。

山上草木间,点缀鲜艳的山丹丹花,像一片一片红绸。

山梁上的少年,懒洋洋躺在大石头上,额头发帘被风吹起,手臂黝黑,晒着太阳,恣意又逍遥。孟小北眼神跃过云彩,眺望天的尽头,山沟外的未知,他即将要去的地方,向往属于他的自由与开阔人生……

那时的孟小北,身材纤瘦,骨骼硬朗,浑身的个性都抿在嘴角处。

半人高的草丛,贺少棠用一根小棍撩着草,晃着身形,慢慢走过去,一身白衬衫,军绿长裤。遥望山间那个眉目倔强身材细瘦却又极有韧劲的少年小北,突然明白心中牵挂放不下的,究竟是谁。

少棠没问孟小北为什么来这儿。

小北也不用问少棠怎么能找到这儿来,早就心有灵犀。

少棠一把将干儿子拽起来,一拍屁股蛋,赶马驹子似的:“驾!走了!想玩儿什么,说,老子陪你一天。”

……

“赶羊!”

“唱歌!”

“我要打猎!我想猎一头活的野猪!”

……

大男孩与小男孩,疯跑着,双双冲进深幽幽的草丛,彻底抛掉压在肩头心间的惆怅,高声吆喝着,打着哨子。

少棠说,热,老子把衣服扒了。

小北说,老子也扒了。

两人脱得精光,各自剩一条小裤衩,舒服爽快地大笑,然后把衣服用木棍挑着挂在一棵树上,豪气干云。

少棠身材很好,肥瘦相宜,肩膀宽阔,腰部柔韧,双腿又显修长,飞奔在山梁上,肩头脊背颜色与褐色山脊融为一体,极和谐完美。孟小北印象特清楚,那时糙爷们儿穿的裤头,大都是浅蓝色宽松的三角裤,并不性感修身,没有后来那些时髦弹力紧身性感子弹头款式。然而穿别人身上囊揣样儿的一条破裤头,穿在少棠胯上,就能显出那个前/凸后/翘的线条,前面鼓,后面翘,男人雄风一览无余,就是一头褐色的漂亮的狼,跑在山间,皮毛与肌肉华丽抖动……

孟小北盯着看了好久。他的小干爹,就是这岐山西沟里、黄土高原上,最帅最有魅力一个爷们儿。

少年时代的印象是神奇而深刻的,一生不可磨灭。一直到后来,孟小北一直坚定认为,没人能超越他心目中的少棠。

少棠教给小北在山上“踩点儿”,辨认大型动物的脚印粪便。

少棠说:“树皮蹭过,这个高度,这就是一头成年野猪!”

小北问:“怎么就不是牛呢?”

少棠说:“瓜蛋,这山上陡,林子密,牛爬不上来,再说家养的牛在圈里有吃有喝吃饱就睡,它爬上来干什么!野猪找不着粮食饿疯了才到处钻。”

贺少棠是用食堂大锅炼出来的羊油渣子,钓野猪上钩。这油渣多么好的东西,炼成焦黄干脆,那年代最好吃的零食,可香了。

小北问:“干爹,这林子里……有老虎么?咱能碰上么?”

少棠:“你觉着能有么?”

小北说:“我们老师上课讲的,秦岭有华南虎!”

少棠伸手捏他脸,笑道:“你们老师照本宣科,讲的十年前老黄历了!我在沟里混好多年,一只老虎都没见着过!六十年代大/跃进大生产,开荒种地,就被消灭差不多了。”

两人都极有耐心,在野猪常走的小径上埋伏,潜藏在一株大树上,足足等了两个多钟头,直到傍晚。小北猫着腰,极力模仿他干爹埋伏时的姿势。少棠在树杈间侧伏,一动都不动,目光沉静……

少棠双眼突然漆黑,眯细,用利落的手势告诉小北:野猪来了!

他们还真逮到一头体沉且彪悍的野猪。

野猪踏中套索诱饵,瞬间竭力挣扎,一声嘶鸣,声音竟相当尖利!孟小北紧张得一手扯住绳索,一手抱住树杈,胡乱喊着,少棠,少棠!怎么办啊,救命啊,爷要被扯下去啦,啊啊啊救命!

少棠手拎一条带锁喉钢圈的套索,就那样纵身一跳,从树上跳下去!

少棠一跳就吸引住野猪注意力。他压低身形,侧身持刀护身,一手持套索,慢慢迂回行进,消耗野猪体力。野猪喷着粗重鼻息,左右奔突,疯狂撞树,孟小北在树上与野猪一起扯嗓子嚎叫。少棠一脚蹬着树干借力,奋力用钢圈抽打,锁住凶悍野猪的脖颈,勒住鬃毛!……

小北嚷:“干爹,你内裤都快刮掉了!”

少棠脸颊淌汗,几乎光腚,像深山老林子里的野人、老猎手,跟树上的人勾勾手:“抓着了!”

贺少棠屁股可能比较香。那猪方才几次发动攻击,都是照着这人屁股啃上去,吭哧吭哧啃咬,被少棠躲开,裤头差点儿扯没!

野猪两只小眼睛憋得血红血红,发出近乎绝望凄厉的嗥叫。

树林里窸窸窣窣,两头小猪仔拱出来,朝它们的猪妈扑过去,惊恐地钻来钻去,哀鸣。

少棠与孟小北并排蹲在树杈子上,这一看就看定住了,都不说话……

猪之将亡,其鸣也哀。孟小北那时听着,心里都怪不落忍,刚才还想着炖一锅喷香的红烧猪肉。

孟小北嘴里叼个草棍,突然说:“这野猪是头母猪,还带俩小崽儿呢。”

少棠点头:“野猪都是母的带崽儿,公的只管生不管养。”

孟小北说:“那咱要是把这头母猪宰了,小猪就没妈妈了,也怪可怜的。”

少棠说:“你可以把小崽儿也宰了,烤小乳猪更好吃!”

孟小北一听就皱眉,用心权衡情感与个人利益,半晌道:“干爹,咱把这猪放了吧,别杀了。”

少棠嘴角一歪:“你的红烧野猪肉、烟熏猪蹄不要了?”

孟小北特别爷们儿的一甩头,小眯眼儿很酷:“算了算了,别诱惑我,我不吃它们啦!”

少棠笑了,噗得吐出草棍。

俩人仍然任何严肃话题都未提及,那天却又好像,把什么心事都说出来了,心都倒了出来。

母野猪被松开,骤然获得释放,如获新生,脖颈上还带着血痕。它凶悍地又撞了几下大树干,撞得树上俩人抱一起晃了又晃,相当惊险!母猪未敢恋战,用鼻子亲昵拱它的小崽儿,带着一对双胞小猪崽,迅速逃走,钻进树林,头也不回……

折腾一天,野猪肉一口也没吃到,饿着肚子。两个人赤条条的,就站在那道山梁上,望着半山的羊群,迎着即将坠落的夕阳,扯开喉咙,放声唱歌,十里八乡的羊和鸟都给唱跑了!

天边红霞镶着灿烂的金边,把少棠和小北的脸和胸膛映成赤红色,心也是红扑扑跳动着的。

小北跟着学,一起唱,山丹丹儿滴那个开——花——呦——红——艳——艳——

他干爹的内裤后屁股,被野猪獠牙刮破一个大洞。

孟小北哈哈大笑:“干爹,穿屁帘子了!这回可是开裆裤!”

贺少棠满不在乎,一挑眉:“你没穿过开裆?”

孟小北痞痞地翘起嘴角:“爷早就过了穿开裆裤的年纪!你又活抽回去了,来让我摸摸!”

孟小北没大没小,伸手摸进那个洞,摸到对方屁股缝,揉了一把。

少棠:“嗳……别闹!”

小北:“哈哈哈哈!!!”

屁股上都是肌肉,手感不硬不软,相当饱满圆润。

贺少棠一把薅住他,反守为攻,凶狠地勒住他脖子,手臂像铁箍,牢牢箍住!

俩人打打闹闹,互相掐。小北脖子被擒,喘不上气儿,脸憋通红,撅着腚固呦……俩人胸膛撞在一起,小北胸前还挂着铜弹壳项坠。完全就是下意识的,少棠凑过嘴来,在小北憋红了的带疤的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

很动感情,很宠。

孟小北靠在对方身侧,呼吸身体里暖烘烘的汗味儿。天边红霞收尽最后一缕艳光,心口残留光明与暖意。

眼前这个人,仿佛就是他记忆中岐山西沟的全部,少年时代独属于他的那一份美好,故乡的味道。


  ☆、第19章 人口就是生产力


第十九章人口就是生产力

十年浩劫结束之期,国家拨乱反正,百废待兴,改革开放前奏的春风吹遍大江南北,吹到这片历经苦难的黄土地。

孟小北踏上去往北京的火车,他爸妈亲自送他至宝鸡火车站。这一趟,他是跟他干爹一起走的,肩上扛着二人全部行李家当,以及一大堆带给北京亲戚的西沟土特产。

孟小北行李很沉,里面还有马宝纯特意给他织的三条毛裤,考量着他将来的身材,织了小中大三种尺寸,儿子小学穿一条,初中长高了穿下一条,高中再长高就穿第三条。一片苦心,只是孟小北那时狼心狗肺的也未必体谅。

孟建民那时是多么信任贺少棠,满腔的信赖与希冀,全部交付到少棠手中,把儿子交给对方带。

这也就是在当年,家里人口多,男孩子都实行放养,四五岁打酱油,七八岁上街混,十五六岁就都送走当兵或者参加工作去了,时代使然。

孟建民拉着少棠的胳膊,在站台角落里抽了一根交心的烟。

孟建民说:“我妈我爸年纪大,老人带孙子,容易过分宠,把孩子宠得带歪了,你帮我管教那臭小子!”

少棠点头:“我知道。”

孟建民又说:“那小子性子野!他不听话,你就拿皮带抽,你抽他我绝对没二话。你也是他爹!”

少棠笑道:“这没的说,他听我话。”

孟建民还说:“老人毕竟年纪大了,有的事情可能弄不动了,麻烦你多帮着……”

少棠很正经地点头:“你放心,我都明白。”

孟小北蹲行李包上,斜眼偷听,心里默默地想:谁宠我宠得带歪了?这世上还能有第二个人比我小干爹更宠我?

宝鸡火车站是大站,极为拥挤,人流熙攘,有人拉出红色大横幅,“欢送西沟子弟兵进京”什么的。

岐山一个团的官兵调往驻京某部队,小北这次是跟着一车皮大兵,蹭个座位一起上京。

七十年代末期,物资仍然匮乏,棉被都是紧俏物资,家里一人一被,人走到哪,铺盖卷都要背着。更何况孟小北的被子是他奶奶从北京带来的缎子被面,都不是普通人用的线绨被面。缎被是一般人家结婚才买的高级货,一床被子值十几二十块钱呢。

他干爹取笑他:“被子扛好,别半道丢了,这床被子还要盖到你结婚娶媳妇。”

小北那时眉眼间已显露出酷劲儿,小大人样儿:“我娶媳妇还早着,我不着急。”

少棠:“过几年就该猴急了。”

小北:“干爹,我看你挺猴急的,你那条棉被那么破,要不然把我这个好的换给你,你娶媳妇用?!”

贺少棠咬着烟一笑,口气更加的跩:“我真用不着!老子赤条条一毛儿都没有,你看着吧,也有姑娘上赶着乐意跟我好!”

小北坏笑着问:“干爹,你那个文艺宣传队的小耿阿姨,怎么样了啊,没跟你一起回北京啊,那可怎么办?”

旁边小斌接茬儿,拿手狠狠一指,表情充满嫉妒恨:“孟小北你土鳖了吧,什么文艺宣传队啊,我告诉你吧,那小子在北京还有人呢!部队文工团的,漂亮着呢!”

孟小北心里琢磨了,少棠竟然还有呢,部队文工团的……

老式绿皮大火车,在铁道上轰隆隆地启动,拉着响亮的汽笛,冒出滚滚黑烟。

座位是面对面的六人一小桌,孟小北霸住桌子,一路啃着少棠给他带的好吃的面包和饼干,充满对新生活的向往。

再说他们这一拨人回来北京以后,稍事安顿,开始解决最根本的衣食住行问题。

毕竟,对于孟家人来说,家里猛地多出一个能跑会闹要吃饭的大孙子出来!

贺少棠先期将孩子送到,然后回部队报道去了,跑各种手续、关系,辗转就是若干天。等他假日再去到孟家,一踏进这家门,发现小北竟然还没安置好——这孩子没地儿住了!

少棠提着烟酒,一进孟家大门就惊着了,孟家不大的两间屋里,满满堂堂站了有不下十一二口子人!

贺少棠一身白衬衫和军裤,初见面收敛含蓄,向各人点头问好,很端庄稳重。

厨房油烟呛口,过道人来人往,里屋窗口挂一大串山东大蒜头。

孟建民的大妹妹,家里管事儿的“大拿”,嗓门最大的,回头一看是他,问:“这就是那个,那个,小北这就是你那个叫‘干爹’的叔叔?……嗳,他不是要跟你一块儿来咱妈家里住吧?!”

少棠一听赶忙撇清:“我不住您这儿……我住部队宿舍。”

这等于是孟小北的大姑。

小北他亲爹有四个妹妹,因此孟小北还有二姑、三姑和小姑!

少棠往屋里这仔细一寻么,心想,真可以的,孟家当真人口兴旺,孩子真不老少的。五六十年代革命领袖一挥手,人口与生产建设一起实行大/跃进,那时候讲究人多就是生产力啊,要求多生,鼓励多生,生孩子你可是为咱国家做贡献呢。孟家老太太在十年间,一口气不间断生了五个,基本上是两年造出一孩子。

结果咱国家的生产力没能实现跃进,人口基数呈几何极数飚飞起来了,这户平民大家庭就是典型的缩影。

再说孟家情况,孟小北他大姑二姑已经嫁出去,成了家,原本都不会在娘家住。三姑已经谈了对象,快领证了很快就要卷铺盖去跟婆家住。只有小姑年轻尚无着落。

就这天,恰好,孟小北四个姑姑全在这儿!

大姑带外孙女过来看姥姥,小女孩乖巧可人疼,算是小北的表妹。

二姑带外孙子坐在小屋炕上,生闷气呢,跟老公吵架,跑回娘家住了!

孟奶奶拎着擀面杖,在厨房砧板上用力和面,也生着气:“建霞俺告诉你,你给俺赶紧自己家去!别在俺这住,俺这没你住的地方!”

二姑坐炕上懒懒地不挪动:“我不回去,回去就打,我都懒得跟他打,懒得理他。”

孟奶奶:“懒得理他你也嫁了!儿子都生了,整天打个剩么?!”

二姑:“烦他,正经的什么事儿都不干,整天出去瞎跑,回家就嫌我不干活儿。”

孟奶奶:“你俩回家互相嫌去,别碍俺和你爸爸的事。”

二姑嚷道:“我说妈,你还是不是我妈?我是不是你亲闺女啊?!”

孟奶奶是老派思想,而且说话直爽泼辣:“俺都把恁嫁出去了!嫁出去的闺女恁就是汪家的人恁还回来赶剩么?打架恁去他们家撒泼,甭回娘家来撒给恁妈妈看!”

三姑在二厂合作社理发店里烫了个时髦头,进门来。

刚开放初期女青年最时髦的卷发,照着那时的大众情人龚雪的头发烫的。

孟奶奶抬头一看三姑娘,很烈的口气:“你咋也回来了?你回来赶剩么?!”

三姑是个好脾气,长得细皮嫩*态圆润:“我……刚去合作社烫个头么。”

孟奶奶嗓门贼大: “恁烫得这是个剩么!不三不四的!”

三姑一看形势不好,坐了两分钟溜了,去隔壁楼找她对象玩耍去了。

过一会儿,又一个男人闷着头摸进门来,叼着烟,趿拉着黑色“片儿鞋”,说话腔调一看就是南城胡同出来的北京土著,可不就是他们家二姑爷。

二姑爷:“建霞……跟我回家去。”

二姑:“你谁啊,甭来我家,我不回。”

二姑爷:“不回你行,你就待这儿吧挺好,你把儿子给我。”

二姑:“你会给儿子弄吃还是弄喝啊?你出去野去啊!”

两口子当场开吵,你来我往。大姑于是帮着妹妹数落妹夫再帮妹夫教育妹妹两边和个稀泥。孟奶奶拎擀面杖赶二闺女和姑爷:“家里还有客人呢,这像个剩么事!都给俺回家吵去!”

……

这天,好一阵的鸡飞狗跳。

贺少棠算是开了眼界,在孟家戳了一个钟头,连口水都没喝上,坐都没有地方坐。

他们孟家就四姑娘是个说话温柔弱气的,身体不太好,坐在床角,伸头看了少棠半天,悄没声响给少棠搬了个凳子……

这期间,孟小北一直在大屋坐着,挤在他爷爷写字台仅有的一小块空地儿上,自娱自乐地画画,描那套《水浒传》小人书。穷人家孩子不挑剔生存土壤,他对眼前的人事也无所谓。

孟小北的铺盖卷堆在墙角。他就坐在那个大铺盖卷上,晚上才铺开睡,白天卷起来不然没地儿搁。

小北跟他干爹打眼色,薄薄的眼皮下,神情依然顽皮乐天。

少棠在屋门口怔怔地看着那小子埋头画画,心里突然又不落忍的,揪得怪难受,心疼这小子了。

孟小北头一句就忙问:“你调到昌平郊区部队了?”

少棠悄悄耳语,嘴巴对儿子耳朵吹热气:“我们不去昌平,就在城里,新建一个支队。”

“那太好了。”孟小北口气淡淡的,心里都乐开花了,他就最关心这个,才不关心自己睡床睡地还是睡天花板呢。

少棠站在小北身后,捏捏瘦肩膀。小北问:“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少棠用口型说:西凤。

孟小北大喜,也用口型说:我喜欢。

少棠说:“给你爷爷带的,不是给你的。”

孟小北说:“我爷爷爱喝山东大曲,不稀罕你的西凤,就我稀罕,怎么办?”

少棠很亲昵地在孟小北后腰上掐了一把,给小北裤兜里悄悄塞了一把奶糖,怕被那么多亲戚给分了这小子吃不着了。

要说小北爷爷奶奶住这套房子,在当时五十年代刚搬进来时,可是北京最好的国营企业家属宿舍区。红砖坡顶,三层楼房,走双气儿,比城里胡同大杂院条件好得多。

红庙以东、慈云寺八里庄这一大片,就是当时国棉一厂二厂三厂宿舍区。五十年代为了配合首都工业建设,从上海和青岛民国时期最先进的外资纺织公司调大批职工进京,为安置这些人,建起这大片的房子。这房子,从当时年代看,已经算高档,然而以现在的眼光,两间屋挤得转不开磨,而且那房子没有客厅!

贺少棠暗暗用眼拨算着人头数,人口就是制造矛盾的生产力。孟建民失算了,原本以为北京条件能比西沟好,然而首先住房都成了问题!

孟奶奶是个泼辣能干的劳动妇女,在这一个钟头里,与大闺女聊着天,拎锅铲骂着二闺女二姑爷,还顺手炒出几个菜,蒸了一锅小枣发糕,煮出一盆香喷喷的面卤。

贺少棠是座上客,孟奶奶对少棠印象特好,特别亲,桌上不停招呼:“勺烫啊,吃这个,鸡蛋炒蛤蜊!”

又给大宝贝儿夹菜:“碑碑——吃菜!”

孟小北嘴里塞满:“嗯,奶奶我不叫碑碑。”

一桌子青岛风味家常菜,打卤面里还搁了泡发的蛏子,特别鲜。这是孟奶奶山东老家亲戚给寄来的海货,二厂合作社里不卖这些。

孟小北吃饭都不老实。他表妹是乖乖做凳子上,孟小北这个给人当哥的,是猴在椅子上,他蹲着吃!

奶奶一咂嘴:“你咋坐没坐相?坐好了!”

孟小北耷拉着小眼皮,蹲着端起面碗:“这样吃舒服。”

奶奶说:“你的胃窝着,你能吃得下?”

孟小北说:“不窝着我就吃不舒坦了!”

奶奶摇头:“跟哪个学得!没规矩!”

孟小北从饭碗沿儿上飞起一道眼色,瞄向他干爹:还能是跟哪个学的。

贺少棠也埋头扒面条,不好意思说。他平时经常端一个大海碗,碗里摞两个馍馍,猫腰蹲在哨所门口吃。

二姑边吃边说:“我听我哥说了,咱家小北就是特皮,昨晚上楼下玩儿,把哪个地漏的大铁门给撬开掀开了。那铁门打我出生的时候就在那儿,孟小北头一天来就把那玩意儿给撬开!”

“这才来几天,全楼孩子全都认识他了,每天傍晚楼下一群男孩等他,问孟小北什么时候下来带他们玩儿?!”

“晚上睡觉还特不老实,睡中间他往两边儿乱蹬,睡边上他直接滚地下,还老挤我!”

姑姑们七嘴八舌,孟奶奶不爱听了,回了一句:“嫌挤?嫌挤你回你自个儿家睡去,你们家不是两口子一张床么!俺大孙子来了没地儿睡你说咋办?谁让你偏要来?!”

二姑于是低头不说话了。

孟奶奶心眼儿里还是最疼她儿子和孙子,儿子不在跟前,眼前让她有念想的就是小北,嘴上数落孩子,其实心里可宝贝着,最是刀子嘴豆腐心。孟建民等于才是他们孟家一颗独苗,孟小北可是长房长孙!至于闺女,都是给别人家养的!

那天吃完饭,少棠跟孟奶奶说下楼抽根烟,然后给小北打个小眼色……

俩人并排走着,到楼下没人的地方蹲着亲热聊天,像是多年养成的默契。

孟小北一路跟少棠讲家里的一摊乐事,绘声绘色,活灵活现。

少棠问:“你们家那两间房,七八口人,你们晚上怎么睡的?”

孟小北说:“挤着睡呗!我爷爷奶奶睡大屋那床,我跟我二姑三姑小姑还有二姑那孩子睡小屋床。”

五个人挤一床?

少棠皱眉,想笑却又觉着不可思议……

当事人反而不以为然,孟小北一摆头:“这算什么啊,谁家都这样!干爹我告诉你,你知道咱们原来西沟的申大伟吧,那个小胖子!”

少棠点头,知道,那是孟小北的发小、好哥们儿,跟小北前后脚也被家长送回北京了。

小北幸灾乐祸地描绘:“还好我们家人都比较苗条,申大伟才可怜呢,他们家都是大胖子,他妈妈和姑姑一个赛一个的胖!他说他夜里起来撒尿,回去之后一看,床上就没他地方了,一坨一坨肉,连墙角都占满了,他还要把他姑姑们全都喊醒了,重新排队,重新挤进去睡!他们一床的人挤着连翻身都翻不过来,哈哈哈哈简直笑死我了!……”

当时城市里普通老百姓,家里住楼房的,五六口人睡一屋其实常事,艰苦已成生活美德。也就是贺少棠自家是共/产/党的土豪高干,自己在家没这么睡过,因此觉着无法忍受。

少棠给小北出主意:“你去大屋跟你爷爷奶奶床上睡。”

孟小北一拍大腿,悲愤道:“我奶睡觉打呼噜!!!”

“我就跟她睡过两宿,后来实在受不了了,又滚回小屋了!要是能有人跟她过去睡,早过去了,不然为什么都挤另一个屋呢!”

“我爷爷这么多年,这日子可怎么过的啊苍天啊!”

“就我奶奶那个宏亮,那个震撼,都能赶上干爹你、小斌叔叔、还有广利叔叔你们仨人儿的呼噜!……不对,赶上你们全班所有人加一起的音量!”

孟小北从小有表演天赋,表情极为夸张,边说边拍着大腿狂笑,心酸苦意之中却又自带乐观豁达的天性,尤擅苦中作乐。

孟小北由衷地说:“干爹,我其实就想跟你睡。”

“跟你睡最舒服了。”

少棠:“跟我为什么舒服?”

孟小北声音突然清亮,难得撒一小娇:“你让我随便踹、自由地滚来滚去么——你腿上毛多,毛茸茸的,蹭脚心特暖和么!”

少棠心情蓦地发软,忒喜欢这小坏样儿。

他伸手揉一把小北的刺儿头,说:“你要是住得不舒服,我给你找个房子住……我有房子。”

孟小北认了个有背景的干爹,他干爹竟然有空房!


  ☆、第20章 哼哈二将


第二十章哼哈二将

后来又过了俩星期,贺少棠再来孟家,军装裤兜里揣一把穿了绳的钥匙,直接挂孟小北脖子上,把孟小北铺盖卷扛走。

那时的人心单纯善良,没有什么拐孩子的,互相非常信任。孟小北搬到离奶奶家只隔两站地的红庙一处楼房里。

少棠说,这是他的房。

七八十年代计划经济,房子全部来自于国家分配,按一个人的工龄、年龄和结婚状况分房,年轻未婚的一般都没房。要么就是家里老辈人留下的房产,没有其他途径。

小北问:“干爹,你要结婚啦?部队分你房子了?”

少棠解释:“没有,我妈留给我的。”

房子也是那种天花板很高的五十年代老楼房,屋里简洁干净,一个大衣柜,一张书桌,一张床。

在后来数年里,直到他三姑出嫁、孟小北搬回奶奶家住,在这之前,他就一直住在这里。每天早上坐三站电车去上学,放学回奶奶家吃饭写作业,晚上再回少棠的房子睡觉。后来更方便了,少棠给他弄了一辆自行车。28车太高,坐上去脚丫子都够不到脚蹬子,就骑个26女车,每天飞车抄小路近道去上学,十分钟就到。

就为了孟小北能有一处睡觉的窝,贺少棠是特意去了一趟总参大院,找他舅舅谈话,把屋子钥匙硬要过来。

贺诚坐桌子对面,说:“你住你们部队大院就行,为什么非要管老子要红庙房子的钥匙?”

少棠说:“我有用,我给我大侄子住。”

贺诚十分精明,而且有职业病:“你大侄子是谁?我怎么不知道我外甥有侄子,他资料照片拿给我看看,这个人我认识吗?”

少棠皱眉:“您搞政审呢?我侄子就是我儿子。”

贺诚:“……”

任是贺诚再缜密精明的脑子,一时半会儿也没弄清这里面的亲缘关系,这究竟是哪一号?

贺诚头个反应就是:“少棠,你还没处对象呢吧?你在岐山山沟里有人了?……你要是有对象了,对方政治背景可靠,你不用瞒着,老子现在就能给你做主,直接给你开一封介绍信。”

少棠甩了甩头,也烦,皱眉否认,怎么是个人都把这事往歪处想了!怎么都觉得孟小北那小子是他跟沟里哪个小相好的日出来的?!我们爷俩有这么像么。

贺诚捏着烟蒂在烟灰缸里画:“少棠,是这样……那屋我安排了我的人住,经常进进出出,你弄个孩子进去不方便。”

少棠:“怎么不方便,你还把两间屋都给我占了?我儿子就需要一张床。”

贺诚:“不方便,很重要的人。”

少棠沉下脸,跟他舅丝毫不客气:“这房子算谁的?是不是我妈留给我的?我去西沟没几年,我现在回来了,房我还留着结婚娶媳妇。您怎么个意思,这房现在易主了还是充公国家机关了?”

贺诚立即举双手放弃,老子又不是要财迷你一套房子,拿走拿走!

少棠拿到钥匙,扭头就走。

贺诚摇头,让你妈惯得你没样了!

少棠一耸肩,嘴角浮出一丝耍赖的小表情,唇上的小黑痣清晰。这种表情孟小北都没见过,贺少棠也只在自家长辈面前这副德性。说到底,再大岁数的人,在长辈面前也要暴露孩子气,偶尔耍个熊脾气。

临走,贺诚别有深意问了一句:“那孩子,是对你这么重要的人?”

少棠点头:“嗯。”

相处得太深,真就当自己亲人似的。

贺诚:“这么宠着?”

少棠:“是,我喜欢。不过也让我给惯得,快没样儿了!”

少棠那套房子也是两间屋,孟小北住大屋,小屋先后住过好几位二三十岁年轻叔叔,长得都差不多的寻常脸,打扮也是普通机关办事员的灰蓝制服,来去匆匆,对小北态度温柔和蔼,然而从不细聊或者表露身份。这些叔叔经常出差,常年不在家就将屋门紧锁。孟小北有时好奇,偷偷试图撬门,竟然没撬开,又想爬窗户从他这屋爬到隔壁,结果窗户也紧闭反锁拨不开,最终只得作罢。

这还是少有的那么两回,咱小北爷爷想干个什么坏事,竟然没干成、失败了!

当然,后来他长大后从他干爹口中隐晦得知那些叔叔的真实身份,据说都是一群从来不穿军装的军人,从事隐秘战线,他干爹的舅舅手下的一群“特工叔叔”——也难怪自个儿当初傻了吧唧去撬人家的门,没有得手!

此是后话。

****

再说孟小北在北京念书的事儿。他虽然移民帝都,户口却移不过来。一个户籍制度,那年代卡死多少英雄好汉的前途出路,孟建民一家四口亦是如此,当初从北京大拨分配到岐山兵工厂,户口随之全部迁到陕西。孟小北来北京念书,属于插班借读生。

他二年级插班到八里庄小学,家里每年为他缴纳八十元借读费,其中给学校五十,给区教育局三十。

一开始是八十,后年逐年猛涨,到八十年代就已经几百块了。

当时许多知青将孩子送回北京上海读书,学校就是控制外地借读生源。八十元不是小钱,孟建民在西沟那边儿每年节衣缩食给老大攒借读费学费生活费,再汇款过来。少棠得知后,说,咱俩一人出一半儿。

小北爷爷奶奶一听不干了,这哪行呢,这我们家长房长孙,我们有抚养责任,再怎么说不能让你一个外人掏学费。

少棠跟孟奶奶说:“您把我当外人,那我以后不来看您了!我一个外人我多不好意思进您家门。”

孟奶奶可待见潇洒帅气的少棠了,着急地说:“你在部队里攒个津贴不容易的!留着娶媳妇买冰箱缝纫机大衣柜吧你!”

少棠笑得露出白牙:“媳妇在哪,还忑么没见影儿呢,我每天吃住在队里,根本就没花钱地方,不给小北我就花到别地儿了!”

“孟建民是他亲爹,我是他干爹。我不能白让他喊我一声爹。”

“再说,小北以后有出息了,发达了,让他以后再孝敬我、都还给我,想忘了我这茬儿都不成。”

少棠当时这么说的。

贺少棠所在的团调进北京,没下到军区野战部队里,而是重新整编组建起几个警卫连队,担任市内重要保卫任务。他们中队训练宿舍大院就在呼家楼,平时负责附近市委机关的保卫警卫任务。贺诚说,这样你离得近,老子盯着你。

即便离得近,当兵的也不能见天请假回家看孩子。孟小北基本一个月能见他干爹一面,少棠有时会抽空回来一个下午,陪他玩儿,了解最近思想动向,或者回来睡一个晚上。

孟小北进了学校。他一个外地来的借读生,不用他干爹罩,照样混得如鱼得水。

他自从踏进学校大门第一天起,从来就不是成绩优秀的学生。然而,他也不怵上学。

那时的孟小北,已然初具未来帅哥雏形,削尖瓜子脸,胳膊腿细而不弱,瘦而不柴,显出硬朗阳刚的轮廓,一双细长的眼眯起来时,您还别说,与那些传统审美标准中浓眉大眼男孩相比,别有一番吸引力。因此,操着一嘴陕西风情普通话的孟小北一进校门,就是他们年级颇引人注目的男生。

他在操场上跟同班同学踢过一场球,校门口互相借钱买过几次冰壶,立刻就和男生都混熟了,玩儿成一片。男生都是傻玩儿的年龄,没什么地域小团体概念,谁有意思就待见谁。孟小北在同学间一向人缘很好。

“孟小北,把你脖子上项链摘了!像个什么样子!……”

他们班班主任,一名四十岁的口齿严厉的中年妇女。

孟小北低头隔着衣服摸到硬硬的弹壳:“这不是项链。”

班主任说:“拿红绳拴着不是项链是什么?学校校规不允许带首饰。”

孟小北眼珠一转,说:“这是我护身符,庙里求来的开光的……我戴了能保我好运。”

他的护身的铜弹壳常年套在衣服里面,贴着皮肉,脖子上还歪套着红领巾,红领巾从来就没戴正过!

这条红领巾,是戴了扒,扒了再重戴!每回犯错误被老师处分,处罚就是扒掉红领巾,黑名单挂上小黑板示众,写一千字检查,教室门口罚站……小学校里七十二套中国式教育方式,孟小北当年通吃,这套路他门儿清!

以班主任的话说,孟小北这孩子,他一定是有多动症!

“孟小北,你在桌子下面搞什么呢?”

“孟小北,你跟后面的孙媛媛开什么小会儿呢,聊什么呢?”

“孟小北,吴伟丽的辫子是不是你给系到椅子上的?!”

“你课桌里掉的稀里哗啦一地,都是什么玩意儿!!!”

……

要说老师对插班借读生完全没有心理上的歧视与不待见,也不可能。

“从外地过来的学生,怎么就跟本地的不一样,性子这么野马?”

“你父母都不在北京,对吧?父母不在就没人管你了,就都推给我们学校管,这像什么话嘛。”

“一个孩子家庭教育怎么样,看你学校表现,我们老师就都知道了!你看人家孙媛媛,她爸爸是知识分子,是北师大教授!孟小北,你爸爸是干什么的,要不然你来告诉大家?!”

孟小北不说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裤腰,表情有五分倔强,五分的不在乎。

“咱们班孟小北,看看这数学考试成绩!……拜这两位转学插班来的同学所赐,咱们班这回平均分在全年级又是倒数!有这两名学生,考试分数就跟那个秤砣一样,把全班分数都拽下来了!”

老师这些话,都是在讲堂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儿说出来,完全不顾及男孩的自尊。

那个年代,甚至直到现在,学校里,课堂上,许多时候,在老师眼里,未成年学生似乎就没有脸面尊严需要维护,可以随意刻薄嘲讽与评断家庭*。

“你说我就完了,你说我爸干什么?我爸怎么了?!”

孟小北脸上嘻皮笑脸神色突然消失,看着老师。

班主任正在气头上,被熊孩子气得更年期都提前犯了:“我说错了吗!全班就你最出格!”

每次挨批,孟小北都是酷酷地把脸转向窗外,望着蓝天白云下的大操场,无声的抵制,心思仿佛在另个世界……

班主任简直头疼死,让孟小北坐前面的位子,他转过头跟后面人神聊,在全班面前表演;让他坐后面,他玩儿前面女生的小辫,还跟全班同学混得都很铁,上课各种逗乐,尤其招女生喜欢。

最后不得已,孟小北被老师把课桌挪到讲台右边,跟所有同学分开,前后左右都够不着,他的专座!

同时受到此待遇的还有他发小申大伟,坐到讲台左边。俩小祸害在老师身边一左一右,被全班同学戏称咱们二年级一班的“哼哈二将”。

班主任转过头去,在黑板上写板书。

孟小北逮着机会,视线绕过讲台,用口型指挥:申大伟!胶水给我!

一只足球从操场上飞来,正好从打开的窗子飞进教室!

孟小北眼明手快,跳起来麻利儿接球,老师转身惊呼!只见孟小北直接抛起球抬脚一踢,再从窗口踢了出去,溅起操场上一片叫好,“多谢楼上了啊!”

班主任瞪他:“你打报告了吗!”

底下的同学却都用欢欣钦佩的目光瞄孟小北后脑勺,特喜欢这个会惹老师炸毛的小子。

班主任伸手拿讲义:“嗳……我的讲义……怎么拿不起来了?”

“谁把我的讲义粘在讲台上了?!”

“……”

“孟小北!!!!!!!”

“明天把你父母叫来,家长不来你明天就甭上课了!”

班主任怒了。

孟小北实话实说:“我爸我妈都在陕西呢,来不了么。”

班主任拿教鞭指着他:“那就叫你爷爷奶奶来,你们家谁能管得了你,到底谁能对你负责任?!”

放学回奶奶家时,孟小北蔫蔫儿地没提请家长的事,他怕他奶奶又拿笤帚揍他。

晚上回到红庙的房子,某人回来了!

孟小北拿脖子上挂的钥匙开门,只转了半圈门就开了,他心情一下子激动,蹿着进屋,什么郁闷烦心事儿都先抛一边,进屋扔下书包,猛地蹿到他干爹怀里……

“干爹!!!……唔……少棠……”

俩人每回见面,都有种久别重逢的迫切与激动,抱在一起的时候,跟以前天天搂着那感觉就不一样了,终于见到亲人。孟小北觉得少棠就连制服外套的料子都如此好闻,毛呢子的厚重味道,还带着少棠身上的味儿,鼻子埋在里面,闻不够。分明就是旧日快乐时光的味道……

而且,孟小北一直在慢慢长大。

男孩子窜得很快,天天见不觉得,两个月不见,就看出来。

贺少棠把怀里的脑袋揪出来瞅了瞅:“臭小子,发型变样了?还留小分头了你。”

“你又窜个儿了?刚来的时候坐无轨电车还不用买票……现在都顶到我胸口了。”

孟小北眼皮一翻,笑得很帅。时代在慢慢开放,以前是千篇一律的老土的知青头,或者板寸,小分头那是汉奸的发型。孟小北已经留起个四六开分头,用头发帘遮住脑门上的疤,一双单薄有神的小眼,越长越酷,照后来的话讲,越来越有他们学校“少女杀手”的范儿。

他干爹拎回来一个保温桶,桶里竟然是冰激凌,已经化掉一半,全是汤。

少棠说:“特意从我们队里给你拿的,北冰洋的,快吃,再不吃真的化没了!”

俩人拿一个勺子,头凑着头喝冰激凌汤,也是一种简单祥和的快乐。

孟小北没跟他爷爷奶奶三姑小姑提请家长的事儿,说到底还是感情不够亲。

即便外表再装得不在乎,男孩终究是有自尊的,孟小北也有。在学校挨批,连带着他爸跟他一起丢人,他不服。“爸爸”这二字,在少年人内心具有极特殊地位,容不得鄙夷奚落,让他伤心。孟小北现下正处在男孩情绪很别扭的一个成长期,心理越别扭,越要与学校的行为规范倒行忤逆。

晚上,少棠趴着进被窝,一手扶腰,挺了一会儿,勾勾手:“儿子,腰疼,帮我揉揉。”

孟小北马屁颠颠儿的,赶忙骑到少棠大腿上,给揉肩捶屁股,表情十分狗腿,一看就不怀好意。

少棠把裤腰往下扥扥,露出一段后腰,肌肉精健。孟小北把干爹的紧身背心撩起来,从脊椎凹窝开始揉捏,捏到尾骨,没什么技术手法,手没大劲儿,反而让他干爹挺享受挺舒坦。

孟小北小心翼翼试探:“干爹……舒服吧?”

少棠眯眼:“嗯……”

孟小北:“我特好吧,跟您特亲吧?”

少棠嘴角勾勒出满足的笑:“那是,好儿子。”

孟小北:“您也是我爸爸,您英明神武,西沟第一好汉!”

少棠:“……呵呵。”

孟小北:“爸爸您好,首长好!!!”

少棠这时候侧过脸,俊眼一眯,冷哼道:“你有话说。”

孟小北嘿嘿一乐:“爸您发威都这么帅!”

少棠:“撅屁股你要拉什么屎?赶紧的!”

孟小北飞快地说:“爸您明天去学校给我开个家长会吧我们班主任请您去她办公室喝个茶,跟她聊聊天儿。”


  ☆、第21章 黑社会


第二十一章黑社会

话说也就是之后的礼拜一,班主任说“孟小北你家长不来你周一就甭上课”的这天,他们八里庄小学学生可算见世面了。

当日上午已经上完两节课,课间操时间,全校师生正在大操场上准备做广播体操,两名带大队长袖标的高年级学长在台前升国旗,喇叭里滋滋啦啦开始播放熟悉的进行曲旋律。

孟小北因为被停课,做操都没资格做,戳在乒乓球台子旁边罚站呢,书包挎在半边肩膀上,一边罚站还一边跟对面站排头的女同学打小眼色。

他们学校大门外传来一阵特别打耳的摩托引擎声,一个神龙摆尾,轮胎在校门口划出一道潇洒的弧线形辙印,扬起一片尘土。

全校男女生眼睛都不看主席台了,全部头部向左转,盯着校门!

开车来的,可不就是孟小北同学从家里请来的“家长”。

少棠现在是他们连里某警卫分队的队长,这是特意请假来的。他们支队长说“你怎么老请假,龟儿子有个屁毛重要事情”,少棠说“我儿子被请家长了就是最重要的事儿”!

这年各省大街上最常跑的“军车”,不是吉普、路虎那么高档的越野车型,而是军绿色三轮“挎斗”,一车最多坐仨人,开起来突突突的,特嚣张,这也是一种“越野”。少棠就开他们中队的挎斗来的。

全校众目睽睽一下,贺少棠昂首挺胸迈着标准军人步姿进了他们学校,冲孟小北一摆头,小子,跟上。

学生和老师都远远地惊诧地瞄这个人,都没见过这样的,为什么呢?全赖少棠那天穿那身衣服。

他没有穿制服,上身是一件烟黑色翻毛领子的皮夹克,下身水洗布长裤,军靴,精干利落的短板寸头,两鬓削出头皮的青色。

从七六年往后,蓝灰绿老三色逐渐被各色花布取代,已经有时髦人穿碎花连衣裙,百褶裙,甚至呢子大衣。但是这人穿的是皮夹克,皮夹克啊!

假翻毛的立领,一身酷帅黑色。少棠走路步伐庄重有派,面无表情,双眼有神。

孟小北这皮孩子,如同耗子见猫,背着书包屁颠颠儿跟在身后,在学校里从来没这么乖巧,一看就是儿子见爹的鸡怂样,错不了。

操场上瞬间寂静,全校鸦雀无声,视线随一身黑衣的贺少棠缓缓移动,只余主席台上的五星红旗在风中招展……

偏巧这时,国歌声响了。

全校戴红领巾的同学敬起少先队礼。

少棠立刻顿住步伐。

他只打了个微小磕绊,一见展开的国旗,那是条件反射一般,特别逗,“啪”得后脚跟一磕,军姿拔得笔直,也顾不上没穿军装,手就抬起来,面对国旗敬了个标准军礼。

刚才跩得二五八万的架势就不见了,敬礼时极严肃,脸都绷着,多年习惯。

孟小北跟在身后,假模假式的,啪,也敬个军礼。

威武雄壮的国歌声渐弱,尾声,全校无数双眼看着,全是好奇和敬畏。

“那是孟小北的家长?他爸爸?!他们家不是陕西山沟里来的吗……”

“那人是部队当兵的吗?”

“你见过部队有穿皮夹克的?这是黑社会吗!”

……

贺少棠穿这身,在当时是广东香港那边趸过来的贴牌水货,最时髦的高干二代青年装束,可*了。

混乱年代,即便在帝都,大城市,也常有三五成伙结成帮派的城市流氓、街头混混,*与社会青年都有。所以孟小北他们班老师都惊着了,头一个反应是,这是广东黑社会来的么?

少棠严肃起来,眼神很正经,气场压人,对老师淡淡一点头:“我是孟小北的父亲,您找我?”

那天,孟小北在办公室门外贴墙站着,少棠在办公室内与老师长谈。

班主任纳闷:“孟小北他爸不是在陕西吗?您、您昨儿刚从陕西过来的?”

少棠说:“我儿子停课不能进教室了,我能不来么。”

不是只有孟小北会长大,他干爹也早不是西沟里那个跟他疯玩儿的大孩子。少棠二十多岁年纪,部队里历练出来的,眉眼之间成熟冷峻,气场自成一派。谈心?训话?政治学习?受教育?部队混出来的最不怕这一套。

班主任说,孟小北这孩子,转学插班进来的,是吧,我们老师也知道他可能跟不上进度,然而现在就不是功课进度问题,我认为这孩子根本就不适应这学校的氛围!

少棠说,不适应咱就慢慢帮他适应,成年人新到一个环境里,他也不能立即适应对不对?当年那么多知识青年从城市到乡村、再从乡村到城市,一夜之间生活环境巨变不适应的人多了,关键是学校引导!

班主任说,我引导,我引导了啊,他也得听我的啊!

少棠又说,您得好好跟他说!您不能大事小事没事上课就拎他起来后门罚站,老让他在班上念检查,他写检查写习惯了他一提笔就不会写别的了,作文为什么分儿低啊,写作文都像我们部队里写检查似的嘛!我们家北北不是个坏孩子,他就是自由好动,他有他的天赋特长。进了学校,应该是引导发挥他的优势特长,而不应该刻意强化夸大他缺点不足伤害孩子脸面自尊!

少棠是情感上护犊子,嘴上就夸张了,他年轻时在部队也没少挨训挨罚,全队面前被连长拿脚踹飞、做两百个俯卧撑、在大雨里跑圈跑到吐了,他都挨过。部队里战士受训挨骂,其实也没脸面自尊可言。

但是他心里孟小北不一样。他这做爹的,这还是头一回知道,他儿子在学校受人排挤与歧视!

孟建民当初怎么跟他说的,咱把亲生儿子托付给你,山高水远,你得帮咱罩着!

贺少棠一条手臂搭在桌子上,另只手攥成拳头、关节粗大,眼底有不平和威慑。

“刘梅老师,我就是想问问,我们家北北进校一年多了,老子这当爹的每年给学校赞助八十块借读费,不对,去年收我八十,今年涨到九十了。可是这学期开学学校订做的校服,为什么没有发给北北?”

班主任:“……还要另交钱。”

少棠毫不迟疑当场掏出钱夹子:“交多少我给,您也不用让孩子管爷爷奶奶要,我现在就交你。别人家孩子有的,我儿子也要有,他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班主任:“……我们也没有拿他不一样。”

少棠又说:“还有,他在这念了一年了,不是新来的,学校为什么不允许他在食堂打饭?他爷爷奶奶岁数大了伺候不动,他在学校吃饭方便,为什么不能给他行一个方便?“

班主任:“食堂有规定名额,他来晚了。”

少棠:“名额需要买吗?您给我说个数。”

班主任:“……不用。”

贺少棠神情凝重,又说:“我听说您在班上讲北北他爸爸的事了。我来这趟也是想把实情告诉您,北北他爸也算有文化的工人。他爸当年是咱八里庄小学最好一批学生,考上八十中的!他爸人很聪明,很优秀,只是被文/革耽误了才没机会考大学,不然他当不上教授?咱们学校现在每年能有几个考上八十中?……我们家北北不比任何人家的孩子差。”

“原来是这样,我了解了。”班主任话锋一转:“可是,闹了半天你不是他爸?你是哪位?”

少棠说:“我就是他爸。”

班主任:“孟小北到底有几个爸啊?”

少棠嗓门略抬:“我也是他爸爸,不信您现在到楼道里问问孟小北,他是不是得管我叫爹!”

这就是在部队里训人和被训练出来的,贺少棠如今大小是个官,成天不是跟领导开会挨训、写思想汇报业务报告,就是收拾自己手下的兵,说话一套一套的,教训人的口才绝不会被别人比下去。

“还有,刘老师,我这个当爹的,把孩子交给学校,就是信任你们。他犯了错,您可以说他可以教育他,教育不成您告诉我,我回家收拾他,但是您不能动教鞭、动棍子,不能把我儿子给打了!”

班主任这时才变了脸色:“我、我……”

少棠说到这,不知怎的也情绪激动:“我儿子,我还没打过呢。要揍也是我揍,轮不着别人动他!他后背上抽得好几道红印,是教鞭吗?!”

班主任踌躇着说:“出印子了?我那天就是敲打他几下,我没使劲……这个是无心的,这真的不是……”

少棠眼眶发红:“北北是个孩子,还未成年呢,不懂事。他要是成年了、懂事了,他来你们这儿念小学三年级啊?!”

少棠是昨晚上回家,吃饭,聊天,然后这小子去洗澡,竟然躲着他,眼神略微闪烁,好像害羞了。

贺少棠纳闷,这小兔崽子啥时候跟老子羞涩过?这是长大了转性了么?

他悄悄开门缝偷窥,赫然发现小北后背上有好几道长条状的红色伤痕,尤其孟小北是个疤痕体,又血小板低似的,磕过就留下醒目骇人的紫红色血印……

少棠当时就急了,搓火,说你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被人打了?在这皇城根脚下老子的地盘我眼皮底下能让你被人欺负着那我贺少棠可以去磕死了!他问了半天,才把前因后果全部弄清,因此今天就开着挎斗风风火火地来学校了。

他在老师面前,管那小子叫“我们家北北”,透着某种具有强烈心理占有欲的宠溺。在外人面前,他极端的护崽,小北是他的人,只能孟建民和他两个人动,外人还真没有那个资格。

当面都不这么亲热地叫,当面一般直呼三字大名,或者喊“小狗/日的”,很嫌弃的。

可惜孟小北当时在办公室门外拿脚尖画画,没听见那几声“北北”……

要说孟小北这班主任,并非恶人,就是人到中年,嘴巴毒,脾气急,四十岁正是凭资历拼职称拼待遇的年纪,学生成绩与道德表现关乎老师的排名奖金各种荣誉,工作压力太大了。她出了这道教室门被教育局学校各级领导的规章制度升学指标摧残折磨,每月就那点儿死工资,还要跟熊孩子们置气,脾气能不变臭么。好在这班主任也是从教多年久经沙场的一名女汉子,才能斗得过孟小北。

再说,孟小北这种学生,怎么能不管,全班同学都猴子学他样儿,再不管就要上房揭瓦,走出去危害社会。

老师那天是被贺少棠这身行头和说话气场给唬住,立刻变成委婉的语气,连声道歉,还说要带孟小北去医院瞧伤。那年代能穿得起皮夹克和带衬里的高帮军靴,八成就是海淀哪个军区大院出来的,没想到孟小北这孩子是有背景的……

少棠咳了几声,也对老师缓和了:“瞧伤就不必了,我不是来讹您的,我就是希望,刘老师您能给我们家北北一个机会,换一种眼光来看待他。”

少棠有句没好意思说的心里话:这小子我越看越顺眼,怎么老师您就不待见他,您要是个伯乐能像我这么待见他欣赏他,多好的事儿啊!

少棠聊起来:“我们家北北画画儿代表学校去区里参赛了?”

“他这也算给您班上争荣誉吧!”

班主任点头:“是是,争荣誉了。确实,小北这孩子画画是极有天赋的……”

少棠说:“我听说他周末经常来学校加班画黑板报,您班上黑板报也是他画的吧?”

班主任笑了:“是他画的!写作业要催,画黑板报从来不用催,他就喜欢干那个,还专门有个豆腐块让他写打油诗……”

当天,少棠从学校出来,就直接回部队,没时间闲晃。

这人临走,指着孟小北,眼神威慑:“臭小子,滚过来。”

“老子告诉你,我跟你们班主任都谈好和平协议了,校服给你订了,下学期午饭钱也给你交了,老师以后不会为难你,但是!……”

“但是你小子要是再敢为难你爹,下回再不遵守课堂纪律、让老师请我去学校说的说的,你看老子回家找你说的说的。”

孟小北低头哼哼:“哦,知道了啦——”

少棠:“今儿晚上回家怎么罚?”

孟小北撅着嘴巴:“哦,一百个仰卧起坐,一百个俯卧撑哎呦俯卧撑我做不起来改五十个下蹲成吗!还有……给您揉腰捶腿一百年不变!”

少棠:“还有下回么?”

孟小北彻底老实,迅速摇头:“没有下回了,谢谢干爹。”

少棠气得:“叫亲爹!”

孟小北乐出来:“亲爹,好——小——爹——少棠你最好了!”

少棠自嘲地骂:“饿勒个操的,我也头一回被老师请谈话,我汗都下来了!夹克里边儿都沤了,老子为你跑来跑去得瞎折腾,我容易么我!”

少棠觉着自个儿也是贱,那臭孩子一句腻腻歪歪的“好小爹”,怎么就喊得他浑身这么舒坦,上赶着去给那孩子掏钱卖命呢?

……

此一役算是孟小北小学时代的转折点。

“爸爸”在学校里露面了,而且是个相当威武拉风的爸爸,对于一个外地进京的少年太重要了,关乎孩子脸面尊严,同学的眼光,以及周边环境各种待遇。这对孟小北,是从心理上的“正畸”。

当天下课放学时,他们班同学议论纷纷,那个是孟小北的爸爸,你们看见了吗,他爸可真帅!孟小北他爸其实比他长得帅多了!那件黑皮外套真时髦啊以前都没见人穿过!……

别的同学不了解,只有申大伟那个胖子是岐山西沟一起出来的,门儿清。

小胖子搂着孟小北肩膀,俩人亲亲热热一道回家。申大伟由衷地赞:“你干爹,对你真够哥们儿,真讲义气。”

孟小北说:“当然了,我是他什么人啊。”

申大伟拍着他说:“你干爹今天简直酷毙了,秒杀全校!你没看咱班主任当时那个吃惊表情、眼镜都掉地上了哈哈哈!”

孟小北眼底露出不为人察觉的小表情,心里暖洋洋的,从心底里,彻头彻尾的,感激并深深崇拜着。

那时也还不流行“男神”之类肉麻词汇,然而在孟小北心里,少棠就是他的“男神”。对少棠的那种感情,愈加深刻,别人根本无法与之相比,直到彻底离不开……

过后,少棠又细心弥补起他这次现身学校的后果。过年时候他从他小舅家里顺走一卷高档挂历,纸质精美,手感沉甸甸,挂在家里特上档次。他转手交给孟小北,叮嘱“送你们班主任。”

第二年又送了两瓶果珍,后年是咖啡……

小北爷爷奶奶都没想到要给老师送礼,老一辈没有去学校念书的社会经验,完全疏忽了。贺少棠打小在部队里耳濡目染,很懂“上级下级”之间这一套人情世故。从这以后,每年都提醒孟小北,给他们老师送挂历和礼物。

再之后那年正好赶上他们学校几十周年校庆,举行活动,升国旗。那次是少棠带着手下两个兵,穿上笔挺军装扎起武装带,来为小学校办了一个正式的升国旗仪式。

职业军人,简直就像把j□j广场国旗班给请来了,短短五分钟升旗亮相,把区领导都给震了,学校、班主任都很长脸,因这件事很是感激……

少棠自个儿从来不屑这种拍上级马屁的事儿,这就是为了他干儿子在学校里能混得开。他有心思,各方面想得周全,所谓恩威并用,削一巴掌再赏甜枣,他要让小北身边人都知道,这孩子是有“靠”的,家里有人护着,不是没人疼惜的野孩子。


  ☆、第22章 独守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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