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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香门第【岁梦】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书名:我是一个影卫

作者:羽小飞


穿越到古代后,我的日子过的比较苦逼。在晋王府这个黑心煤窑里,我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得比猪差,干得比驴多,唯一的优点就是不用考虑养老问题——因为根据前辈们的经验,干我们这行的压根活不到那个岁数。


是的,我是一个影卫,从小培养,挡刀挡枪,偶尔派出去打探情报的那种,哦,现在还多了一项工作——陪睡。




  ☆、影卫的工作


  我穿越得十分莫名其妙,基本上眼睛一闭一睁就发现自己换了个六七岁的嫩壳子,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就一跃成为了王府的编内人员,成功赚到了穿越以来的第一桶金——整七十文钱,据说刚好够卖了我的便宜父母称上半斗米,在一个饥荒的年代多活上那么半个月。

  这着实让我觉得有点小忧桑。

  要知道我对自己的定位一向是两个肾两台智能机的,而且更重要的是,我连半粒米都没拿到手,就被坑进了这个黑煤窑···我是说晋王府,心不甘情不愿地干起了这份无薪水、无休假、无三险一金的坑爹工作,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得比猪差,干得比驴多,唯一的优点就是不用考虑养老问题——因为根据前辈们的经验,干我们这行的压根活不到那个岁数。

  没错,我是一个影卫,从小培养,挡刀挡枪,偶尔派出去打探情报的那种。

  因为工种特殊,我们影卫第三颗磨牙旁都会藏上一粒毒药,关键时刻咬破了立刻就能从一个死士成为一具死尸,安全便捷无公害,用过的人都说好。

  不过这事看着简单,其实颇有讲究。古往今来这一套玩得多了,大家都很有经验,所以敌方基本上对方一上来就会卸掉你的下巴。

  这时候比得就是一个快字,要特别练过的。

  而我身为一个心智健全的现代成年人,嚼过泡泡糖那是必须的,口舌够灵活那是绝对的,简直是天生丽质难自弃,立马就从一水儿七、八岁真·小屁孩中脱颖而出,以至于老大后来把一大堆危险工作交给我的时候都特别放心。

  被抓住了没关系,我有特殊的找死技巧嘛。

  因为这个缘故,我活干得多,干得也还算漂亮,一个不小心就混成了王爷身边四个贴身影卫之一。

  待遇特别好,有一个独立的房间可以住(虽然我每天只有睡觉的两个时辰才能待在里面),有五钱银子的月钱可以领(虽然我不能随便出门所以只能存起来当根本用不着的养老金),干得好还可以升职统领下面的一些情报部门(虽然情报工作太危险那些部门的头头两三个月就死一个),总体来说还算是一个有钱途又有前途的好职务。

  比如说现在,别的影卫们只能躲在外头的树丛花坛里,我和战白就可以舒服地窝在房梁上,看晋王殿下和一枚水嫩美少年一起洗澡。

  热水从雕刻华美的虎头中潺潺流下,汇入宽阔的浴池,激荡起氤氲水气,浮浮沉沉地漫过汉白玉的地板,姿态优雅地蒸腾着往上,又缓缓地落下来,像一条暧昧的帷幕,隐隐约约地遮挡住那一池春光,少年低哑的闷哼与水声混在一起,清晰地落在我的耳朵里。

  不像是欢愉,倒像是痛苦的隐忍。

  我也不在意,因为这实在不是什么太过奇怪的事情,晋王本来就不是个体贴的情人,更确切地说,丫就是个渣。

  啧啧,我还没见过哪个人能在他身边呆着超过半年的,我家王爷上过的男人加起来绝对能绕地球一圈,剩下的没准还能给月球加个围脖。

  其实现在我倒是比较担心战白。他刚才就尿急,听了这么久的流水声,这会儿也不知道憋成什么样子了。

  正担心着,我就感到胸口暗袋里动了动。

  那里面放着一个虫茧,里头的虫子和战白那边的是一对,他那边一掐自己的茧子,我这边的就跟着挣扎。

  我们两个一块儿当班,这是用来在有情况的时候互相警示的。

  不过我知道,现在虫子动,是战白终于憋不住了。

  可怜的娃。

  反正王爷正忙着办事,他一时不在也没什么。从小到大就在一块儿,相互包庇神马的必须有,难不成我还看他尿在裤子里?

  于是等虫子不动了,我再跟着掐了一把,示意战白我会帮他盯着,然后无声无息地换了个角落,以便一个人也能观察整个房间,这才尽职尽责地继续蹲好,看王爷挑眉揪住了那少年的长发,随手就往浴池台阶上一磕······

  等一下!

  ···才过去半柱香的时间怎么就突然从十八禁变成犯罪现场了?

  世界变化得太快我有点接受不来啊。

  在心理素质低下的我目瞪口呆的时候,王爷已经披上了外袍,将一脸血的倒霉少年丢垃圾一般嫌恶地扔在了地上,然后淡淡地说道:“来人。”

  糟糕。

  他是朝着战白那个方向喊的,可是战白这会儿估计正在通向茅房的道路上狂奔,于是我只好硬着头皮代他出来,单膝跪下,恭谨地回答:“主子请吩咐。”

  晋王没打算被糊弄过去,他一双凤目微微眯起,状似随意地扫了我一眼,随即讥诮地吊起唇角:“玩忽职守?叫战白去领五十鞭子。”

  以前从来没被抓包过,果然今天出门的时候战白应该看一下黄历的,没准上面就写着“撒尿不宜”。

  我在心底叹了口气,低下头应道:“是。”

  训诫房的鞭子是特制的,拿盐水泡过,上头一根一根的全是倒刺,打完人之后带下来的皮肉炒上一碗青椒肉丝妥妥的。

  哦,我不是开玩笑,晋王真这么干过,那碗青椒肉丝后来还被硬塞到了那个被打的人嘴里,全过程被几十个影卫现场围观。

  后来咱们伙房里就再也没出现过这道菜······师傅改做青椒肉片了。

  咳咳,不管怎么说,五十鞭子倒不至于打死人,也就是几个月下不了床的节奏,战白还是能熬过去的。以晋王的性格,这时候我要是开口求情,五十鞭子没准就变成一百了。

  坑自己好基友的事坚决不能干。

  想到这里,我简直要为自己的机智点三十二个赞。

  但身为一个抖S倾向的狂暴精神病患者,晋王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我。他冷冷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忽然冷哼了一声,随后俯下身体,一手钳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那双眼睛像个深不见底的寒潭,上面结着厚厚的一层冰,情感想法都隐藏在下面,除了冷意外头什么都找不到。

  余光中,我看着他的嘴角一点点地翘起,连带着我的心脏也跟着悬到了半空。

  他轻笑,另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脸颊,开口说道:“你倒是淡定,战玄,是不是有把刀放在你的脖子旁边,你也还是一如既往顶着这张死人脸?”

  胡说八道,别说刀了,光你在我旁边一站,我就要吓尿了好么。

  还有我以前可是活泼开朗积极向上的阳光好骚年,这一穿越生怕说错话掉脑袋于是一个不小心成了个无口面瘫神马的,不能愉快地吐槽我也很蛋疼的你造么!

  不过晋王和我不是一个频道的,以他一古人的脑回路自然听不到我内心飘过的刷屏弹幕。见我没有反应,他便无趣地松了手,直起身子,懒洋洋地接过侍女递过来的帕子,漫不经心地将碰过我的手擦干净。

  他没说起来,我就只能一言不发地跪在原地,等着他宣布对我的惩罚。

  晋王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喜欢为难我,这回我包庇战白,估计两碗青椒肉丝是免不了了。

  我倒是不急,反正什么样的刑罚我心里都有底,弄来弄去不就是那几样东西嘛,万一死了没准我还能穿回去呢。

  但事实证明,我还是太肤浅了。

  领导就是有水平,一句话就让我淡定不能。

  “我以前倒没注意,你长得竟然很是不错。”狂拽酷炫的晋王殿下斜睨了我一眼,然后指了指躺在地上人事不省的某少年,语气平平地说道:“照顾他一个月,顺便学学,该怎么伺候人。”

  ······在这位主子眼里,伺候也就一个意思。

  想到以后可能要把有限的睡眠时间投入到无限的床上运动中去,我顿时就觉得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影卫有杀气


  那个美貌少年名叫幸鱼,还是晋王几天前从外头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这会儿却是凄凄惨惨戚戚地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头上缠着一圈纱布,面色苍白,颤动的睫毛有如蝶翼,在眼下覆上一层淡淡的青色,小模样特别可怜,却也特别漂亮。

  相当符合王爷暴虐的审美,我就没这个素质,也不知道下个月要怎么办。

  你说我家王爷就不能搞点花前月下的小清新吗?非得这么你S来我M,还能不能一起愉快地玩耍了?

  我想象了一下,觉得已自己的体质光在地板上磕一下估计达不到这么楚楚可怜的效果,晋王还得拿块硬点儿的板砖来拍才能帮我糊上一脸血。

  唉,想想就很疼。

  我正打算深入思考一下王爷在床上抄板砖拍我的可能性,大夫那边发出咚的一声却让我瞬间回了神。

  我低头看去,发现原来是幸鱼的手撞到了床沿。

  这倒是没什么,反正他身上伤口多了去了,不差这么一点。问题是哪个老大夫开始哆嗦,哆嗦着哆嗦着就躺地上去了。

  前面我也说过了,我是个面瘫,兼具冰山无口属性,虽然有一颗尊老爱幼的心,无奈实在表达不出来,所以只好站在原地盯着大夫看,企图用眼神鼓励他从哪儿跌倒就从哪儿爬起来。

  于是大夫哆嗦地更厉害了,他瘫软在地上,目光呆滞地喃喃,而且翻来覆去也就那么一句话。

  “战玄大人饶命,小人一时失手······小人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饶命啊····”

  我沉默了一下,决定走过去把他先扶起来。却没想到刚一动,那大夫就眼睛一瞪,毫无预兆地抽了过去。

  我:······

  算了,都七老八十的人了,晕个一次两次的很正常。我原谅他。

  不过,没系统学过急救的我觉得很有必要再叫一个大夫过来。

  第二个大夫是个身着长衫的年轻人,腿脚利索,神态伶俐,来得也比第一个要快。我很满意,于是期待地望着他。

  可惜他一看到床边躺着的“尸体”,就开始偷偷地往门边挪动。我怕他太紧张,便破天荒地挤出老长一句话来试图安慰他。

  “只要把人治好了,你就不会变成那样。”

  令我感到疑惑的是,这句话说完,大夫开始羊癫疯似地哆嗦。负责任地讲,他不愧身强力壮,哆嗦得却比第一个大夫有力多了。

  我开始有了不好的预感。

  而坏事总会成真的。

  一个时辰之后,战青按照惯例来找我挑衅,还没开口,便森森地被一地横七竖八的大夫给惊呆了。宁安城里的大夫基本都躺在这儿了。

  他在原地愣了好半天,才伸出一根手指对着我,眼睛瞪得和他长大的嘴差不多大。

  我赶紧澄清道:“我不是故意的。”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他们都是自己晕过去的,现在的大夫心理素质都太烂了。

  战青倒吸了口气,随即脸色沉下来,眼中划过一道厉色,一把将门带上,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说道:“那你还愣这里干什么,等着被王爷知道?我帮你,总之先把人埋到后山去吧。”

  我:“······人还没死。”

  战青冷笑:“呵,你手下还会留活口?”

  ······我好想糊这家伙一脸。

  我没事干嘛要杀他们,你这叫毁谤你造么!

  反正现在我说什么他都不会信,所以便索性放他自己弄好了。

  战青看我抱臂一动不动地站在旁边,朝天翻了个白眼,索性伸手去拉离自己最近的那一个,却顿时被温热的手感吓了一跳。

  本来嘛,我只是轻度社交障碍而已,又不是杀人狂。

  我幸灾乐祸地问:“现在信了?”

  战青的嘴张得比刚才还大,他用一种三观尽碎的语气转头问我:“你竟然没杀他们,我还以为你因为这些大夫治不好人,就随手把他们都做掉了呢···你真的是战玄?”

  我:“······”

  战青却是松了口气,眼睛偷偷朝我扫了一下,便又恢复成了平时那副倨傲的样子,把倒霉的大夫们一个一个从门口丢出去,丢了一会儿,忽然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自顾自地走到床边站定,伸手嫌恶地扯了扯幸鱼的脸颊。

  幸鱼的皮肤娇嫩,这么一捏便是一片朱色,仿若羊脂缠红,倒有着妖冶的美感。

  虽然不大可能,但我还是有点担心战青被这楚楚求虐的样子刺激到,一个不小心兽性大发,那我的任务就完不成了,便赶紧走过去,一把将他拉开。

  没想到我这个动作一下就戳到了战青的炸点。他眉梢凌厉地挑起,嘴唇一抿,冷冷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开口说道:“我没想到,你居然是真关心这么个东西的死活。听说你为了他顶撞王爷,还连累了战白?”

  我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说道:“没有。”

  “你有没有关我屁事。”战青皱眉,沉吟一会,又将信将疑道:“那你怎么会被王爷贬成这东西的侍卫?现在王府里可都是这样的流言。”

  “你···”

  我原本想说“你可以去问战白”,却猛然想起,当时战白根本就不在那里。那些侍女可以忽略,当时听到晋王命令的,就只有我一个而已。别人知道的,就只有我得罪了王爷,被贬到幸鱼身边当一个侍卫的事实罢了。

  而且就算战白在那里又有什么用?晋王想在自己的地盘上凭空造出点流言,不也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吗?

  更何况这件事不在于真相到底如何,而在于我被打上了背叛的烙印,身份地位又一落千丈······

  “你想说什么?”被晾在一旁的战青额头上青筋直跳。

  我看了他一眼。因为次次被我压一头,战青从小就喜欢找我的茬,但我从来没真正生气过,因为他是我的兄弟,我也是他的兄弟。

  这次晋王的目的,大概就是想看一场好戏,扯下我这张面瘫脸而已。如果是这样,那便没有必要把战青他们也无端端扯进来。

  和我不一样,他们几个是真的对晋王忠心耿耿,实在不应该被当成可以随意丢弃的玩具。

  想到这里,我索性冷淡地移开视线,一言不发地看着木制的窗格里斜射进来的日光,好像那里头能长出一朵花来。

  战青捏紧的拳头发出噼啪几声:“你真没什么想说的?”

  我继续沉默。

  啪。

  床脚断了一根。

  “原来你还是个情种?真是长见识了。”战青一把揪住我的前襟,杀气四溢,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该死的就非得这么自甘堕落么?”

  他这么问,我倒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于是只好垂下眼睛装傻。

  这表情在战青那里大概就成了心虚的表现。

  床脚瞬间又断了两根。

  只听砰的一声,躺枪的幸鱼骚年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又因为那力道滚了几圈,刚好装上第一个大夫的身体,轻哼一下,便悠悠转醒。

  他在满地“尸体”中扶额慢慢地坐起来,面容呆滞地朝四周环视了一圈,原本就苍白的脸登时失去了最后一层血色。

  接下来身为一个伤员,幸鱼用武林高手也难以企及的速度冲到了屋子角落里,身手敏捷地双手抱头缩成一团,一边内牛满面一边哀求:“我没看到尸体也没看到杀人,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说的,嘤嘤嘤不要杀我!”

  我:“······”

  谁来告诉大家我真的不是杀人狂。

  


  ☆、影卫的同事


  在鄙视完我的智商情商加品味后,战青终于没什么可骂的了。期间我一直认真地听着,能不插嘴绝不插嘴,偶尔恩一声表达我的赞同之情。

  战青:“你信不信,接下来就是你死了,我也绝不会再费半点心神管你!”

  我:“恩。”

  “······”

  他喘着粗气停下来,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眼里寒光闪烁,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甩了我一巴掌,怒气冲冲地扭头就走,可怜的大门重重摔在门框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差一点就能阵亡了。

  一直缩在角落里默不作声听我们说话的幸鱼,这时却主动走了过来,递给我一方锦帕,张了张嘴,低着头声如蚊呐道:“你没事吧。”

  我接过来,觉得有些意外。

  要知道一炷香之前他还怕我怕得不得了呢,怎么这会儿突然就一秒钟变人妻了?

  这时幸鱼抬起头,欲言又止地看向我,巴掌大小的脸上犹带泪痕,两颊却已染上一层绯红,宛若春花新绽,满目锦绣,这夺人心魄的颜色,旖旎瑰丽的美景,叫人如何不动心,怎能不动心?

  果然一分钱一分货,晋王殿下那五百两银子花得挺值。

  他犹豫再三,最终嗫喏道:“你是为了阻拦殿下打我才受罚的吧,谢谢。”

  大概是从战青的话里猜想出来的,看来每一个人心底都有个不靠谱的脑洞啊。

  我心情不好,也懒得浪费口水解释,拎起他的后襟就把他扔到了床上:“躺着。”

  他这么乱动万一要再晕过去,我可不想再照顾他。找大夫这事太虐心了。

  幸鱼也不挣扎,特别乖巧地躺好,睁着一双大眼睛看我。

  我把一碗肉末粥递给他。本来以为他不会昏这么长时间,这粥就准备得太早,这会儿已经凉了。

  不过我也懒得去换,反正又吃不死人。

  幸鱼受宠若惊地接过了,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抬起眼睫瞄了我一眼,神色间满满的都是感动,过了一会试探着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不爱喝太烫的东西?”

  ···我其实不知道啊,我们又不熟。

  但看幸鱼珍惜地捧着碗的样子,我还是把这句话吞了回去,只淡淡地说道:“快吃,吃完了就继续躺着。”

  一会儿还有事要出去一趟,这家伙睡着了比较方便。

  幸鱼拿勺子的手顿了顿,随即羞涩地笑:“我知道,我会好好养身体的。”

  我:“······”

  我有这么温柔体贴吗?难道我其实真的是个痴情种子来着?

  咦我怎么不知道?

  等幸鱼睡下了,我就带着满肚子的问号,压力山大地出了门。

  虽然不想把战白他们扯进来,但这件事我必须向老大报备。战赤虽然和我们同一编制,实际权力却比我们大得多。他一手掌管影卫的各种事宜,我们四个还是由他培养挑选出来的。

  影卫住在另一个院子里,进出的暗道有很多,但大门只有一个。

  那流言大概传得真挺快的,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挤了五六个影卫,只等着看我的狼狈模样了。

  要不是其他大部分人都出任务去了,没准人数还会更多。

  我目不斜视地打算进门,却被边上伸出的一只手给拦住了。

  那人袖口上纹着的是红线,是个二等影卫。

  顺便提一句,我属于一等,袖口上纹的是金线。

  我转头看他,他一瞬间微微瑟缩了一下,却像是想到了什么,胸口又挺了起来,嗤笑一声:“战玄,你现在也不过是个普通的侍卫,有什么资格跑到这里来?”

  旁边就有人起哄:“就是,还不快把那身金线黑衣扒了,滚回你的温柔乡去吧!”

  他们这种心态其实挺要不得,不说我武功还在,随便找个月黑风高的时候就能做了他们,就说战赤几个也不会放任他们干这挑衅的事。

  但人就是这样,看平日高高在上的人落入泥淖,总免不了想跟着踩上几脚,更何况在他们看来我已经被王爷厌弃,对付我就是称了王爷的心。

  却不知道,那位主子的心思,最是难以揣摩,愣头青似的向上冲,没准哪天便死在了不知名的角落里,尸骨无存。

  所以我不说话,只颇为怜悯地看着他。

  这人的编号是十五还是十六来着?连名字都没有的人,怎么还能摆出这么一副嚣张的嘴脸?

  他被我盯得有些心虚,咽了口口水,往身后的人墙上靠了靠,才算有了点底气。

  “你个龟孙子想干什么?要知道你现在可就只是一个侍卫罢了!”

  骂我神马的我倒不介意,反正他们也没胆子冲上来揍我。

  我不打算惹事,就绕过他打算继续走,那人却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扯住我的袖子,大声吼道:“给我站住,老子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冷冰冰目中无人的样子,好像我们是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他娘的就这么不屑吗?”

  我几不可见地皱眉,看他一脸凶狠地嘶吼。他身后的人,脸上皆是忿忿。

  说实话,我平时和这群人的交集并不多,身为一个社交障碍的面瘫也很难对着陌生人笑颜如花地打招呼,却没想到他们竟然积累了这么多不满。

  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这个局面,拉着我衣服的人却突然就飞了出去,在半空中来了个漂亮的翻转,随后重重地砸在了对面的桂树上,叶子簌簌地飘落下来,铺满青石的地板。

  老大从里面缓步走出来,脸色发黑地环视了一圈,最后视线停留在我的脸上。

  “怎么回事?”

  他拉得一手好偏架,先问我话,便是给我一个辩解的机会。

  我简单回答:“有事找你。”

  老大警告地看了那个飞出去正在噗噗吐血的人一眼,然后转身进屋:“跟进来。”

  我乖乖地跟进去,留下那一群人在外面傻眼。

  “你到底干了什么事开罪了主子?”

  等到没外人了,老大便收起了那张生人勿近的黑脸,大马金刀地坐到躺椅上,给自己倒了杯茶轻轻啜了一口,开口问道。

  我老实地摇头:“不知道。”

  老大叹了口气:“按你的性子,那些个流言我是不信的。可刚刚主子却亲自吩咐我,叫我把你搬到听雨轩去。那可是低贱男宠住的地方。唉,战白也还哼哼唧唧地在屋子里躺着。”

  和战青不同,老大多吃了这么多年的饭,思虑总是深了许多。我心下毕竟还是有些不安,便把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老大听完沉吟半刻,兀自摇了摇头:“看来王爷是有心为难你,你还是先受着好。”

  他屈着手指在茶几上敲了几下,忽然说道:“听雨轩你大概住不惯吧,我听说那里的枕头很硬。”

  我表示疑惑:“嗯?”

  老大也不管我听了之后什么反应,自顾自地站起来,从屏风后面拎出好大一个包裹丢到我怀里。

  我手忙脚乱地接住,被手里的分量压得连身形都晃了一晃。

  “那里的伙房不到时间是不供应饮食的,味道也不好,我给你带了些吃的,将就着用些吧。新的被褥衣物什么的也全放进去了,旧的我给扔了。不过你日常用的枕头我还是留着,你不用那个睡不着吧。”

  我:······

  老大哪里都好,就是像老妈子这一点偶尔让人受不了。

 


  ☆、影卫的日常


  临走之前,我想去探望一下战白。既然搬到了听雨轩,再想到暗庄来就不那么方便了。毕竟在王府,我们的行动并非看上去那么随心所欲。

  ——虽然号称影卫,我们实质上却不过是王爷的贴身护卫。真正隐秘危险的任务,有另外一群人去做,他们叫做“暗影”。情报部人如其名,本身就像流动的暗影,从不示于人前,却无所不在,无孔不入。

  只要有命令,他们可以监视我们,甚至可以杀了我们。

  而我们的身份则比他们高上一大截,明面上是可以压制这群人的。

  晋王向来如此,他不相信任何人,即使是自己的手下,也要相互制约,才能令他安心。

  刚刚我与人对上的时候,就感觉到了西南角有身影一晃而过,盯着我的恐怕不止一个暗影。

  可见晋王最近真是闲得蛋疼。

  在确定战白没事后,我还是老老实实地呆在听雨轩,去当好那个乐子吧。

  刚到门口,我就听到了里面传来一阵接连不断、中气十足的哀嚎,令我顿时放心了一半。

  床上躺着一个娃娃脸的青年,上半身赤裸着,背部全是纵横交错的鞭痕,嫣红刺目,有些伤口仍未凝固,血液便顺着肩胛一路流下来,与墨发一同迤逦铺展。

  他旁边坐着战青,正拿着一把匕首削苹果。

  战白在床上一边哼哼唧唧地叫疼,一边对着战青嚷嚷:“你这怎么削的呀,狗啃过似的,皮上带下来的肉都超过一半了吧,叫我怎么吃啊。”

  战青白了他一眼,削完了顺手就把苹果塞到了自己嘴里,然后把一堆果皮扔给了战白。

  战白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你、你······”

  战青粲然一笑:“肉多的留给你。”

  战白:······

  我:······

  发现我站在门口,战白内牛满面地招手,拖长了尾音可怜巴巴地喊道:“阿玄——我要吃苹果。”

  我被他叫得起了一声鸡皮疙瘩,赶紧走过去,免得他一会儿冒出什么太肉麻的话来。

  战白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伸手,后头一条具现化的尾巴摆来又摆去。

  我没扛住,于是回头帮他拿了一个。

  战白愣愣地盯着看:“没削皮···”

  我回答:“吃了之后多喝点水,就当是洗过了。”

  战白:“······”

  见我进来了,战青的脸色愈来愈黑,这会儿已经和锅底一个样子了。他随手把刚咬过一口的苹果塞到战白手里,扭头就走,完全不给我半点情面。

  不过战白一点没感受到险恶的气氛,开开心心地接过苹果,双手捧着就开始小口小口地啃,两颊一鼓一鼓,活像只呆萌的松鼠。

  我忍住戳他一下的冲动,搬了把梨花木的椅子在旁边坐下,心情居然还算不错。

  战白在我们几个里年纪最小,又长着一张嫩脸,所以一直处于食物链的最底端。我们平日里最常干的事情就是吃饭睡觉打战白。

  该受气包品质很有保障,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回来欺负他一下,立刻就能身心舒畅有木有。

  吃完心满意足地抹抹嘴,战白蠕动着从床上凑到我边上,眨了眨眼睛,笑嘻嘻地问:“怎么样,拿下嫂子了没有?”

  如果他说的嫂子是幸鱼,那我实在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战白看问不出来,立刻开始装可怜,抱着枕头往床里侧缩了缩,背过身去给我看后头的伤口,一面还断断续续地哼哼,好像那伤真的有多严重似的。

  我看他这么精神,所以一点也不担心。

  战白回过头,扁了扁嘴:“我都受伤了,背上疼得不得了,想要休息却睡不着,如果没有点八卦转移注意力,可能就要活活疼死了。苍天不公啊,英年早逝啊,天妒英才啊,蓝颜薄命啊······”

  我:“···没有嫂子。”

  战白立刻跳起来,冲着我直呲牙:“什么,你为了他都得罪主子了,他竟然不领情?”

  我开始觉得有点头疼,一把把丫按回去。

  战白还不愿意消停:“我看他那个狐媚样子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我说什么来着,阿青比他好多了,你就不该移情别恋!”

  这情商负数的熊孩子,我什么时候又能和战青凑在一块了?

  我吸了口气,喝道:“别胡说。”

  战白被我一吼,委屈地缩了缩脖子,忽然又精神起来,扒着我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道:“别生气,我知道阿玄你喜欢主子。主子···主子除了凶残一点,其实也挺好的,而且向来待你有所不同。实在不行,我也帮你追吧。”

  我目光死地看着他。再放任他说下去,我自己都不知道的风流情史简直都能写成书了。

  熊孩子你敢少添点乱吗?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战白动作一僵,惊吓地看着我,结结巴巴地说道:“阿玄,难道你这次不计后果地顶撞主子,就是因为吃醋?”

  我已经不知道他的脑回路是怎么长的了。

  “···不是。”

  但我那一瞬间的停顿却被他当成了迟疑与默认,战白一双眼睛瞪得滚圆,他拍了拍我的后背,痛心疾首地开口说道:“我要把这事告诉老大,他会替我打醒你的。”

  太欠扁了,我超级想揍他。

  但看他身上遍布的伤口,我到底还是没能下手。不过我临走的时候把他房里的零嘴全搜刮走了交给老大。

  我知道他每一个藏东西的地方,因为大部分都是我帮他放的。

  战白受了伤,行动不够利索,于是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我从床底下挖出最后一块肉干。

  真惨啊。

  更惨的是,据说为了养身体,老大近一个月都打算给他做足够清淡的东西吃······

  干了这事之后,我觉得憋闷的心情略微好了一点,终于打算回去看看被我一个人丢在房里不管的幸鱼。

  幸鱼刚来王府没几天,混得又不大好,除了我,身边连个伺候的侍女都没有。

  我到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纷然如火的晚霞发呆。绚丽的火烧云在紫蓝色的天幕下铺展,消融了他墨黑的剪影,将他的轮廓细描彩渲,隔绝出另一方美丽却毫无人气的空间,任谁也无法轻易踏足。

  与之前那个甜美却媚俗的少年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然而他回头,轻笑,那些隔阂如脆弱的玻璃一般崩解碎裂,仿佛一开始就没有存在过。

  “你回来了。”幸鱼殷切地起身,走到我的身边,伸手想要拉我的衣角,却又缩了回去。

  但这就够了,我已经看到了他手背上狰狞可怖的水泡。

  那是烫伤。

  


  ☆、影卫非常穷


  我一把握住他细弱的手腕,将伤处放到眼前,开口,寒气四溢:“怎么回事?”

  幸鱼挣扎着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力气不够,只好作罢,便把头扭到一边,说道:“没什么,煎药的时候烫到了。”

  手上的伤处定然很疼,幸鱼却没有做上半点处理。那密密麻麻的水泡近看更是叫人胆寒。

  他的小心思我也能猜到,“不经意间”故意让我看到伤口,又装成这副淡然的样子,不过是想试一试,我对他到底有几分在意,多少心疼,是会放任不管,还是打探到底,再顺便激起几分怜惜罢了。

  毕竟现在,他在偌大王府里可以依仗的,就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他是晋王交给我的,我当然不能不管他,只好死不松手,配合着继续说:“你不是那么不小心的人。”

  幸鱼身体一僵,眼中慢慢蓄了泪水,抬头看我,脆弱又坚强的样子:“真的没什么,不过是药碗被人打翻了,他想来也不是故意的。”

  他刚说完,就跟算好一般,一个披金戴银的少年便趾高气昂地走了进来,听到他的话冷哼一声:“小贱人,我用得着你在你那个奸夫面前说话吗?我就是故意的,怎么了?”

  我没想到能看到这么狗血又劲爆的现场版,一时忘了幸鱼的伤,自顾自饶有兴趣地打量起这个金光闪闪的少年来。

  我知道他的名字,叫黎疏,好像是两个月前下头为了讨好晋王送上来的,近来正受着宠呢,讨厌幸鱼倒也合乎情理。

  幸鱼似乎有些害怕,于是便紧紧贴在我的身边,微微地颤抖。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就是那个该和反派演对手戏的奸夫。

  于是我便开始尽职尽责地放冷气。

  黎疏脸色蓦然一白,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双腿一软,竟然就这么坐到了地上。毕竟能在我的冷气下坚持住的人没有几个,连旁边只是被稍许波及的幸鱼此时也忍不住放开了拉住我的手。

  唉,就是因为这技能实在太好用了,我才一步一步踏上冰山面瘫化的不归路啊。

  黎疏现在就像个被霜打焉了的茄子,完全没有了出场时的气场。实力差距太大,再欺负他,我自己都觉得没有意思。

  幸鱼一脸不忍地劝道:“战玄大人,别为难他了。我的手只是被烫伤了一点,疼上个十天半个月也就好了,最多留下点疤,真的没什么的。”

  要换个真是喜欢他的人,这段话绝对没有劝说的效果,只会火上浇油,而黎疏恐怕难逃一顿胖揍。

  可惜的是,我不是这样的人。

  所以我只是看了表面上纯良无害的幸鱼一眼,便走过去拖着失去行动能力的黎疏一路到了门口,随手就丢了出去,看着他化作天边的一颗流星。

  幸鱼站在一旁什么也没有说,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想来是对我的行为不甚满意。

  我不大想再去叫大夫,就从身上挖出一罐药膏,朝着他招了招手:“坐下,你的伤要立刻处理。”

  幸鱼正忙着思考我到底是不是真的稀罕他,于是一时便没能反应过来,只微微长大了嘴,呆呆地站在原地。这么看着,倒真像是个不知世事的懵懂少年。

  我只好自己走过去,把他按到椅子上:“把手伸出来,上药。”

  幸鱼犹犹豫豫地伸出手。

  我低头,细心看了看他的伤势,便微微松了口气。幸鱼虽然使了苦肉计,到底还是有点分寸,这伤口面积虽然大,但只伤到了表层,不过看着吓人而已。

  也幸亏老大不管有用没用,总喜欢往我们这里塞各种药,这时候正好能派上用场。

  这边我给幸鱼撒药粉,那边他却是眼眶泛红,梨花带雨,泪水无声无息地滑落隐没在鬓角。

  “你当真担心我的伤势?”他问道。

  他一个认识没几天的陌生人,我还真不是那么关心。更何况,既然他受伤都有着目的,那谁又能知道这几滴眼泪是真是假呢?

  我原本以为幸鱼会乘热打铁,说些“从没人对我这么好”,或者“我要一生一世跟你在一起”之类的话,成功把我拿下。

  却没想到,他只是低下头,如同喟叹一般喃喃说道:“谢谢。”

  那句话轻得几乎听不到,像是一阵风,无形无色,匆匆而过引得十里树海翻腾,再回头却是了无痕迹。

  我心软,因为这话动作一顿,略有些感触,此时竟忍不住想道,这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孩子罢了,若放在我们那里,大概还在无忧无虑地上学,哪里用得着为了谁的宠爱殚精竭虑?偏偏费尽心思,又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就连我,也没有把他放在心上的。

  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我伸手替他擦去脸上的眼泪,然后揉了揉他的头发,直起身体把药递给他,开口说道:“你自己擦吧,我给你找点吃的。”

  幸鱼迟疑地说道:“现在晚饭时间已经过了,若是没有贿赂,他们不会送吃的来的。”

  说完他期待地看着我。

  我沉默着回望过去。

  幸鱼一脸靠山山倒,靠水水流,靠人人跑的崩溃表情:“······战玄大人,难道您也···没钱?”

  当然,我很穷的,一个月才五钱银子还都存在老大那里了好么。而且我一点也不想靠包裹里那一堆神奇的食物活下去,尤其是我刚才居然还从里面挖出一串糖葫芦。

  我已经不想思考老大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就在我们两个真·穷人四目相对默默无语的时候,一个金灿灿的身影杀了回来。

  黎疏:“你们两个贱人刚才是什么意思,难道小爷还怕你们不成?有本事打死我啊!”

  我和幸鱼很有默契地同时回过了头,看着这只撞进狼窝里的兔子,眼睛里泛出了幽幽的绿光。

  黎疏:······

  于是我们三个和谐愉快地一起用了晚餐。不算上因为被扒光了首饰而萦绕着愁云惨雾的黎疏的话,这顿饭的氛围还是很不错的。

  “你们这群禽兽。”黎疏控诉。

  “战玄大人您尝尝这红烧肉,一口咬下去汁水能溅出来,味道很不错的。”

  “我要告诉王爷。”黎疏咬牙。

  “战玄大人来一只鸡腿吧,用油细细炸过的,外酥里嫩,闻着就觉得香呢。”

  “你们一定会不得好死的!”黎疏挠墙。

  “喝点汤吧,战玄大人,这用料不错,是东海的鲍鱼,又加了其他各式海鲜,很好地保持了鲜味,却又融合了老汤的醇厚,不尝尝就太可惜了。”

  因为忙着欺负幸鱼,也还没来得及吃饭的黎疏泪流满面:“你们够了······请给我也来一点。”

  我:······

  说实话,幸鱼不去参加个把美食节目真是太可惜了啊。

  有了幸鱼,一口气吃三碗饭,不费劲!


  ☆、影卫被调戏


  我说晋王是个神经病,这是很有事实依据的。

  比如当天晚上我和幸鱼解决了吃饭问题,刚打算上床睡觉(请不要误会,我们上的不是同一张床),菊花脸的管家就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一言不发地把我们拖到了后花园。

  他家里有四方妻妾,正是一树梨花压海棠的时候,我很担心他一扒衣服就喊“YOOOOOO~让我们一起愉快地3P吧”

  但我想多了,管家又不是人渣······

  晋王才是···

  我和幸鱼到的时候,晋王正一个人慵懒地斜躺在贵妃榻上自斟自饮。叆叇的烟云慢慢遮蔽了圆月,淡淡的光晕被云层牵扯出无数的银色细丝,太湖石叠成高低不同的假山,光影错落间,绿竹蔽天,碎花铺地。

  他斜斜朝我们扫过一眼,那一双凤眼便是光华流转,风流自现。

  “过来坐下。”

  毕竟我和幸鱼今天刚被坑了一把成了所谓的奸夫淫夫,所以我觉得晋王再丧心病狂,应该也没想左拥右抱——见过拆cp的,没见过两个一起嫖的。

  又想想一个月后才是陪睡的时间,这会儿没必要太积极,我就站着没动。

  幸鱼倒是屁颠屁颠地就上去了。

  晋王似笑非笑,看着他坐到自己身边的石凳上殷勤地接过酒壶,开口:“你的伤如何了?”

  幸鱼羞涩地敛眉低头:“承蒙王爷庇佑,已恢复得差不多了。”

  “是么。”晋王点点头,嘴角轻轻上扬,语气温柔如水:“好得倒是快。既然如此,你就再去管家那里领三十个板子吧。”

  幸鱼的脸色立时煞白,这才明白自己大概哪里惹了王爷不快,赶紧起身嗫喏着立到一旁,再不敢僭越半分。

  ······唉,看来晋王殿下刚刚是在叫我。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喝酒,蛇精病啊!

  我只好一步一步挪过去,学着幸鱼的样子,想要给晋王斟酒,他却手腕一转,闪了过去,反倒给我斟了一杯。

  玉壶光转,琥珀入杯,我盯着那醇香的酒液,却像是望着一杯毒药。

  影卫需要随时保持清醒,是以我这具身体从未沾过滴酒,万一不小心醉了,我酒品又不好······

  要知道没穿越以前,我可是一喝醉,就喜欢抱着别人唱《最炫民族风》的疯一样的汉子啊。

  我没动,晋王却也难得的没有勉强,只是顺手把酒壶塞给旁边的幸鱼,随后轻笑着说道:“你怎么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若是别人看了,说不定把你当成是王爷,我是侍卫了呢。”

  这话说的太诛心,基本就跟“你给我去死一死”一个意思。

  我心里一凉,赶紧跪下。

  头顶上传来一声轻叹。晋王今天晚上格外地好说话,敲打完了就弯腰把我拉起来,甚至还贴心地拍去我衣摆上的尘土。

  “你不必如此,既然杯中有酒,今日的话便全是醉话,做的事出了门也就全忘光了······我不会怪罪你什么,你只陪着我便是。”

  我开口,还想推脱:“主子可叫幸鱼陪着。”

  低低的笑声传来。

  “他一个伺候人的玩意,也配?”

  余光中,呆立一旁的幸鱼身形愈发僵硬,看着我的目光也愈发奇怪。

  其实我猜的出他在脑补些什么。

  事情若真如传言所说,那我和幸鱼只受了这么一点处罚就很奇怪。

  于是抓住这个疑点再深入思考一下,顺便参考一下王爷对我这暧昧的态度,答案便呼之欲出:早上王爷发火,不是因为被冒犯,而是因为吃醋了,吃的还是我的醋······他又舍不得处罚我,我还死命护着幸鱼,所以他只好把气撒到无辜的战白身上。

  逻辑不能再通,连我一不小心都要被绕进去了······

  摔,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剧情啊,八点档肥皂剧都没这么神奇好么!看着幸鱼脸上明晃晃“贵圈真乱”四个大字,我胃疼。

  我胃疼就特别不想理人。

  那边晋王说完这句话,坚持不懈、目光灼灼地盯了我半天,也没能从我这张面瘫脸上看出点什么来。于是终于放弃冷硬派的我,转而看自己手里那杯荡漾的白酒,半晌开口:“一生负气成今日,四海无人对夕阳。战玄,我活得不快活。”

  看他一副要和我从诗词歌赋糟蹋到人生哲学的架势,我因为语文老师死得早,顿时觉得有点慌。

  王爷您的人设是渣攻又不是文青······

  我不知道这种时候是该回答“哦”还是“呵呵”,于是继续保持沉默。

  其实他们这种王孙贵胄,活得开心那是福气,不开心才是常态。

  晋王由皇后所出,是正正经经的嫡子,纵然有所缺憾不是长子,旁人也觉得他的康庄大道早就已经铺好了——外公梁思道是相国,执掌大庆朝政三四十年,舅舅梁云鹤是大将军,掌握大庆三分之一的兵权,他含着金钥匙出世,还有什么要愁的呢?

  却少有人注意到皇后早逝,以及太子之位至今空缺这两件事。圣上对他的不喜和忌惮,于此是可见一斑的。

  只因晋王一出生便已别无选择地触到了君王的两个逆鳞:外戚与军权。纵然此刻权势滔天,风光无二,他也像是踩在钢索上行走一般,踏错一步便会落入万丈深渊,尸骨无存。

  他的处境甚至比不上魏王,这场夺嫡之战,他也未必会是胜者。

  但这些事不是我这种小人物该置喙的,我现在唯一忧心的是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去睡觉。

  正这么想着,冷不防的晋王的手就往我这边摸过来了。我身边瞬间就被他的气息所填满,呼吸一滞,一双手掌便覆上了我的脸颊。

  我必须承认,当时我受到了惊吓。

  正想挣扎着后退,那手却猛然收紧,一把掐住我的脖子将我拉近,却又顺着颈部曲线轻轻摩挲,酥麻温热,缠绵舒缓,指甲搔刮处,便有电流般的快感划过。晋王凤眼微眯,薄唇轻挑,笑得妖气四溢,邪气顿生:“你躲什么?”

  因为老大和战青这会儿没准就蹲哪个角落里围观,所以我当时还是想负隅顽抗一下的:“主子,我不过是一个影卫。”边上明明就还有一个优质小受等着您上啊!

  “影卫又如何?”晋王另一只手在我腰侧不轻不重地按了一把,距离太近,我们两个几乎贴在一起,热气吹拂我的耳垂上,暧昧却又压迫:“你猜猜,我到底是否在意你。”

  我当时因为太紧张,血液一波一波地朝脑袋上涌,一时抽风就问道:“猜对了又如何?”

  晋王戏谑轻笑:“猜对了,我便从此把你放在心上。”


  ☆、影卫真心累


  晋王说完这话就放开了我,仍旧懒懒地躺回榻上,一手支着下颌,笑容里有着说不出的意味。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憷,只好把那句话细细地咀嚼了几遍,方才反应过来,刚刚晋王殿下,莫非、难道······是向我表白了?

  要知道,晋王虽然万花丛中过,却是片叶不沾身,从未对谁说过什么体己的情话,更别提表白了——当然也不能排除其实他表过,只是我没能听出来,毕竟他的方式如此委婉,如此与众不同,如此九曲十八弯。

  无论如何,晋王今天对我做的这事都属反常,我也猜不出他到底是真情流露还是随便调戏。但一想到他有可能暗恋了我许多年,我还是略微有那么一点小开心的。

  你们看,虽然我两辈子加起来单身了快四十年,但也不是没人要的嘛。今天就有人向我表白了,虽然他是个没节操的人渣,但他那么帅,又那么有钱,又那么帅。

  我正想着要不就答应了算了吧,晋王突然就轻叹一声,随即起身,一脚把我踹地上去了。

  干脆利落,毫不留情,一点也不像是要跟我处男男不正当关系的人。

  ······我读书少大家不要骗我,告白完之后的发展是这样的吗?虽然都是推倒,但好像有哪里不对的样子。

  怎么突然就从你侬我侬跳到相爱相杀的频道上去了?

  若是引耽美经据搅基典的话,那我现在应该算是摊上大事了······因为晋王此刻盯着我时,表情里透出来的是真真正正、滴水成冰的那种冷。

  好累,感觉不会再爱了。

  他一脚踩在我的胸口上,缓缓施力,随后轻描淡写地说道:“你不猜,那便算了。知道么,我最讨厌的就是你那副什么都藏在心里的样子,好像任由外界发生什么都同你没有半点关系。”他顿了顿,语气却骤然森寒,与十一二月的冷风一般,直刮到骨头缝里。

  “你说说,我总是看不透你,这可怎么是好?”

  ···我其实很想说,他一个喜怒无常、翻脸如翻书的死中二,好像压根就没资格吐槽我的面瘫吧。我面瘫怎么了?他就不能跟幸鱼学着靠自己来愉快地脑补吗?

  因为要忍着不拔出腿侧藏着的匕首给丫来个血溅三尺,我的表情应该算不上多么和颜悦色。于是胸口的压力愈发沉重,我开始喘不过气来。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被活活踩死的时候,面无表情的晋王沉默半晌,眉头轻挑,忽然就笑了。

  “战玄,若换个人同你这样,现在坟头没准都已经长草了。你看,我果然是挺中意你的。”

  我皱眉,他便笑得更加开心,一把从傻傻站着的幸鱼怀里夺过酒壶,自己喝了一口,扬手便把剩下满满的桂花酿一滴不剩全洒到了我的身上脸上,又将空了的酒壶随手掷在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伴着扑鼻的酒香乍然响起,四溅的瓷片如星屑般飞舞,划过我的脸颊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晋王俯身,动作轻柔地抹去那些沁出的血珠,然后伸手从桌上捞过一盏玉勾连云纹灯。红色的火光映照在他半边脸上,阴影随着豆大火焰的跳动忽明忽暗,遮盖住他眼底的一片冰凉。

  他一手勾住我的下巴,一边压低了嗓音,轻飘飘地说道:“啧啧,你这模样真是狼狈。”

  我猜出了他想要干什么,心惊胆战地盯着他手里的那盏灯,生怕他一个不高兴就把我给点了。

  实在不能更坑爹。

  不知道我在想什么真的有这么怨念吗?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啊,我不照样活得挺开心?

  人啊,一旦有钱有权又有闲,就开始作,区别在于有的祸害自己,有的祸害别人。

  作为专门祸害别人的典型,晋王勾起嘴唇,轻佻开口:“来,阿玄,给我笑一个。”

  ——看似调戏,实则威胁。

  我望着他,觉得简直不能好了。

  世事为何如此艰难···

  你特么难道不知道我是一个面瘫吗?

  但他既然都这么说了,我就没有拒绝的余地。有条件要笑,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笑。

  我定了定神,努力运用自己僵硬已久的脸部肌肉,尝试着挤出了一个还算灿烂的微笑。

  自我感觉不错,嘴角至少提起来有半公分吧。

  晋王:······

  我:······

  “对我就连个笑容都吝啬?”晋王冷哼:“真是条不听话的狗。”

  我一怔,不想这么不明不白地就丢掉性命,于是赶紧辩解道:“···属下不敢。”

  晋王细细地板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挑眉:“怎么的,难不成你笑过了?呵,我叫你笑,可没叫你开玩笑。”

  我:······

  (╯‵□′)╯︵┻━┻

  呵你妹啊,混蛋我笑得有多努力你造么!

  我一边在心里咆哮,一边眼睁睁地看着火焰越凑越近,手不动声色地摸上了匕首柄,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晋王手腕一翻,却又把那灯收了回去。

  他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我,笑容莫测。

  “罢了,你回去吧。”

  我当时刚骂到他的第十五代祖宗,听到这话便愣住了,十分不能理解一个鬼畜居然懂得“大发慈悲、放人一马”之类的词。

  晋王便悠悠然地接着说道:“今晚上伺候得不错,明晚接着来吧。”

  ·······没有想到,晋王殿下不仅想跟我来一夜情,还想跟我夜夜情。

  我真想给他跪了。

  这事实太过凶残,我已经不能直面人生了。

  我决定了,我要做坚定的晋王一生黑。

  回听雨轩的路上,我因为没有睡觉,又被一顿折腾,所以有点身心俱疲、精神恍惚,就连走路都有那么一点飘。

  幸鱼小跑着紧紧跟在后头,踌躇再三,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地拉住我的衣袖,轻声说道:“战玄大人,您的伤······没事吧?”

  什么伤?是指我比马里亚纳海沟还要深的精神创伤吗?

  后来我才想起来。

  哦,好像我是破相了来着。


  ☆、影卫被教训


  其实受伤这事儿吧,对我们来说还真不是个大事儿。

  我还记得去年战白一连接了好几个任务,累得受不了了,就故意跑去挑衅那群二等影卫,结果被揍了个鼻青脸肿外加左手骨折,终于如愿以偿,舒舒服服地放了三天的假。

  把老大气得啊,差点就要掳袖子暴走,等他养好了伤,黑着脸又把丫揍了一顿,于是这假期再延长了两天。

  养得战白心宽体胖,都快要有双下巴了······

  因此这时候只划破了点皮,就被幸鱼用饱含琼瑶精髓的眼神这么望着,我一时很不能适应,于是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往上冒。

  “战玄大人······”幸鱼纠结了一下,又犹豫一会,在原地欲言又止地站了很久,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才挣扎着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递给我。

  “您脸上的伤不处理说不定会留疤的,我这里有上好的金疮药,对这种小伤口特别有效,用料又温和,您,要不还是涂一些吧。”

  我默默接过来拿在手里,觉得这药肯定挺贵。要知道上辈子我猜拳输了请全寝室楼层的那帮饿死鬼吃饭,付账掏钱的时候动作也没这么艰难啊。

  这么一想我就有点好奇,忍不住打开瓶盖,一股茉莉的清香扑面而来,立刻让我石化当场。

  这滑腻的质感,风骚的颜色,怎么看怎么像某种邪恶的东西。

  “您不要嫌弃······”幸鱼见状迅速地垂下眼睫,十分委屈地绞着手指,泫然欲泣的样子,好像我要是把药还给他,他下一刻便能哭给我看。

  “这是满月楼的独门配方,并不是光光用在润滑上的。干我们这一行的,多少会碰上那么一两个客人。不管是划伤裂伤擦伤,这药治疗的效果都很好。那处纵然娇嫩,涂个五六次便也好了,隔一天就能接客。要是换成其他地方,好得自然是更快。”

  我:······

  幸鱼红着眼睛问我:“战玄大人,您是不是看不起我?”

  我怎么会看不起他?治伤润滑多功能,一抹尽消不留疤神马的,我都快被小倌界的专业素质惊呆了好么。

  “那您为什么不愿意用我的药?我被王爷买下来的时候走得急,只带了这么一瓶,自己连上次烫着了都没舍得用一点。”

  我默默无语地把药瓶收入袖中。

  幸鱼这才像是松了口气,冲我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

  我只好补上一句:“多谢。”

  心里暗暗想,要不转头把这东西送给管家吧。

  这么牛逼又宝贵的药,一定只有最美丽的菊花脸才能配得上······

  幸鱼破涕为笑,开口,语气亲昵:“战玄大人,我们回去吧,幸鱼累了呢。”

  他这么回肠荡气尾带颤音地一喊,我刚刚消停下去的鸡皮疙瘩又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我:······

  虽然他没干什么,但我就是觉得整个人都不大好。

  我想了想,便朝他走了过去,微微俯身揽住他的腰。

  幸鱼见我过来只一愣便反应过来,轻轻咬着唇,头顺从地仰起,墨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流泻。他看着我,眸子里慢慢的全是期待,随后试探着踮起脚,双手搭上了我的肩膀,嘴唇微微地嘟起。

  他这么配合真是帮了大忙。

  我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抱住他的腰往肩上一扛,运起轻功就掠上了屋顶。

  我可不知道那一瞬间幸鱼为什么整个人都僵硬了。

  我猜他大概是累了。

  到了听雨轩,我一路闯进他的卧房,将他随手朝着床上一丢。

  幸鱼本来脸色青紫,见此情景忽然又来了精神,柔柔弱弱地朝着床里面缩了一缩,垂下眼睫,将手伸向衣带,慢悠悠地解开,又把里衣的衣领拉开了些,露出里面雪白香滑的肌肤,用右手在上面轻轻地划过,朝着我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微笑。

  我看既然他衣服都脱了,自己还犹豫个什么劲?

  于是干脆利落地就······转身走了。幸鱼在后面叫,我也没回头。

  ······都把他送到床上了,他还想怎么样?他倒是脱衣服睡觉了,我还没沾到枕头好么!

  我也很困的好么!

  我这么困还优先考虑别人的睡眠问题,唉,这么一想我没准真的是个痴情种子啊。你看他硬塞给我一瓶奇奇怪怪的药我都没有和他计较。

  这么想着我便淡定地忽视了幸鱼的挠墙声,心安理得地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人给吵醒的。

  战青凶残地一脚踹飞了我的房门,巨大的撞击声显示出他熊熊的怒气。老大跟在他后面,木着脸走进来。

  幸鱼从斜对角的房间探出头来,眼睛下面带着浓浓的青紫。昨天挠了半个时辰的墙,他显然没有睡好,乍然被吵醒了便茫然不安地出来看看情况。

  战青一双凛冽森寒的眸子冷电般地扫过他的脸:“贱人,你来干什么?”

  幸鱼被吓了一跳,弱弱地喊:“战玄大人······”

  战青冷笑:“我记得你还有一顿板子没有领吧,既然这么想找死····来人。”

  然后幸鱼就被突然冒出来的老妈子拖走了。

  我:······

  “你们有什么事吗?”

  老大在我床边坐下,特别怜悯地看着我:“你难道不知道吗?”

  战青在旁边补充:“哼。”

  我:······

  虽然平时晋王睡觉或者沐浴时,一定会有至少两名影卫守在他的旁边,但其他时候就不一定了。

  毕竟他(居然)没有变态到底,只是抖S,并非暴露狂,还是不喜欢时时刻刻都被盯着看的。

  所以我本来还希望老大和战青昨天晚上没在边上蹲着······看来侥幸心理果然是要不得啊。

  于是我只好老实地开口道:“昨晚的事你们都看到了?”

  老大痛心疾首地点点头。

  战青:“哼。”

  我决定撇清关系:“不是我的错。”

  “现在说谁对谁错还有意思吗?”老大叹了口气,说道:“你以前多乖巧啊。战玄,你知道我那个时候在旁边看着时候的心情吗?”

  说到这里,他抬着头像是在回忆往昔,停下来酝酿了一下感情,随后才忧伤地开口:“就像是每天辛辛苦苦浇水施肥,好不容易才养大了一棵白菜,结果被一头···另一颗白菜给拱了。”

  这话说得连正生着气的战青也看了他一眼:“白菜也能拱白菜?”

  老大霍然起身,横眉立目地说:“是啊,要不我怎么也觉得奇怪呢。”

  战青:“······”

  我:······

  老大叹了口气,兀自摇了摇头,脸色重新和缓下来,这才拍了拍我的肩膀接着说道:“你们几个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们纵然称呼我一声兄长,那也是应该的。战玄,你被主子看上了,我原本该说这是你的福气。可这里没有外人,我便说上几句真心话。”

  见他说的认真,我和战青的脸色便都严肃起来。

  老大笑笑,开口说道:“我的命是王府给的,若主子让我去死,我也绝无二话,但这却是两码事。战玄,你记着——主子待人绝计称不上真心二字,你若自作多情,早晚粉身碎骨。”


  ☆、影卫不幸福


  老大能成为晋王的心腹,自然也不会是一般人。他的话不能不信,因为基本上他说什么事情会发生,那这件事就十有八九会发生。

  比如我刚穿来不久时,有一天晚饭没抢过别人,肚子饿得实在难受,只好闷在被子里偷偷地哭。

  当时还是个十多岁孩子的老大,便是像现在这样搭着我的肩膀,笑眯眯地对着我说道:“小子,虽然我不认识你,但还是想提点你一句。你再这么哭下去,说不定会被揍的。”

  我因为正委屈着,没体会到他话里的深意,所以自己哭自己的没理他。

  ————于是一盏茶后我就被忍无可忍的老大揍成了猪头,妥妥的。

  他一面咆哮着“你装傻还是真傻啊哭得吵死了老子睡个觉容易吗再哭老子弄死你啊”,一面霸气侧漏地把我提着领子丢到了门外。我后来在冷风中吹了整整一宿,差点没死过去。

  ······从这件小事就可以看出,要是不好好听老大的话,那绝对是要吃亏的。

  不过走出青春期后,老大的脾气便好了很多,尤其是他最近一直走稳重路线,比较喜欢摆事实讲道理。

  “战玄,趁着主子还没有非你不可,你现在就要做出选择。若你不喜欢主子,就早点抽身,要是喜欢,就要承担这份喜欢的后果。”

  我忍不住问道:“···后果?”

  老大恨铁不成钢地瞟我一眼,接着说道:“你要知道,我们的主子是早晚荣登大宝的人。到时候你以什么样的身份留在他身边?你已经不是一把纯粹锋利的剑,再不能当个影卫,而内宫里也绝不会有你的位子。主子对你没了兴趣,你自然是死路一条,就算他对你还有几分旧情······到时候你又能怎么办呢?”

  我当然不知道,只好充满求知欲地看着老大。

  老大叹了口气,接着说道:“若我猜得没错,那到时候你··········只能当个太监。”

  我:······

  “主子喜欢什么,向来不肯放手,一定要放在眼皮底子下才能放心。你要光明正大地留在宫里,最方便的当然就是成为太监。”

  我:······

  “混得好,说不定能成为大内总管。”

  我继续:······

  老大不愧是老大,竟然如此深谋远虑。

  我觉得自己要被说服了。

  晋王不光渣,还要让我做太监,这还能不能一起愉快地虐恋情深了,还能不能过性福生活了?

  必须不能在一起啊!

  战青在旁边已经完全惊呆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吸了口气,用无比担忧并且令人蛋疼的眼神扫了我一眼,然后向老大问道:“那···今晚上主子生辰,战玄还应该去吗?”

  老大沉吟半刻,说道:“主子的命令不可违背。不过只要战玄跟个木头似的杵着,主子没有兴致,自然就放他回来了,应当不会出什么事。我之后再想些办法,叫战玄离主子远一些就是了。”

  我却是一愣,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于是惊讶道:“主子的生辰?”

  晋王这么骄奢淫逸的一个人,中秋元宵除夕什么节日都要大摆筵席,生日却从来过得平平淡淡,所以我之前不记得也算情有可原。

  可尽管如此,生日到底也还是生日,这种时候晋王居然找我陪着,实在让我意外。

  老大比我更惊讶:“你不知道?”

  我点头。

  老大欣慰地说道:“不错,继续保持。这么来几次主子一定就不喜欢你了。”

  我:······

  “以防万一,我还是给你准备了些东西。要是花好月圆气氛太美,你和主子真一个不小心那个了,你用这个,也不至于受伤。”他从怀里掏出一罐子药来,放到我的手心里:“拿着,据说是满月楼的独门配方,效果很不错的。”

  我:“······我已经有了。”

  老大疑惑地问:“哪里来的?老吴说这东西难到手的很。”

  我老实交代:“幸鱼给的。”

  老大沉默了一会,开口:“你们两个······你居然是下面的那一个?!”

  我:······

  战青面无表情地起身:“我去弄死那个贱人。”

  我赶紧澄清:“他拿给我治脸上的伤的。”

  老大若有所思道:“我没听说这东西还有这个作用,拿来给我看看。”

  我从袖子里面取出那瓶药递给他。老大打开瓶盖,将那粉红色的膏体倒了些在手上搓开,放到鼻尖下闻了闻,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凝重。

  四大影卫,各有所长。老大最得意的,便是他的毒术。

  他这样的表情,自然容易让人联想到那方面去。

  战青的眼神立时变得幽深而危险,像是在看不清的地方绷起了一根弦:“怎么回事?”

  老大不动声色地将药收入怀中,随后警告地斜睨了他一眼,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腿上轻敲几下,淡淡说道:“无妨,你不必管,也先不要把此事说出去。”

  战青一听就怒了,怒了半天到底没敢对老大发火,于是转过头对着我炮轰:“我就知道那个东西没安好心,你还对他这样死心塌地。”

  我:“我没对他死心塌······”

  战青:“你喜欢谁不好喜欢他?真是瞎了你的狗眼!”

  我:“我不喜欢······”

  战青:“这种时候你连眉毛也不动一下,他就算做什么你都不在意是吧。”

  我:“我其实挺介······”

  战青一把拍碎我的茶几:“我算看出来了,你早晚死在他的手里。”

  我:······

  这还让不让人好好说话了。

  以及,你怎么能这么对待我的茶几呢?

  你知道它从一棵小树苗开始努力吸收日月精华,经受风吹雨打,长成一棵苍天大树,又被人砍下来忍着被切成一块块的痛楚,在钉子钉,锤子锤之后终于变为一个完美的茶几,它有多不容易吗?

  你知道我半个月前费尽心机从战白那里把它坑过来,我有多不容易吗?

  这张茶几至少值四十两银子,你居然就这么残忍地把它拍成了渣······不要因为因为它是个茶几就以为它只能放杯具好么,你难道就没听到它怨恨的哭声吗?

  我再说一遍,那个茶几很贵的!

  可惜战青完全不能理解我的内心深深的痛楚,说完这句话就怒气冲冲地冲出了门。

  老大幸灾乐祸地递给我一把扫帚,然后也走了。

  我:······

  看着一地狼藉,想想一会儿还要给晋王摧残,我就觉得自己悲桑得快连吐槽都不会了。


  ☆、10影卫去逛街


  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觉得今天晚上晋王要发大招。想想要死也得做个饱死鬼,于是我坐下来好好吃了一顿饭。吃完又觉得太饱,血都流到胃里去了脑子昏昏沉沉的,索性就重新上床再睡了一个回笼觉。

  醒来便是亥时了。管家一动不动地坐在我的床边,黑夜中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我因为光线太暗了,看不清他的脸,于是觉得他整个人好像都帅上了不少,简直不像是朵在红尘中摇曳的老菊花,反倒像是只盯上了猎物、静候机会一击必杀的矫健猛兽。

  而我大概就是那个倒霉的猎物。

  管家木着脸站起来,开口:“你可以再躺一会。”

  我向后退了退,直到后背抵到了墙角:“······您说笑了。”

  管家幽幽地说道:“既然你也知道是说笑,那怎么还不起床?”

  我:······

  管家和老大不愧是好基友,连这冻人的幽默感也如出一辙。拖延症一下子就被治好了,我特别利索地爬起来穿好衣服,跟着管家到了书房。

  门口立着两名普通侍卫,他们见到管家,便恭谨地弯腰让开道路,其中一个还伸手为我们打开紧闭的雕花大门。

  我与管家迈步而入,只见房内红木书柜,山水挂屏,花尊定瓶,班然可爱,馥郁的香气中,涂金的七宝灯树静静立在正中,灯座由三虎承托,从下至上共分出十五枝,各枝头各顶一盏灯盘,烛火跃动,星光点点,流光溢彩,满室通明。

  长桌之后,晋王正写些什么,听到有人进门便抬起头来,眼线分明的一双凤目微微挑起,似是存了些许笑意,却倏忽而逝,看不分明。

  我就有点发毛。

  我有心理阴影啊。

  他这腹黑系的笑容、装逼系的态度特别像发现我考试作弊,把我叫去办公室谈话的小学班主任。

  我那次被爸妈男女混合双打,三天没能下的来床。

  此时管家已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晋王放下笔,示意我过去。

  我牢记老大的话,走到他旁边后直挺挺地站着,一声不响,比旁边的红色圆柱还像根柱子。

  我很有信心,要这么着晋王也能对我产生兴趣,那他早就抱着那根圆柱相亲相爱去了。

  晋王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手指拂过额头,漫不经心地在额角点了点,也不恼,淡淡地说道:“替我研墨。”

  然后就又自顾自写一份奏折去了。

  我是怀着就算是被这样那样、那样这样,却依旧要英勇不屈、坚决不从的烈士觉悟来的,他居然叫我磨墨,我真的很不适应。

  这感觉就跟你被个不喜欢的人告白,刚想要拒绝,那人却转头就和别人开房去了·····

  以后谁再说晋王喜欢我,我绝对拿墨水糊他一脸。

  我这么想着,一边给他磨墨,一边瞥了那奏折一眼,就看到了卢定云这个名字。

  晋王做事,最少瞒着的其实是我们几个影卫。我们四个从小在王府长大,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即便对晋王这个人渣来说,也多少有些不同,基本的信任还是有的。

  所以朝堂上的事,我纵然不去注意,也多少跟着知道了一些。

  这个卢定云是今科新进的状元,少年得意,前途无限。虽说他担任御史中丞的父亲卢石态度尚且暧昧不明,他却是已经早早站了队,跟魏王走得要更近些。

  可看这奏折,却是整篇溢美之词,明显是要推荐他为监察院监察御史——监察御史虽是八品小官,但手握天宪,正所谓“御史出使,不能动摇山岳,震摄州县,为不任职”。

  我因为意外,手下的动作便停了停。晋王忽然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搁了笔问道:“你觉得奇怪?”

  这事不是我该管的。

  我单膝跪下:“属下不敢。”

  “这又有什么敢不敢的?”晋王轻笑:“告诉你也无妨。我举荐他,是因为魏王高正雍打算这么做,而我不想让卢定云坐上这个位子,就只好利用一下我那位兄长的多疑。”

  ······这些字掰开来我都认识,可合起来我就听不懂了。不过这不妨碍我摆出一张波澜不惊的脸,假装自己智商爆表,全部理解一点问题都没有。

  幸亏晋王也没打算就这个问题深入交流,他合上奏章,抿了口热茶,看了眼窗外冰凉的月色,嘴角轻轻上扬,忽然站了起来。

  “战玄,我们出府走走如何?”

  虽然晋王说的是疑问句,但我觉得还是把这当成陈述句比较好。何况他去压大街,总比压我要好得多。

  宁安城里没有宵禁,绕过皇城的永林门,一直西行,入了环城东路,走到尽头,便是小贩汇集,彻夜喧嚣的朱雀街。

  晋王执意要来此地,此刻同我换了普通百姓的衣服,在拥挤纷乱的人流中慢慢前行,旁边嘈杂的叫卖声与还价声、五光十色的商品、以及匆匆来往的男女,共同汇聚成一条热闹鲜活的街道。

  我开始后悔把这位殿下带到这么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来,虽说前后至少有十多人在暗中保护,但凡事都有个万一,万一晋王被人伤了,我的项上人头恐怕不保。

  但我错了,身为一个地地道道的渣,晋王向来本着人不犯我,我也犯人的信条,从小只有欺负别人的份,哪有可能吃什么亏?

  他作为被伺候的大爷,完全没有压力,饶有兴趣地这里摸摸,那里逛逛,最后停在了一个煎饼果子摊上。

  那老板正往锅里打入两个鸡蛋,见来了客人,便热情地开口:“客官,这吃食可香,要不来一个?”

  晋王嫌弃地看了眼锅里的油,颐指气使地说道:“油和锅都换了,给我来一个。”

  老板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客人,差点要被气笑了:“换了,那我还不得亏死?我开门做生意,就是来赚点钱的,您也别为难我。要不您给我钱,我立马就换。”

  我觉得展示晋王殿下王霸之气的时刻到了,正想狐假虎威地往他脸上拍一张银票,晋王却阻下我的动作,微不可见地半眯了下眼睛,嘴角弯起一个狂妄嚣张的角度。

  他冷冷地瞥了那老板一眼,像是在看一块砧板上的肉,慢悠悠地开口说道:“你这长嘴不吃饭光喷粪的老龟孙,知道我是谁吗,难不成他娘的能欠你钱?出门做生意却连眼睛都不长,他奶奶的一对招子倒不如挖出来喂狗。”

  老板:······

  我:······

  怎么回事,这画风不对啊,我一直觉得晋王有精神分裂倾向,现在终于发病了吗?

  晋王顿了顿,转头看我:“这些语句可是这么用的?”

  我:······

  不要问我,我一个守文明爱礼貌的好孩子对脏话神马的研究完全不深啊。

  “感觉倒是意外的不错。”晋王意犹未尽地眯起眼睛回味了一下,带着点小愉悦和小得瑟地看着老板目瞪口呆的样子,表情叫做“老子我骂脏话也是天下无双”。

  “刚才路口便有人这么骂的,我便试了试。”

  老板终于反应过来,企图反击:“你,你个小兔崽子······”

  晋王开心了,便勉强给了他点注意力,开口说道:“也不能叫人家说我仗势欺人,既然碍了他的生意,就该做出些补偿。给他钱,叫他把那些个东西换了,然后做一千个煎饼果子送过来吧。”

  老板一口国骂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涨红了脸看着晋王。

  过了半晌,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有了个其实挺通情理还特别有钱的大主顾,于是紧张地搓了搓手,因为自己之前的态度颇有些窘迫说:“多谢······”

  晋王笑笑:“不必谢,明早上寅时送到,只准你一个人做。若是少一个······你不会想知道自己会如何的。”

  我:······

  太焉坏了,这还剩下多少时间,做一千个煎饼果子绝对不是人干的事啊。晋王真是渣得惊天动地、浑然天成,居然连路人大叔都不放过。

  老板还想挣扎一下:“若、若是不给现钱,我是不接生意的。”

  我默默地从一沓银票里面抽出一张一百两的给他。

  老板继续挣扎:“我找不出钱···”

  晋王大方表示:“那就不必找了,你再多做几个补上就是。”

  老板:QAQ

  俗话说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晋王作孽没人逃得过······

  没办法,我家大佬就是这么吊,谁也比不了。


  ☆、影卫去吃饭


  作为天潢贵胄,晋王并没有多少机会像这样闲逛。于是他愉悦地欺负完了大叔之后,开始跟脱缰了一样到处乱晃,先后买了二十斤桂花糕,七十串糖葫芦,三十份灌汤小笼包,八、九碗臭豆腐,也不吃,就买着玩,看着哪个人顺眼就随手给他一个。

  简直不能更土豪。

  因为他往我嘴里塞得最多,旁边那一大群乞丐们都很仇视我。

  我觉得不大好意思,就偷偷拿了块桂花糕给别人,一个乞丐抢先开开心心地接过来,咧着嘴露出黄色的大板牙,顺口问道:“你们什么人呀,这么大方。兄弟们今儿个都快吃撑了。”

  晋王的身份不好随便泄露,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下意识地朝前面看。

  晋王正好买了一大包的火烧,拿起一块在灯火下仔细看了看,就微笑着给了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还心情颇好的揉了她的脑袋一把外加手贱地扯了扯人家朝天的小辫子。

  场面太和谐,我想了想,于是开口回答道:“······我家大人叫雷锋。”

  乞丐:“······人疯?”

  我:“雷锋。”

  乞丐:“来疯?”

  我:“······”

  “战玄。”晋王回头,挑唇轻笑:“你一个人在后面干什么?”

  我听他沉下嗓音,就知道他不高心了,于是只好拨开浩浩荡荡等待投喂的人群,打算靠近了给他顺毛。

  我上前两步,正打算说话,却被一串糖葫芦堵住了嘴。

  “你六岁入府,想来也没有多少机会碰这些个东西。”晋王瞥了我一眼,懒洋洋地说道:“这吃食我看着不错,你且尝尝。”

  他突然对我这么好,我简直受宠若惊。特别是四周还有一群如狼似虎的人眼巴巴地看着,我手里却有那么一串糖葫芦,我还因为太饱了不想吃,艾玛,幸福感要爆棚啊!

  我一边咬下一颗嚼了几下,一边觉得很感动。可还没感动多久,晋王看了一会儿,忽然俯下了身体钳住我的下颚,舌头长驱直入,轻轻巧巧就卷走了那颗山楂。

  片刻起身,他将手指不轻不重地在我脸颊上划了半圈,又移到我的嘴唇上漫不经心地揉弄,轻笑:“不错,挺甜。”

  围观的群众开始鼓掌,有个别不怕死的还吹口哨。

  我:······

  我倒没觉得多不好意思,他调戏我倒也没什么,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问题是······

  ······那什么,他刚刚是不是把山楂核咽进去了?

  他咽完还没发现,还这么酷炫狂霸跩地望着我。要是我在这么众目睽睽的情况下说出来,老大他们明年这个时候是不是要给我烧香了?

  晋王抱臂看我反应,半眯了眼睛,笑意更盛,那笑容轻飘飘的,带着一股冷意。

  我沉默了一会,迅速下了决定。

  算了,我果然还是一个人背负着这个沉重的真相活下去吧。

  “你在想什么?”晋王微微眯起眼睛,一直挂在唇角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他盯着我,一字一顿地开口,语气十分高深莫测:“你觉得刚才的点心味道如何?”

  我不知道啊,我又没吃到。

  这么一犹豫,晋王就自顾自地往下说道:“既然不好吃,我便带你去聚闲居吃些别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气场特别强大,特别像言情小说里那些每天从几百平方米的床上醒来的高富帅男主,用精致的衣物装扮女主,用精巧的吃食投喂女主,用精美的钻戒打动女主,最后和女主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女主每天幸福地坐在宝马里哭。

  于是我想,难不成晋王终于走了一次寻常路,从请客吃饭做起,打算攻略我的胃进而一举攻陷我?

  我就有点苦恼······你说我一会儿是点燕窝好呢,还是点鱼翅好呢?

  我还没决定,就跟着晋王七拐八拐地走进了一条黑漆漆的弄堂,弄堂尽头就是聚闲居······额,一家···馄饨店?

  这馄饨店可怜巴巴地缩在那么一个黑漆漆的角落里,小得连转个身都困难,只有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占着中间那张桌子大马金刀地坐着,高高翘起左腿,舒舒服服地搁在桌面上,捧着一个海碗正呼哧呼哧地吃,吃得开心了他还拿手抠脚。

  我:······

  ······是真爱会带我来这种地方吃饭吗?晋王你这样下去单身一辈子你知道嘛!

  晋王一如既往地没从我的面瘫脸上读出任何信息,熟门熟路地找了个地方坐下,利索地点了一碗鲜肉馄饨,然后叫我坐在他对面,体贴地帮我拿了一双筷子,与我四目相对,淡淡地笑道:“我看着你吃。”

  ···为什么不再点一碗,这里的馄饨真的有这么难吃吗?这绝对是我之前被亲了之后呆住了没来得及反应,晋王这个抖S心情不爽决定找回场子啊。

  “这里的馄饨味道不错,汤汁浓郁。”晋王淡然解释:“我一直想带着你来尝尝。”

  “你们这汤味道也太淡了吧,就算用白开水冲的至少他娘的放几颗盐吧!”大汉吃完了忽然一摔碗,大声嚷嚷道。

  晋王眉头一皱,继续说道:“肉馅用料讲究。”

  “你们这群兔崽子难不成以为老子是好糊弄的?随便不知道什么肉就敢给老子吃?”

  晋王:“······馅多皮薄。”

  “肉还只有耳屎这么点大,皮又厚,这是馄饨吗?你们怎么不做成馒头算了。老子吃得不爽,他娘的你们还敢收钱?趁老子不打算动手,还不给老子滚了!”

  晋王默默地站起来,把我手边刚刚上来的热气腾腾的馄饨扣在了那大汉头上。大汉鬼哭狼嚎地跳起来,红着眼睛打算给晋王一拳,却被忽然冒出来的黑衣人捂住了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浓浓的夜色之中。

  我:······

  太凶残了,这年头吃个霸王餐真不容易啊。

  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面目虽不甚出色,却难得气质干净,若高山流水,阳春白雪,温和的眉眼看着便叫人想要亲近。

  他对晋王行了个礼,不卑不亢道:“多谢客官为我解围。”

  晋王一脸漠然道:“不必,我不是为了你。”

  老板:“······纵然如此,我还是当谢您。只是那大汉到底算我的客人,不知您打算怎么处理他?”

  晋王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忽然勾起唇角,慢条斯理道:“给你做馅料如何?”


  ☆、影卫在围观


  晋王说完这句话之后,老板的脸瞬间煞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他只是吃饭不打算付钱才做出这些事来的,其实算不上是太大的错处。”

  晋王笑:“他错没错是他的事,我罚不罚他却是我的事。”

  被晋王长歪了的三观震到,老板抿了下唇,眉头微微拧起,不再说话。

  “或者你为我们抚琴一曲,我便放了他。”晋王却轻佻地挑起他的下巴,淡然开口:“你觉得如何,前满月楼第一琴师,沐天?”

  仿若一石激起千层浪,老板猛然瞪大眼睛,一把拍掉晋王的手,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厌恶:“我不是沐天!”

  他闭了下眼睛,语气陡然冰冷:“我早就已经不叫沐天了,也早已摔琴息声。如今我叫沐凡,不过一个小摊子的老板。我不知道您是谁,但看您衣着,想来并非一般人。您这样的贵人,又何必自降身份来为难我?”

  “是不想弹,还是不能弹?”晋王不容置疑地抓起他的右臂,表情怜惜,语气温和,却是毫不犹豫地将沐凡尚未愈合的伤口又一次生生撕裂,鲜血淋漓。

  宽大的衣袖随着两人的动作沿着前臂落下,露出一直遮掩着的右手,那手白皙修长,却生生地少了三根手指,丑陋的疤痕展露在灯光之下,无比地刺眼。

  沐凡一愣,随即整个身体都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他一边发狠地把手往回抽,一边慢慢地蹲下来,仿佛把自己缩得小一点,落在自己身上的伤害便能小一点。

  晋王也不勉强,松了手只冷眼看着他,勾唇轻笑:“怎么,被我那好哥哥丢出了府,就这么难以接受?”

  沐凡委顿在地,一言不发。

  不明真相的我木着脸站在一边,完美地扮演着一尊雕塑,同时在心里默默地点头。

  晋王大半夜的抽风果然是有理由的,不是为了泡我,而是为了虐人。

  ······原来不是因为吃错药了啊。

  不过这样走到哪虐到哪真的好么?第一次作为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我觉得压力很大。

  而且虐人家老板之前,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把馄饨钱给交了······

  但晋王作为一只纯鬼畜跟我不一样,半点没有心理负担,特别愉悦地站在一边看着沐凡在那边抖,等沐凡抖了半天终于缓过来了,他表情居然还有点小遗憾。

  我就想,相比起来,晋王对我其实还算挺好的······

  “前年被魏王收入府中,却在仅仅三个月之后就被切掉三根手指赶了出来,罪名是私通?”晋王笑意盈盈:“你私通的对象,似乎就是你在满月楼一手带大的美貌少年?”

  沐凡抬头,眸光冰寒:“与你无关。”

  “你何必对我生气?”晋王漫不经心地笑道:“你该恨的,难道不是设计害你的那个少年吗?”

  沐凡面沉如水,撑着旁边的凳子慢慢地站起来,随后转头冷冷地看着他:“小云没有做错任何事,若说恨,我该恨的自然是你们这些天生富贵,不知人间疾苦,视人命为草芥的所谓龙子龙孙。”

  “你倒是护短。”晋王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但你那个小云可是一点都不在意呢。若不是他削尖了脑袋挤进魏王府,我那兄长纵然喜新厌旧,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厌弃你,若不是他借安慰之名灌醉了你,把你放到魏王姬妾的床上,你又如何变成现在这样?三个月便是三根手指。真是可惜,宁安城里,怕是再也听不到那样好的琴音了。”

  他靠近沐凡,撩起一束墨发在手中把玩,眼神幽暗:“说说看,被最信任的人出卖的滋味,到底如何?”

  啧啧,这暧昧的动作,说他们两个没有奸情,就是我信那广大群众肯定也不能信。

  沐凡身形一顿,猛然挥手,眼看着巴掌就要落到晋王脸上,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微微用力,他的骨骼随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然而沐凡连一个眼神也没有给我,只一瞬不瞬地盯着晋王,眼里尽是怒意,却又带着不易察觉地恐慌:“······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你把小云怎么了?”

  晋王凉薄的嘴角微微一扯:“你猜。”

  之前那大汉给沐凡的印象太深,晋王的凶残形象已经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子里。因此晋王话音刚落,我估计沐凡就想到了“小云的一百种死法”。

  比如“剑指青天啊,未成年清纯美少年上演3P旷世畸恋!美貌酿苦果,为肉欲渣男竟向你露出屠刀。”

  再比如“血泪控诉!情夫翻脸无情美正太泣血悲号终丧命。苦命的花季少年啊,在无情人世中受尽难言屈辱为哪般?”

  ······证据就是沐凡的脸色都快跟死人一个样了。

  唉,我就知道两个受在一起是没有好结果的。

  因为他太激动,白着脸抖得跟帕金森似的,却也不再挣扎,我便松开手,不动声色地退到一边。

  其实在这个时候,我对那个小云的身份,倒也有了一些猜想。

  晋王男宠虽多,但和满月楼有关的,却只有一个。

  ······幸鱼。

  我只是不明白,他既然已经攀上了魏王这棵大树,为何还要回到小倌馆里,之后又和晋王搭上了关系?

  而这个沐凡对他的感情,似乎也不那么简单。

  同时周旋于这么多人之间,难不成······

  ·······幸鱼才是主角?

  太惨了,晋王他这么屌,居然只是攻三······

  我同情他。

  沐凡咬着牙后退几步,整个人如同垮了一般靠在墙上,他垂着头,发丝垂下遮住他的侧脸,看不清神色。

  晋王轻笑,却是仍旧一刀一刀地往他心口里戳:“昔日的沐天,惊才艳艳,一曲动天下,如今却缩在这么个地方,没有一点盼头地活着。你为之骄傲的,你所珍视的一切都已经不在了。你说,你还活着干什么呢?”

  沐凡喃喃:“我活着······干什么?”

  他极慢地抬起头,语气里透着绝望,嘴角却是渐渐浮上一丝笑容,笑容一点点扩大,演变成了歇斯底里的惨笑。

  “我活着,当然是等着小云回来,等他回过头来见我,吃一碗我做的馄饨。然后我们一起好好地活着······纵然什么都没有了,我们总能好好活着的······我弹不了琴了,还可以为他吹箫,我新谱了不少曲子,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演奏给他听。”

  这周围已经被暗影们清了场,他的笑声回荡在空寂的小巷里,其中的悲意,只有他一个人听得到。


  ☆、影卫是真爱


  我自己唯一拿的起放不下的是筷子,唯一陷进去出不来的是被窝,不入相思门,不知相思苦,所以其实不大能够理解那些个生死相许的执着,求而不得的惘然。

  但即便不了解,看到沐凡的样子,我还是多少有些感同身受。

  在我进行手术的前一天,我爸佝偻着背,坐在医院的花园里抽了整整一下午的烟,将燃尽的烟头扔得到处都是,然后毫不意外地被清洁工人狗血淋头地骂了一顿。他撅着屁股,将烟头一个一个捡起来,沉默而萎靡。

  最后他动作越来越慢,抱着头一个人默默无言地蹲在那里,金色的夕阳将他灰暗的影子拉成一条黑色的粗线。那个时候我觉得他要哭了,但他回来,带着重重的烟味给了我一个拥抱。

  他告诉我,我会好好的,他还等着我给他生孙子。

  我十分感动,但因为烟味太难闻,我还是用尽力气半抬起手想推开他。

  我爸欣慰地回头对我妈说:“你看小单多有志气,比着手势说要给我们生五个。”

  我妈抽出盒子里最后一张纸,用力地擤了一下鼻涕,一面抽噎着一面颇为期待地问:“现在的充气娃娃还管生孩子的吗?”

  ······

  ······

  对不起,回忆有点歪楼了。

  回到“三生阴晴圆缺,一朝悲欢离合”这个严肃的话题上来。

  总而言之,作为曾经被无理取闹的命运小贱人扼住过喉咙的受害人,我对晋王把快乐建立在他人痛苦之上的行为十分不齿。

  没事虐人,那是鬼畜。

  大半夜不睡觉千里迢迢跑出来,就是为了虐一个素不相识的馄饨店老板,岂是一句“高智商反社会人格”就能概括的?晋王他已经升级成真·变态级·鬼畜了,妥妥的。

  看晋王那拢着手笑眯眯站在旁边的样子,我特别想指着他喊:没错警察叔叔就是那个人。

  沐凡笑完,整个人就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木然地看着晋王,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晋王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对玩具这么快就坏了表示了深深的遗憾。

  然后丫收起了玩味的笑意,认真道:“你家小云没有死。”

  沐凡整个人一激灵:“······晋王爷说笑了。”

  晋王:“没错,我之前确实是在同你说笑。”

  沐凡:“······”

  如果眼神能够杀人的话,晋王一定已经死了好多遍了。

  “你难道不想知道,暮云当初为什么陷害你么?”晋王不为所动地浅笑。

  沐凡皱眉:“不管是什么原因,我都不在乎。”

  “但我却觉得你应该知道。”晋王施施然开口:“他将你逼到这个地步,只不过想帮你离开魏王府罢了。他唯一没有想到的是,后果居然会严重到这种程度。你想再次抚琴,只有装上陶瓷假肢,可那不是你们一介平民可以用得起的东西。为了凑到足够的钱,他从我的皇兄那里求得了一件差事——到我这儿当个细作。”

  沐凡的手紧紧握住,指节发白:“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不必着急,我还没有说完。”晋王眉梢轻微上挑,淡淡道:“我原本打算立刻处死你们两个的,但他同我打了个赌——若是你在这许多事情之后,没有半点怨他,那我就放了你们两个。”

  沐凡猛然瞪大眼睛。

  晋王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这个赌,算是你们赢了。十天之后,暮云会到这里找你。”

  鬼畜突然专职成了鹊桥,是个人一时都难以接受。

  沐凡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明显是惊吓多过惊喜,他死死地盯着晋王,试图从中找出点蛛丝马迹。

  晋王说的可能是真话,也可能是假话。

  但不管我信不信,沐凡大概是打算信了。因为无论晋王的话语表情里是否有漏洞,在经历了大悲之后,他都潜意识地希望那个赌是真的,而暮云真的会在十天之后,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在开始听晋王说话的那一刻,沐凡便已经入了套,从此喜怒哀乐都在晋王的掌握之中。

  犹豫了良久,他终于伸手抓住晋王的衣袖,像是抓住能带他逃离苦海的浮木:“你说的是真的吗?”

  晋王安慰地拍了拍沐凡的手,云淡风轻地笑着回答:“自然。”

  他这会儿看着很是温柔,很是善解人意,沐凡垂头,因为姿势的关系好像整个人都埋进了晋王的怀里。

  他们这么荡漾,我有一种走错了片场的感觉。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居然有一点隐隐的不舒服。

  晋王平时其实也没那么空,逮到让他不爽的人一般都是直接削死,然后踩着对方的尸体唱征服——除了我,基本没谁能让他平白无故地花力气虐的。

  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跟个电灯泡一样在旁边杵着,看他和别人这样抖S来抖M去。

  这么一想,我就更不舒服了。不舒服了一会儿,我忽然意识到一点。

  ······那什么,我不会是吃醋了吧?

  我三十多年了没谈过恋爱,居然就这么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高阶技能——吃醋?对象还是蛇精病的正对着别人发骚的晋王?

  我只想呵呵自己一脸。

  吃醋是种病,得治!

  我决定了,我要回去吃药。

  但我现在还没有药可以吃,所以不由得就有点抽风,脑子一热就过去把沐凡从晋王身边拎开打晕了。

  晋王眯眼,若有所思地扫了我一眼:“阿玄?”

  我生怕他看出来我在抽风,于是比平日更加面无表情,硬邦邦地回答:“主子离此人太近,属下必须保护主子的安全。”

  晋王沉吟一会,叹了口气淡淡道:“战玄,我不会对他做什么的。”

  ······什么意思?我没反应过来。

  但晋王显然觉得我已经听懂了,于是高深莫测地笑:“因为我想做的都已经做好了。战玄,你再护着他也没有用了。我早就说过,你是我的剑,是我的狗,你的感情,不需要用在除我之外的人身上。”

  我:······

  我们两个的脑回路为什么永远不在一个频道上,这还怎么在一起愉快的玩耍?

  以及听他这么说我竟然还有点小高兴。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定是因为跟着晋王这禽兽太久,我满满的节操都掉光了······


  ☆、影卫很忧桑


  晋王待我其实真没有多好,他对我的态度,顶多只能算得上特别。

  他从来不无缘无故地为难其他影卫,唯独总是让我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任务。

  比如大冬天的突然想吃荔枝,叫我快马到岭南去取。我千山万水千难万险地拿回来了,结果丫告诉我,他说错了,他想吃的其实是新鲜桂圆。

  “既然如此,你就再跑一趟吧。”晋王半倚在榻上,随手掐碎一颗荔枝,一点一点舔掉手上蜿蜒流下的汁液,转头对着我扬起嘴角,凤眼微挑,理所当然地说道。

  ······还没追到手呢他就对我这么无情、冷酷、无理取闹,真在一起了我们的夫妻生活会和谐吗?

  况且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阻碍实在太多,像是身份的差距,三观的不同,以及男男相恋时连杭州阿波罗医院都望洋兴叹的不孕不育问题······

  这么一想真是艾玛太虐心了,唉,我们一定不会幸福的。

  吃什么醋,浪什么浪啊,我还是早点洗洗睡了吧。

  我终于默默地给自己做完了心里建设,这才将视线投向晋王。

  碧月当空,星蒙如尘,暗淡的灯光寂寂地铺满长街。他身穿一件普普通通的藏蓝色的外袍,在一堆破旧的桌椅之间负手长立,打扮朴素得好像大街上随便一个路人,却依旧风姿隽爽、气势夺人,在叆叇烟气一般的月色中仿佛随时飞升而去的仙人。

  ······一击必杀。

  我用心理建设好不容易搭成的厚厚屏障,在一瞬间就稀里哗啦碎了个干净。

  ······显然的,虽然晋王很渣,但他帅得没有朋友;虽然他对我不好,但他帅得没有朋友;虽然他四处拈花惹草,但他帅得没有朋友。

  画面太美,他的攻击力太强,而我的血实在不够厚。

  根据“神马都看脸”定律,我觉得我好像爱上他了。

  这简直不能好了。

  “战玄。”我正纠结着,晋王就开口了,精致的眉眼间是一如既往高高在上的傲然和讽刺:“你知道暮云,或者叫幸鱼,到底做了些什么吗?”

  我堪堪从脑内“尼玛我居然喜欢上一个神经病”的刷屏中回过劲来,花了点心神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根据老大之前的反应,暮云应该是打算对我下药吧。

  但他的行径未免太过明显,魏王派来的细作怎么会如此脑残?

  除非,对我下手只是他自己的独断行为,他的真正目的其实并不在于此。

  我谨慎地回答:“属下不敢妄断。”

  “他给你的那瓶药叫百日菊,并非出产与满月楼,而是来自西域小国。此刻大庆与戎狄关系紧张,商路也因此被截断,也难为我那兄长能拿到这种东西。”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我笑而不语,脸上写着明晃晃的“快来求我不然不往下说”几个大字。

  我只好从善如流地开口:“主子的膳食都经过细致检查,暮云不该有机会下药。他想用什么方法?”

  晋王满意地眯了眯眼睛,这才接着说道:“百日菊虽然厉害,一旦入体便无药可医,却是慢性毒药,需百日之后方才发作。且此药用法奇特,又少有人知道,若不是暮云一入府,我便从线人那里知道了高正雍的打算,倒真少不得要神不知鬼不觉地中招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挑起了一边眉梢,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来:“那药与欢好之时用的玫瑰膏一模一样,他每次偷偷涂在后庭之处,我若一无所知地宠幸于他,恐怕此时真要不明不白的死了。”

  我:(⊙v⊙)!

  晋王你这么没节操地开后宫终于遭报应了吧。

  这年头花丛不是那么好逛的,玫瑰带刺,菊花带毒啊。

  不过,若是这样,那······“暮云直接将药涂在那种地方,怎么没事?”

  晋王冷笑:“他当然不可能全身而退,只不过是百日菊毒发之前没有征兆,所以还能苟延残喘罢了。算算日子,他大概也只有十天左右的日子可以活了吧。”

  我一愣,视线忍不住投向昏迷的沐凡。

  晋王明明承诺,十天之后,他们两个便可相见。

  “阿玄,难不成你忘了,我可向来是睚眦必报啊。不管是否只是受人指使,既然敢做下这样的事,那他和他所在乎的人就都该付出些代价。”晋王嘴角微微一扯,笑意却未达眼底:“何况他还对你出了手?”

  我仍然不明白:“主子为何许诺要放了暮云?”

  晋王嗤笑,难得耐心地解释:“之前他二人的误会还没解开,沐凡虽然在等,心底却早就觉得,暮云怕是不会回来找他了。若是这样,纵然那暮云死了,他也早有准备,再悲痛也不过如此,这还有什么趣味?”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扩大,轻飘飘地说道:“给了他希望,又把希望生生撕碎给他看,那才有意思呢。”

  晋王说这话时,语气竟还有些温柔缱绻的味道,与他当初搂着刚来时的暮云说情话时一模一样,与偶尔对着我好的时候也一模一样。

  他在笑,我却觉得很冷。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浓黑似乎能漫溢而出,将人活活地溺毙。

  前一刻我还觉得自己是喜欢他的,可这一刻,我却发现自己害怕他。有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慢慢窜上来,像毒蛇一般从全身游走而过,让我的血液变得冰寒彻骨。

  晋王慢慢走到我的背后,扣住我的右手,贴在脸侧不轻不重地摩挲,顺势俯身,在我的脖颈上重重咬下。我身体一颤,条件反射地想要退开,却被他放在腰侧的手制住,丝毫动弹不得。

  他轻笑,却没有放松力气,反而含住我的耳垂吸吮舔弄,再开口时语调低哑而危险:“我不想等到百日菊毒发了。不如阿玄,你来替我杀了暮云可好?”

  我错了,我低估了他的鬼畜程度。

  然后居然想着要爱上他。


  ☆、影卫又躺枪


  我看到暮云的时候,他正无力地躺在地上,一条腿不正常地反折着,往日光滑柔嫩的肌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有几处竟是深可见骨。

  这些伤足以令一个健壮的成年男子痛晕过去,然而暮云却是醒着的。他慢慢地抬起头,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看向我。

  里面不是恐惧,而是欣喜。

  他重重地咳了几声,努力地挤出了一个笑容,却因为满脸的血污显得十分惊悚。我走到他的跟前,帮他擦掉脸颊上的血迹,暮云趁机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他的力气很小,我随便就能甩开,但我没有动。

  暮云开口说道:“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的。”

  我沉默了一会,回答:“我不是来救你的。”

  暮云微微摇了摇头:“我知道,我并未为此才等着你来。我盼着你来,不过是想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其实我觉得他对不起我也没什么的,反正我一会肯定更加对不起他。

  但暮云坚持着从地上爬起来一点,像是拉扯到了哪里,脸色瞬间变得几近透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伏在我的身上许久没有动弹,然后颤了一下,扬起脸深深地望进我的眼睛:“我之前给你的药有毒。我没有办法,晋王根本不碰我,如果什么也没做到,魏王是不会遵守约定的,所以我就想着,至少能杀了晋王在意的人······”

  他咬着下唇流下一行眼泪:“对不起,你那么喜欢我,我却想要害你。”

  我:······

  “这些天你一直默默爱着我,护着我,我失意的时候,只要一回头,你就在我的身边,即使我从未真心对待过你。今世我已有所爱之人,但若有来世,我必伴你左右,生死相依。”

  我:······

  “你来见我最后一面,我很高兴。”

  我:······

  我明明是来干掉他,不是来干他的,他这么深情款款,搞得我压力很大。

  要是现在掏出凶器来,总觉得场面会变得很尴尬。

  但我怀里的虫茧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动,晋王催我催得很急。如果我不动手,恐怕他就要对我动手了。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正想去摸匕首柄,暮云却猛然往后一仰靠在了墙上,他的手里正握着我使用多年的那把匕首,寒光闪闪的刀面映着他发白的脸。

  我皱眉看着他,耐心劝说道:“你逃不出去的。”

  但暮云却对着我嫣然一笑,他的凄惨,他的狼狈仿佛在这一刻都消失不见,仿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风静天高,锦绣花繁。

  然而那绽放的花颜却在转瞬之间凋落,暮云扬手,将匕首深深地插入到了自己的胸口,动作如此决绝,甚至连我也没来得及阻止。

  我惊讶地看着他顺着墙面滑落,背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直直地跌落在我的怀里。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我没能反应过来。我是来杀他的,可我现在却茫然地想要堵住他血流如注的伤口。

  暮云静静地摇了摇头,努力地扯起嘴角,用最后一丝气力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我看到他说的是:乌衣巷,馄饨铺,沐天。

  ······我知道那是谁,却并不明白为什么暮云会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义无反顾地将那么重要的人托付给我。

  明明,我从来都只将他当成个无关紧要的路人;明明,我和他甚至都没有说过几句话。

  “你这次的活干得可不够漂亮,阿玄。”

  晋王一步一步地走进地牢,在我的面前蹲下来,接过暮云的尸体像是扔垃圾一般随手丢在一边,然后扯住我的头发往后拉,强迫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为什么不杀他?”

  我只是没来得及动手······不,我也不知道。

  “因为和他呆得太久了?还是因为知道有个人在心心念念地等他?”他开口,用一种诱哄的语气轻声判决道:“都不是,阿玄,你犹豫,你不舍,只不过是因为你不想杀人,你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自己。你只是害怕自己会受伤,所以才没有阻止暮云自杀,这样你便不用自己动手了。”

  他笑着说道,语气温柔如水:“阿玄,你是个自私的人。”

  我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察觉到,自己似乎在发抖。我的手上已经沾过那么多的鲜血,可我这次,居然在忍不住的发抖。

  我听到晋王带着冰冷的笑意继续往下说:“暮云有什么不一样呢?你以前所杀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亲人。他们死了,也会有人因此悲痛欲绝,潦倒困顿。这些人也许与你无冤无仇,却全都死在你的手上——只不过你不去看,看不到罢了。”

  我知道······我知道。

  可我也是想要活着的啊。就算是那时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只能无聊地看着玻璃外面暗淡的天空,全身都痛得难以忍受,不管打多少镇痛药都无法缓解的时候,我也是想要活下去的啊。

  但我这辈子从小所受的训练,都是在为了能够胜任这些事做准备。如果不能成为一个影卫,那我只能作为残次品去死。

  我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我所能做的,只有忘记这些,然后笑着去生活。

  “阿玄,阿玄······”晋王将我拉起来推倒墙边,手指描摹着我的轮廓,随后覆上我的眼睛,另一只手攀上我的肩膀,拉下我的发绳,我的头发随之散落,簌簌地拂过面颊。

  我听到他满足的喟叹:“我头一次见到你这个样子。”

  他低下头,含住我的喉结,舌尖缓缓舔过,带来一阵酥麻。我伸手狠狠地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抓住手腕,一牵一拉带入了怀中。

  “你从来不拒绝我的任何命令,可我看得出来,你对我没有半点忠心。若我说,你可以摆脱这些,从此只做一个普通百姓呢?”

  晋王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愣了愣神,却被他在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那是刚刚杀了暮云的匕首,寒光凌冽,尤带着血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晋王拔下来收在袖中。

  晋王握着我的手,带动那柄匕首对准自己的胸前,我恍惚的心神瞬间清明,讶异地望着他勾起的唇角。

  “阿玄,你刺下去就可以解脱。我知道,我们是一样的。让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我不是傻子,匕首尖端对着的位置是动脉,一刀下去,晋王非死即伤。此刻地牢里看似只有我们两人,其实外头至少埋伏了三名暗影。如果我真杀了晋王,那绝对走不出这个门,甚至连同一批的影卫也会被牵连,难逃一死。

  想通关节,我心头一凛,用力将匕首的方向调转。注意到我的反抗,晋王微不可见地眯了下眼睛,随即也开始使力。

  ······我就不懂了,我混得这么惨都没想着要死,晋王一个高富帅到底要凑些什么热闹?

  心头火气,我索性不管不顾将匕首往自己这里用力一拔。

  没想到晋王在这个关头却不知为何松懈了力气。

  只听噗的一声,我默默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发现匕首已经没了进去,只剩下一个木制手柄露在外面,因为惯性还在微微颤动。

  昏过去之前,我看着晋王难得惊慌的表情,心里想到:我这把匕首一代代传下来也戳过不知道多少人了,听说乙肝、艾滋、梅毒都是通过血液传播的这可怎么破。


  ☆、影卫养伤中


  我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后来觉得很饿,我就醒了。

  旁边传来饭菜的香气,似乎有一个人正坐在床边,虽然看不清是谁,但他的声音我很熟悉。

  “那个老狐狸这次终于下定决心了?”晋王懒懒地开口,不以为然的样子。

  有人恭敬回答:“毕竟魏王疑心太重,经上次一事,他与卢定云多少有了隔阂,在他那里,卢石父子恐怕难得重用,只得倒向您这一边。如此,言官势力便有大半在您手里了。”

  “哼,这点小事卢石那老家伙恐怕还没有放在眼里。”晋王轻笑:“我散布消息,又举荐卢定云,也不过是为了让他看看,我那兄长是如何的心胸狭窄,难当大任。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高正雍算不上是个蠢货,却始终不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

  我:······

  晋王你忙公务还不忘兢兢业业蹲守在我旁边,是打算等我醒了再给我来上一刀吗?

  我想了想,决定继续装昏迷,反正晋王忙着阴谋诡计,应该不会有时间一直留在这里的。

  但是没想到晋王密谋就密谋,他还特么不忘记给我喂吃的。喂的时候还特么不用眼睛看,勺子拼命往我鼻子里送。

  我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只好睁开眼睛,装模作样地咳嗽了几声,然后虚弱地喊道:“主子。”

  晋王手一抖,转头看我,眼里的惊讶迅速被欣喜所代替,唇角舒展若浮云散去,月尽天明。

  他顿了顿,几乎有些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我的头发,又像是被烫着了一样缩回手,只在边上笑着柔声说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

  我竭力地眯起眼睛,试图搞清楚眼前这个是不是晋王,我总觉得他可能是被人穿了。我家BOSS怎么可能这么甜?我都已经做好了在地牢里醒来,或者干脆醒不过来的准备了。

  看我不说话,晋王收敛了笑意,微微皱了一下眉,目光复杂地看着我:“罢了······我没想到,你竟会选择自尽。”

  挺正常的,因为这事儿连我自己都没想到······

  晋王兀自沉默了一会,忽然想起来自己手里还有个碗,于是舀了一勺放嘴边吹了吹,尽职尽责地送到我的眼前。

  我一瞄,青菜粥,连点油星子都没有,我这么有骨气的人,当然宁缺毋滥。

  反正晋王都这么傻白甜了,我稍微作那么一下没准有肉吃。

  果然见我不张嘴,晋王便愣了愣:“你不想吃?”

  我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虽然因为面瘫条件所限卖不了萌,但还是努力用亮闪闪的目光看着他。

  晋王就悟了:“确实你刚醒,给你吃这些东西不大好。”

  我感动地看着他击掌把战青叫了出来,顿时躺枪受伤的怨念都随风而去。

  一觉醒来鬼畜攻就变成小天使了有木有,幸福不要来得太快啊,我就喜欢这样善解人意的好青年。晋王,你懂我的心!

  晋王也不罗嗦,对着战青就吩咐道:“叫厨房重新做一碗,把青菜也去了,越清淡越好。”

  我:······

  好像,有哪里不对啊?

  晋王一脸洞彻之意地转头对我笑,温和可亲到简直要掉渣:“我知道你刚醒,吃不下东西,白粥容易消化,味道又淡,最是容易下口。放心,别的什么都不会加的。”

  我:······

  自从上次以来,我就觉得宁安城的大夫普遍不靠谱,这回那群人肯定也没有好好干活,不然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胸口破了的那个洞好像还是在漏风,凉飕飕的呢?

  于是我默默地,默默地拉高了被子,转了个身,睡了。

  就当没见过晋王这个坏人。

  晋王不甘寂寞地伸爪子来扒拉我无辜的被子,一直在围观的路人大叔终于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试探着问道:“小侯爷据报丢了随从一个人回宁安了,王爷您可有什么安排?”

  晋王停下动作抬眼,淡然道:“我已叫战白前去接应,想来下午就能到了。你若没有别的事情,便先退下吧。”

  被嫌弃了的大叔抖抖胡子,悻悻然地起身,做了个揖便想转身出门,脚步却是一顿。他立在门口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回头,颇有深意地扫了我一眼,然后对着晋王说道:“王爷,您是人中之龙,但若是挂念太多,终究有些阻碍。”

  “你太多嘴了,钱煜。”晋王挑眉勾唇,眼底却是冰寒一片:“只要我能护得住,他便永远不会是我的软肋。”

  因为晋王太过霸气侧漏,钱煜大叔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好顶着一张便秘脸告辞了。

  我真是没有想到,我家BOSS他搞甜言蜜语竟然也是一把好手。如果我身上有好感度系统这种东西,现在一定会有“加一千”的提示跳出来。

  不过遗憾的是,我现在对晋王的好感度总分已经达到了负一万。每天起床我都看见他在作死,他还不吃药,情话技能一百分也拯救不了他了。

  他这么渣,还怪我咯?

  但是晋王显然觉得自己萌萌哒,屋子里面只有我们两个人,他就脱了鞋子也爬上了床,把我扶起来抱在怀里,觉得不大舒服,又在我后头垫了个枕头。

  大庆用的多半是那些长方形陶瓷制作地硬枕,但晋王一向自我主义,怎么高兴怎么来,因此这个枕头是塞了棉花的布包,跟我们现在用的差不多,塞在腰后倒是挺舒服。

  我因为没力气,便由着他翻来覆去地折腾,脑袋静静靠在他的胸口上,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眼睛漫无目的地望向对床有着精致雕花的格子门窗。

  窗外风大,树叶被刮得沙沙响,那苍翠的颜色中漫出晕黄,极高处像是被阳光稀释了一般,溶出一个口子,露出碧蓝的天空清新而高远。

  晋王懒散而放松地舒展了手脚,自顾自地闭上了眼睛,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我的背,柔声说道:“我母后曾经就这么哄着我睡觉,她不在了,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晚上睡不着,于是只好睁大着眼睛看着帐顶,想,天怎么还不亮呢?可是天亮了,我看着那些豺狼虎豹,心里却又盼着赶快天黑······”

  他自嘲着笑笑:“阿玄,睡吧,我在这里。”

  我没有办法想象一个八、九岁的幼童如何满怀心事,在沉沉黑夜中辗转难眠。来这个世界的头两年,有一次我断了根肋骨,疼得实在受不了,于是坐在床上愣愣地看着月亮。后来想想,总共只有两个时辰的睡眠时间,我还在这里感时伤秋,这是多么可耻的浪费。于是讪讪地躺下来睡了,后来睡得还挺香。

  晋王说我们是一样的,但其实一点也不一样······



  ☆、影卫被告白


  我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晋王已经不在房里了。日头偏西,霞光将房间映得通红,我恢复了一点力气,打量了一下屋里低调却贵重的摆设,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睡的原来是晋王的卧房。

  大概是听到了声响,外面有人推门而入,一身黑衣,肤若冰雪,正是战青。

  他搬了把凳子在我跟前坐下,神色比往常更冷,挑着眉梢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道:“不错,你倒是更出息了。”

  我顿时有点心虚,忍不住往床里面挪了挪。

  战青却伸出一根手指勾住我的下巴,仔细打量了一番,冷哼一声道:“我倒要看看是怎样一张脸,竟迷倒了咱们风流倜傥的主子。”

  我:······

  “这冷冰冰的样子确实很勾人啊。”战青收回手,嗤笑声:“需要我恭喜你吗?主子的第二十六还是二十七位男宠?”

  我:······

  战青睨着我问道:“啧啧,又是幸鱼又是主子的,你真是春风得意啊。跟我说说,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老实地回答:“饿了。”

  战青瞪大了眼睛,看着很像扇我一巴掌,到底还是没动手,转身从桌上拿过一碗粥来,搅了搅散去热气,恶狠狠地塞到我的手里。

  我默默无语地拿起勺子,悲伤地看着那碗白粥,勉强从中间挖了一点正想放入口中,却发现碗底居然藏着一大块肉松。

  我看看那块肉松,又看看战青,看看肉松,又看看战青:“我以为你在生气。”

  “我随手放的,你爱吃不吃,不吃喂狗。”战青寒气四溢地扫了我一眼:“我当然在生气,我真想抽死你。学什么不好,学别人自尽?”

  他痛心疾首地说道:“我早叫你离那个幸鱼远一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学坏怎么就这么容易,恩?”

  我觉得应该解释一下,于是开口:“其实我没有······”

  “闭嘴。”战青横眉竖目地打断我:“我还生着气呢,不要同我说话。”

  ······

  我乖乖地闭上嘴,坐正了听他训话。

  战青恨铁不成钢地继续往下说:“你的武功在我和战白之上,前程光明,又深得主子赏识,为什么要走上这条不归路?以前你跟个锯嘴葫芦似的不喜欢说话,我们也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这才放任你走到了这一步。以后你每天总结一下自己到底想了什么,写下了交给老大,不写完不许睡觉。”

  我没想什么啊,每天就光吐槽了,剩下的只有“今天天气真好”,或者“晋王又抽风了”之类的废话。写东西我又不擅长,当年写课程论文要求五千字,没办法了我都是交电子稿,文末打上五百个句号再刷成透明混过去的有木有。

  而且我身为一个(伪)青春期叛逆少年,你们这样光明正大地窥探我成长的秘密真的好吗?

  要是我真走上了报社的道路你们就抱着枕头哭去吧。

  战青一口气说完,冷冷地问道:“知道了吗?”

  他这么专制而不近人情,让我感到多么的不甘与愤怒啊,我不要写报告,我要奋起。

  于是我木着脸回答:“不知道。”

  战青:“呵呵,你还会开玩笑?”

  我:······

  战青一把将碗从我手里夺过去,微微一抬下巴:“你还想吃东西吗?”

  我尝试着和他商量:“粥我不要了,把肉松给我可以吗?”

  战青惊讶地看着我:“···原来你真的会开玩笑。”

  我:······

  我的上司是个神经病,而我的同事就是这么无理取闹。╮(╯_╰)╭

  抵抗是没用了,我决定换个话题试试看:“战白和老大呢?”

  战青闻言沉默,目光悠远地望向窗外,神色难辨。

  我心中一凛。

  莫不是我的事连累了他们两个?

  战青却已经收回了目光,淡淡道:“现在老大当班跟着主子。战白么······”他咬牙:“正跟着梁文昊梁小侯爷。”

  我:······

  看战青跟黑面菩萨一样的脸,我觉得有些奇怪。

  梁文昊是晋王的表弟,自然也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和晋王基本是穿着同一条开裆裤长大,当年尚未及冠便封了侯爷,正是风光无限。

  然而这梁小侯爷却是个异类,不喜欢呆在宁安城里享福,偏偏想去边疆大漠同戎狄打仗当个大将军,被他爹梁云鹤拿着扫把追了两条街,仍旧不死心,跑去求圣上开恩。因为这愣头青的劲头,倒也真给他去成了,从此跟个草泥马一样在戈壁滩上欢乐地奔腾了五年······但到底还是被梁家给弄回来了。

  算算日子,这几天他确实应该到宁安了。晋王派战白去贴身保护他,也算不上太奇怪的事情,战青为什么会气成这个样子?

  于是我望着战青,希望他能够进一步解释一下。

  战青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容,开口说道:“那小侯爷主动将战白要去的,说是遇上了知己,要一起诗歌唱和、秉烛长谈呢。呸,战白他连三字经都没背全——梁文昊定是看上他了,随便找了个借口就将他拘在身边,你们真是一个两个都不叫人省心。”

  我沉默了一下,问道:“小侯爷长得好看吗?”

  战青眉梢一吊,不情不愿地说道:“还行,人模狗样的。”

  我于是安慰道:“那就行了······何况战白要是不喜欢,依照他的性子早就自己跑回来了。”

  战青腾地一声站起来,张目结舌地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压低了声音道:“你就是因为这个才喜欢上主子的?”

  我表示疑惑:“什么?”

  战青便在原地焦躁地转了几圈,然后愤愤地停下来,瞪着我生生有了黑云压城的气势,冷冷地问道:“你说,我哪里比不上主子好看?”

  我:=口=!

  “纵然我说出这般话,你却依旧是这幅漠然的模样么?”战青却顺势扳住我的肩膀,将我压到墙边,一双幽深如古井的眼睛直直望到我的眼底。

  “好,那我便索性把话说得再明白些——我喜欢你足足十年,天地可证,生死无悔。今日我只问你这一句,战玄,你可喜欢我?”



  ☆、影卫没恋爱


  战青紧紧地盯着我。

  我忍不住不着痕迹地朝后面缩了缩,然后疑惑地确认:“你喜欢我?”

  战青的表情前所未有地认真:“自然。”

  我沉吟一会,问道:“那你从小就对我冷嘲热讽莫非也是因为······”喜欢谁就欺负谁嘛,青春期骚年的心思我懂的。

  “不是······”战青说完这两个字默然不语地看了我一会,随后抿唇慢慢地松开手起身,慢慢地撇过头将视线投向空无一物的房梁,最后幽幽地开口:“···你太蠢,我一开始没忍住,后来就习惯了。”

  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微妙地觉得自己又一次被嘲讽了。

  战青却忽然扬起下巴,眉头一挑,提高了声音冷冷道:“不要拉开话题,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一句话罢了。快说。”

  等一下战青你就这么把刚才的话揭过去了吗?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谈谈人生啊战青。

  但战青只是不为所动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地盯着我,脸上“你们这群愚蠢的人类啊”的表情随着我的沉默渐渐退去,转而换上了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

  他这样子让我心头一跳,但因为那表情实在太复杂了比密码还难解我就没看懂,于是只好木着脸同样严肃地望着他,假装自己和他心有灵犀。

  战青缓缓开口:“你不喜欢我,是不是?”

  我一愣,却并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实话,和晋王比起来,谁都算得上是小天使。战青多好啊,跟我竹马竹马知根知底的,要是他对不起我了老大还能替我揍他,有木有。

  他还喂我吃肉松,有木有。

  ······但我想要一起七老八十牵着手散布看夕阳的,并不是他。

  战青在我的沉默中垂下眼睫,问道:“战玄,那你心里有人吗?”

  我想了想,不确定地回答:“总会有······一个吧。”

  战青脸色一变:“到底是谁?”

  “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地回答:“未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战青:······

  他看着我,眉头挑了挑,又挑了挑,一副要放大招的样子,最终却什么也没有做。

  我轻声唤道:“战青?”

  战青叹了口气,随后缓缓走到我跟前,弯下腰,将头深深地埋在了我的胸前。

  我正想推开他,却被他扣住了手腕。战青压低了声音,闷闷道:“让我抱一下吧,阿玄,我以后再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这是什么意思?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到门打开的声音。晋王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在逆光之中晦暗不清。

  “战青,到此为止。”

  我:······

  一枝红杏出墙来后面一句是什么来着,是自挂东南枝吗?还是脚踏两船死得快?

  而战青的手紧了紧,却又无可奈何地松开。他抿了抿唇,默默地放开我,朝着晋王单膝跪下。

  晋王轻笑一声,挥了挥手,便有侍女序贯而入,井井有条地换掉了被子床单,还有一个端了热水替我擦拭身体。

  我胆战心惊地盯着他们两个,生怕这里一秒钟变成凶杀现场。因为大家都忙着默默暗恋我,都没有空找我表白,所以我单身时间比较久,应对这种情况实在是经验缺乏,于是只好敌不动,我不动,静观其变。

  晋王一个眼神也没给战青,径直走到我旁边,将我揽入怀中,随后用脚勾起战青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向我们,嗓音低沉而危险:“看到了?这是我的人。”

  他顿了顿,带着几许轻蔑之意似笑非笑道:“我给你一次机会,便是让你看清楚,你在阿玄心里什么也不是。”

  战青微微眯了眼,却是讥诮地吊起唇角,一双瞳孔黑得吓人:“战玄谁也不喜欢。”

  “那又如何?”晋王不以为然地笑:“我要的原本也不是这么虚无缥缈的东西。他谁也不喜欢,这便够了。”

  战青虽然倨傲,对晋王却从来忠心不二,绝不可能用这样的语气与他说话。

  而晋王的态度则更加奇怪。

  我皱眉,忍不住开口问道:“···主子?”

  晋王恩了一声,给我掖了掖被角,半点没有解释的意思,重新将视线投向战青。

  战青眼中眸色变换,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我的命是主子给的,主子想要什么时候都能收回去,我绝无半点怨言,唯独·····唯独战玄不同。您今日能逼得他自尽,明日又会做些什么?您为什么不能放过他?”

  我:······

  自尽这种黑历史能不能不要拿出来讲了。我虽然活得有点二逼,但绝对称不上苦逼······明明养伤这段时间我都胖了啊,唯一的烦恼就是给白粥喝不加肉松啊。

  “呵。”晋王轻笑,眼睑微垂斜睨着他:“你又是以什么立场说这话的?你在阿玄心里,可是一丝一毫的地位也无,而我一句话,便能叫你再也见不到他。”

  他放开我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战青,意味深长道:“你一厢情愿地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阿玄,自以为占着道理,所做的却不过是找个借口将自己的不忿发泄出来罢了,做的事对阿玄其实没有任何益处。你根本就不喜欢阿玄,你在意的,从来只有自己。”

  晋王在渣的方面简直是一座难以企及的高峰,他在夺嫡的百忙之中居然还有空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虐人还一虐一个准。如果别人都像他这样,蛇精病一定早就统治世界了。

  战青也被他的王霸之气所震慑,跪在地上身体猛然一颤,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

  有些话不是听上去有道理,就真的有道理了,一旦被人绕进去你就输了。所以这种时候应该考虑的,不是用什么方法反驳对方,而是用什么动作直接揍死丫的好么。

  但对晋王我还是不能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法,主要还是因为我现在打不过他。

  为了防止我们四大影卫少一个变成吉祥三宝,我决定掉点节操就掉点节操吧,先把这剑拔弩张的情势缓和了再说。

  于是我朝床边挪了挪,用力咳了几声,终于成功地吸引了晋王的注意力。

  我一手扶着床沿,一手捂住左胸,又用力地咳了几声,然后特别虚弱地说道:“······伤口很疼。”

  晋王默默地看了我一会,开口:“阿玄,你的伤口在右边。”

  我:······

  


  ☆、影卫见故人


  我觉得有点尴尬,于是讪讪地把手移到了右边,身边却突然袭上一个热度,转头便见晋王已施施然坐回床边,无比自然地将我拉入怀中,修长有力的手臂形成一道禁锢,潮热的呼吸一阵一阵的喷洒在我的颈项上。

  感受到他覆在我胸口上兀自摩挲的动作,我的身体忍不住一颤,差点连话都说不出来。

  “主、主子?”

  晋王挑眉轻笑:“你不是伤口痛,我帮你揉一揉。”

  我战战兢兢地提醒他:“伤口会裂开的。”

  晋王从善如流地把手移到了左边。

  我:“······伤口在右边,这里没事。”

  “哦?”晋王低头,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浅笑:“方才你捂的是这处,我便以为你心口怕也是有些不适的。莫非,阿玄你之前是在对我说谎不成?”

  “······”我沉默了一会,憋屈地开口:“没······挺疼的。”

  “是么?”晋王奸计得逞,唇角又上提几分,光明正大地开始吃豆腐。

  我看他心情颇好,觉得亏都已经吃了,不趁机捞回点本来简直太对不起自己,于是扫了仍旧跪着的战青一眼,压住晋王的手腕便开口道:“主子要如何处置战青?”

  晋王看了看战青,只淡淡道:“叫他下去领个五十鞭子便是。”

  我那长达十万字、有理有据、逻辑清晰的劝说还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晋王就简简单单给了这么个不痛不痒的惩罚,登时我便愣住了。

  这么简单便揭过去了?

  是晋王突然转性了还是我的色诱太给力?

  因为一时适应不良,直到战青失魂落魄地走出去,我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晋王摸摸我的头发,笑道:“你不必担心,我还不至于把花了许多时间心力培养的人才白白浪费,战青毕竟算是我的心腹。”他顿了顿,眼睛微眯,一双黑眸中戾气横生:“何况,我也不想见到你为别人求情。”

  我顿觉脊背生寒,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晋王确实眉头一挑,饶有兴趣地看过来:“怎么,阿玄你竟然也会害怕?”

  我要不是因为害怕早就动手抽你了好么。

  而晋王却不依不饶地靠近,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实在退无可退,我被压倒在新换的被褥上,整个人都笼在他投下的阴影里。

  晋王执起我的手,微微启唇,猩红的舌头在每个指缝间轻轻勾卷舔舐。他看着我,轻笑,眼底一片暗沉之色。

  我明显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心底翻腾着各种情绪,喉头发紧,身体僵硬到一动也不能动,像根木头一样杵在那里。

  晋王半眯起眼睛,捧着我的脸,慢慢地俯下身体·······

  “啧啧啧啧,那不是你身边那个冰块一样的影卫嘛,还可以这么用啊。”

  我:······

  晋王:······

  站在门口的青年丝毫没有觉得自己出现得有多么不合时宜,对着我们露出一个懒懒的笑,颀长的身体慵懒地靠着门框,嘴里叼着根草茎,腰部和肩部的银色薄甲在血红夕照中闪耀着冷硬的光芒。

  ——梁文昊。

  几年时间他便从校尉一路升到了郎将,虽然也有家世的缘故,大半却也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

  在我看来,他整个人就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剑,乍然看去十分无害,那表象背后从千万人血肉之中拼杀而来的冰冷煞气却能让人心生惧意。

  虽然看着像个傻瓜,但此人不容小觑。

  晋王沉默了一会,用被子裹住我将我从床上扶起来,这才将视线投向这个不速之客,勾唇冷笑:“文昊,你听不懂人话么?我叫你在客厅里等着。”

  梁文昊梁小侯爷不甚在意地摇了摇头,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道:“我都多少年没来你府里了,难不成还不准我迷路?”

  晋王盯着他,忽然就笑起来,不紧不慢地唤道:“战白。”

  梁文昊脸色顿时一变,吐掉嘴里的草,一把抱住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战白,轻咳了几声道:“不成不成,这可是我新找着的知己,将来要做老婆的。战白没带错路,是我自己硬要跑来的,你不能罚他。”

  战白猛然被抱住,半跪不跪的,脸一直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想要推开他,却看得出并没有用几分力气。

  我要被他们闪瞎了。

  我觉得晋王应该也是。

  他眉梢细微上挑,看着这对应该拉出去烧掉的真·作死·情侣,语气平平道:“我并未将战白送给你,想想时候也差不多了,今天就让他回暗庄报到吧。”

  梁文昊眨眨眼睛,一本正经地开口:“高正涵,你莫非是在妒忌我?唉,我早说了你该改改那阴沉的性子,否则也不至于好不容易喜欢上个人,得到了他的身子却得不到他的心。”

  晋王脸色一黑。

  梁文昊笑容一僵,惊讶道:“你不会到现在,连人家身体都没得到吧!”

  晋王:······

  梁文昊抱着战白后退一步,心虚道:“那什么,我就不打扰你们两个洞房花烛了···”

  晋王冷冷开口:“你去边疆转了一圈,胆子倒是越发的大了。”

  梁文昊干笑:“还好,也就一般般大。”

  “你不回梁家,却在外头转悠,不知你父亲会如何想?”

  梁文昊:······

  晋王:“未免你父子二人嫌隙加大,不如我现在把他请到府里,顺便替你们调解一番?”

  梁文昊吸了口气,讪讪开口:“还是别了吧,上回老爷子说了,再见到我就要上刀子砍了。”

  晋王故作惊讶道:“是么。那我更应该劝劝他,毕竟动刀子容易出人命。”

  梁文昊感动地猛点头:“是啊,他就我这么一根独苗,我死了断子绝孙的还不是他。”

  晋王高深莫测地斜了他一眼,淡淡道:“正是如此,他要罚你,总有其他法子,就比如倒吊起来用鞋底抽。”

  梁文昊:“···那我一定撑不了多久。”

  晋王:“羞愧而死?”

  梁文昊悲伤地摇摇头:“不是,老爷子鞋底太臭,我保准一炷香时间不到就给熏晕过去了。”

  战白忍不住戳了戳他,开口轻声分享自己的受罚经验:“你可以在你爹脱鞋之前,先把自己的递过去。”

  “原来如此!”梁文昊瞪大眼睛,像只大狗一样抱着战白开心地猛蹭,荡漾地秀着恩爱:“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晋王:······

  我:······

  果然有些人,他看上去像个傻瓜······他就真是个傻瓜。



  ☆、20影卫与侯爷


  因为梁文昊已经到了这里,晋王也就懒得再换地方,于是他们两个分坐两边,晋王揽着我,梁文昊揽着战白,在卧房里开始了友好和谐的会谈。

  窝在晋王怀里,我觉得微微有那么一点蛋疼。

  我是无处可躲,战白则是小鸟依人。艾玛,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一起长大的小伙伴成了一个小娘炮。

  战青那么咬牙切齿的原因我算是明白了。

  我这边还没感慨完,梁文昊便玩味地斜了我一眼,悠悠然地开口了。

  “正涵,你就真栽在这冰块上头了?”

  晋王淡淡回答:“关你何事。”

  梁文昊被噎了一下,泪流满面地找战白求安慰,战白摸了摸他的头,他就又来了精神,对着晋王眨了眨眼睛,重新开始坚持不懈地作死。

  “我觉着吧,你玩够了就收收心,娶了我妹妹算了。亲上加亲,到时候你再随便糊弄一下我家老爷子,联合他一起做掉我那老不死的爷爷梁思道,我再和你联手一起把老爷子弄下台,梁家不就是我们两个的天下了?哈哈哈哈,到那个时候皇位简直手到擒来,高正雍什么的根本不用放在眼里啊。”

  晋王波澜不惊地扫了他一眼,开口:“你让我想起一个人,我本以为像他这样的这天底下也没有几个。”

  梁文昊一愣:“谁?”

  晋王:“卢定云。”

  梁文昊沉吟一番了然道:“那个小学究?”他皱了皱眉,一脸疑惑地看向晋王:“我同他有什么相像的?都一样忧心国事?”

  “不对。”晋王嘴角一勾,露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是一样都蠢到了家。”

  梁文昊:······

  他默默地转头,默默地把脑袋搁在战白肩上,装模作样地吸了吸鼻子:“战白你看,正涵他有了老婆就不要我了。”

  战白脸色绯红,十分不自在地挪了挪身体,偷偷往我这儿瞄了一眼,轻咳了一声,低下头在梁文昊耳边说道:“没关系,你也有老婆。”

  我:······

  战白,战白你还是当初大明湖畔那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熊孩子吗?你往人妻这个方向成长老大一定会死不瞑目的!

  晋王挑眉看了这对笨蛋夫夫一会,意味深长道:“梁家就你这么一根独苗,你家老爷子没孙子抱,你觉得他会气成什么样子?”

  梁文昊从战白怀里探出头来,眼珠一转笑道:“我有了正妻,还是可以纳妾的嘛。”

  战白动作一顿,随即偷偷掐住他的腰,狠狠地转了一百八十度。

  梁文昊嗷的一声跳起来,正想黑脸,一看战白的脸比他还黑,顿时就怂了,转着圈没出息地给人赔罪。

  晋王嘴角一扯,顺手就将刚拿到手中的茶盏朝着他丢了出去。

  梁文昊却连头也没回,右腕翻转,竟反手堪堪接住了那杯茶,放到鼻子前面一闻,笑道:“上好的庐山云雾?”

  他躬下身,将茶水递到战白面前,死皮赖脸地借花献佛道:“战白,生了这么久的气渴了吧,来来,这个正涵还没用过,你先喝一点。”

  晋王:·····

  我:······

  见过无耻的,真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他已经无敌了。

  晋王因为这明晃晃的秀恩爱而沉默一会儿,忽然转头冷冷地对候在外头的管家道:“给我重新沏一壶,不要五百两的庐山云雾,换成一千两的信阳毛尖。”

  身为第一号得力狗腿子,管家深谙晋王的性子,对他莫名其妙的命令适应良好,很快就端来了一壶茶。

  扬手,茶汤自铜壶之中潺潺而下,茶香四溢,茶色清亮。

  晋王取了茶盏单手递给我,一边挑衅地瞟了梁文昊一眼,一边淡淡道:“这茶很不错,你且尝尝。”

  梁文昊伸着脖子朝他那里张望了一下,又看看战白手里的茶,随即扯着嘴角哼哼了两声,从钱袋里摸出一张银票,又在怀里找到三张,全塞到战白手里:“都是一百两的,战白你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买。”

  “战玄。”晋王挑眉,将视线投向我:“你若有什么想要的便直接与我说,不必自己动手辛苦去买。”

  在疼媳妇方面输给了晋王,梁文昊十分地不甘心。他瞪大了眼睛,歪着脖子想了想,终于想出了什么,得意洋洋地扯出个笑容,从后面一把抱住了战白说道:“阿白,你今后想要什么就直接上手拿吧,做什么我都给你撑腰,谁拦你我就抽他。”

  “······”晋王冷笑一声,对着我好整以暇道:“说起来战白还算是我的人,阿玄你要什么,直接向他要便是了,反正有梁小侯爷撑腰。”

  我:······

  晋王你到底是在和梁二货较什么劲啊。

  梁文昊眼皮一跳,把战白又往自己怀里拖了拖,愤愤地说道:“我的。”又指了指我:“那个才是你的。”

  晋王悠然道:“我的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

  梁文昊肩膀一挎,深深地叹了口气:“······正涵,你知道老子找个中意的媳妇有多不容易嘛。”

  晋王似笑非笑道:“怎么我随便派去个影卫,你就看上了?”

  梁文昊眯了眯眼,往战白脸上亲了一口,随后正色看着晋王,一字一顿道:“没有什么道理,若硬要说什么,便是阿白是我见过最干净的人。我从不违背自己的心意,喜欢就是喜欢了,假使有人拦着我······就算是你,正涵,也不要怪我咬你一口。”

  “怎么,你属狗的吗?”晋王紧紧盯着他,嘴边浮上一个极淡的微笑:“罢了,你既然坚持,我也没有阻拦的道理。不过,这人断没有白白给你拐了去的道理。聘礼五万两。”

  梁文昊唇角一抽:“咱们打个商量,我把妹妹拐来跟你换怎么样?”

  晋王:“你说呢?”

  梁文昊咬咬牙:“那、那就老爷子最疼的十三姨娘。”

  晋王:“···你自己留着吧。”

  梁文昊仰天长叹:“唉,你怎么就喜欢男人呢?我怎么就没有弟弟呢?”叹完气他又瞄了晋王一眼,试探着问道:“你觉得我家老爷子怎么样?”

  晋王:······



  ☆、影卫要看书


  梁二货卖完蠢,一下就被自己的幽默感逗乐了,拍着战白的腿大笑。

  “哈哈哈哈正涵看你这一脸傻样,放心吧老爷子一夜七次英勇雄壮,真跟你了你还赚到了呢哈哈哈哈。”

  晋王沉默了一会,垂头揉了揉眉心,对着管家做了一个手势:“把他关柴房里去。”

  梁文昊表情顿时僵住,张目结舌地看着晋王:“等、等一下,我好歹是有爵位的人!”

  “说的倒也是。”晋王十指交叉,波澜不惊地浅笑:“梁小侯爷在我这里出了什么差池也不好,不如······让我找你家老爷子,把你给领回去吧。”

  “·······”梁文昊斩钉截铁道:“请务必让我住柴房。”

  想了想他又觉得不对,于是视线朝着战白那里飘,一边同晋王讨价还价道:“柴房只有一间,我和战白两个人呢,其实我看那边有个悠然居什么的挺好的······”

  晋王挑眉:“我何时说过战白跟你一起住?”

  梁文昊眨了眨眼睛,理直气壮地开口:“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我随我住柴房。”

  战白纯良地点点头跟着说道:“没错,书上说了,要夫唱妇随、三从四德。”

  我眼皮一跳,终于受不了战白这小媳妇的样子,忍不住问道:“哪本书?”

  “我随身带着的。”战白乖乖地从怀里掏出一本线装书册打算递给我。

  “等一下,等会儿!”梁文昊却因为战白的动作一惊,劈手就想上来抢夺,战白吃了一惊,条件反射便把手里的东西朝空中一抛,一个鹞子翻身将他让了过去,又伸手去接那本书。

  然而大概是装订得并不牢固,那书册竟在空中散了架,洋洋洒洒雪片般落了开来,晋王抬手正好接住封面,眉头轻轻一挑,笑道:“啧啧,写的什么······教你怎样成为梁家的好媳妇?”

  我:······

  战白读书少,对饱读诗书的学霸们和被学霸饱读的诗书们都有着深深的、莫名其妙的崇敬之情。

  看着这充满世界恶意的书面,我顿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不是每一个祖国的花骨朵都能当成菊花养的好么,小心老大跟你拼命啊梁二货你这个丧心病狂的蛀虫。

  那边战白一脸心疼地去捞那些纸张,梁文昊讪讪地扫了我们一眼,然后拉住战白:“没事没事,弄坏了没事,我再给你去写一······找一本就是了。”

  战白摇摇头,安慰他道:“没关系,那本已经背下来了,其实我最近在看的是你刚给的这本。”说着就要往外掏。

  梁文昊大惊失色,一下扑上去想阻止他的动作,我却已经看清了露出来的一角,上面隐约几个字:春宫······

  我连声音都快要开始抖了:“···战白你在看这种东西?”

  我都没有看过······不对,我是说梁二货你教坏了我家小孩你知道嘛!

  战白认认真真地开口:“书上说,春宫图是好东西,尤其是男男春宫。”

  晋王饶有兴趣地问道:“书上还说了什么?”

  “回主子的话。”战白回忆了一下,掰着手指头一条条列举道:“书上还说了,夫君为天,要陪他睡觉对他好;红杏出墙不能有,脚踏两船浸猪笼;夫君闯祸要兜着,夫君受伤要哄着;夫君去哪就去哪,恩恩爱爱走天涯·······”

  战白说一句,梁文昊脑袋就往下耷拉一点,同时偷偷地朝着门口挪动。

  晋王扫了他一眼,他立刻动作一顿,慢悠悠地挪回来立正站好,望天望地,努力伪装成事不关己的样子。

  我凝重地看了梁二货一眼,心想,要不在他继续祸害战白之前,我先把他祸害了算了。

  梁文昊猛地一抖,嗖地溜到战白身后,探出半个头来,抓住一切机会装可怜:“那个影卫对着我放杀气,太卑鄙无耻了,他竟然打算在你面前活活冻死我,阿白你说,你该怎么做?”

  战白显然很为难,他抿唇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梁文昊,过了好久才终于下了决定,一巴掌扇在梁小侯爷脑袋上,横眉竖目道:“你敢欺负阿玄,信不信我抬抬手就弄死你!”

  梁文昊:······

  扇完了战白又小心翼翼地揉了揉刚才狠命砸的地方:“摸摸就没事了,只要你听话,小爷还是疼你。”

  梁文昊:······

  沉默了一会,他反应过来,讶然道:“等等,你最后一句乱七八糟的跟谁学的?”

  战白指了指春宫图:“书上学的。”

  梁文昊抽抽嘴角:“······我错了,乖,这书你还是不要看了。”

  战白眨眨眼睛:“一会要一会不要的,你这个磨人的小妖精。”

  梁文昊:······

  晋王在一旁闲适悠然地开口:“小妖精,你还是快去柴房吧。”

  管家躬身候在一边:“小妖精少爷,请这边请。”

  梁文昊倒吸了口气,被这闪瞎狗眼的新绰号逼得张着嘴倒退一步,一个不小心就被口水给呛住了,于是惊天动地地咳嗽了好一阵字,红着一张脸抓起战白的手,目光灼灼道:“阿白,其实书上说的也不一定都是对的。”

  战白一脸三观尽毁的表情:“真的?”

  “比真金还真。”梁文昊沉痛地开口,只差指天画地地起誓了。

  看梁文昊这么真诚,战白总算是接受了这个设定,于是受教地点了点头,抡了抡手臂说道:“唉,不用装温柔娴淑就早说嘛,害我学那个幸鱼学了那么久,前本书上都是屁话是吧,那我以后是不是不用非得跟你黏在一起了?老被你抱着差点就要热死我了。”

  梁文昊:“······”

  我表示:喜闻乐见。

  晋王表示:喜闻乐见。

  管家表示:喜闻乐见。

  梁文昊泪流满面,脱力跪地:“···我真傻,我为什么要来晋王府,我为什么不回家,被老爷子用鞋底抽死也好啊。”

  我表示:喜大普奔。

  晋王表示:喜大普奔。

  管家表示:喜大普奔。

  梁文昊弱弱地抬起一只手唤道:“···阿白。”

  战白期待地问道:“那我以后想踹你的时候能踹吗?”

  梁文昊:······QAQ


  ☆、影卫在学习


  梁文昊受到打击太大,默默地飘去住柴房了。战白高高兴兴地打算回暗庄,并且许诺会给梁二货带鸡腿回来吃。

  于是梁二货他又精神了,蹲在柴房里满心期待地等待投喂,后来生生饿了一晚上,因为战白自己吃的太开心就把他给忘了······

  这些都是晋王告诉我的,最近我身边的人一个个人设都在崩,先是战青,后是战白,现在还有晋渣。他温柔地给我讲床头故事的时候,我有一种身为灵异故事主角的惊悚感,总觉得他分分钟能给我补上一刀。

  晋王你知道自己那么鬼畜,和现在干的事专业不对口吗?我还受着伤呢你这样吓我真的好么?

  我困啊,可是我吓得睡不着啊,无比艰辛好不容易才撑到他讲完了梁二货和战白的恩怨情仇。

  晋王帮我掖了掖被角,撩开我额头的碎发,将头埋到我的颈窝淡淡问道:“已经子时了,你该睡了。”

  ······虽然他的善解人意来得晚了一点,但我还是感动得差点流出了眼泪。

  然后他摸着我的脸想了想,接着说道:“你是不是睡不着?也好,那我便再陪你一会吧。”

  我的悲伤简直要逆流成河。

  ······睡不着的是你吧,不要诬赖给我啊晋渣!

  我想他大概是真的挺喜欢我的,不喜欢我干不出这事,真心的。

  晋王讲完一百零八种虐死高正雍的方法时,又是两个时辰过去了,过去了!

  我要愁死了,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正暴躁着,晋王却凑过来,带着点犹豫地、轻轻地抱了抱我。

  桌上残烛燃尽,火焰扑闪了几下终于呲地一声灭了,袅袅青烟在晨风中缓缓消散。廊柱间的青竹帘高高卷起,稀疏的树影就着初升的曦光洒落在对面的墙上,远远传来溪水流泻的清凉响声,仿佛窗外飘渺的微光一样朦胧不清。

  他良久没有说话,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些许的嘶哑,仿佛这些话在胸中存了许久,破喉而出时,便格外的沉,格外的重,只是说出来,便是那么的不容易。

  “阿玄,既然我看不得你受苦,就只能对你好些。可我还从未对谁好过······这件事太难,我恐怕一辈子也学不会······若我做了什么,你不要恨我,也不要怕我。”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轻声说道:“我只希望,你能替我在这世上从心所欲地活上一回。阿玄,我做不了的事,便由你来做。”

  愣了愣,我便觉得胸口酸酸涨涨地疼,于是茫然地抱住他,在他背上拍了几下。

  ······晋渣这个样子,我根本抵挡不住有木有。情商低什么的没关系啊,我不嫌弃他,反正我自己情商也低。

  他要是早像这样好好说人话,我们没准现在儿子都会打酱油了——如果我能生的话。

  无论如何,虽然现在还不是海枯石烂至死不渝的那种,但我猜我是喜欢他的。当他这么确确实实地告诉我他喜欢我,我便觉得很高兴。

  谁没有中二的时候呢,人这种生物,多多少少有些缺点,那些没有缺点的早就成神不在地球上混了。

  所以我想我还是应该原谅晋王和他在一起,反正其他想跟我处对象的都已经被他给干掉了嘛。

  不过后来高兴了一会,我想想又觉得有点不对,你说晋王他一点都不想着积极进取学习怎么疼老婆,就这么轻易地就放弃了治疗,我们以后夫夫生活还能不能好了?

  于是天一亮,我就以躺太久需要晒太阳为由,带着他去梁二货和战白那里观摩学习。

  梁文昊自从搬进了晋王府的柴房,日子过得居然还挺滋润,跟着战白到处地撒欢,累了就在花园里一起坐着,跟一对头顶着头互相舔毛的大狗似的,我认为就品种来说应该是两条哈士奇,没心没肺,又蠢又萌。

  梁文昊和战白在光天化日之下亮闪闪地秀恩爱,我和晋王就在旁边暗搓搓地看。

  陪着人练了一会剑,梁二货就有点无聊,于是贱兮兮地凑过去,攥着战白的手执起来亲了一下,问道:“阿白,你饿不饿?”

  战白很是期待地看着他:“你有什么吃的?”

  梁二货嬉皮笑脸地后退一步,举起胳膊放平了,歪头厚颜无耻地对着战白耍流氓:“我有块枣泥糕备在身上的,可惜这会儿忘记具体放在哪儿了,不如你来我这里细细地、一寸一寸地摸上一遍,找到了便给你吃。”

  战白长大了嘴看了他半刻,伸出手默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大包的糕点,沉痛地开口:“你只有一块,还找不到了?傻不傻啊,还真被老大猜中了,幸亏他之前给我塞了一包。”

  说完他抓了几块给梁文昊,大方道:“来,分你一半。”

  梁文昊沉默了一会才接过来,讷讷道:“······我怎么觉得自己有一个老奸巨猾的丈母娘。”

  晋王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悟,转过头来问我:“阿玄可是饿了?”

  原主还在那里,你这么照搬照抄真的好吗?我一炷香之前明明刚灌下去一大碗白粥啊你还记得吗?

  我不回答,晋王便自己回答道:“我觉得你饿了。”

  ···你觉得我饿了没用啊,我还觉得你蛇精病呢。

  还未等我反对,晋王便转头对管家吩咐道:“老孟,拿一碗白粥上来。”

  我:······

  晋王端着碗,对我露出了宠溺的微笑:“来,我喂你吃。”

  我:······

  我心里简直雷鸣电闪,太虐了这个。

  吃完两碗粥我的肚子马上就要涨破了。

  然而更虐的是,晋王兴致高涨地又捧来一碗,盯着我说道:“来,我喂你。”

  我:······

  不能好了,我要跟他分手,妥妥的。

  正当我终于忍不住想把第四碗粥扣到晋渣头上去的时候,一个声音带着几分惊喜在旁边响起。我转头看去,便发现一个少年跌坐在地上,全身上下金光闪闪,却已经少了一开始的骄狂之气,明艳的锦袍在尘土之中铺展,却被泥泞染得脏皱不堪。

  “战玄大人!殿下!”黎疏连滚带爬地来到我们面前,鬓发汗湿,衣衫凌乱,狼狈地想要抱住我的腿,却被旁边的管家一脚踹了个跟头。

  他就这么伏在地上,仰起脸看向我,神色之中尽是张皇与哀求:“求求两位大人,不要把我赶出王府。”



  ☆、影卫吵架中


  我看到黎疏,心情还是挺不错的。他这么一冲出来,就勾起了我的无限回忆,比如那时还顶着幸鱼马甲、委委屈屈被欺负的暮云,比如和暮云一起吃的那顿饭,比如那鲜嫩多汁的红烧肉,比如那外酥里嫩的炸鸡腿,再比如那醇厚鲜香的鲍鱼汤······

  恩,我觉得红烧肉真心挺好吃的。

  不过晋王显然不这么想跟我不一样。他微微拢着眉头,扫了黎疏一眼,便冷漠疏离地收回了目光。一旁的管家会意,立刻代为训斥道:“什么东西都放进来,成何体统?”

  一个粗壮妇人战战兢兢地从后面追上来,跪下不住地磕头,唯唯诺诺道:“奴婢给殿下请安。殿下恕罪。奴婢是奉殿下的命令,将一众男宠清出府去。谁想到此人贼胆包天,竟不肯离去,自己跑了出来,这才冲撞了殿下。”

  管家不耐地皱眉,冷冷道:“把他架出去。”

  黎疏闻言猛地抬起头,一把挣开那妇人来抓他的手,冲着晋王开口,却是直直地望向我:“求求殿下,看在我尽心伺候,从未出差错的份上留我在府里,您叫我做什么都行!”

  我就挺尴尬的。

  虽然我现在正跟晋王处对象,但是黎疏跟晋王在一起时间其实比我要早,严格算起来我还是小三,不要脸没节操狐狸精的那种。我还和暮云一起坑过他一顿饭······

  照这么算起来,这种时候我好像是应该帮他一把。可你说这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攻一受的,他留下来难道要一起愉快地3P吗?

  这么不和谐,果断不能答应啊。

  何况就凭黎疏头上身上穿戴的那些个首饰,他被赶出去了也不至于饿死,离开晋王府,未必就是坏事。

  于是我只好假装没看到,反正我面瘫又冰山,话少不要太正常。

  梁文昊领着战白来围观,用鞋尖轻轻踹了黎疏一下,惟恐天下不乱道:“呦嗬,这哪个呀,正涵你还记得清吗?”

  晋王不动声色地瞥了我一眼,随后冷笑道:“你很闲?”

  梁文昊幸灾乐祸地摇摇头:“不闲,我这不正忙着看你笑话呢嘛。”

  晋王:······

  机智的管家立刻对着旁边的侍卫挥了挥手。

  那侍卫见状便动手擒住黎疏,拖着他就要往外面拉扯,黎疏十指抓着地面,绝望地瞪大了眼睛,尖利地喊道:“战玄大人,若今日求你的是幸鱼,你也这般袖手旁观吗!”

  我心里猛地一突。

  幸鱼······暮云······

  暮云并非我杀的第一个人,我若是在沾了那么多血之后仍然感时伤秋,未免太过矫情。但在这许多天之后,那个名字在青天白日之下,被人用这样凄厉的声音喊出来,却像是勾着风声,忽忽悠悠地扬起了我心底一片尘封的灰尘。

  他活得太傻,一辈子跌跌撞撞伤人伤己,傻得到了头,就这么没了,自己尘归尘土归土,临了了却还要拉着我的衣服,一字一顿地将唯一的牵挂托付给我这么个人。

  只因他没法掌握自己的命运······有什么办法呢,暮云纵使姿容秀色可餐,不过是个男宠,沐凡纵然琴音六马仰秣,不过是个乐伶。

  我沉默,看着死命挣扎、却仍旧被人一步步拖出去的黎疏,终于开口道:“等一下。”

  黎疏的眼睛骤然发亮,晋王却是脸色一黑:“怎么?”

  我想了想说道:“主子,这样不大好。”

  晋王勾唇:“哦,怎么不好?”

  我努力地试图组织语言,憋了半晌才又开口道:“······真不好。”

  晋王:······

  梁文昊嗤的笑出声来,被战白狠狠踹了一脚,敢怒不敢言地扯了扯嘴角,老老实实地开口帮我说话:“那什么,正涵,你把人逼得这么紧,小心这娇滴滴的小男宠想不开自尽了。毕竟还有几天便是祭祖的时候,闹出这种事来,被有心人知道了也不好看,让他留着就留着呗,反正你那新相好的也不介意不是。”

  晋王眸色深沉,突兀地笑了一下:“我介意。我不要的东西,就别在我跟前晃悠。”

  梁文昊叹了口气,煞有介事道:“我知道你把男宠们都赶出府,难得情圣了一回,媳妇却不领情,你憋闷得很,可胡乱发脾气就不对了。乖,你又不是三岁孩子了。”

  晋王:“···你还能再找出一个,跟你这样上赶着找死的人来么?”

  “有啊。”梁文昊指指黎疏:“喏,那里不是有一个。”

  晋王:······

  他默然不语地盯了梁二货一会儿,忽然回过头来,对着我说道:“我不想留着他,你待如何?”

  我就后悔了,顿时觉得自己是个蛇精病。自家小攻不想渣,我还硬逼着他渣,简直作孽好么。

  于是我盯着他的眼睛,想要表达自己对他浪子回头的肯定与鼓励。

  晋王轻笑一声:“好,既然你坚持,那就留着他吧。”

  然后霍然起身,走了。

  就这么走了······

  我:······

  其实我不想你走,想要你留······

  我悲伤地都要唱出来了好么!

  黎疏松了口气,瘫软在了地上,用极为复杂的目光看了我一眼,可能是在感激我,也可能是在腹诽我是个傻逼。

  梁文昊慢腾腾地踱过来,拍拍我的肩膀,笑嘻嘻道:“别担心,夫妻吵架嘛,这叫情趣。”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应该挺讨厌我的。

  于是我拉着战白的手开口:“老大很想你,你这几天别去柴房了,回暗庄住吧。”

  战白瞪了梁文昊一眼,听话地冲我点点头。

  梁文昊哀嚎着去扯战白的袖子:“别呀,夫君我空守闺房会寂寞的!”

  战白一把将袖子夺回来:“我跟阿玄比较亲,我要听他的。”

  梁文昊怨念地开口:“你宁可和我吵架,也要听他的话?”

  战白想了想,认真地说道:“没什么,你不是说夫妻吵架叫情趣嘛。”

  梁文昊:“······你真不和我一起住?”

  战白坚定地点头。

  梁文昊不甘心地问:“···真的?”

  战白继续点头。

  梁文昊:“······好吧······那我搬过去跟你一起住。”

  我:······

  梁小侯爷你这么贱你家老头子知道吗?

  




  ☆、影卫一家子


  晋王傲娇地走了,我也不好意思去追他,于是只好跟着战白回暗庄。梁二货被记仇的晋王勒令在柴房禁足,可怜巴巴地看着我们弃他而去,挠墙声半里路都能听得到。

  虽然之前对战白这么说,但其实我一直窝在晋王那里,已经很久没见过老大了。我和战白到的时候,老大正一个人捧着一大碗面呼哧呼哧地吃,特别的居家,一点也不像传说中能止小儿夜啼的的人间凶器战赤。

  我们走到他跟前,老大懒洋洋地抬起眼看看,把碗往旁边一放,掸掸衣服站起来:“你们回来了?面锅里还有,要吃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恍惚有一种嫁出去的媳妇回家省亲的错觉。

  我和战白都表示吃过了,老大于是萧瑟地进了屋,搬了椅子叫我们坐:“你们都半个月没有回来了。”

  我们几个都不在,没有人可以照顾,他整个人看上去都憔悴了不少······

  我问道:“战青在哪里?”

  老大拿着茶杯的手一顿,露出微妙的表情,却在片刻之后便又恢复如常,淡淡道:“他去出任务了,你难不成以为得罪了主子,他还能在王府晃悠?”

  因为晋王向来习惯干掉一切得罪他、和将要得罪他的人,而这次他放过战青放过得太痛快,我心里便一直有个疙瘩,不大敢当面问他,就只好跑来偷偷问问老大。

  老大从来都跟个老母鸡似的把我们护在身后,他说战青没事,便是真的没事了。

  于是我暗暗松了口气。香火钱这么贵,省下一份是一份啊。

  老大却忽然将茶杯往桌上狠狠一磕,目光冷冷地扫过我们两个,咬牙切齿道:“你们一个两个的······我是怎么和你们说的,怎么就是听不进去?鸳鸳相报何时了啊······”

  我和战白齐齐咽了口口水,特别乖巧地坐正,尽量摆出一张无辜的脸来。

  我因为面瘫,装无辜这事经验没有战白丰富,因此老大的炮火就首先转向了我。

  “你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做给谁看,难道我还说不得你了?”他白了我一眼,恨铁不成钢地开始碎碎念:“我就想不通,你怎么就这么简单陷进去了?我早和你说过,主子并非良配。他对你好,你便以为是真好了?他那是做给别人看的。一个人若毫无弱点,未免被人忌惮,而有了软肋,很多事便好办许多,你懂吗?”

  我干巴巴地答应了一声。

  老大的话很有道理,我也确实看不透晋王的想法。

  毕竟人心隔肚皮,我们能看到的,往往只有对方表现出来、愿意给我们看的冰山一角,像是个果子,咬下去之前谁也不知道是酸是甜。更何况就是看到了那一颗心,你又怎么来测量其好坏呢?

  比如一个人在平时给你做饭洗衣,无微不至、毫无怨言地照顾你十多年,却在生死关头惊慌失措地弃你而去——而若是没有那一场事故,你们本可以平安顺遂、幸福安康地度过一生,人人艳羡,个个称道的。

  你能说,他就是不爱你吗?

  有些事没有标准,就不能被简单评价。所以我们只能去尝试,然后冷暖自知。

  我猜不透,就不去猜,反正要是晋王真渣我了,我有手有脚有脑子的,大不了就渣回来嘛,渣不过我也会跑,妥妥的。

  想想我又有点得瑟,像我这么想得开的这世上有几个?晋王真是亏得遇到了我,要不单身一辈子,人间惨剧啊。

  老大看着我冷笑两声,又转向战白:“你又是怎么回事?”

  战白回答:“我和梁文昊梁小侯爷一起了。”

  “我就知道!”老大吹胡子瞪眼:“你和他才认识几天,你又了解他多少?”

  战白道:“我要了解他干嘛。他对我好,我就对他好,哪天他对我不好了,那我也对他不好呗,又吃不了亏。”

  我:······

  战白你以为是跳楼大甩卖,十块钱你买不了吃亏,也买不了上当吗?

  老大快被我们气疯了,觉得我们两个的爱情观简直了。

  他心累地瞪了我们许久,坐下来拿手捂着脸,坐在一边默默地散发着颓唐的气息,哆嗦着嘴唇说道:“罢了,我也管不了你们了,你们一个个都不听话,又忙,又不来看我。”

  我汗哒哒,顿时觉得自己像不听话染黄发打耳钉一天到晚不着家的叛逆小青年,特别不孝顺,分分钟就该被抓去游街的那种。

  我就忍不住开口:“来看你的。”

  老大哼哼着不理我。

  我只好给战白使了个眼色。

  战白踌躇了一会儿,才试探着开口说道:“老大,我好像饿了。”

  老大于是站起来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屁颠屁颠就跑去做饭了。

  我:······

  因为乍然回到暗庄,大晚上的我竟然有点睡不着,打开窗子看月亮数星星,却看到一个黑点七歪八斜地朝我这里飞过来。

  我扬手一把抓住,发现是毛茸茸的一只白鸽子,且体型较一般的燕子还要小,翅尖上有一道红痕,双眼有神,在夜里竟也能找得到的道路,正是晋王专用的红翅鸽。

  愣了愣,我才发现这鸽子的脚上竟然系了一个沉甸甸的银质半脸面具,也怪不得它飞得这般狼狈。

  那面具做工精细,阴刻的树藤沿着左侧盘桓而上,开出绚烂的水晶花,虽是死物,看着却又勃勃生气扑面而来。内面右下角则刻着个隶书的晋字。

  我解下面具,意外发现鸽子腿上还有一张小纸条,上头没几个字,言简意赅,中心意思明确:仍在生气,不与你多话。东西留着。

  翻到反面,还补写着一句话:夜宵在伙房里煨着,自己拿。

  虽然情节很老套,但我还是被感动了。

  一切能用食物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有木有。

  于是我满怀期待地去了,打开了盖字,里面竟然是······一锅白粥。

  好歹来点咸菜吧晋渣!

  想想老大的面条,再想想晋渣的白粥,我果断决定,还是在暗庄多留几天吧。


  ☆、影卫去祭祖


  祭礼将近,晋王自那天之后就没再出现,我就这么在他的暗许下搬回了暗庄。

  他生他的气,我该吃吃,该睡睡,本来也想犯点相思病的,但无奈一沾枕头就能着,也就随他去了。

  结果因为过得太舒心,没大半个月时间我的伤就养好了个七七八八。我终于感觉有点心虚,于是跑去找老大表达了对近日睡眠太好的忧心之情。

  老大沉吟片刻,用一句诗词完美地安慰了我:尘缘从来都如水,罕需泪?无奈夜长,欲将沉睡换悲凉。

  我:······

  我瞬间就觉得自己每天一觉睡到自然醒特别高大上,特别小清新,有木有,有木有。

  怪不得战白这么崇拜文化人,看到了吗,文化人,一句话改变世界!

  于是我心安理得地重新过上了吃肉睡觉的日子。幸福指数一路飙升,只除了我脸上多了个银色的面具多少让人有点不爽之外。

  那东西又重又闷,某种程度上极大地锻炼了我的脸部肌肉,搞得我都以为这是晋王特意送过来治我的面瘫的。

  直到听来找老大串门玩的管家说了之后,我才理解了晋王的深意。

  当时管家看了我一眼,轻飘飘地喝了口茶开口提点道:“战玄,你可悠着些,面具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不可取下。主子说了,‘我的东西,容不得他人觊觎,只要我一个人看得到便是’。你可懂了?”

  我:······

  我瞬间就懂了······

  我懂了,果然我和晋王酷炫的脑回路分分钟就能给走岔了······

  简直不能好了,心有灵犀、心意相通这种新技能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上线?三观不一样我们怎么才能在一起!

  太虐了,万一以后我们生个儿子杂交出来是个人格分裂的这可怎么办。

  再转念一想,孤雄生殖神马的我又没这功能······不,双雄生殖也不行。

  所以其实我压根不用担心这种问题吧——因为我们两个根本就不会有孩子。

  ······这么想想,艾玛,更虐了。

  一旁老大对我散发着黑色气息的样子看不过去,便瞪了管家一眼,站起来拍着我的肩膀见缝插针地表示,主子把我当宝贝,我却不能这么想。虽然我已经成为了大佬的二奶,但还是需要自信自强自立,努力一点,争取做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优秀新时代二奶,不能一天到晚沉溺在这种温柔乡中颓废度日。

  然后他说完,十分郑重地交给了我一个任务。

  因为战白和梁二货成天卿卿我我,而战青又不知去干什么了,老大这几天一直找不到人干活,什么事都压他身上都快疯了,这次总算逮着个机会寻到个借口叫我顶上,因此说话的时候虽然假装皱着眉头,嘴角却忍不住地往上翘,表情看上去特别的扭曲。

  “阿玄,我这是为你好啊。”老大声音真诚地开口:“好好干,你们三个里我一向最是看好你的。”

  我:······

  老大,老大你已经暴露了你知道吗?

  ···结果我就这么被坑去干活了。

  我一个被大佬包养的二奶,不用暖床,反而要干活,简直世风日下好么。

  胯下的马有些骚动,我微微弯下腰用手随意地梳拢着马鬃,心不在焉地望向前方晋王的车辇。

  初生的旭日照亮了天边,金色光芒从云的缝隙里如剑一般斜刺下来,巍峨壮观。九乘的车鸾仪仗,长长地成一列蜿蜒前行,逶迤数里,前后不能相望。金云龙羽纹的十二面青缎太常旗在劲风中猎猎作响,鸟雀高高地盘桓飞翔,清鸣着投入远黛的群山之中。

  大庆元朔五十三年,圣上亲至永陵,告皇祖及睿宗庙,卫卒八千,声势浩大。

  晋王的车辇行得靠前,宝座四周环以朱栏,圆盖镶着四块圆版象牙,辂前有三辕,三层红缎的幨帷格外在晨曦之中格外显眼,正是皇子的制式。

  紧跟其后的是魏王的车架。他虽身为皇长子,又受当今圣上的宠爱,但到底身份所限,位置便要落后一些。

  这样的日子是不许影卫之流跟着的,因而我此时担当的是晋王的贴身侍卫。没错,老大交代给我的任务就是跟着晋王去祭祖。

  晋王在马车里面会不会偷吃东西我不知道,反正我是肯定没有时间吃饭,要饿上足足大半天的。

  毕竟这里不同于在王府,必须谨言慎行,随便出点差池就是一个死字。

  于是我只好端正地坐在马上,饿着。

  晋王掀了辂车上的珠帘,斜着眼睛看我,眼尾轻挑,反照出锋刃般的冷然幽光。

  “呵,战赤选了你来?倒是好大的胆子。”

  怎么老大其实是自作主张安排我过来的吗?

  我一惊,便开口道“主子恕罪······”

  晋王挥了挥手止住我的话头,勾唇冷笑道:“都学着揣摩我的心思,没想到连战赤也开始自作聪明·····罢了,既然他猜对了,就饶他这一次。”

  手指在额上轻点了几下,晋王淡淡道:“阿玄,我多久没见你了?”

  我愣了愣,回道:“半个月。”

  晋王兀自点点头,眸色变换,忽然又凉凉地问道:“你戴上面具多久了?”

  “也是半个月。”

  晋王抬眼,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挑眉,漫不经心道:“我想个法子,叫这面具再也摘不下来,阿玄觉得怎么样?”

  ······阿玄我觉得不怎么样!

  晋王轻笑:“你变丑一点也没关系,红颜于我俱白骨,只要你是我的东西,我便不嫌弃。”

  我:······

  求嫌弃!

  晋王:“你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我也只有对你才这么好。”

  我:······

  求不好!

  “你总是这样。”晋王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寒光四溢:“粥好喝吗?”

  话题转得太快,我噎了一下,随后心虚道:“······不错。”

  “不错?你没喝过怎么就知道不错了?”晋王冷冷开口,眉眼间尽是不悦:“我从来不做这种事,如今却为你做了······我的这份心思,你就这么不屑?”

  ···这么生气,难不成我偷偷倒掉的那些粥,是晋王亲手做的?

  我顿时觉得自己是个人渣,于是小心翼翼地确认:“主子您······”

  “你想的没错。”

  晋王颌首,淡淡瞥了我一眼。

  “那粥正是我每日亲口跟厨子吩咐,特意给你做的。”

  我:······

  这种煽情的时刻我完全感动不起来怎么办?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恩,这一定是世界的错。

 


☆、影卫真太渣


  晋王说完那句话,特意停顿了一会,一言不发地眯起眼睛。他笑着看我,眼里却是如覆冰霜,明明是仰视着我,却是奇怪的压迫感十足。

  我懂他。

  他一定是觉得我太渣······

  我也挺羞愧的。其实这种事情大家都不想的,可我和晋王处对象吧,互动很不靠谱,沟通基本靠猜,他还常常自我发挥不按那些个小说里的标准答案来,我也很难办的好嘛。

  比如这种时候我就不大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一路小跑飞扑进晋王的怀里感动地哭······耻度系数太大了,你看围观群众的眼睛都雪亮雪亮的。

  我踯躅许久,最后还是没能这么干。

  晋王就怒了。

  他盯着我看,冰冷在眼底沉淀积聚,嘴角的弧度跟着一点一点变小。

  “阿玄。”他面无表情地开口,眼皮微微垂下,极缓慢地开口道:“你若死了,那该多好。”

  我:······

  我要被他吓尿了。有谁谈个恋爱和我一样有生命危险的,有谁!

  “我总是不能安心。”晋王忽然笑起来,温言细语道:“阿玄,我把你仔细地烧成细灰,装在一个青瓷瓶里,从此以后一直带在身上,好不好?”

  ······我虽然面瘫又社交障碍,但我既会吐槽又会暖床,内心还如此严肃活泼,欢脱有爱,一个瓷瓶怎么能比得上我?要知道瓷瓶它连菊花都没有好么。

  心塞。

  没追到手之前是海誓山盟、天花乱坠,追到手了就成了冷酷凶残、各种嫌弃,这样真的好吗?

  我木着脸蛋疼地看着晋王,骑着马默默地离他远了一点。

  晋王却是面无表情地支着下颌,凉风卷进来,掀起他宽大的衣角。他目光有如实质地望向我,脸上竟隐隐笼着一层极轻极淡的迷茫。

  “你觉得不好?其实我觉着也不好,人死如灯灭,这世上战玄只有这一个,死了,就没了······”

  “罢了。”他顿了顿,大梦初醒般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朝着我招了招手。

  我看他蛇精病的劲头过去了,这才磨磨蹭蹭地靠过去,俯下身体打算听他要说什么。

  “阿玄。”晋王开口,热气喷到我的耳际,声音醇厚,温柔而缱绻。

  我呼吸一滞,正想转头看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一把掐住了脖子,森寒的杀气令我动弹不得,一声轻哼随之被另一只手掐灭在喉咙里,下一刻天旋地转,我便狠狠地摔落到了马下。

  马匹受到了惊吓,喷了个响鼻,扬起前蹄就要踏下来,我眼睁睁地看着赤色的蹄鬃越靠越近,一时竟反应不过来。幸而旁边一个身穿红线黑衣的影卫立刻抓住缰绳吁了一声,马蹄才险险地偏了方向。

  我这才发现后背在一瞬间都被冷汗浸湿了。

  耳边响起晋王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准确无误地传到我的耳朵里:“祭礼结束之后你再跟上来吧,也免得我一个不小心便杀了你。”

  周围的人如潮水一样绕开我向前走去。我在原地躺了半晌,才慢慢地爬起来,呆愣地看着林立的旌旗消失在视野之中。

  我惊呆了。

  晋王刚才绝对是真心想杀了我。

  他怎么能这么无情、冷酷、无理取闹?

  像这种人、像这种人在我们那儿早就被警察叔叔抓起来弄到牢里种树捡肥皂去了好么!

  那一刻愤怒在我的胸腔里积聚,如烈火一般剧烈地翻腾,将我的理智灼烧成灰。我一个有思想有自尊有人权的三有青年,怎么能被他这样随心所欲地糟蹋?

  我要爆发,我要让他看看,我特么急了也是要咬人的!

  于是我深深吸了口气,确定四周无人,便以排山倒海地气势,朝着萧萧车马离开的方向······默默地竖起了一根中指。

  ······不许说我怂,我哪里怂。

  面对晋渣这样的人间杀器,you can you up,no can no BB!

  在我慢腾腾地步行走到永陵时,一叩二拜烧香点蜡的仪式果然已经结束。

  天空之中半点云彩也没有,蔚蓝沉静的天空无边无际地铺展开来。远远望去,朱红色的城墙沿着山脊延伸向上,凛凛重檐九脊顶在明净的日光下显示出庄重华贵的气势。苍翠树影之中亭台宫殿隐约可见,斗拱交错,崇阁巍峨,围墙屋脊处地雕龙鳞爪张舞,双须飞动,似是下一刻便要腾空而去。

  我从西门迈入,便有下人接引,等到了一处石台,就见到晋王一身杏黄正装,在白玉栏杆之前负手而立,面色专注而郑重,像是望着山下景物出了神。

  山间风大,猎猎地灌满了他宽大的袍袖,带着他的衣袂翻飞,仿若轻云飘游于天地之郊。然而晋王却像是被眉宇间的沉重思虑牢牢地钉在了这尘世之中,如一座磐石雕就的冷硬塑像一般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垂首轻唤:“主子。”

  晋王微微怔讼,转头看我:“哦,是阿玄。”他顿了顿,忽然说道:“我的母后如今也在这皇陵之中,黄土之下。”

  我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晋王却无声地笑起来,自顾自地往下说道:“自从她过世了之后,我便不必再整天担惊受怕,忧心她哪天便不在了,这很好。”

  我默然。

  我七岁入府,他看着我长大,我又何尝不是看着他长大?

  近十年了,他日日在豺狼虎豹之中周旋游走,一般人舍不得的东西他都能舍得,别人舍得的东西他又不屑,于是孤家寡人,高处不胜寒。但他却从不显露,只皓月笙歌,肆笑春秋,浊影倾杯尽长虹,便更是一天天的心硬如铁。

  我从来不懂他,然而他却觉得我懂。

  大概因为我尝试着苦中作乐,是逃避,他冷眼看岁月扑朔,也是逃避,归根结底,我们还是一样的。

  我们都身在这纷攘红尘之中,身不由己。


☆、影卫见灾民


  我难得文艺了一把,正45度明媚小忧桑着呢,晋王半眯了眼,忽然开口,声音喑哑。

  “阿玄,我发现我似乎对你总有那么一份舍不得。”

  我:······

  咳咳,这种话回房间里关上门再说嘛,你看我脸皮这么薄。

  “你瞧。”晋王看着我,眼睛像是要一路望进我的心里去,随后无声地笑了起来,淡淡说道:“一想到这里,我便忍不住地想杀了你。”

  ······

  我叹为观止地盯着他。

  为什么?难道下一句不应该是我是你手心里的优乐美要约好做彼此的天使吗我去!一句话破坏小清新神马的,和我家鬼畜大佬处对象怎么就这么难,这么难?

  晋王却收回了视线,转过头看着远处群山掩映,树海在山风之中绚烂翻滚,温声地开口说道:“你怕什么,阿玄,反正我也不舍得。”

  ···你舍不得你还这么吓我,你这是注孤生的节奏啊晋渣我告诉你。

  “过来。”晋王垂下眼睫,对着我伸出一只手。

  我胆战心惊地挪过去,被一把拉到了他的怀里,身体一僵。

  “别怕,这里都是我的人。”头顶传来晋王的轻笑:“你只陪着我站一会儿。”

  他抬起头,恍然地看着远处的景色,淡淡道:“一雨四十日,低田行大舟。饿犬屋上吠,巨鱼床下游。张网捕鱼食鱼肉,瓮中无米煮薄粥。天寒日短风萧萧,前村寡妇携儿哭。淮河决堤,数县成汪洋——童谣近日都传到了宁安城里。如此饿殍枕藉,尸骸遍地,十户死其九,然而在此一眼望过去,看到的却仍是一片锦绣山河,一派歌舞升平。”

  我一愣,他从来不会与我们这些影卫说这些话。

  应该说,他从未与人说过这样的话。我本以为他永远都是那般游刃有余,高高在上,不在乎谁的死活的。

  沉默片刻,我垂眼淡淡道:“圣上至少下了罪己诏,且亲至永陵祭祖。”

  ···愿意垂下头又如何?他站在山顶,又怎么可能看清山下匍匐的人畜景物?站得越高,离得越远,一向如此,世间真理。

  晋王听了我的话,却是不屑地嗤笑一声:“祭祖?那帮子家伙活着都没什么用,怎么死了倒有本事能荫蔽后人了?”

  我:······

  晋王你确定你是在说你爷爷,你爷爷的爷爷,和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们吗?

  小心他们从棺材里跳出来咬你啊。

  “咳咳。”后面一个声音响起:“那什么,我是不是,又,打扰到你们了。”

  晋王眼皮一跳,面无表情地转头看过去:“哦,文昊?”

  梁文昊咽了口口水,抬头假装无辜地望天,讪讪道:“我又不知道你们在这里花前月下,那什么······我一个人溜达着实在是没事干,又不想撞到老爷子。”

  他眉飞入鬓,俊美非常,一身玄黑蟒袍,本是暗沉的颜色却生生被他穿出了张扬的气势,若非大咧咧没骨头似地斜靠在栏杆上,倒也有几分人模狗样。

  小侯爷扯着嘴角扫了我一眼,直起身子,将衣服上的褶皱抚平,笑道:“正涵,高正雍可还在正殿殷切地陪着圣上呢,你怎么就一个人躲到这里享清闲?”

  晋王冷冷地看了他一会,终于认命地叹了口气:“你老跟在我后头转悠什么?”

  “除了你,我还能和谁说话?”梁文昊无所谓地笑笑:“我可不想理会高正雍,几年不见,他简直是又胖上一层楼,看得我眼睛疼。那些个朝臣也无趣得很。至于老爷子,他拿了靴子正打算抽我呢。”

  “战白不在?”

  “我怎么舍得他到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来。”梁文昊挑眉:“我又不是你。”

  沉默了一会,他忽然道:“这儿安全么?”

  晋王几不可见地眯起眼睛,微微颌首。

  梁文昊正色,沉下声音道:“圣上怕是要在今天做什么。”

  晋王轻笑:“你如何得知?”

  梁文昊一本正经道:“靠男人的直觉。”

  晋王:······

  “随便你信不信。”梁文昊懒懒道:“你也知道老爷子为什么急急忙忙把我弄回来。边疆变数太多,他总怕我一个转眼就没了——可我倒觉得这鬼地方要来得更危险。”

  晋王淡淡道:“你今天倒是开了点窍。”

  梁文昊不爽地哼哼几声:“小爷什么蠢过?”

  晋王:······

  我:······

  我们两个一起,默默地撇过了头。

  梁文昊:······

  小侯爷振作了一下,没成功,于是幽幽道:“你自己整天绷着脸,还不准我闹腾些了?这朝堂沉沉的令人喘不过气来,若自己再不笑一笑,岂不是要活活闷死?”

  他大大地叹了口气,开口接着说道:“正涵,你看你不就闷出病来了?啧啧,还不喜欢吃药。”

  我觉得梁二货这死作得简直舍身忘己,面对这样的行为,我只能说······干得太好了我要给你点三十二个赞!

  晋王默然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挑了眉似笑非笑道:“哦?”

  梁文昊大方地摆摆手:“不怕,我不嫌弃你。谁叫你在我心里重要得很,除了阿白、老爷子、我娘,还有我妹妹成天里抱着的那只叫长耳朵的兔子,你就排在第一了。”

  晋王沉默一会,面无表情地问道:“···你那只兔子,不是许多年前就被你烤了吃了?”

  梁文昊点头道:“不错,那味道至今难忘啊。要不它在我心里排名怎么那么高呢?”

  晋王:······

  一个影卫步伐急促地从石台外面进来,径直走到晋王面前跪下。

  梁文昊一惊,赶紧讨好地冲着晋王笑:“你不会这就要找人把我灭口了?我刚才说笑的,你排第二,排第二······第一不行,还有战白呢。”

  晋王无语地斜了他一眼,将眼神投向那个影卫:“何事?”

  影卫垂首回话:“主子,有乱民在永陵前面作乱,余党已被带至大殿。”

  晋王皱眉,若有所思道:“乱民?”

  “回主子的话,是受了洪涝,从汾州跑出来的灾民。共有十六人,俱是老弱病残,其中五人自尽,八人被侍卫杀了,只剩下三人。”

  “是么?”晋王闻言,默然无语地望着崖下郁郁葱葱的山林,良久才道:“如此,那我们便去瞧上一瞧。”



☆、影卫审案中


  我们进去的时候,偏殿里并没有太多人。这件事情太过尴尬,大家都担心自己被恼羞成怒的皇帝顺带着灭口成了炮灰,于是一个个全各找各妈各回各家,只恨不得自己是只鸵鸟,头一埋进沙子里就什么也看不到。

  连圣上也不在,据说他觉得心太累,不能爱了,于是回宫躺着休息回血去了。

  只剩下倒霉的大理寺廷尉职责所在,只好闻着堂下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灾民身上酸腐的味道,愁眉苦脸地陪魏王殿下审案。

  大概此刻神采奕奕的,也就只有魏王高正雍一个了。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案后,满身肥肉因兴奋而乱抖,一拍惊堂木,横眉竖目道:“一般百姓怎么可能摸到永陵来?说,你们到底是谁指使的!”

  那三人在下面跟着一颤,年纪最大的老头哆嗦着抬起头来,又赶紧低下,吸了口气,小心翼翼道:“无人指使草民,草民们只是实在没有办法······那些贪官把赈灾的粮食全拿走了,乡亲们怕都熬不过这两个月了,草民不惜这条命,只盼着圣上能垂怜,惩治了那些个贪官啊。”

  此人的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粗糙,还布满了许多老茧,大概是个庄稼汉。这一番文绉绉的话也不知道他练了多久,可辛苦到头,这话也走不到当今圣上耳中心里,只会让他显得更加可疑罢了。

  由此可见,说话是很需要技巧的。

  比如你去吃饭,走到人家桌前对说“让开,我吃饭”,这样肯定是不行的,但如果加个请字,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你看,正确的做法是说“让开,请我吃饭”,这样别人就会站起来揍你,然后,你就有位子了······

  老头没有我机智,说完了仍旧不知道症结在哪里,讷讷地垂着头等魏王发话。

  魏王回答他的却是一声冷笑:“什么事由什么人管,朝廷自由安排,岂容尔等刁民置喙?你说官员中饱私囊、尸位素餐,又有何证据?”

  老头一愣,转头偷偷问旁边的妇人:“尸位素餐什么意思?”

  妇人飞快地扫了他一眼,不确定地压低声音说:“食为素餐——吃素的意思吧。”

  老头于是受教地点点头,战战兢兢地对着魏王开口道:“大人,官员们不吃素,他们都吃肉,我们才啃树皮吃素呢。”

  魏王:······

  看他脸色不虞,老头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不知所措地朝着四处看。

  魏王扶住额角,指着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看上去比较靠谱的老太太说道:“你来回答。”

  老太太一脸茫然:“啊,大人您刚刚说什么?”

  魏王眉梢跳了跳:“······我叫你回话。”

  老太:“哦,哦,草民还没吃过饭,今年六十一啦。”

  魏王:“······”

  我:······

  哺乳纲、兽亚纲、灵长目、简鼻猴亚目的古代劳动人民,果然是一种神奇而强大的牛逼生物。

  “皇兄。”看完了好戏,晋王终于施施然走了出去,在偏殿一侧的梨花木椅上坐定,抬手,便有人泡了茶送到他手边:“皇兄审案辛苦,我来陪陪你。”

  廷尉连忙起身行礼,魏王的脸却顿时如锅底一般黑。

  淮河一带一直握在梁家手里,圣上将此案交予他审理,他便想借机审些东西出来,再不济也要想办法把晋王攀扯进去,谁知晋王不知避嫌,竟然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将手伸了进来。

  “不劳二皇弟费心,此处有我在便足够了。”

  “哦?”晋王拖长了音调,慢条斯理地整整衣袖,目光扫过那跪着的三人,轻笑道:“我却觉得皇兄审的,似乎有些不大顺利。”

  魏王那圆脸皱起,寒声道:“那恐怕也不管二皇弟你的事了。”

  “唉,魏王殿下莫要着急嘛。”跟在后头的梁文昊围着底下那三人绕了一圈,随后颇为自来熟地朝着魏王笑了笑:“主审的自然还是您,我们不过是来看个热闹。”

  魏王估计看到这混世魔王就觉得头疼。

  那天晋王抽风给我讲床头故事的时候说过,他们三个年纪相仿,便一同在南书房当代大儒君墨清手下学习。梁文昊跟只皮猴似的成天上蹿下跳,最大的兴趣爱好就是欺负魏王,给魏王幼小的心灵留下了很大的伤害。

  什么偷偷把虫子塞衣服里,饭里面搁草就不用说了,只说有次梁小侯爷偷偷地改了魏王课业上署的名字。

  当天下午魏王就给叫到了君墨清班主任的办公室。

  君墨清优雅抬手扬了扬两张宣纸,言语温然道:“正雍,你可否解释一下这一件事?”

  魏王不明所以地张大了嘴。

  君墨清嘴边仍旧含笑,眉头却不着痕迹地皱起:“你年纪尚幼,我虽无意太过责怪,可你总该对我说实话才是。”

  魏王继续不明所以中。

  “这两份东西内容一模一样。”君墨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你抄我不管,可总要有点脑子。下次若再抄文昊的课业,记得别再把名字一同抄写上去了。”

  魏王:······

  于是那一天,无辜而年幼的魏王童鞋在被君墨清班主任狠狠地鄙视了智商之后,在南书房抄写了整整一天的道德经······

  毫无疑问,今天魏王长成愤怒的小鸟这圆滚滚的模样,某梁猪头绝对要负很大的责任。

  因为这件事直接导致了魏王后来对道德一类的东西完全没有好感,最后从一个胖子,成长为了一个丧心病狂的胖子。

  这真的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于是此刻魏胖子整个人都炸起毛来,恶狠狠地盯着梁文昊,开口道:“若你们执意如此,我恐怕就要奏告父王,说你们扰乱公堂了。”

  梁二货露出回忆的神色,笑着说道:“啧啧,你小时候打不过我的时候,是不是也经常委委屈屈地这么说话来着?现在想想,我们那时候的感情真是好啊。”

  魏王:······

  “皇兄······”眼看魏胖子就要抓狂,晋王抿了口茶,插进二人话中淡淡道:“陈年旧事容后再谈,审案要紧。”

  魏王新仇旧恨一起涌上,瞪了梁文昊一眼道:“哪有这么简单?”

  “那也没办法了。”晋王勾唇笑道:“文昊,你便继续同我皇兄叙叙旧。”

  梁文昊扯着嘴角露出个阳光灿烂的微笑:“魏王殿下还记得吗,当年你背不出大庆律法,被君师父打手心,还是我帮你敷的药呢。”

  魏王:······

  我:······

  魏王小时候的囧事被人这么大庭广众地说出来······旁边的侍卫们简直太惨了好么,要知道憋笑其实也是很辛苦的,笑抽了你们几个渣渣又不给精神损失费。

  至于魏王······我觉得他简直快要被梁文昊和晋王组团欺负哭了。

  梁二货简直作孽啊,真不愧是晋王从小一块长大的头号好基友。

  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事实证明,鬼畜这种属性,估计也是可以通过空气传播的。


  


☆、影卫始入局


  魏王气得脸色涨红,原本就小的眼睛此时被堆起的肥肉一挤,愈发看不到了。

  他恼羞成怒地环视了一周,直将侍卫们看得都心虚得低下头去,才堪堪收回目光,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来,咬牙切齿道:“我看今天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了,来人,把这三个犯上作乱的贼子压下去,容后再审。”

  ···说实话我还是挺同情魏王的。一个人脑残了其实不算太惨,惨得是他身边围绕着一群高智商反社会人格的蛇精病。这个世界太寒冷,高智商反社会人格的蛇精病们总是需要殴打一两个傻逼来为自己取暖的。

  精神病人思路广,鬼畜基友团从来不按常理出牌,这让综合考虑阴谋阳谋宫斗宅斗的魏胖子情何以堪?

  果断不能好了啊。

  于是面对凶残的人生,魏王也只好屡战屡败,屡败屡战,逆流而上,积极进取,每天努力和晋王作对,只为活出一个样子,争取让这个世界看看——什么才叫做真正的傻逼。

  若不是皇宫周围没有隔壁家老王,我简直要怀疑他们两个是不是亲兄弟了。都是同一个爹生的,差距这么大真的好么?

  他这一句话说完,晋王和梁文昊倒是没有什么反应,跪在殿下的三人却是急了。

  老头顾不得礼仪禁忌,猛地抬起头来,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尽是哀求,直直地望向魏王:“求求大人,今儿就问了话吧,小老头什么都会说!大水吓人啊,乡亲们半天都耗不起了,我来的时候,家里的孩子饿得一根根骨头都看得清,等不起了啊,等不起了啊大人,再等大伙都要饿死了,都是一条条命啊······”

  魏王正在气头上,被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弄得十分不耐,冷冷道:“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来人······”

  老头身体一抖,还想再喊,却被身边的妇人一把拉住。

  那妇人攥着拳头,轻哼一声,道:“我们饿成什么样,像他这种人怎么会明白?他自己可是肥成了这个样子。”

  一支箭噗地戳到了魏王的心口上。

  那老头知道厉害,却是一惊,一把捂住妇人的嘴,惊慌失措地瞥了魏王一眼,急急忙忙道:“妇道人家别乱说话,大人那叫富态。”说完又讨好地看向魏王:“再说了,一胖遮百丑,胖是好事,大人这么富态,可不就没人在乎您长什么样子了?”

  魏王愤怒地眯起眼睛,语气愈发的森冷:“那我长什么样子?”

  老头一噎,才发现自己在情急之下说错了话,一张老脸瞬间煞白,搜肠刮肚憋了半天,才开口道:“好、好看。”

  魏王几乎气笑了:“怎么好看?”

  老头抹汗:“美似一朵花。”

  妇人冷笑:“牛粪里头插。”

  老头补救:“床前明月光。”

  妇人补刀:“疑是地上脏。”

  “······”老头怒斥道:“你干什么!”

  那妇人恶狠狠地瞪了魏王一眼,不管不顾道:“谁叫你用当年哄咱娘的话,拿来夸这个肥头大耳的畜生。”

  魏王:·······

  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们:······

  魏王面色此时已经阴沉得能滴下水来,他不言不语地看了他们半晌,才慢腾腾地露出一个笑容,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便再审审,来人,取刑具。”

  晋王皱眉,似乎是想说话,却是一顿,缓缓勾起嘴角,看向打开的殿门。

  只见一双穿着宝蓝长靴的脚不紧不慢地迈过木制门槛,踏在了厚重的红色暗花地毯上。抬眼看去,原来是个年老的太监,眼眶深深凹陷进去,眉毛稀疏到几乎看不出来,脸颊白胖浮肿,却配上两道刀刻般的法令纹,看着便叫人觉得怪异而难以接近。

  “孟公公?”魏王讶然:“你到这里,可是父王有什么话要吩咐?”

  孟华冉对着在场的几位行了个礼,随即不卑不亢地朝着魏王一笑:“回魏王殿下,我确是替圣上来传口谕的。”

  说完他转向梁文昊道:“小侯爷,您初回宁安,舟车劳顿原本是该好好歇歇的,可圣上想您是堪大任的人,只闲置着怕是不好,便给您派了个差事——当个监察御史,去汾州治一治那些个无法无天的贪官污吏们呢。等明日您回了府,想来正式的圣旨便该到了。”

  汾州向来是梁家的势力范围,这些个“无法无天的贪官污吏”同梁家自然是打碎了骨头连着筋,梁小侯爷虽然不管家事许多年,其中的利害多少还是有些明白的。

  因而这话一入耳,梁文昊不由得便是一愣:“我去?”

  孟华笑笑:“自然,您自小在圣上身边长大,圣上从来信得过您?这监察御史的位置,别人可是抢破了头,您一回来,不到底还是落在您身上了。”

  魏王脸色复杂地扫了梁文昊一眼,开口道:“那现下这案子······”

  孟华仍旧笑着,眼角却不见笑纹,平平淡淡看不出喜怒,只拿手在脖子上轻轻地一比。

  魏王便懂了。他默不作声地捏了捏眉心,退回到椅子上坐下,若有所思地捧起一杯茶水来轻轻抿了一口。

  那一直当背景的廷尉眼睁睁地看他端起了自己的茶杯,却又不敢出声,本来就不怎么舒展的五官都快纠结到了一团,犹豫再三,只好偷偷把魏王右手边上那杯茶移过来,放到自己跟前,这才松了口气,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不知道地绷起了一张老脸。

  我:······

  显然当今圣上高君睿在下好大一盘棋,一不小心把魏胖子和他的小伙伴们都给惊呆了······

  “杀了他们?”梁文昊却是皱眉往前一步拦在孟华前面:“此事疑点重重,难道圣上不打算往下查了吗?”

  “文昊。”晋王抬起眼睛看他,他半个身子隐在汉白玉柱子投下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那一双黑沉沉的眼瞳却叫人心中一凛:“不可对孟公公无礼。”

  梁文昊动作一顿。孟华恭恭敬敬地对他做了个揖,似笑非笑道:“圣上的意思,小侯爷不是已经明白了吗?还请小侯爷莫要为难我。”

  梁文昊眼睛蓦然张大,忍不住朝着那老头子望了一眼。

  他这一眼,才叫跪着的几人真真正正地理解了那个手势,明明白白地知晓了自己的结果。

  谁都怕死,那老头子茫然无语地点点头,仿佛疲惫至极,整个人便都瞬间垮了下来,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疯狂的意味。他看着梁文昊,低声问道:“我们就要死了?”

  梁文昊喉头发紧,咬着牙偏过头去。

  一直规规矩矩的老头子却猛然挣扎起来,立刻被旁边的侍卫一把擒住,重重摔在地上,只得梗着脖子,用劲全身力气朝着梁文昊伸出一只手,撕心裂肺地喊道:“大人、大人,我求您······”

  那声音凄厉无比,仿佛六月天里沸沸扬扬落下来的一场皑皑白雪,铺天盖地冷到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底。

  梁文昊攥着拳头,心里却空白一片,平日里插科打诨,伶牙利爪的人,此刻什么也说不出来。

  本来也是,他又能说什么呢?

  梁小侯爷沉吟半晌,才愣愣道:“你求我,没有用。”

  当今圣上高君睿五十七岁,养尊处优看着只三十岁,然而差不多的年纪,那老头黑黄黑黄的脸上却全是刀刻斧凿的皱纹,挂着眼泪鼻涕,更是丑得叫人难以直视。

  他就仰着那么张丑得惊天动地的脸,神色有些憔悴呆滞,却一激灵又醒了过来,一瞬不瞬地盯着梁文昊,咧着缺了一排牙的嘴,露出了一个有些木然的微笑:“不,求您有用。我早知道自己要死的,原本儿子死的时候,我们这一家子就该跟着去的。我只求您,只求您帮我们杀了那些贪官,拿了粮食,给乡亲们吃,饿死,太苦啦。”

  他说着,便拿脑袋重重地撞在地上,只当是磕头。

  旁边的妇人一手拉着那万事不知的老太太,连滚带爬地想朝着他那边扑,被侍卫架着动弹不得,良久,良久,喊道:“爹······”

  我在一边站着,便头一次这么深刻地体会到——我们实在不是东西。



☆、30影卫听墙角


  回到晋王府,梁文昊破天荒地没有一见战白就跟饿了好几天一样扑过去,只推开他默然无语地便上了楼。

  战白愣了愣,跟被踹了一脚的小狗似的耷拉下耳朵,拿乌溜溜的眼睛偷偷看了我一眼:“阿玄,他怎么啦?”

  我语言表达技能一直没有上线,不知道怎么解释,想了想还是说道:“他大概觉得自己干了对不起别人的事。”

  战白目光直愣愣的,疑惑道:“什么事?”

  我回答:“弄出了人命。”

  战白一脸的卧槽:“出去一下就弄出了人命?一夜七次也不是这么来的吧!”

  我:······

  诶,好像有点不对啊战白,我们两个真的是在对话吗?总有种说的好像不是同一件事情的错觉······

  正奇怪着,战白便怒气冲冲地开口:“他居然跟别人生孩子?”

  我一怔,立刻反应过来试图拯救无辜躺枪的梁文昊:“···不是。”

  虽说梁文昊出门祭个祖就死了人这种事很奇怪,但你那个脑袋绝对应该找个时间去补一补啊。

  “阿玄你不要替他说话。”战白鼓着脸愤愤然道:“他这样的人,弄出人命不是这个意思,难道还是拿刀子捅人了吗?”

  我:······

  还真不是拿刀子捅的。

  战白握拳:“对不起我,打死他。”

  我还没来得及进一步解释,战白就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

  一阵风萧瑟地吹过。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决定还是不要管人家的家务事了,有这闲心不如给梁小侯爷点个蜡。

  他现在苦逼倒霉一下也没什么,反正更苦逼更倒霉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说实话,虽然我们不是个东西,不过说起来,我觉得当今圣上更加不是个东西。

  高君睿在皇帝这个职业上一呆就是几十年,心怀没有最渣只有更渣的伟大梦想,无怨无悔地投身于勾心斗角坑爹坑己的事业之中,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地将大庆弄得千疮百孔、乌烟瘴气、哀声载道——虽然有着超长待机时间,可惜用户体验却实在不怎么样,简直不服不行。

  如今连日大雨、淮河决堤,他想的不是如何赈灾,而是借此机会能坑梁家就坑上一把。

  今天这事一闹,汾州那边无论如何都要给个说法。然而圣上不叫他人前往彻查,却偏偏点了梁家三代单传的独苗梁文昊。

  查不出什么,到时候便治梁文昊一个欺上瞒下的包庇之罪,若查出了什么,那更好,圣上定能借题发挥揭下梁家一层皮来。

  左右梁家都要出点血、割点肉,不过是多少的区别······圣上到底老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终于开始着急上火。要是他腿一蹬去了,留下魏王登上大宝,梁家安好,那还得了。

  因此这次,他怕是要做些大动作。

  手中握有权势的人,谨慎就成了一种义务,梁文昊若轻举妄动,牵连的便是整个梁家,动荡的便是整个朝野。

  梁小侯爷一生放荡智商低,这次可能真的要被坑了。

  “战玄?”

  我低下头,发现老大正一脸心塞地看着我,于是犹豫了一下,从房梁上一跃而下,悄无声息地落到他的身边。

  老大抽了抽嘴角,问道:“你在干什么?”

  我心虚地低下头。

  我想,我大概······是在听墙角吧。

  没办法,想了半天我还是不由自主跟过来了。

  我多担心啊,梁二货死就死了,战白怎么办?我当然要关心一下梁文昊到底怎么打算的。

  不然我那么辛辛苦苦学潜行学监听学轻功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以良好的精神面貌给晋渣卖命还那七十文卖身钱吗?难道是为了好好学习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的学习吗?

  学以致用,还不是就是为了这一刻啊。

  老大盯着了我半天,终于把我拉到一边,长长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你多大的人了,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恩?原本夫妻床头吵架床位合,可是有别人在,他们没准会拉不下脸来。战白自己的事情,就该让他们关着门自己解决。你这样管东管西的行为是好心办坏事,害人害己,会被人唾弃的,你知道吗?”

  不愧是老大,我这么一听就觉得自己多管闲事挺愧疚的,想了想还有点后悔,于是点点头。又想起来老大特意跑到这里来,估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找我,我便问道:“有事?”

  老大拉着我的手一僵,眼皮跟着跳了跳:“······也没什么事。就···过来关怀一下你们。”

  我疑惑道:“关怀?”

  “我也就刚好要来这里,想想你们估计在这儿,我想着反正也顺路,看看你们也好······”老大心虚地移开视线,看看天又看看地,含含糊糊、支支吾吾地说了半天,看终于混不过去了,才讪讪道:“······我来听墙角。”

  我:······

  老大你的节操被狗叼走了快去捡回来。

  “我怎么了,我来听墙角,跟你能一样吗?”见我不说话,老大十分玻璃心地恼羞成怒了:“我是谁,我是你们老大!我不管你们谁管你们,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拉扯大容易吗?战白还挑食,不吃萝卜!战青老找事,见天打架!你这小子最烦,又是主子又是战青的我都快愁死了!”

  我沉默了一下,开口提醒道:“老大你今年二十三,只比我们大五岁···”这么怨气冲天、未老先衰真的好么?

  老大捂着脸憔悴地开口:“只大五岁怎么了?老子我就知道你们叫我老大的时候都不是真心的。”

  他因为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孤寡老人子女不孝的颓唐气息,看着简直不能好了。

  我不明觉厉,顿时有一种罪恶感要从心底漫出来的感觉。

  老大,这么好的人,一把屎一把尿地把我们拉扯大!

  我竟然在心里默默吐槽他,还丧心病狂地抢了他一会儿要蹲的那根房梁!

  我是多么的悔恨、多么的懊恼啊。

  我扳着手指算了算,发现自己居然有二十个晋王、十个圣上那么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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