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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小富即安 TXT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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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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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重生]小富即安》

  作者:爱看天


  文案:


  如果可以重生,如何撑起一个风雨飘摇的家?

  苏子安回到1995年的除夕夜前,面对尚且年幼的弟妹和未曾瘫痪的母亲,这一次他决定不再软弱,一定要让她们过上好日子。只是要迈出的第一步,就是先去拜访那位大商人舅舅,和他家里那位被宠上天的小表弟。

  养一个弟弟是养,养两个也是一样……吧?


  内容标签:重生 灵魂转换



  ☆、重回1995



  苏子安男朋友说不买房的时候,他正在厨房做饭,听见这话拿菜的手一顿,哦了一声,道:“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冬瓜和排骨,还有几块海带……”


  “子安,秦薇家里出了房子,全款结清,写了我们两个人的名字。”方晨这么说着忍不住低下了头,一脸的愧疚。“我想了很久,我也是真心爱过你的,但是我们毕竟都是男人,我压力真的很大……”


  苏子安手指颤抖着解下围裙,起身去卧室里收拾行李,不一会就收拾完了,他东西向来不多,三年前来的时候一只皮相就装够了,如今走的时候东西依旧是那几样。


  方晨给了他一个存折,低头不敢看他:“你妈瘫痪在家那么多年,你弟又蹲监狱,这钱你拿着用吧……”


  苏子安木木的接过来,他很想把存折一把摔到方晨脸上去,带着不屑的声音骂他无情无耻,然后摔门就走。但是不行,他需要钱,这笔钱是他和方晨一起攒的,七八万块钱,虽然不多但是他们一起攒了很多年。当初说好一起买房子的,但是这人如今有了秦薇的房子,估计也不稀罕这么一点了。


  苏子安拖着行李箱,先去了邮局把钱分成三份,大额的一份给他妈,剩下两份给了弟妹。他弟苏辰今年跟着几个人混黑社会,因为过失伤人,如今蹲在监狱里还没能出来,保释需要钱;妹妹苏童更不省心,前几天被一个富商甩了,还是苏子安带着她去做的人流。


  这些钱留给弟妹和母亲,好歹能让他们过上几天宽松点的日子,再多的,他也没有能力去做了。


  他在做这些的时候,手指有些颤抖,潜意识里怎么想,就怎么做了。


  苏子安想躲开这,离得这远远的。邮局的小姑娘看他脸色惨白不太对劲,还问了他几句,但是苏子安心乱如麻,一句也没听进去。


  汇完钱,苏子安拖着行李箱离开,心想着他的手还能拿得动笔,还能继续开画室,能赚钱养活自己,这几年方晨的画室都是他在打理,或许离开方晨他也能找到自己的一片天地……

  正乱糟糟的想着,耳边忽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砰!!”


  苏子安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的喘气,额头上满是冷汗,一时胸口都跟着起伏不断。他伸手摸了一下床单,还好,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都不是真的……


  “小安你怎么了?”身边传来沙沙的布料摩擦声,一个模样白净的女人抬头看了他,一边从旁边搬了两床被褥出来一边小声道,“我吵醒你了吧?快继续睡吧,还早呢,这才五点多,我去医院给你大伯家送点东西,等一会回来喊你起床吃早饭啊。”


  苏子安看着她发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来回搬动东西,这是他妈,他妈的腿还好好的,还没有因为当年那场车祸而瘫痪!他猛地掀开被子跳下来,拉着他妈的手来回走了两圈,高兴的简直要疯了!


  张文青见他这样,忍不住又气又笑,敲了他脑袋一下道:“又发什么疯,大冬天的就这么蹦下下,也不怕感冒着凉!快,回被窝里去,外面可是下了一宿的雪呢……”


  苏子安心跳还是很快,他拉着他妈的手不放,生怕这是一个梦,扭头来回寻找他这间小卧室里的电子钟:1995年,1月27日。


  这一天他记得太准了,还差三天就是除夕夜,原本在老家住着的大伯一家忽然送来消息说是生病了来市里住院,让他家拿钱和被褥去给送去,第一次说是他妈没办好把钱“弄丢了”,过了两天他爸硬是拿了他的学费过去凑给了大伯家治病,也就是第二次送钱的路上,他妈出了车祸,两条腿从此再也没能站起来。


  那么要强的一个女人,一辈子再也没笑过,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他爸开始变得脾气暴躁乱砸东西,好几次的家庭暴力让苏子安母子俩都见了血。


  苏子安人微力弱,摆脱不了父亲,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尽量去赚钱,多拿些钱来给家里让父亲能善待母亲一些。但是他离开太久,家里弟妹也变得不服管教,母亲更是坐在轮椅上整日缩在墙角畏人畏光,听见大些的动静都会泪流挣扎。


  三天,有这三天时间就足够了!


  苏子安喉头哽咽,红着眼睛盯着那个电子钟,他头一次感激上苍对他的厚爱,让他回到能改变一切的时间来,有这三天时间他就可以改变当初的不幸,或许能拯救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苏子安把声音尽量压到一个平缓的语调,看着他妈道:“妈,我跟你一起去。”


  张文青看他一眼,有些奇怪道:“你去干什么?上回还说不喜欢跟你大伯一家来往,今天你堂哥也在,去了肯定又要惹你。算了,你在家等我,一会妈给你带几个火烧回来吃……”


  苏子安自己利落的拿了衣服换上,语气里难得的鉴定,道:“不,妈这次我跟你一起去,我不怕他们。”


  大伯一家贪婪自私,当年即便是他家出了这样的惨事也没有放弃赖在他们身上吸血,苏子安记得父亲曾经好几次拿了自己的血汗钱贴补大伯一家,甚至还给堂哥出了聘礼,这让他跟父亲大吵了一架,可换来的却是父亲的一个大嘴巴和让他滚出去的骂声。


  苏子安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苦笑一下,他有的时候都在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张文青心疼儿子,见他非要跟着去也没阻拦,给他多加了个围脖,推着家里那辆自行车一起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窝才是主角”篇:

  苏子安:我有两个弟弟,一个是苏辰,一个是远房舅舅家的表弟简宇桓,他们在幼年时期很像……

  小简:才没有!!我比他好看,小安哥你仔细看看啊喂!!

  苏子安:……


  ——————————————————

  这是一个新故事,不是原来那个了QAQ

  饲兽我也会记得更新的,各位对不起 QAQ

  《变形计》挑战失败,要改写又实在下不了笔,抓耳挠腮好几天就先写了这个,年下养成,大家先看个解闷。等天天能力足够了,一定会挖出来接着写,哭着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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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据单



  那年头市里医院还是老楼区,灰扑扑的五层小楼没有电梯,许多裹着厚厚军大衣的人爬上爬下,在住院部里来回奔波着给病号送饭送水果。


  张文青本来也想买点水果一起提上来,但是被苏子安拦住了,只劝她道:“先别买了,妈,你身上带着这么多钱,医院附近人又多,不方便。”


  张文青原本就是个比较谨慎的家庭妇女,如今听了儿子这么说也觉得对,就没再坚持,带着他一起去了五楼最东边的一个病房。


  苏子安一路上小心跟着他妈,上一世的时候他并没有跟着来,也不知道钱丢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家里争执的一团乱,他高中差点没能读下来,妈更为这事儿赔上了一双腿,一个家差点打散了。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大伯一家压根就没生病,弄这么一出闹剧无非是寻一个名目跟亲戚们要几个钱,给他堂哥苏华明弄点彩礼钱娶媳妇。


  苏子安把围巾裹紧了点,吁出一口浊气,攥紧了手努力让自己情绪平缓下来,这一次他寸步不离的跟着,就不信还能闹出当年的事来。


  五楼最东边是单间,虽然也是有些老旧的房间,但是条件比公共病房要好的多,他大伯和堂哥苏华明正坐在病床上吃水果,瞧见他们来忙起身笑道:“来了啊?坐坐坐,唉我们这难得来市里一趟也没个准备,什么也没带,还得多亏了亲戚们帮忙。”


  大伯母也在病床上适时的咳嗽了几声,一副虚弱的样子,只是她原本就脸色黑黄,做出这幅样子更是吓人,跟快要咽气了似的。


  张文青过去跟他们寒暄了几句,苏子安站在那只点了点头,并没吭声。


  苏华明过来跟这个堂弟说话,苏子安有一声没一声的答应着,语气里也不见得多热络。他当年吃过大伯一家子的亏,如今回想起来脊背还发寒,实在无法产生一丝亲近之情。尤其是他和他妈骑着自行车大老远的送些血汗钱来,这一家子哭嚎着说快穷死的人却在大口大口的吃着水果,实在让人寒心。


  苏子安看着墙角堆满了的果篮和成袋装着的香蕉橘子,眼里沉沉的。


  苏华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时也笑了,搓手道:“前几天二姑她们也来看了我妈,给送了好些水果,这不得赶紧吃吗,不然坏了多可惜!”


  苏子安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冷笑了一下,不再跟这个堂哥说话。


  那边病床上的“病号”适时的咳嗽起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把病床都弄的吱嘎响了,吓了正探望的张文青一跳。大伯立刻过去拍了拍自己媳妇的后背,给她顺了下气,哭丧着脸道:“哎,真是人穷怕生病,我们这穷家破户的更是病不起啊,眼看着就连明天的药钱也交不上了……”


  张文青跟他们接触这么多年,也知道这是在哭穷要钱了,虽然心里不太舒服,但她来就是送钱的,也就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一个厚信封递过去,道:“大哥,我们这几年供着小安上学,家里又有两个小的,没攒下几个钱,这些你先拿着用……”


  大伯说了几句客气话伸手接过来,也没打开就直接放在了病床边的那个小铁柜子上。倒是有的没的开始跟张文青说起了家常,从他弟弟当初考上军校开始,一直说到他们分家前,唏嘘道:“那时候子安才这么大呢,三岁多的孩子扶着墙根就能摸到我家来。我家老小当兵在外地,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是怪不容易的。”


  张文青应了声是,她和丈夫是高中同学,当初要不是他考上了军校,她也不会下嫁给这么个穷小子。


  “那会咱们两家离着多近啊,老家那些活计,你们这城里人做不来,哪回砍柴拾草不是我们帮衬的?不过说到底咱们还是一家人,有困难互相帮忙也是应该的。”大伯还在洋洋得意的说着,眼睛瞥了一眼小铁柜上的信封,显然也把这个当成了互相帮衬的一种。


  张文青心里不是滋味,但是当着病人的面不好发作,又是丈夫家的亲戚,更是只能忍下来。


  大伯母从床上动了下,道:“我要去卫生间,子安妈,我手上吊针还没起呢,你帮我举着吊瓶陪我去一趟吧。”


  张文青忙站起身来扶着她出去,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苏大伯似乎是担心这个沉默寡言的侄子跟他讨要水果,一边提了两袋子放进旁边的杂物室,一边冲自己儿子使眼色,道:“华明你带你弟弟出去转转,楼下不是有个小花园吗,这屋里有病气不好,快去。”


  苏华明眼睛一直盯在那个装着钱的信封上,显然是不想走,被苏大伯催了几次也只能撇嘴道:“知道了,这就去。”他带头走在前面,冲苏子安不耐烦道,“走吧,就在下面,转一会就回来。”


  他看钱的眼神太过赤裸,苏子安又不是真正的十五岁少年,自然看的出他眼中的贪婪,一时心里也差不多明白过来。当年那笔钱“弄没了”恐怕跟这个贪财胆大的堂哥脱不了干系。


  苏子安趁堂哥出门的时候,上前几步把柜子上那个装钱的信封揣进兜里,双手插兜跟着慢慢走在他身后。这笔钱是他爸让送来的,拿回家是不可能了,那么想让大伯一家不赖账的方法也只有一个。


  苏子安跟着堂哥走到一楼,并没有出去,而是转身去了住院部交款的地方。


  苏华明走了几步发现人没跟上来,忍不住喊了他道:“哎,你去那边干嘛?走反了!”


  “我没来过住院部,我过去看看。”苏子安没理他,径直走到交款的地方排队去了。


  “那边有啥好看的,都是病鬼去的地方,全是细菌!”苏华明嘟囔了一句,也不乐意跟这个闷声闷气的堂弟在一起了,自己溜达着出去玩了。


  苏子安捏着那个信封,手心里攥地出了汗,他慢慢往前排队,等到了他的时候就把那个信封整个递了过去,沉声道:“523病房,吴桂枝交款一万元。”


  住院部收款的护士都给愣住了,拿着那个信封抬头问他道:“一万块?全交啊?小孩,你家里人呢,就你一个来交款?”


  苏子安手心里还有汗,但是这会儿心已经稳了下来,隔着那个收费窗口对护士道:“这就是给我家里人交的,她得了重病,医院通知我们来交钱。”


  护士有些奇怪,他们住院部病的最厉害的都在一楼二楼病房里抢救呢,五楼那都是些感冒发烧的人住的地方,哪里用得着交这么多。但是面前这个瞧着不大的男孩语气沉稳,说话也清晰,她也没多问,就给冲上了钱。


  “好了,收据单拿好。”


  苏子安接过那张薄薄的收费单子,心里松了口气,交了这笔钱,大伯一家这个年恐怕也只能在医院里度过了,而手里这个收据单也可以洗清他妈当年“弄丢钱”的罪名,不至于第二次冒雪给大伯家再送钱来,也不会出那场车祸……


  苏子安心里忽然轻快了几分,花钱买苏大伯一家子在医院里安分几天,对现在的他来说,是值得的。


  他交完了住院费也没多耽搁,就回了楼上的病房。还没等进门就听见里面鬼哭狼嚎的闹的厉害,门口围了几个护士和病友,正在那指指点点的小声议论。


  苏子安担心自己妈受委屈,忙推开门口的人挤进去,抬眼就看到自己妈红着眼睛站在那的模样,赶忙过去护着她,道:“妈,怎么了?”


  “怎么了?!钱没了!!”大伯母在病床上开始干嚎起来,捶胸顿足的哭的凄惨,“哪个天杀的啊,偷了我治病的救命钱,就去个卫生间的工夫回来钱就不见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大表哥的教导”篇:

  苏子安: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所以不可以欺负老实人,知道吗?

  苏晨(老实点头):哦。

  苏童(老实点头):哦。

  简宇桓(兴致勃勃):……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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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糖火烧



  苏大伯也在一边闷头抽烟,一边抽一边叹气,手指抖的几乎拿不住烟,显然也是被气的够呛。

  苏子安也不拦着她,等她哭了一阵声音小了才道:“钱我拿了。”


  “啥?!”大伯掐了烟抬头看着他,站起来走近几步追问道:“小安那钱你拿走了?你拿去哪儿了?”


  大伯母这会儿也不哭了,抬头瞪着两个红眼珠子看着他。


  “堂哥说没有住院费了,让我拿着钱去交上了。”苏子安脸色平静的道,他上辈子被堂哥栽赃了无数回,如今赖在他身上一次也不算亏。“喏,这是收据单,一共一万块整,全交上了。”


  一听是自己儿子让去交了住院费,苏大伯两口子一时也说不出话来,吭哧了半天实在憋的难受,脸都成了猪肝色,忍不住还是冲苏子安发了火,呵斥道:“简直是胡闹!你一个小孩子家,竟然敢动大人的钱,简直反了天了!还有没有规矩了!”


  苏子安上一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对他们胡搅蛮缠也不生气,淡淡道:“我也没花错地方,我爸来的时候就一再叮嘱说要给您交上住院费,这可是救命的钱,您看,我交给医院,才能救命不是?”


  苏大伯又急又怒,捏着那一万块钱的收据单子简直心都要滴血了,心疼的道:“那也不能全交了啊!这可是一万块呢……!”


  张文青也听出些不对劲来,她本来就对大伯一家子没什么好感,如今虽然是她儿子交了钱不太对,但是这一家子反应也太奇怪了。她护子心切,忍不住皱眉道:“小安交了就交了吧,大哥,反正你们住在医院里花销也大,等治好了病这钱还能退出一部分来。”


  苏大伯原本就想讨几个钱给儿子娶媳妇,收多收少,装个样子收了钱过年就回老家去了,但是苏子安弄了这么一出他也不好把钱立刻取出来,一时脸色发青不吭声了。


  他这边不说话,床上那个病老婆却又开始干嚎起来,大声骂着丧良心、没教养之类的话,她也不指名点姓,却是字字针对苏子安。这么一哭一闹的,弄的张文青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实在尴尬。


  病房外面的人议论的声音更大了,不时又什么“亲戚送了治病钱来还嫌不够”“简直是胡闹”之类的话传出去,让大伯母一时哭的也不敢太放肆了。


  在医院里闹了这么一出,实在是让张文青心有余悸,好不容易带着儿子出了医院已经过了中午了。她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吁了口气道:“这一家子,可真够闹腾的。对了小安,那钱真是你交的?”


  苏子安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带着他妈往回走,听见她问就点头道:“对,我交的,你不是都看到收据了?”


  张文青叹了口气,道:“你胆子也真够大的,足足一万块呢,你也敢拿。你那个堂哥也是不靠谱的,一准又是他使的坏心眼让你去的吧?你下回别跟他一起出去,他都二十的人了,没个正行,整天偷鸡摸狗的……”


  苏子安听着他妈在后面絮絮叨叨的念着,也只笑了下没吭声,幸好他们走的时候堂哥苏华明还没回来,不然又要闹一场了。不过堂哥一向品行不端,出了今天这样的差错恐怕他们家人自己也会想到他身上去。


  在路边看到有卖烧饼的,苏子安停下车去买了几个刚出炉的糖烧饼,特意选的烤的有点焦的那种,糖汁儿都烤化了,咬在嘴里香酥爽口,嘎嘣儿脆。


  张文青瞧见他在那挑脆的,忍不住笑道:“还是你细心,知道小辰和童童就爱吃这口,再多买两个,你也吃啊。”


  苏子安哎了一声,又拿了两个,用油纸包了其中一个递给他妈,笑道:“妈,这个给你。我先骑车,等回去跟小辰他们俩一起吃。”


  张文青拿着那个糖火烧心里一下就暖了,甭管那些糟心的亲戚怎么样,她这个宝贝大儿子还是一如既往的贴心,里里外外照顾的一向妥帖。


  两个人回了家,苏晨和苏童现在还在读小学三年级,放了寒假也没乱跑,饿了一上午正在那冲芝麻糊吃,也不知道哪个手脚笨,撒了一桌子的芝麻糊粉和水,弄的黏糊糊的一滩。


  张文青瞧见直头疼,但是看着两个小孩站在那饿的快哭出来的模样也说不出话来,吩咐大儿子道:“小安你给他们俩换身衣服,我先去做饭。”


  苏辰和苏童是龙凤胎,两个人模样长得都精致漂亮,尤其是苏童,扎着两个小马尾辫要哭不哭的模样看的人心疼。苏子安对弟弟妹妹还是有感情的,当年他没时间跟在这两个孩子身边教导,让这两棵小树长歪了,曾经是让他悔恨已久的事,如今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势必要从根上给他们正过来。


  苏子安给他们换了身衣服,把买的糖火烧分给他们俩吃,自己拿着旧衣服去顺手洗干净晾上。苏童身上的芝麻糊更多,衣服袖子也湿漉漉的,苏子安猜着那两杯芝麻糊估计是妹妹泡的。


  他晾晒好衣服又去把客厅打扫干净,重新用小碗泡了热芝麻糊给两个小孩喝,这次特意先夸了夸小妹,“之前那杯是童童泡的吧?童童长大了,做的真好。”


  苏童咬着糖火烧正在那吃呢,听见大哥这么说一时脸上都红了,“没,没有,我把水壶弄洒了……桌子脏了,衣服也脏了……”


  苏子安摸摸她的脑袋,鼓励道:“没关系,童童是个好孩子,知道照顾自己,也知道照顾小辰,你做的很对。就是衣服脏了就不漂亮了,咱们下次小心点,争取不弄脏衣服,啊。”


  苏童到底年纪还小,被夸了两句就忍不住连连点头,冲着大哥甜甜的笑起来。


  苏辰咬着糖火烧往自己大哥身边靠了靠,一脸闷闷道:“哥,爸刚才回来了,他发了好大的火。”


  苏子安愣了下,伸手搂着弟弟拍了两下,问道:“他说什么了没有?”


  苏辰摇了摇头,道:“没有,就嫌妈还没回来,没人在家做饭。”


  苏子安垂下眼睛小声安慰了弟妹几句,哄着他们多吃点东西,他爸苏元德一向是这样,在部队里呆了几年惯出的一身硬脾气,在家说话声音大嗓门不说还总是觉得女人就应该在家里伺候男人,一有不如意的地方就连声斥骂。


  过去的时候张文青总是劝他,说他爸工作压力大,从部队转业回地方提升困难,不顺利。但是这样的话说多了,苏子安也就不那么相信了,工作压力大,能一下压力十几年二十年?!要真是这样,只能说是能力不足罢了。


  苏子安胡乱想着,眉头忍不住微微皱起。


  吃过了午饭,张文青又去加班了,她是随军家属,原本是要安置一份工作的,但是苏元德只不过是个小小的连级干部专业,连自己的工作都处的不顺心,只能给她暂时安排到了一家方便面厂,做临时工。


  方便面厂里过节期间给双倍工资,加班加点的出货,张文青不舍得休假也跟着报了名,去赚那个辛苦钱。


  苏子安送她出门的时候眼睛发酸,很想说自己来赚钱养家,但是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叮嘱她路上小心。“妈,你回来的时候几点?我去接你吧。”


  张文青看了他,笑道:“就在机关大院那边,很近,我自己骑车回来就成,不用来接我。”


  苏子安不答应,“天太黑了,你一个人不安全,还是我去接你吧。”


  张文青揉了大儿子脸一把,宝贝的跟什么似的,笑道:“真不用,我回来得晚上2点多了,你快睡吧,在家照顾好弟弟妹妹,闲了就多看会书,高中可不比初中,等两年有你受累的呢!”


  苏子安记下时间,也不多说,送了她出门。


  带着两个小孩在家里学了一会功课,见他们老实做作业了,就打开笔记本自己看起来。他心里很乱,书里的话看在眼里却无法连贯起来,手握着笔无意识地胡乱勾画着,不一会就熟练地画出了一个立体的石膏模型。


  苏子安看着刚画出的那个东西,忍不住苦笑了下,他在画室做了太久老师,倒是手上的功夫一点没落下,全带着来了。


  上辈子他家里的事太多,耽误了一年不说,高考的时候还发烧了,发挥失常只上了一个专科。因为还有点绘画的天赋,他就经常去美院听课,闲了就去画室给人代课兼职赚点钱,一来二去的才认识了在美院读书的方晨。


  苏子安把刚画好的石膏模型加了光影,笔法细腻的如同他这个人一般,但是也足够干净利落。他是个老好人,但是再老实的人,也有一点底线。


  这辈子他是不可能再跟方晨有任何联系的了,那个人对他许诺了太多,如今回想起来,他跟自己暧昧的处了那么多年,但是除了偶尔互相动动手,没再多碰自己一下。方晨其实一早就不是那么喜欢自己的吧?只不过是看中了他踏实肯干,能给他代好画室罢了。


  一个学生三五千的学费,画室寒暑假每批来的学生都有几百人,而平时陆陆续续送来的初中生、小学生也有不少,都是认准了他脾气好能耐心教导。苏子安叹了口气,如今仔细回想起来,才知道方晨不过是拿他当赚钱的工具。


  他喜欢男人是天生的,这辈子恐怕也改变不了。苏子安叹了口气,不再想自己的事儿,他当下能做的也只是努力多想点赚钱的法子让家里过的好些,母亲身体健康,弟妹别再走上老路,能做到这一切,他就知足了。


  作者有话要说:

  “龙凤胎”篇:

  苏辰:哥,我听话,我要吃那个大个儿的糖火烧!

  苏童:哥我比他还听话!大的给我吃,吃我吃吧 QAQ!!

  苏子安:噗。







  ☆、砸玻璃



  苏辰和苏童小时候还算听话,晚饭随便做点热乎的不用哄就自己端着小碗吃的干干净净,只是在苏子安哄他们睡觉的时候稍微磨蹭了一会。


  苏辰好面子不说话,倒是妹妹苏童抱着苏子安的胳膊蹭了好几下,撒娇道:“哥,你好久没给我们讲故事了。”


  苏子安愣了下,眼神也跟着柔和下来,伸手摸了她的小脑袋道:“那我今天给你讲一个。”


  苏辰没吭声,但是小耳朵也跟着支棱起来了,显然也是在努力去听。


  哄睡了双胞胎,苏子安也稍微眯着睡了一会,闹铃响了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他伸手按了闹铃,轻手轻脚的起来穿戴好,准备去接他妈下班。


  九几年他们家住的还是那套60平米的小房子,父母住一间卧室,双胞胎睡上下铺,跟他挤在一个小卧室,满满当当的几乎落不下脚。他经过小客厅的时候抬头往父母的卧室看了一眼,门是开着的,里面黑漆漆的没人,显然父亲还未回来。


  苏子安家里还有一辆他平时骑着的自行车,前几天双胞胎拿去玩,把车筐摔扁了,其他的倒是也没什么影响。苏子安骑车去了方便面厂,路上没风,但是空气里干冷的厉害,车轱辘压在冻硬了的雪上吱嘎作响,稍不留神就会打滑。


  方便面厂离着他家不算远,苏子安来的早了点,老远还能听到机器的轰鸣声。他没有手表,只能大概估摸了一下时间,找了个背风的墙角靠在那等他妈下班。


  正在那等着,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吵闹声,苏子安往外看了一眼,就瞧见不远处有两个小年轻抓着个人,似乎在扒扯那人身上的东西。被抢的人反抗的挺激烈,一下接一下的踢着,嘴里乌拉乌拉地骂着些什么话。


  他反抗的激烈,但是很快又被按下去了,像是被人被捂住了嘴巴发出唔唔的声音。


  老城区晚上不太安全,前两年严打抓了不少人,这几年稍微好一点了,但是路上偶尔还是会有劫道的。苏子安抬头四处看了下,很快就锁定了方便面厂大门口平房的玻璃,他从地上捡起几块石子使劲儿扔过去,准头很足,砰地一声就砸破了那扇玻璃窗!


  大半夜打碎玻璃的声音刺耳,方便面厂里的门卫很快就有了动静,握着手电筒冲外头照了两下,呵斥道:“干什么的!大晚上在工厂这搞什么破坏!!”


  苏子安忙指着那边喊道:“在那,往那边跑了!”


  这么一闹腾两个毛贼早跑了个无影无踪,苏子安赶过去的时候,只剩下被抢劫的那一个了。令人惊讶的是,这竟然还只是个孩子,个子有点高,但是瞧着面相不过是个十二三岁大小的小孩,身上穿着的衣服都是好料子的,做工考究板正得体,只是如今外套也被人打劫走了,穿着个衬衫小西装马甲冻得直哆嗦。


  苏子安忙把自己的棉衣脱下来给他披上,略微检查了一下他身上见没外伤才稍微放心一点,道:“小孩,你爸妈呢?怎么这么晚一个人出来啊,你家住哪?”


  那个孩子抿着嘴还在那哆嗦,也不知道是冻得还是吓得,一个字也不说。


  苏子安还想再问,就听见了后来传来的脚步声,几道高压手电筒的光柱往他这边照了两下,就听见保安在那呵斥道:“哎,干什么的!大晚上的不回家,这玻璃是不是你们扔的,啊?!”


  苏子安生了一副好面相,猛一看上去就像毫无攻击性的那类人,一身的书卷气再加上跟人说话的时候声音温和,实在不像是会说谎的人。但是这个老好人如今也开了窍,略微咳了一声,指着那几个劫道的人跑远的方向道:“刚才有两个人冲大门口扔玻璃来着,我来的晚,瞧着他们是往那边跑了。”


  保安骂了一声,提着高压手电筒追过去了。


  苏子安扶着那个小孩站起来,见他还是木木愣愣的,就干脆把他背起来去了大门口的传达室。传达室里就一个老大爷,本来在睡觉,大半夜被石头砸了玻璃这会儿正骂骂咧咧的打扫碎片。


  苏子安模糊记得老头姓孙,敲了门喊了声孙师傅,道:“我妈一会下班,我能先在您这坐一会吗,一会就走。”


  老头见苏子安是个学生模样的少年,又背着个不大的孩子,就心软让他们进来了。


  苏子安见地上都是玻璃渣,脸上有点过意不去,那玻璃是自己扔破的,虽然是因为救人情有可原,但瞧着老头这么费劲儿的收拾还是有点愧疚,忙过去搭了把手收拾干净了。寒冬腊月里天冷,他又拿了地上的纸箱壳子挡在破了的玻璃窗上,给固定好了,暂时也能凑合着用。


  老头这大晚上的也是突遭横祸,原本以为要冻着等明天请人修理呢,见苏子安给自己弄好了心里也舒坦了几分,挺热情的给他倒了杯热水,让他坐在传达室外间的木椅上等人。


  外面太冷,传达室里好歹有点热乎气,苏子安把那杯热水喂给那个小孩喝。男孩长得五官有点深,瞧着像是混血儿,捧着杯子慢慢喝水,一双浓密的眉也紧拧着,这么小就瞧出了几分气势。


  苏子安以前画多了人像,难免就多看了他几眼,觉得这小孩低头喝水的姿势还真是有家教,一举一动都挺好看的。等小孩喝完了一杯热水,他又小声问了一遍:“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你爸妈在这附近吗,你们家的位置……知道吗?”


  这一遍问话明显说的慢了几分,那个男孩抬头看了苏子安一眼,眼睛是也偏浅的棕色,在灯光下衬地有点剔透,像是一块茶色的水晶。他张了张嘴,说出的却是一串语速偏快的外文,期间夹杂几个中文单词,蹦出来的那几个也是发音不标准,压根听不出在说什么。


  苏子安有点头疼,他这不小心捡回来个孩子,怎么还是个无法用语言沟通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

  “美人救英雄”篇:

  苏子安: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_^

  简宇桓:……嗷呜?

  苏子安:你说什么,呃,能听得懂中文吗?

  简宇桓:嗷——?






  ☆、同眠


  苏子安试着用英文跟他聊了几句,他说的也不太好,当年学的都是哑巴式英语比比划划的说了半天,那个男孩一脸茫然,眉头拧着一直没松开,最后干脆不吭声了。


  苏子安叹了口气,坐在那只能拍了拍小孩的后背,权当安慰了。


  这个举动倒是让男孩一下绷紧了身体,一脸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半天,发现这人没有伤害自己的打算才略微放松了些。


  苏子安失笑,低声道:“别怕,我不是坏人,我明天送你去派出所让他们帮着找找你的家人。就是,找警察,你知道吗?警-察——”


  他说的很慢,男孩似乎也听得懂一点,竟然略微点了下头。


  两个人在传达室等了没一会,就看到那边女工们陆陆续续的下晚班了,苏子安跟传达室的大爷借了件旧军大衣先穿着走了,这大冷天的,他只穿件毛衣回去准感冒不可。


  张文青在大门口瞧见大儿子的时候还挺惊喜,这么多年可没谁来接过她,但是再仔细一看,瞧见苏子安身边那个小不点的时候就又惊讶的睁大了眼睛,问道:“小安,这是谁家的孩子啊?”


  苏子安把小孩抱到自行车后座上,推着车子带他一起走,路上把发生的事跟他妈说了一下。


  张文青也是个心软的,听了忍不住直后怕,看了一眼那个安静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男孩道:“这孩子也怪可怜的,瞧被吓得,家里要是知道了还不心疼死了。小安,你打算怎么办啊?要不明天带着他去找找家人?”


  苏子安答应了一声,只说明天带着去派出所看看。


  晚上到家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苏子安家里地方小,那孩子又跟在苏子安身后寸步不离的,张文青原本想让大儿子睡沙发腾出张床来给这男孩住一晚,但见这样也只能作罢了,多拿了一床被子递给苏子安道:“要不,让他跟你先挤挤吧?”


  苏子安接过来,道:“行,我会照顾好他,妈你快去休息吧,天很晚了,明天还得忙呢。”


  张文青一个晚班上完也确实累了,她那活不是什么清闲的工作,女工拿着当男工一样使唤,搬袋面粉倒入搅拌机什么的体力活都是常有的。她见苏子安带着那孩子去洗脸睡觉了,自己也打了个哈欠回了卧室。


  苏子安带着那男孩洗漱好了领着去了自己那小卧室,双胞胎睡的很沉,也不知道哪个,还打起了小呼噜,听着跟猫崽子嘟哝似的。中间用帘子隔着一半,放着张单人木床,就是苏子安睡的地方了,不过巴掌大的空间,整理的倒是干净利落。


  苏子安自己脱了外套,见那男孩还在那皱眉,就冲他比划了一下,小声道:“脱衣服,睡觉,睡觉知道吗?”他合拢双手放在一侧做了个闭眼的姿势。


  那个男孩不太乐意但是又有点沮丧,他看了窗外一眼,小模样在昏暗的那盏旧台灯下看着还挺可怜。


  苏子安叹了口气,过去帮小少爷脱了外套轻声哄着让他上床睡了,木床不大,苏子安身体偏瘦弱,跟这男孩挤在一处睡倒是也刚好。房间里的暖气片散发着微弱的热度,两个人挤着睡倒是要更暖和些。


  苏子安浅眠,半夜听见男孩说了几回梦话,他带惯了双胞胎,半梦半醒的就下意识抱住那孩子轻轻在后背拍了两下哄着继续睡。模糊听到怀里的小孩带着点鼻音喊了几声“maman”……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张文青已经做好了早饭,睡了不过几个小时就又精神奕奕地在家里忙里忙外,当真是里外一把好手。


  苏子安和三个小孩围坐桌边,张文青给他们一人一碗浓稠的大米粥,双胞胎和那个男孩碗里都放了点白糖,张文青笑着让他们多吃点,又看了双胞胎叮嘱道:“小辰,童童,这是新来的弟弟,他找不到家了暂时跟咱们住两天,你们不许调皮欺负人家啊。”


  双胞胎老实的点了头,但是一双眼睛还是看着新来的人滴流乱转,苏辰看着老实心眼多,苏童那就是个傻妞儿,笑呵呵的已经开始想跟那男孩蹭近乎了。


  男孩不太乐意她靠近,往苏子安身边挪了挪,他昨天是被苏子安救下的,显然有点雏鸟依赖心理,只认苏子安一个人。


  苏子安顺手给他剥了一个水煮鸡蛋,那孩子也乖乖吃了。


  昨天天黑看不清楚模样,如今仔细一瞧,这孩子高眉深目,鼻梁挺直,加上偏淡的瞳孔颜色,还真是跟画片儿里的洋人小孩挺像。张文青好奇的多看了两眼,见那孩子也听话,就跟苏子安道:“小安你在家等等我,你爸昨天晚上在单位值班没回来,我先去给他送点饭过去,等我回来跟你一起去派出所。”


  苏子安答应了,又道:“妈,你先吃点再走吧?”


  张文青惦记着还在保卫科值班的丈夫,顾不上自己吃饭,解下围裙就先去拿了保温饭桶,在里面装了满满的热粥,上层还放了两个馒头和一份儿咸菜丝,提着匆匆出门了。


  苏子安叹了口气,只得回过身来照顾三个小的,等一顿早饭吃完了就打发双胞胎去看电视,自己端着那些碗盘去厨房洗了。


  那个男孩身上还是穿着昨天的衣服,外面多套了一件苏子安的厚外套,跟在他后面进了厨房,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见苏子安回头看他,卷着舌头又说了一句什么,大约是感谢的话。


  苏子安听不懂他说什么,但是听语气也大概听懂了。他弯起眼睛笑了下,声音一贯的温和:“你乖乖等一会啊,我收拾好,就带你去找你的家人。”


  作者有话要说:

  哥哥眼里的世界篇:

  简宇桓:唔——

  苏子安: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简宇桓:maman……

  苏子安:乖,明天就带你去找啊。

  ——————————————————

  空章是之前修改文留下的,会尽快补齐哒!清明回老家两天木有来得及更新,今天还有一章加更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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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年分糕



  张文青回来的快,陪着苏子安和那孩子去了趟派出所。


  大过年的派出所也只有一两个执勤的小民警,瞧见苏子安他们带着个孩子来报案,一时也犯了难,这大过年的警员不足,上哪儿找人去?再说了,即便是出动去找了,也不能在大年三十晚上挨家挨户地敲开大门去问啊。


  小民警只能先记下来苏子安家的联系方式,也拿笔让那小孩自己写了名字,道:“现只能这样了,我们联系一下各个分局看看哪有报案的没有,要是没有就得麻烦您先给照顾两天。不过我觉得这孩子的家长也找着呢,没准明天就联系您了。”


  那年头邻里关系还不错,张文青家里也经常来个邻居家的小孩一起吃饭什么的,家里本来孩子就多,添上这么一双筷子也不碍事,听见小民警说就点头答应了。


  苏子安低头瞧着那个男孩写自己名字,他先写下的是一串号码,但是看开头几位数就不像是国内的,然后笨拙地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了自己的名字,竟然还是中国字——简宇桓。


  苏子安低头看了他松松散散的那笔字,小声念了一遍,见那孩子抬头看着自己,又笑了道:“简宇桓,你叫简宇桓对不对?”


  男孩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耳尖被冻地微微发红,神情说不出的认真。


  苏子安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这孩子挺招人心疼的,要是他家双胞胎丢了,苏辰估计还能摸黑试着找回家的路,苏童那傻姑娘早就哭的都打嗝儿了。这孩子打从他昨天见着开始,就没见他哭过,哪怕是遇到了抢劫,哪怕是跟陌生人在一起。


  苏子安心里一软,伸手揉了下他的脑袋,道:“没事的,一定能找到,你爸妈现在肯定也在找你呢。”


  在派出所做了记录,苏子安他们又一起回了家里,明天就是大年三十,家里不少东西还没准备。


  张文青是个好妈妈,即便是家里再穷,存款全拿给了大伯一家,她也没冲家里的孩子们发泄怨言,拿着家里仅剩的那点钱尽力给孩子们置办了些好吃的。


  年二十九做炸糕、炸面果子,还蒸了好些枣饽饽和面鱼,因为家里几个小孩喜欢,还特意做了几个面刺猬和兔子,拿两颗红豆点缀权当眼睛,一出锅热气腾腾的,引来孩子们一片欢呼。


  简宇桓看的一脸惊奇,他似乎从没有过这样热闹节日的习惯,到底是孩子天性,没一会就忍不住盯着那看了。苏辰和苏童两个一人端了一个瓷碟,挤着过去讨要刚出锅的点心。

  “妈,我要那个小刺猬的!”

  “妈,妈,给我小兔子的,先给我!”


  张文青给他们俩分了,又拿小盘子装了两个端着去客厅给了简宇桓,笑呵呵道:“来,尝尝,刚出锅的好吃,趁热吃点吧!”


  简宇桓下意识地回头去看苏子安,却瞧见那个老是笑眯眯的人正被弟妹一左一右的围住,苏辰和苏童正往大哥嘴里塞馒头,一个说“哥哥吃我的”,另一个不甘示弱“哥哥我的才好吃”,活像那是他俩亲手做的一样。


  苏子安没办法,只能一边一下咬了一口,道:“好了,你们吃吧。”


  苏辰和苏童这才不闹了,坐下吃了起来。点心里头有红豆,一粒一粒的拌着白糖沙融了,软糯可口,不多的一点,吃起来让人分外珍惜。


  简宇桓似乎有些迷茫,他认真看了双胞胎的举动,从自己盘子里拿了一个小刺猬的馒头放在苏子安嘴边,显然是把双胞胎刚才的举动也当做了节日惯例的一项——先喂大哥吃一口。


  苏子安失笑,给他推回去了,道:“你自己吃吧,厨房里还有很多,喜欢吃就多吃点。”


  简宇桓懵懵懂懂,见他不吃,自己肚子闻见香味已经咕噜叫了,就红着脸吃起来。他动作一贯的有规矩,虽然吃的不慢,但是比起双胞胎要好看的多。


  苏子安看了直叹息,觉得自己也要管教一下双胞胎了,当即把那两个在沙发上爬着玩的抓过来,按着坐好,让他们规矩吃完。


  “学学人家,尤其是童童,你是女孩子,还不如简宇桓这个男孩有规矩呢!我给你们俩写个计划列表,从现在开始执行,谁不听话,就罚站。”


  苏童是女孩,在家里养的多少有点娇气,听见苏子安这么说立刻委屈的冒出了泪花,要哭不哭的抽起了肩膀。苏辰倒是多看了一眼新来的男孩,眼睛里乌沉沉的,没一会又哼了声扭过头去,显然也是不服管教。


  简宇桓还不知道自己成了双胞胎的公敌,他中文半生不熟,仅限于基本的日常单词,连成串的可听不过来。


  苏子安也不含糊,他想起上辈子弟妹混的那个凄惨的模样,铁了心哪怕暂时当个坏哥哥也非要好好教导不可。当即拿出了纸张和钢笔画了格子,写起了双胞胎要做的事,从读书学习到日常作息,他自己就会画画,也给双胞胎罗列上了绘画一项,多少也是项才艺了,倒是省了去少年宫的钱。


  小孩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见苏子安趴在那写写画画,双胞胎忍不住好奇的围过来,瞧见上头写着自己名字,知道是给自己的。苏童也不哭了,指着上面让哥哥给她画个漂亮的卡通小人。


  “哥,你画的最好看了,比隔壁的杨蒙蒙画的好看多啦!”


  苏辰装的跟个小大人似的,跟着点头道:“全楼里就咱哥画的好,哥,你以后一定是个大画家。”


  苏子安被他们逗笑了,道:“你们俩这个时候拍马屁可有点晚了啊,我这都写好了,等一会就开始执行,每天定时定额完成任务。”


  苏童抱着他胳膊撒娇,“那我做完了哥哥给我剪一个小红花吧?”


  苏子安点了点她鼻子,道:“好啊,攒齐五朵小红花就能兑换一个小礼物,但是不能太贵,五块钱以内吧。”


  这下连苏辰都有点动心了,眼睛直往桌子上那个计划表上瞟,“哥,这可是你说的,说话算话!”


  “嗯,我说话算话。”


  简宇桓老实的吃完那个豆沙馒头,坐在那安静的等了一会,见苏子安画完双胞胎的表格,就等着苏子安给他画。他眼神实在太亮了,苏子安想不发现也难,见这个混血小孩一脸兴致勃勃的模样,也不好扫他的兴,哭笑不得的提笔也给他打了个表格。


  不过不好套用双胞胎的管理模式,就给他画了一个小学生上课的课程表模样的东西,写了几门功课在上面,粗略分了上下午时间。这个太简单了,给人家有点糊弄事儿的感觉,苏子安见男孩趴在一边乖乖等着,心里一动,就拿着钢笔给他画了一幅素描人像。


  苏子安功底扎实,刚上手略微有点生涩,但是很快就找到了感觉,五官抓的极准,画里的男孩眼睛像是漂亮剔透的水晶,带着点期盼的神情,跃跃欲试的。


  苏子安画好了递给简宇桓,道:“喏,你的。”


  就这么个东西,也让简宇桓美的不行,拿着看了又看,头一次露出了笑容,竟然还有一颗小虎牙。


  还没到吃午饭的时间,外面又传来一阵喧哗,起初还以为是别的人家来了客人,后来等到家门口响起砰砰的敲门声的时候才发现有点不对,打开门一看,却是乌泱泱来了一群人,甚至还有几个穿着警服的人在一旁引路,护着个一身黑色大衣西服领带打扮的男人进来。


  张文青愣了下,她还真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疑惑道:“请问你们是……”


  为首的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脸色有点憔悴,瞧着不过三十五六岁的模样,长相白净戴着副金边眼镜斯斯文文的,只是这时声音都有些沙哑了,道:“您好,是张女士对吗,我们来的冒昧了,您今天上午是不是带着个孩子去报案?十岁大,左边有颗小虎牙,不太会说中文……”


  他这边说着,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小孩的声音,“papa!”


  男人愣了下,立刻抬头去屋里寻找,在那小客厅瞧见男孩的时候眼睛里都亮了,“简宇桓!”


  作者有话要说:  抽的太凶猛,定了闹铃起来更新……终于更上了…………躺平,睡了……………>﹏<

  谢谢所有扔雷和留言的小伙伴,鞠躬!


  “不要欺负歪果仁”篇:

  简宇桓:你们过年都吃这个吗!真好吃啊!!

  苏辰:我们还吃糯米糍。

  简宇桓:那是什么?

  苏辰:呵呵呵,跟你长得挺像的……

  简宇桓:QAQ!!!





  ☆、张建良



  简宇桓显然是认识门口的男人的,见了他格外激动,上去抱着他的胳膊乌拉乌拉说了好多,还时不时的用手指着苏子安。


  那个男人也是一脸的如释重负,弯下腰耐心的听男孩说完,再看着苏子安一家的时候表情里多了几分感激,他抬头看着苏子安道:“多谢你们照顾了,真是不知道要怎样感谢才好……这是我的名片,你们收下,有事尽管联系我。”


  他递了一张做工考究的名片过去,苏子安下意识地接了,等看清楚了上面的人名忍不住吓了一跳,竟然是张建良!张建良可是当年在国内都有名的大商人,他们这个小城市当初的确费劲了办法招商引资,划了无数好处引他前来投资,为的就是他那“改革风云人物”的招牌。


  这位张先生可是不折不扣的财神爷,到哪儿都是一路财运亨通,当年在苏子安他们这个小城市里的确砸了点钱,但是很快就又离开了,选择了相去不远的青岛市。


  苏子安上一世只在电视上见过张建良这人,而且那时已经是十多年后,张建良投资项目繁多,资产可谓国内第一人了。而且这位张先生最值得八卦的地方就是,他这一生就一个儿子,生母不详,从来未被人挖出来过,当然也可能是无人敢提及这件事。


  苏子安拿着名片的手里有点冒汗,他低头看了一眼张建良身边的那个男孩,这就是张建良唯一的儿子?


  简宇桓身上还披着苏子安的旧衣服,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活像只在摇尾巴的小狼狗。


  张文青不知道来拜访的人是何身份,但是瞧着这架势也是非富即贵的,张建良跟她客套,她也忙回礼应着,见对方要送钱给她们自然也是双手推拒,连声道:“不用不用,孩子找到就我们就放心了,也该着小安跟这孩子有缘分,能帮一把我们心里也高兴呢……您快带着他回去吧,昨天晚上听小安说,念叨了一晚上妈妈,怕是也想家呢!”


  张建良表情僵了下,紧接着又苦笑着叹了口气,弯腰看了那男孩一眼低声跟他说了几句话。男孩眼神里有点迷茫,但是很快又扭过头去,不吭声了,像是在闹别扭,但是他双手抓着张建良的衣摆始终没有松开,像是他是自己在这里的依靠。


  张建良说了些感谢的话,见苏子安家里不肯收钱,客气了一会就带着小孩走了,临走一再叮嘱道:“你们救了宇桓,有什么需要请一定要联系我,感激不尽。”


  他来的时候带了一帮人,走的时候那些人自然也是前呼后拥的跟着,苏子安一家送到楼下,瞧着那辆黑色奥迪汽车在警车引路下远去才慢慢往回走。


  苏童瞧的满眼羡慕,拽了拽苏子安的右手,道:“哥,等以后我也要坐那样的小汽车。”


  苏辰平日里闷不吭声的,但是最爱和妹妹抬杠,在旁边嘀咕道:“坐一下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以后要买这样的小汽车,哥,到时候我也开车带你这样绕一圈,前面开路的车比这还气派!”


  苏子安听见他俩说话笑了下,道:“行啊,咱们一起努力,看看谁先自己赚钱买上小汽车。凡事要自己来,这才算真本事,知道吗?”


  双胞胎懵懵懂懂,但是模糊觉得大哥说的是对的,苏子安不断重复自立自强这样的概念,让他俩也开始像这个方向多努力起来。


  苏元德等到下午才回了家,他军转刚开始是安置在保卫科,不过是连级干部转业,职务只是普通的科员,跟他在部队里带兵差远了,加上地方上排外,使唤他一连在过年期间值了几天班,他心里难免有些憋闷。


  张文青给他倒了热茶,把这两天的事儿跟他说了一下,苏元德心里本就有些生闷气,听见大儿子做的事之后,忍不住喊了苏子安出来,劈头盖脸训斥道:“你是长本事了啊!大半夜不睡觉到处乱跑,你爹在外面低声下气是为了谁?!赚那三瓜俩枣的钱是为了谁,啊?一个个的都不省心,花那么多钱送你去市一中读书,你倒好,有时间不看书,大半夜给老子跑出去混……皮痒了是不是!”


  要换做以前,苏子安可能还会为自己辩解一两句,但是如今再听到父亲顽固的言辞,他已经一句话也不想同他说了。


  这个人一点都没变,他在外面是一副老好人的样子,回到家只会把无尽的怨气和怒火发泄到家人身上。当年苏元德可以为了名声一直养着残废了的老婆,但是每日的谩骂如同鞭子一样让张文青痛苦不堪,几次欲自杀……


  迎面一个毛巾摔过来,苏子安偏头躲过去,毛巾打的不重,但是那种居高临下的羞辱感他已经很久没有再受到过了。自从他给家里每月按时提供医药费和生活费,只要有钱,他爸对他态度还是相对平和的。


  苏元德瞪着他道:“兔崽子想什么呢,说你几句你还不乐意了?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这次考个二十多名,老子都替你丢人!下回敢再考这样的成绩,你这高中也别上了,出去打工,我瞧你也不是那块读书的料!”


  张文青急了,道:“老苏,你说什么呢!小安比上次都进步了,而且他半夜出去是去接我……”


  苏元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瞪了她一眼,“你闭嘴,都是你宠的!”他也不喝茶了,气呼呼地甩手回卧室去了,卧室关门的声音震得屋里回响了下,一时彻底陷入了死静。


  张文青急的快要哭了,她伸手摸了摸苏子安的脸颊,道:“小安,你别怪你爸爸,他那不是冲你生气呢,他就是工作压力大。咱们是一家人,他不能跟外人说,回家再不念叨几句就得憋疯了……你是个好孩子,多体谅体谅他的难处,啊。”


  这话苏子安从小听到大,可是他爸的脾气与日俱增,他们体谅他的难处,谁又体谅他们呢?苏子安心里有点发酸,但是更多的却是紧跟着而来的疲惫感,他拍了拍张文青的肩膀,勉强笑了下,道:“妈,你别担心,我没生气。”


  张文青知道大儿子向来体贴,虽然受了点委屈,但是也没太放在心上,当爹的教训儿子几句也是常有的,亲父子哪有记隔夜仇的呢!她拍了拍苏子安的后背,劝慰了两句就回了卧室,那边的苏元德也得她小心赔不是才能哄过来。


  苏子安在小客厅里站了一会,把憋在心里的那口浊气吐净,有些疲惫的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多了几分清明。他已经不是十五岁的少年人了,上辈子吃过的苦,他不想再吃,现在能改变这一切的,就是钱。


  双胞胎听着外面声音安静了,蹑手蹑脚的探出头来,看着苏子安小声的喊了声哥。苏童胆子小,声音都有点快哭了,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苏子安过去哄了他们两句,带着他们出去了,在这个家里,如果说双胞胎变成后世那样是他关注不够,倒不如说是因为苏元德暴躁无常的脾气。


  作者有话要说:

  “双胞胎的日常”篇:

  苏辰:哥哥生气了,说,是不是你做错了啥!

  苏童:凭啥是我,明明你也偷糖糕吃啦!!

  苏辰:你吃的比我的多!

  苏童:你才是!!






  ☆、怀表


  大过年的街上没人,街上倒是有不少放鞭炮落下的红纸碎屑,映衬在积雪上显得既热闹又冷寂。这个节日还真是奇怪,明明每家都张灯结彩的,但是全都大门紧闭,街上的店铺也尽数关门休息——不过也是了,这样的日子,大家都关起门来在跟家人团聚吧。


  苏子安带着双胞胎在街上走了一圈,外头冷,两个小孩懂的鼻子发红,但是瞧着比在家里精神了不少,牵着苏子安的小手还一晃一晃的,叽叽喳喳的抢着跟他说话。


  苏子安听着他们稚嫩的声音,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当年家里最困难的时候,他已经成年尚且无法忍受父亲的羞辱痛骂,何况双胞胎这么小的孩子呢?


  苏辰瞧着沉稳,其实心思比苏童还要敏感,会走上歪路,实在不是偶然,怕是日积月累的让这孩子落下了阴影。


  苏子安握着弟弟妹妹的手,带着他们在大街上走了一会,瞧见路口有卖冰糖山楂的,买了一小包给他们俩分着吃。苏辰借口自己牙疼,把那几颗沾着糖粒子的山楂都推给了妹妹,低头踢着石子,不去看。


  苏子安眼里发酸,谁说他弟妹不懂事的?他弟弟这么小,就知道让东西给家里的妹妹吃,哪个孩子是生来就逞凶斗狠的呢!


  绕着空荡荡的街上走了一会,苏子安一边跟双胞胎说话,一边四处打量着街上的招贴启示,这年头还没有城管,摆摊做小生意的人也没有前几年受人鄙视了,老城区这边有不少招揽生意的。


  苏子安走了这么会就看见了三张,前两张是力气活,抗砖背水泥,他如今这小身板怕是干不成,最后一张招聘启事让他多留意了几眼。那是一张招聘厨子的菜馆,要杂工,年初二就开工,虽然时间紧,倒是有个吸引人的条件,工资日结,一天十块钱。


  苏子安有点动心,现如今是95年,他妈张文青在方便面厂里累死累活搬面粉袋、剥葱姜蒜三班倒的工作,也不过一个月五百块钱。他盘算了下,如果趁着放假期间干上大半个月,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苏子安把这个饭店的地址记下来,离着他家倒是也不算远,骑自行车二十分钟就到。


  苏童咬着糖山楂口齿不清的念那个启示,没几个字就卡壳了,被苏辰笑话了一顿,两个人又差点闹起来。苏子安瞧着他俩这是又精神了,心里也踏实了些,带着双胞胎回了家里。


  苏元德还未出来,只张文青在屋里忙进忙出,见他们几个回来冲他们做了个嘘声的姿势,摆手让他们回屋里去呆着。


  “你爸心情不太好,快躲起来吧!”张文青结婚这么多年,也被丈夫闹的有些疲惫了,撑着露出个笑哄了双胞胎几句,“等吃饭的时候再出来,让他静一静,咱们呀不惹他!”


  双胞胎听话的点头,苏子安却有些装不出那副乖顺的样子了,僵着表情点了点头就带着两个小孩回了他们那个狭小的卧室。


  晚饭的时候苏元德脾气好了些,虽然依旧是粗声粗气的,但是多少没了之前的邪火,一家人还能说上几句话。大部分是苏元德在说,张文青在符合。


  苏元德指着电视上的新闻联播大声发表自己意见,仿佛只有他一个人是清醒的一般,摇头晃脑的说了一通,最后又扯到市里几个小机关领导上,哼道:“就他们这份眼见力,跟我在部队的时候比差远了,一个个瞻前顾后的,现如今都是些靠关系上去的人,有真本事的反倒遭了排挤,什么世道!”


  苏子安听的胃口全失,一丁点东西也塞不进去,勉强吃了半碗粥就搁下了筷子,道:“我吃饱了,先回屋去看书了。”


  苏元德以为他是被自己训了一顿,有所悔改,脸上露出些满意的神色,点头道:“去吧,这还差不多,好好学习,别给你老子丢脸知道么!”


  苏子安没吭声,低头回了卧室,一进门就直接在自己那张单人床上躺下了。他上辈子试图改变父亲,但是这样的人四五十年里养成的性格,又怎么是他一个小辈能改变的了的?再次听见苏元德的种种言论,更是让他彻底放弃了这个念头。


  苏子安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忽然觉得自己身下有什么东西硌得慌,摸着那东西拿出来一看,却是一块怀表。金属壳子的表盘做工精美,瞧着就挺贵的,这东西苏子安家可不会有,唯一的可能就是昨天留宿在这里的那个男孩落下的。


  苏子安挑着那跟细链子看了一会,见表盘能打开,就下意识的拧开,果然放着一张照片。


  里面空间有限,照片剪裁的很小,是一个女人跟小孩拥抱在一起的照片,两个人瞧着有几分相似,那孩子带着点稚气,活脱脱小了一号的简宇桓。


  苏子安看着照片里小少爷打扮的简宇桓,小立领衬衫,头发也被抹了发蜡梳到后面,严肃着小脸一副世家公子模样,实在是可爱的不得了。


  看了一会,就把那怀表收起来了,心里想的却是怎么还回去。这东西显然不是金钱能衡量的了,简宇桓那孩子被抢劫了还能护住这怀表,显然是贴身小心放着的,怕是小孩最宝贝的东西。


  或许下次出门送去派出所,能让警察给送回去。张建良毕竟是市里的贵客,这点东西,应该不少人都乐意给送吧?苏子安胡思乱想了一会,慢慢打定了主意。


  略躺了一会,他又起身从书桌上拿了个空白的演草本,用钢笔在上面开始一遍遍的描画,把基本功再从头打扎实了一遍。他已经想过了,趁着放假的时候去饭馆当杂工赚上些钱,等开学的时候再去辅导绘画,总还是能有收入的。


  他模糊记得学校为了提高升学率,高二的时候就会跟不少成绩不太好的同学劝说,让他们转去学了美术。美术生考试分专业和文化课,专业就是素描和水粉,他这双手当年可是带出了不少美院的学生,去画室代课应该不会被拒之门外。


  苏子安一个石膏还未画好,门就被人小心推开了,进来的是双胞胎,瞧见他在床上就一前一后的围过来,挨着他蹭了蹭。


  苏辰担心他病了,苏童到底是女孩,心比较细,从自己衣兜里掏出个豆沙包往大哥嘴里塞,小声道:“哥,你吃这个吧,我偷偷在厨房里拿的,给你吃。”


  苏子安心情好了不少,叼着那个豆沙包慢慢的吃着,又练习了几个石膏素描,还给双胞胎也画了两张速写,都是憨态可掬的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

  “黑的漂亮”篇:

  苏子安:呃,这是什么?

  天天:史上最会撒娇的攻。

  苏子安:不是简宇桓吗?

  天天:一个意思啦→_→






  ☆、打工


  北方年初二要回娘家,张文青娘家就剩下一个老爹,老爷子如今跟小女儿一家住在一起,苏元德准备了点东西,陪着张文青带双胞胎一起过去。


  苏子安找个了借口没跟着,只说有点不舒服留在家里。等他们走了以后,套了件厚外套按地址去找了昨天招聘杂工的那个小饭馆。地方有点偏僻,在老街上,苏子安骑着自行车七扭八歪地绕了几个胡同才找到地方。


  饭馆的名字倒是挺大气,叫龙居斋,外头瞧着像是当地的老宅子模样,进去之后却发现装修的挺好,清一色的原木家具,摆着博古架,不太像普通的饭馆,倒是有点像后世的高档私厨馆子的模样。


  苏子安在本地留的时间很短,考上大学之后更是很少回来,加上家里后来经济拮据,数次搬家,早就远离了这老街较繁华的地带,对这样高档的地方更是没什么印象。


  面试他的是个三十多岁模样的肥胖男人,戴着一顶挺高的雪白厨师帽,瞧着脸色有点疲惫,他问了苏子安几个问题,听见他说是本地人表情略微缓和了点,问道:“这附近好点的菜市场,你都知道在哪里吧?认识路?”


  苏子安点头道:“这附近有两个早市,一个卖调味料的小街,就在后面不远。”


  “你知道就好,老爷子已经发了好几天火了,他要的东西一直采买不全,以后就交给你做这些杂活,也不多,就是务必让他老人家满意才好。”厨师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叹了口气道,“这开业的日子有点赶,好些东西没准备齐全呢,你买完了就拿着东西来后厨找我。”


  苏子安知道这算是面试通过了,忙答应了一声,道:“知道了,老板。”


  那厨师乐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可不是什么老板,你叫我张哥就成了。”


  苏子安应了一声,跟着张哥去了后面拿了今天要采买的单子,换了饭馆里备下的三轮车,骑着去采购了。今天要的东西倒是不多,倒是都是些反季节的蔬菜,黄瓜、青椒什么的夏天不算什么,冬天可是件新鲜东西。


  如今大棚种蔬菜的人还少,价格可真是够贵的,苏子安买完最后一小兜西红柿,那个张哥临出门给的钱也剩下没几块了。想来对方也不是对当地的菜价全然不了解,这也算是面试的一项了。


  苏子安手脚利落,买回了菜就搁在后厨,见外面大厅里人少,也顺手帮着擦了桌子干了些活计。正在那忙着,忽然就听见张哥在后面跟人吵起来了,前厅几个人忙去了后面厨房劝架,苏子安也跟着过去瞧了一眼。


  张胖子火气大的压不住,正劈头盖脸的训斥一个小学徒,手里还攥着自己那厨师帽,显然是动了真怒,“你还能干点什么,啊?!不会雕花就直说,这弄的什么玩意儿?!妈的,老子要不是手腕子伤了不能动,早自己动手了,还轮得到你在这里败坏东西……就这么点小白菜全被你糟蹋了!”


  他对面站着的小学徒缩着脖子跟个鹌鹑似的站在那,哆哆嗦嗦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差点都要哭了。


  张胖子气的脸红脖子粗,旁边的人瞧见案板上那些做坏了的菜心雕花也没人敢吭声了,这里给的钱挺多,活计也不算累,唯一的要求就是严格,自己分内的事儿没做好,也怨不得别人。


  苏子安过去厨艺不错,那时候方晨吃东西挑剔,他也实心实意地学过一阵做菜,加上又是学美术的,雕工不敢说怎么好,摆个拼盘倒是也不难。


  苏子安看了一会那些雕废了的菜心,心里忽然想起上辈子做过的一道菜,道:“张哥,不如让我来试试吧。”


  张胖子心里窝火,他师傅原本要求就高,眼瞅着老爷子就要来了他们这还没准备好,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把那堆废料给了苏子安让他试试。


  原本绿叶散开是挺好看,但是现在废了大半,只剩下残缺了的几片叶子了。苏子安洗净了手,把那些菜心又剥掉一些,只留下两三片小嫩叶。这个举动引得张胖子忍不住皱眉,这再剥下去可就没了啊!


  苏子安把菜心小心切成圆润的弧度,又按了两粒芝麻镶在菜心根部两边,切了一块略大些的萝卜块嵌在上头,几片嫩叶剪切好了,略分开些立刻成了红嘴绿鹦哥。雕出的小鸟头部位白润如玉,尾巴剪短了则是青翠欲滴,实在是漂亮。


  张胖子做了这么多年,还真没想过倒过来用菜心,瞧见苏子安做的又快又好,忍不住眼睛一亮,连声道:“好好好,这个做的不错啊!小苏,真没想到你还会这手,太好了,赶紧的,你把剩下这些也给改了,等着急用呢!”


  苏子安为人和善,见能帮上忙就又埋头处理起来,张胖子把那个学徒赶去做别的杂活,自己端着个盘子在旁边小心的把苏子安做出来的“红嘴绿鹦哥”放上去,一只只摆放整齐,留着备用。


  张胖子收拾好了这些青菜,又拿了一块青皮萝卜来让苏子安做雕花,这雕花其实挺简单,主要是熟能生巧的过程,苏子安上一世也自己玩过一段时间雕塑,换了萝卜略微适应了下也做的来。


  张胖子乐得合不拢嘴,直道自己捡了宝,一边在那指点着苏子安做工,一边道:“小苏你放心,张哥绝对不亏待你,从现在开始给你涨工资,一天二十!”


  苏子安笑着应了一声,干的更有劲儿了,二十块钱,可比他打杂工多了一倍呢!他手里的刀很薄,红心的青皮萝卜在自己手里一层层绽放开,不过转了几圈,很快就一朵牡丹成形了。


  他以前的时候也常用废料,那时候穷,他又不是美院的学生,自己凑点车费去旁听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认识方晨以后才捡着那人课余剩下的废料用用。他那时候珍惜每一点时间和材料,格外认真,不过最满意的那件作品并没能留下,被方晨当做毕业作品交到学校去了。


  那也是一副花开富贵的牡丹,他画了很长时间,一点一点琢磨成型,据说还被前来看画展的人当场订购走了,小一万块钱呢!


  苏子安把手里的萝卜雕成的牡丹放下,又平心静气的拿起另外一块继续雕花,他当年没见着钱,不过所幸还留着这双手,想要再开始并不难。


  “不错啊!这手艺一看人的耐心,二就是看你有没有绘画天分了,小苏啊,你这双手可真够巧的!”张胖子看的啧啧称奇,背着手围着他转来转去,“你学过画画是不是?”


  苏子安应了一声,道:“是,学过一点。”


  张胖子呵呵笑道:“那就对了,我一看你这就是正儿八经学过的,这双手至少练了一年多了!”


  苏子安笑笑没再说话,如果加上上辈子的绘画时间,他这双手握笔的时间足足有二十年了。


  雕琢东西这活计主要的就是耐心和细心,这两点苏子安都不缺,加上他对后世的那些雕花也多少见识了点,张胖子跟他略微一说就明白了。这心里有了一个大概的样子,手上动作起来就毫不含糊,弄的又快又好。


  苏子安也不知道自己做了多久,他做事的时候特别专注,像是以前在画室示范人物静态素描就常常一画数个小时。等做完最后一个冬瓜船的时候,他才感觉到肩膀的肌肉有些算了,小心把那个半透明的冬瓜船搁在盘子里,放下手里的薄刀活动了下肩膀。


  旁边一双带着老茧的手忽然伸过来把那盘子里的冬瓜船拿了起来,浑厚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点满意道:“还有点样子!不错,这三个冬瓜船,就数这个做的最好。”


  苏子安回头去看,却发现厨房里的人都站在他身后,一个年纪挺大的老头站在他身后正仔细看着那个刚做出来的冬瓜船,瞧着很是满意,连声赞叹的。


  张胖子在旁边点头哈腰的,笑嘻嘻道:“师傅,您老人家瞧着能用我就放心了,这是我今天特意给您找来的雕工学徒,废了不少功夫呢!”


  苏子安站在那没吭声,眼神里有几分疑惑,他什么时候由杂工变成雕工学徒了?


  张胖子冲他使了个眼色,比划着口型,苏子安在心里念了一遍,竟然是“涨工资”三个字,一时为了钱也默默认了自己的新身份。


  站在那的老人就是饭馆的老板兼大厨贺老爷子,老爷子没什么爱好,就是喜欢吃,也喜欢做些吃的,据说祖上还出过御厨,传了几个秘制招牌菜,倒是也有几分名头。他起先是在南方开店,后来交给儿女和徒弟们一起打理,自己回了北方老家开了家新店。


  老爷子年纪大了,有些想念故土,可等到真回来了才发现南北差距还是挺大的,别说常用的那些个食材不好买,光是请人就够费劲的,找几个使着称心如意的伙计实在难。


  贺老爷子今天试营业,邀请了几个老朋友前来品尝菜式,本来都想着可能要自己亲自动手做这些零碎活了,没想到张胖子还能招到个靠谱的,当即满意的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冬瓜船又打量了苏子安,道:“不错,留下吧。”


  老爷子说完就去预留出的小灶位置做菜了,旁边还有个徒弟细心地给他老人家戴上帽子,系好围裙。这边张胖子冲苏子安眨了眨眼,道:“你今天做的不错,老爷子这是高兴了,以后就固定下来吧,来这里一个月给你八百,一个月休四天,做的多了还有红包。”


  一个月八百算多的了,苏元德那样的公务员一个月也不过560元的收入。苏子安有点动心,但是想到还有不到一个月就开学了,又只得苦笑道:“张哥,怕是不行,我还得上学呢,只能做半个月。”


  张胖子愣了下,瞧着他的确年纪不大,问道:“你几岁了?”


  苏子安怕他不收年纪小的,含糊道:“十七了。”


  张胖子笑道:“我们老家十七的都能娶媳妇了,我十七那年早就自己跑广东去拜师学厨啦!成,你上学也是正事儿,给哥先帮半个月的忙,哥亏待不了你!”


  苏子安哎了一声,眼睛笑弯了道:“您放心吧。”



  10


  小少爷


  苏子安露了一手雕工,在龙居斋里由杂工提升到了学徒,每天二十块钱,被张胖子张义特意挑去做了贺老爷子的跟班,专门听老爷子的使唤。


  苏子安倒是很高兴,他本身就挺喜欢厨艺,跟在贺老爷子身边也能学到不少,有时候后厨的这些人做饭,他也凑过去炒两个菜,因为拼盘漂亮,还真有点大厨的架势。


  帮厨的那些人瞧见他做的这些菜都乐了,指点道:“哎哎,这是昨天晚上老爷子让你画的那个荷叶吧?他老人家就喜欢摆这些东西,听张哥说了,早先在南方的时候每回都让他们抢着去摘些嫩荷叶摆在上头,到这里没有了,竟然还想出这个法子,让你在盘子上画荷叶,啧啧!”


  苏子安画技一流,简单的用汁液在盘子上勾画了一丛迎风摇摆的荷叶,配上上面托着的那点糖醋小排骨,实在是勾人食欲。


  张义忙完了前面的活计,也来了后厨,老远瞧见这么多人围在那说话,一时就嚷道:“干什么呢你们,别以为四点没人就能偷懒啊,今天晚上可是要来贵客,都提起精神来嘿!”


  张义在后厨有点积威,他一来果真没有人干吭声了,纷纷给他让开路让他走进来。张义原本还唬着脸,但是瞧见里面是苏子安在摆盘,脸色立刻就转晴了,笑道:“哟,今儿个你怎么也系上围裙了?”


  苏子安笑笑道:“刚学了几个摆盘,正好赶上大家吃饭,顺便练练手。”


  这要搁在别人身上张义不一定和颜悦色的,可是苏子安是个实在孩子,他听了就跟着连连点头,道:“对对,多练练好,上回老爷子还跟我夸你呢,说你功底好,要不是快开学了不能常来,真想收你当徒弟了,哈哈。”


  苏子安摆弄好了,往前推了推盘子,道:“张哥尝尝吧?随便炒了下,样子是有八成像了,味道我可说不准。”


  张义围着那盘糖醋小排转了一圈,道:“这菜可是直五十块钱呢!来来,大家也尝尝,我们今儿是沾了小苏的光啊……”


  这菜做出了贺老的五分火候,没有那么香浓,甜丝丝的夹着肉香,嚼在嘴里还挺劲道,也还不错了。张义眯着眼睛品尝,剩下那几个一拥而上,笑嘻嘻的抢肉吃,倒是把那副荷叶的摆盘给弄糊成一片,让他心疼了下。


  他们当初采嫩荷叶就花了不少钱,这盘子上如今可是手工绘的,比新鲜的也便宜不到哪儿去呢!不过龙居斋,卖的也就是这么一份清贵气派,卖的就是这么独一份儿。


  傍晚的时候,馆子里二楼的雅间特意腾了出来,张义亲自带人去布置了一回,大冬天的也不知道从哪找来了束鲜花拜放在里面,茶水干果也是选的最好的一份送进去。弄完了这些,张义还带人在门口等了一会,瞧见那辆黑色奥迪轿车缓缓从路口开来更是笑着上前迎了两步,“张总,贵客贵客呀!等您半天了,路上雪厚,不好开车吧?”


  轿车门打开,下来一位穿着厚羊绒大衣的男人,他开了车门等里面的小孩也跟着下来,这才对迎上前的张义笑了下,道:“有劳了,正好是来这边找个朋友,倒是麻烦贺老爷子亲自给准备了。”


  张义为人圆滑,笑起来喜气盈盈跟尊弥勒佛似的,连声道:“哪里哪里,应该的,我师傅前几天就念叨着要给小公子做份儿好玩的点心呢,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您大驾光临啦!老城区开车进来可不容易,不小心就绕晕喽!”


  张建良笑着应是,道:“来了之后才知道下雪封路,一路上没少绕呢,也是不凑巧,找的那家朋友都不在家里,今天白跑了一趟。”


  简宇桓被他拉着手带进去,稍显圆润的脸上闷闷不乐的,一步一挪蹭,张建良倒是好脾气,事事顺着他,从门口到二楼雅间的这么点路愣是走了小十分钟。


  张义忍不住看了这小公子一眼,瞧着轮廓像个外国小孩儿,长得是怪好看的,大概是因为年纪还小,看不出哪里像张大老板,眉目里像那个洋人亲妈多一点。


  张义是个有分寸的,等他们一入座就先让后厨来给上了几份点心,张建良身边带着两个保镖,除了他们父子俩再没有外人,这个时候不讨好小公子,那讨好哪个?


  先上了两个冷盘,一个芸豆卷一个栗子糕,都是清甜可口的糕饼。张建良低声问男孩几句,小家伙兴致不高,攒眉摇头,表示没什么兴趣。


  张义道:“一会还有个菜,可好玩了,保准你喜欢……”


  正说着雅间的门就被推开了,一个身形偏瘦的少年抱着个花盆就进来了,花盆里铺着一层褐色的饼干渣,弄的跟泥土似的,上头插着三五枝“花球”,五颜六色的,却不是真的花,而是裹着糖山楂的棉花糖,软蓬蓬的一团。


  那个学生模样的人放下菜也没多看在座的人,低头直接报了菜名:“蒲公英糖葫芦,慢用。”


  简宇桓原本还在闹别扭,听见这声音忽然就抬起头来,眼睛看到上菜的人一下就亮了,他猛地站起来一边指着那人一边去拽张建良的衣袖,嘴里喊着papa,语速很快,听着有点激动。


  苏子安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手里的那个花盆都差点没端稳,等抬头看清对面上座的那父子二人之后,眉头忍不住跳了一下,还真是挺巧,竟然又遇见了这二位财神爷。


  “你是上次救了宇桓的那个小哥吧?呵呵,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了,还真是有缘……”张建良刚说了一句,就被旁边的小孩拽了下衣袖,男孩一脸的不赞同,带着点鼻音纠正道:“不是巧,是故意来的。”


  张建良有点哭笑不得,耐心的教导他,道:“宇桓,那个是‘特意’,不是故意,中文没有这样的说法。”


  简宇桓弄不懂这些,但是瞧见苏子安格外高兴,自己走过去主动握住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苏子安有些拘谨,但是瞧见旁边的人都给自己让座,倒是也不好再推脱了。


  张义没想到他们还有这么一层关系,立刻让人进来多安排了一副碗筷,笑道:“小苏,你和张老板熟,留下来叙叙旧。”


  苏子安有些犹豫,道:“但是后厨那边……”


  张义忙道:“后面有我呢,我去忙,你在这陪着小公子吃饭吧。”他搓了搓手,又补充道,“反正你在咱们这也干了不少日子,菜名和菜式也都熟悉,张老板刚回国,你帮着给介绍下,呵呵。”


  苏子安硬着头皮答应了,坐在那有些束手束脚,他上辈子一直闷在画室里,这些应酬一般都是方晨出去做,他见过的最大的领导也就是某个高校的副校长之类的,压根没想过还有一天能和张建良这样的大商人坐在一起吃饭。


  张建良也在暗中打量这个男孩,瞧着眉目挺平淡的,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大概就是身上这份温润的气质,不急不躁的,倒是跟时下浮躁的少年人不太一样。


  苏子安不擅长聊天,也只有在上菜的时候,帮着介绍了下。


  张建良见过大场面,对这些东西还不放在心里,偶尔夹一两筷尝尝,他倒是也挺想给简宇桓夹菜,但是小孩压根不吃这一套,西式礼仪里可没有互相亲昵的夹菜这一说……


  苏子安照顾弟妹习惯了,瞧见有烤乳鸽送来,就夹了一块包着锡纸的鸽子腿低声问简宇桓:“吃这个么?有点发甜,涂了一层蜂蜜的。”


  简宇桓听的半懂不懂,但是苏子安说话他就跟着点头,瞧见东西放在自己盘子里,也老实吃了。


  张建良一脸古怪表情的看着他们,简宇桓自从送到他这边来之后,很少有这么温顺的时候,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震惊的同时,张建良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前几天接回简宇桓的时候这孩子心情低落,好几天没正儿八经吃东西了,如今终于肯开口吃点什么,张建良心里只差念佛了。


  张建良瞧着简宇桓吃了不少,略微放心了些,跟苏子安慢慢攀谈起来,道:“这次,其实是宇桓一直要求来这边找你,我才带他来的。只是我们去拜访的时候,你家里没有人……”


  苏子安临出门的时候特意叮嘱了双胞胎看好家,不认识的人不要开门,家里那二位倒是真听话,愣是让张财神在他们家门口等到了饭点才离开。


  张建良揉了揉额角,脸上略微有些疲惫的神色,笑着道:“宇桓这孩子今年才送到我身边来,对国内还很不适应,我想给他找个家庭老师,主要辅导中文,平时陪着他多说说话就行。你看,你有时间吗?”


  苏子安在心里算了下时间,高一的课程不紧,他当年高一高二都是走读,高三才因为时间紧迫住校就读的,这两年辅导简宇桓倒是足够了。略微想了下,道:“我有时间,但是我的成绩并不是最好的,而且我在城东的一中上学,地方可能比较远,辅导的时间相对要紧张一些。”


  张建良见他松了口,立刻道:“那些都不是问题,我目前在看城东开发区那块地,正好把宇桓带在身边,到时候你放学了我让人去接你。”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苏子安也听明白了,这就是给小公子找了个陪读,而且主要任务还不是读书,不过是陪着这男孩一起玩儿罢了。这份工作轻松,而且张建良这样的身份给的工钱自然不会少,苏子安动心了,点头答应道:“那您不嫌弃,我开学就过去辅导吧。”


  张建良笑着点点头,又对简宇桓说了几句外语,男孩听了果然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小虎牙又露了出来。


  苏子安陪着吃完了一顿饭,张建良被请去前面给饭馆题字去了,包厢里一时就剩下他和简宇桓,他瞧见男孩,忽然想起自己身上带着的那块怀表,这段时间一直忙的厉害也忘了送去派出所,正好这会儿物归原主。


  苏子安怀表,放在男孩手里,笑道:“这个东西是你的吧?喏,这次可要收好啊,别再弄丢了。”


  简宇桓原本还在好奇的看他递过来的东西,等发现那是什么之后,小脸上的表情顿时僵硬了,抿着唇不吭声了。


  简宇桓握着他的手,忽然感觉到小孩有点哆嗦,疑惑道:“怎么了?是不是房间里冷……”


  还没等问完,简宇桓忽然一把抓起那块怀表砰地一声摔到了地上!怀表是个精贵物件,一下被摔地四分五裂,男孩似乎还嫌毁的不够彻底,从椅子上下来又去踩了几脚,煞白着脸啊啊叫了几声,到处摔东西!


  苏子安吓了一跳,但是很快就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旁边的花瓶摔下来撒了苏子安一身水,价值不菲的鲜花和瓶子一起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地上都是碎瓷渣子,一片狼藉。



  ☆、11 大伯来访


  门口的保镖听见声音匆忙进来,看到这样也吓了一跳,一个人留下,另一个赶紧去找了张建良来。等一群人赶过来的时候推门进去,简宇桓已经被安抚好了,瞧着情绪平稳了很多。


  地上狼藉一片,张建良脸色也不太好,他注意力都放在简宇桓身上,先是仔细检查了一遍他有没有受伤,然后又低声问了几句话,简宇桓轻声念了一句,声音很小,但是模糊听的清楚他在说“骗子”。


  “不好意思,宇桓他只是有些想妈妈了,这样吧,我先带他走……”张建良弯腰抱起儿子,对旁边的诸位匆匆道别,拧着眉头又看了苏子安一眼,略有些无奈道,“小苏,我一会让人送套干净衣服来吧,他刚回国有些不适应,你多担待些。”


  苏子安除了衣服湿了些,也没有受伤,哪里会跟一个小孩计较这么多,当即摆手道:“不用不用,我还有一件外套,一会套上走就可以了,没关系的。”


  张建良也不多说什么,抱着简宇桓出去了,简宇桓似乎还想挣扎,但是被他用手强按住了脑袋,被带着离开了。


  张义看着他们走远了,转过身来问苏子安,道:“小苏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怎么小少爷突然就发火了啊?”


  苏子安也有点莫名其妙,苦笑道:“张哥,我也不知道,我刚还喂他吃点心,不过是还了他一块怀表……”苏子安心里略微动了一下,再低头去瞧地上摔坏的那块怀表,隐约感觉出点什么。


  地上的怀表碎成好几块,唯一完好的就是表壳,里面那张照片都被摔了出来,在地上沾了点污渍。照片里的母子两人依旧亲密的拥抱在一起,而现在却只剩下男孩一个人独自留在这里。


  苏子安想起小孩临走念的那一声“骗子”,心里猜着八成是说照片里的那个女人的。那个女人,就是简宇桓的妈妈吧?心里这么想着,忍不住就往前走了两步,赶在别人收拾之前,把那四分五裂的怀表和那张脏了的照片捡起来,小心的放在了衣兜里。


  当年苏辰也这么闹过,他离开家去开画室,只顾着拼命赚钱却忽略了弟弟的感受,那会儿苏辰还在读高中,闹起来也不过是气得把全家的合影全剪了——把自己的人像抠出来,拒绝承认是这个家的人。


  简宇桓跟他弟弟苏辰有那么一点相仿的地方,都是自尊心格外强的主儿,这样的孩子,反抗起某件事来也格外激烈。苏子安叹了口气,手指在衣兜里摩挲了下那张照片,心里苦笑一声。


  张义却是没想那么多,只是看着张建良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啧啧感叹道:“真不知道这些有钱人怎么想的,吃顿饭都吃的这么刺激,小苏你真是太不走运了,算啦,老哥给你做主,今儿的工钱翻一倍,你提前回去歇着吧,算是压压惊了。”


  苏子安往常回去都得八点多,这会儿还早,回家还能赶上吃晚饭,也就答应了一声,“那谢谢张哥了。”


  张义把桌上那份小少爷动都没动过的蒲公英糖葫芦摘下来放餐盒里,给苏子安带上,一边给他打包一边道:“你家里还有弟妹是吧?这道菜没人动过筷子的,你也别嫌弃,拿着回去给孩子们尝尝吧。老爷子的手艺,外人很难吃到呢!”


  苏子安也是瞧着贺老爷子做出的这道菜,算是新品了,头一份儿的新鲜菜式却没被人吃一口,张义一古脑的给他打包带走,怕是也担心老爷子回头看见心里生闷气。他也就不多推辞,大大方方的带着走了。


  龙居斋里的菜讲究,选材用料自然也是一等一的好,不说别的,单那几个糖山楂也跟别处不一样,外层上裹上松软的棉花糖,里头还填了枣泥、豆沙、芝麻馅料,这么精致的点心,外头买都买不到。


  苏子安裹着厚棉衣骑车回家,他担心这糖山楂搁多一会外面的棉花糖就化了,想带回去给双胞胎看个新鲜。


  他回来的快,但也回来的巧,还没等进家门,就瞧见有人背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蹲在他家筒子楼下的单元门那,蹲在那抽烟。


  那人倒是眼尖,看到苏子安就忙站了起来,把抽了半截的烟扔在楼梯口踩灭了,笑呵呵道:“哟,大侄子回来了啊?”


  苏子安见到是大伯苏元茂来了,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只淡淡的嗯了一声。他对这个大伯真是一点好感也没有,要不是他家当年闹了那么一出,他妈怎么会双腿残废,他和弟妹也不会吃那么多苦。


  苏元茂却是笑嘻嘻的一点都没把这份冷淡放在心上,提着自己的那些东西跟在苏子安身后上楼,跟在他身后大着嗓门道:“幸好你回来了,你爸妈怎么这么晚了也不回家,我可听说了,城里晚上比咱们乡下还不太平呢,你跟你爸妈说说,以后啊得早回家。不过也不碍事,以后大不了我留下给你们看门,家里就两个小孩,实在不安全……”


  筒子楼很小,楼梯又窄又黑,说句话都有回音,苏元茂声音大,苏子安被他吵得耳朵嗡嗡作响,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顿了一下,回头道:“你说什么?你要留下来?留在哪,我们家?!”


  苏元茂把那堆破烂被褥和杂七杂八的东西放在苏子安家门口,稳稳地站在那道:“是啊,多亏了你爸过年的时候给我们送了那么多医药费,你大伯母用不完,剩下的钱我也顺便检查了下身体,这不快出报告单了吗,我先住下,等几天就去医院拿单子。”


  苏子安拧着钥匙的手发抖,好半天开不开门,实在是被这无耻的态度气的不轻。他硬着声音,道:“当时不是说大伯母病重,快不行了,那是救命的钱吗?怎么还够您体检的?”


  苏元茂摆摆手道:“哎,女人的病,死不了,到了这个岁数的都有点病,不算啥。那钱都安排了体检,检查她也是浪费,还不如给我用了呢!”他在这一点上倒是跟他那个弟弟有点像,对家里的媳妇看的很低,总觉得老爷们才是家里的顶梁柱,这钱给女人花了纯粹是浪费。


  苏子安气的冷笑,但是跟这样的人完全没有道理可讲,他闭了闭眼,缓缓平复自己的情绪。


  门锁从里面被转了两圈,紧接着咔嚓一声脆响被打开了,苏童站在门口看见是苏子安回来了,把里面的保险链也解开,道:“哥,你可回来了,刚才来了好多人……咿?他怎么还没走?”


  苏辰比妹妹聪明点,把这傻丫头推一边去,沉默的帮他哥提了手里的东西放厨房去了,期间看着苏元茂都恨不得翻白眼了。


  苏童的加分都加在容貌上了,这丫头心里想的那点事全摆在了脸上,一脸警惕地看着苏元茂,但是偏偏又胆子小,只敢站在苏子安身后揪着大哥的衣摆去看。


  苏子安没有理由把亲大伯拒之门外,而这个大伯也拿着自己不当外人,进门之后东西随手一丢,大大咧咧地坐在客厅沙发的主位上了,也不管谁的杯子,拿起来咕咚咕咚的灌了一杯水。喝完一杯还嫌不够,招呼那几个孩子,道:“来来,小安啊,再给倒一杯水,今天一天跑了一天又渴又累的,这城里人就是不如乡下人厚道,要点水喝吗,还非要一块钱,真是!装在瓶子里的就金贵了吗……”


  苏子安拧着眉头给他倒了一杯水,送过去的时候,忽然在他身上闻到了医院消毒水的味道,疑惑道:“大伯,你去医院了?你身上有医院的味儿。”


  苏元茂原本还在翻弄客厅茶几上的几个盒子,想找点吃的,听见苏子安这么问脸色有点尴尬,但是很快又敷衍过去道:“啊,是,就是路过……看了看……咳,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苏子安盯着他看,他大伯眼神慌张,明显是有什么事儿瞒下来了。


  苏元茂被他看的有点恼羞成怒,掏出一根劣质香烟,道:“看什么!还不快去给我弄点吃的!这么大了一点规矩也没有!”


  苏子安把杯子重重一放,语气也冷下来,一双黑墨一样的眼睛看着他道:“大伯,我家也是有规矩的,比如欠债还钱,再比如到了别人家不能太过分,不然要被骂没教养了。我家禁烟,您也知道的吧?我家三个孩子,两个还在读小学呢,您要是非要抽,就提着行李出去!”


  苏元茂看着他,愣了下,连嘴上的烟都忘了点了。他这个平日木讷不善言辞的侄子,怎么今天突然伶牙俐齿起来了?他心里打了个突儿,虽然苏子安还是个十五六的半大少年,但是他硬气起来,苏元茂到底也不太敢招惹他,讪讪的把没点燃的烟又塞回了烟盒里,坐在那继续等。


  苏子安也不理他,去了厨房做饭,双胞胎也跟着去了厨房,一个在苏子安身边帮忙洗菜打下手,另一个趴在厨房门口偷偷监视外面的大伯。


  “哥,他又开始翻东西了,他吃我的瓜子……哥,他还乱拿我的糖吃!”苏童反身回去,腻在苏子安身边委屈道,“哥,他什么时候时候走啊?”


  苏子安也开始头疼了,大伯无事不登门,这次怕又有什么坑挖好了等他爸跳进去。目前也管不了这么多,只能先安抚双胞胎几句,拿了餐盒里那些糖山楂分给他们吃,道:“童童你吃这个,你俩也别出去了,就在这里吃吧。我给你们先做碗面,吃饱了就回房间玩,知道吗?”


  模糊记得双胞胎小时候被打过几回,不过那时候是大伯带着堂哥来家里借钱,说是给堂哥说了门亲事,也记不清是因为什么小口角引起的,苏元德恼羞成怒就动手打了这两个孩子。苏辰护着苏童,挨打的厉害,身上都是皮带印子,苏子安那时候读高中一个月才放一天假,回来的时候苏辰身上的伤还没消下去。


  苏子安切菜的手没控制好,砰地一声剁在菜板上,脸色铁青。这辈子,有他护着,这种事儿绝对不会再发生。



  ☆、12 家事


  苏子安简单的煮了些面条,盛了三碗给他们吃,家里没有肉了,就炒了个醋溜白菜。双胞胎对吃的不挑剔,苏大伯倒是忍不住有些抱怨,还试着开口跟苏子安要酒喝。


  苏子安看不惯他这样的皮赖作风,冷淡道:“没有。”


  苏大伯见他绷着脸不吭声,也没再开口要酒和烟,吸溜着吃完两大碗面条,坐在那不动弹了,一双眼睛打量着这个不大的房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安啊,你家这房子,可有点小,不如老家的宽敞呢!”苏大伯砸吧砸吧嘴,开了口。“不过这房子是你爸分的吧?过两年是不是还能分房啊?听说还要讲究啥指标的,要是方便就给你堂哥也弄一个,将来你们兄弟俩都在市里也能有个照应……”


  苏子安收拾了碗筷,听见他这么说心里也有些不痛快,当即道:“分房子是没影的事儿,再说我们家人这么多,就算分了房子也不用您操心。”


  苏大伯听见他说忍不住嗤笑一声,声音里带了点不屑,道:“你说你弟妹?快拉倒吧,当我不知道呢,你家那对双胞胎压根就……”


  苏子安手里的一摞盘子重重落在茶几上,抬头凌厉地瞪了他一眼,道:“大伯!您说话的时候想清楚了再开口,有些事能说,有些事不能说,您总是分得清的吧?!”


  苏大伯被他吓了一跳,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敢说出口,只撇了撇嘴角还是有些不甘心的样子。

  苏子安抬头看着那边的双胞胎,苏童是个傻乎乎的小丫头一点没听出来,倒是苏辰有点疑心,一双眼睛黑沉沉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子安看了他们,道:“小辰,你带童童回房间做作业,一会我过去给你们检查。”


  苏辰答应了一声,带着妹妹去了,苏子安快手快脚的收拾了碗筷也去了厨房,只留苏大伯一个人在客厅里待着。


  苏大伯想坐在客厅等到自己兄弟回来,只是苏元德下班晚,先回来的是张文青。


  张文青见到他这样大包小包的样子也吓了一跳,等问清楚了,更是脸色不太好看起来。她抿着唇,为难道:“大哥,按理说你来城里在我们这住几天也没什么,但是我家地方真的小,三个孩子挤在一个房间里睡,也没有你能住的地方……”


  苏元茂摆摆手道:“没事,没事,这个我早就想好了,小安那房间里不是还有张床吗,我跟他挤挤睡就行!”


  张文青不同意,拧着眉头道:“小安读高中了,功课本来就紧,晚上要是睡不好耽误第二天学习的。”


  苏元茂没再多吭声,但是瞧着也不太乐意了,他一直坐在客厅那等着,连吃饭的时候都没挪动一下,坚定的坐在主位上。仿佛因为他姓苏,他弟弟苏元德家里,也是他这个姓苏的才是一家之主似的。


  张文青三班倒,晚上2点还要去上夜班,也懒得跟他多说话,吃过饭给老公留了一份热在锅里,赶着三个孩子回房间学习睡觉,也就自顾自的睡下了。她累了一天,眼皮子直打架,恨不得沾着枕头就睡着。


  苏大伯半夜也觉得有点冷,自己拿了那些铺盖来在沙发上将就着睡下,也是一肚子的不满,他觉得自己这趟来,没有被兄弟家当成客人,实在气愤难平。


  苏元德大半夜带着一身酒气回家,刚进客厅就听见有男人打呼噜的声音,一时酒都醒了大半,按开了灯才发现是自己大哥来了。


  苏大伯好半天才等来自己亲兄弟,一肚子的委屈立刻全部倾诉出来,也不管现在是几点钟,扯着嗓门嚷嚷道:“你是不知道啊,你家那个婆娘简直就是用鼻孔看人,城里人怎么了?城里人了不起吗,还不是靠着我弟弟过日子,自己算个屁……弟,你哥我是个粗人,但是我也没找个这样给亲戚气受的媳妇,这样的搁在咱们乡下,那可是要休掉的!像个什么样子,一点规矩都没有,我不知道你咋想的,要我呀我可忍不了这口气!”


  苏元德揉着额角,脑仁儿被他吵得嗡嗡作响,见他声音实在是大,就忍不住劝了道:“小声点,哥,现在大晚上的,邻居听见要提意见了。”


  苏大伯声音更高了,道:“让大家都听听,正好给我评理!”他看了卧室的门口一眼,呸了一声,骂了一句操蛋娘们。


  苏元德有些不高兴,但是对方毕竟是自己大哥,也只能闷头听了。他家里的老父老母从小就偏爱大哥,当年又是大哥种地供他念书,虽说军校也没花钱反而还有些军帖,但是他年纪小,也的确受到过他哥的供养。


  苏元茂见兄弟不吭声,心里越发得意,指桑骂槐的说了个痛快,连苏子安也没漏下,口口声声说这几个侄子偷偷躲在厨房吃肉,跟他吃的是素面。


  苏元德不想多说,只连声安慰了他几句,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明天我教育他们。哥,你这次突然来城里,是出什么事儿了?我听说大嫂出院了,身体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


  苏大伯还想挑拨事端,忽然听到他兄弟说这个,一时卡壳了,支吾道:“啊,对,你大嫂她现在好多了。就是这个吧,上回你不是给交了很多住院费吗,然后医院给安排了体检,我看你大嫂好的差不多了,也就没让她去,那体检那么贵,她用了也怪浪费,我就去检查了下。”


  苏元德刚想问怎么能换名体检,忽然想起他哥那份儿撒泼泥腿的工夫,一时也就颓然了,默默点头道:“然后呢?”


  苏大伯道:“你是知道的,当年全家为了供你上学,我和你姐可都是退学不读了,你姐还好,读到了小学五年级,我当年可是只上了两年,大字不识得一箩筐。医院让我去拿化验单,那单子认识我,我可不认识它……你明天请个假,跟我去一趟医院吧。”


  苏元德想了下,点头道:“也行,你先睡吧,明天一早我陪你去。”


  他们兄弟两个人正在说话,忽然听见主卧的门响了一声,张文青穿戴着厚衣服从里面走出来,门关上的时候在夜里响了很大一声。


  苏大伯立刻愤愤道:“你看看,这是针对我呢!不过就来住一晚,这不是明摆着赶我走吗……”


  苏元德也有些下不来脸面,拧着眉头低声冲老婆呵斥道:“张文青!你这是干什么!”


  张文青也是红了眼眶,胸口剧烈起伏几下,把那阵怒火强压下去,冷笑道:“干什么?我上夜班去!”


  她没提一句柴米油盐,也对苏大伯一家骗了一万元存款的事只字不提,一句含着心酸和哽咽的“上夜班”,让苏元德一下哑了火,脸上烧的火辣辣的烫。他不敢看老婆,只低声支吾道:“哦,那什么,你路上小心点……”


  张文青推门出去了,外面的风很冷,但是远没有屋里那两个男人说的话让她心冷。


  苏子安在小卧室里躺着,房间并不隔音,这些话他听的一清二楚,看了隔帘一眼,那边轻微的抖动了一下,很快就安静下来。双胞胎懂事乖巧,不吵不闹的,这样反而让苏子安心酸的不行。



  ☆、13 病症


  苏子安无声的锤了床铺一下,满嘴的苦涩,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如果有钱,他就可以给母亲和弟妹更好的生活,如果有钱,他就可以带着他们搬出去,远离这些恶毒的谩骂和无端的揣测……钱,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钱啊。


  苏大伯第二天一早就嚷嚷着要去医院拿化验单,苏元德单位有点急事,就先让苏子安带着他去,又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来递给自己大哥,道:“先让小安带你过去,你不常来市里,路不熟。”


  苏大伯不肯,皱着眉头道:“你呢?就陪我这个亲哥哥去趟医院,你都没时间?”


  苏元德揉了揉眉心,他宿醉还未清醒过来,有点难受,道:“我一会过去,这段时间比较忙,我先去单位一趟就找你们去。”


  苏大伯这次却死活都不肯,一定要苏元德亲自陪自己去。苏元德没办法,只能给单位打了个电话,硬着头皮陪他去了医院。


  苏大伯和兄弟去医院拿化验单,走的时候挺急切,可真到了医院,却又不肯走了。他拿了化验单找了一个专家门诊,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把化验单放在桌上交给那个主任医生道:“麻烦您给看看,这个结果正常吗?”


  主治医生拿过单子看了一眼,咦了一声,抬头看了苏大伯一眼,嘟囔道:“这不是昨天那个吗……我跟你说过了,你这几个指标都不太好,要仔细说一下。对了,你喊你们家里人过来没有?”


  苏大伯连声道:“来了来了,我弟弟来了,这是我亲兄弟。”


  医生抬头看了一眼苏元德,犹豫了一下,道:“那你再去验个血吧,让你家人进来我跟他说。”


  苏大伯是个怕死的人,他见医生这么说,忍不住有点担心道:“医生,这个很严重吗?到底是个什么病啊?”


  医生含糊道:“没什么,一个小手术而已。”


  苏大伯听他这么说脸色也有点不太好看了,小手术他不怕,他怕的是花钱。年前拿回去的那些钱可都留起来给他儿子苏华明置办婚礼了,那些钱是不能动的,昨天还以为只住院输液几天就好了,如今这样怕是要花不少。


  他的钱不能动,这份儿钱也只能由他的亲兄弟来出了,谁让他这个兄弟在城里有工作?如今混的出息了,就该多帮衬家里!这么想着,苏大伯心里慢慢有了计较。


  苏元德照顾乡下的亲戚们习惯了,听见要抽血化验,已经自发自觉地又掏了几十块钱给他。等人出去以后,才走到医生那边去看了化验单,满纸的密密麻麻的数值他也看不太懂,问道:“大夫,我哥他的情况怎么样了?”


  医生对他没有隐瞒,低声道:“情况有点不太乐观,他几项数值超标很厉害,我们再做个详细检查看看,有可能是肿瘤,趁现在还早抓紧时间治疗……”


  苏元德在那认真听着,医生在那跟他讲了半天良性肿瘤、恶性肿瘤,他听不太明白,但是“胃癌”两个字一出,顿时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医生,不是肿瘤吗?怎么又成了癌症了?”苏元德不理解,手心脚心都发凉,癌症,那不就是绝症吗?!


  “我这么跟你说吧,肿瘤包括良性肿瘤和恶性肿瘤,而恶性肿瘤就包括癌症。”医生跟他解释了一下,道:“所以,癌症一定是肿瘤,但是肿瘤不一定是癌症。现在还是早期,我们只是做好最坏的打算,你们家属要配合治疗,一定要让病人竖立起信心。”


  苏元德心里还是冰凉一片,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抿了抿唇结巴道:“那、那要等多久,才能知道最后结果?要怎么治疗?”


  医生道:“他这个情况,今天抽血之后,至少要半个月才能检查出结果来。”


  苏元德怔怔的听着,连自己怎么从医生办公室里出来的都不知道,猛地知道自己的亲人得了这么个病心里确实有点无法接受。


  这两个人从医院回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苏大伯是在算计钱,而苏元德却是在难过,他对自己那个小家族还是满心怀念的,总是记着自己小时候大哥对自己的几分好。


  苏大伯跟着他走到楼下,刚好是中午的时候,陆续有不少人骑着自行车赶着回来给家里的孩子做饭。苏大伯瞧见人进进出出的不少,慢慢停下脚步,忽然道:“弟,我这病医生跟你说了吧?”


  苏元德眼圈都红了,低头嗯了一声,他这边还在想说词怎么安慰他大哥,那边苏大伯已经开始利落地就地打了个滚,哭天抢地的开始嚎了起来,“我的个天啊,好人不长命啊!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还有个病老婆啊!这可怎么办才好,弟啊,哥求你一定要救救我,我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垮了呀!”


  苏大伯平日里胡喊惯了,有事没事就往严重里说,这次正好阴差阳错的喊到了苏元德的心里去。


  苏元德他顾及脸面,被这么闹了一阵一下就红了脸,忙伸手去扶他起来,道:“哥你别这样,快起来,有事起来再说,大家都看着呢像个什么话……”


  苏大伯哪里肯,他知道这边是苏元德单位的房子,住在这里的都是有公职的人,他就是想让大家都看看,也逼得他弟在众人面前答应给他治病——动手术的钱,他可是一分都不想出的!别管多小的手术,他绝对不会自己拿钱!


  楼底下闹哄哄的,苏子安隔着窗户往下看,隐约还听到了他大伯嚷嚷的声音。他看了一会,瞧见他爸低头跟他大伯说了些什么,好歹把人扶起来,满脸通红的扶着那人走进筒子楼。苏子安抿了抿唇,眼神里也慢慢冷了下来。


  如果他爸跟他们一条心,他肯定二话不说就赶着个大伯走,于情于理,苏大伯这么一闹腾实在是太过分了些。生病了就治病,有困难大家想办法,每次都这么闹一场算个什么道理?但是显然苏元德想的不是这样,在他眼里,同是苏家人,大伯一家远比他们自己家里的人来的重要。



  ☆、14 双胞胎的身世(1)


  苏大伯被苏元德搀扶着走进来,两个人都是一身狼狈,苏元德也不知道把对方说的话听进了多少,但明显是心软了,进门之后还抬手擦了擦眼睛,眼睛通红像是哭过。


  苏大伯这次是被他扶着坐在沙发主位上的,顿时底气也足了,说话的时候都挺直了腰杆,看着苏子安的时候还忍不住有些得意,指点道:“小安啊,来给我倒杯水,拿个烟灰缸……”


  苏子安站在那没动,只皱了皱眉头。


  苏元德亲自给苏大伯倒了水,试了温度端过来,烟灰缸是没给他拿的,叹了口气道:“哥,你别抽烟了,对身体不好。你这还得……做手术呢。”


  苏大伯显然只是想压苏子安一头,有了自己弟弟撑腰,也抖起来了,哼唧道:“是啊,那就不抽了。对了医生说化验结果还得等半个月才出来,这几天我来来回回的也不方便,就先住在你这里吧,行不?”


  苏子安刚要开口拒绝,就被苏元德瞪了一眼,道:“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上一边儿去!”他低头对着苏大伯倒是难得的好脾气,道:“住这里吧,哥,你身体不好……我照顾你。”


  苏大伯彻底得意起来,美滋滋地坐在主位上翘着二郎腿开始喝水。分家了又怎么样?他弟分家来城里单过,还不是照样听他的!


  苏童不喜欢那个赖在自己家不走的大伯,皱了下鼻子,跑去他身边拿回自己放在沙发上的作业本。


  苏元德看见她穿着鞋就往沙发上爬,甚至还推了苏大伯一下,忍不住黑了脸呵斥道:“苏童你给我下来!像个什么样子,穿着鞋就爬,谁教给你的规矩!十岁多了你还这么不懂事,还有没有点自尊心,啊?!”


  苏童是女孩,原本就带着点娇气,偏又胆子小,被这么一训斥忙在沙发上把鞋子脱了,但是她光着脚下来,站在地板上的时候,又被苏元德看不惯了。苏元德心里本就有些不痛快,苏童撞在枪口上,他忍不住发了一顿火气,指着苏童鼻子破口大骂:“送你去学校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还是个女孩呢,你看看你,什么东西,从小就不学好……光脚站在地上盼着自己生病是不是?我告诉你,家里没钱给你治病,你就算病了也是自己造的,活该!”


  苏子安上前一把抱起妹妹,伸手把她哭花了的小脸按在自己怀里,抬头看着苏元德道:“生病的不是妹妹,一次次生病花家里钱的,也不是我们。”


  苏大伯原本坐在旁边看着,听见苏子安这么说,立刻拍了大腿嚷嚷道:“反了天了,你爸教训人也有你插嘴的份儿?弟啊,你再不立立规矩,家里这几个小崽子就造反了……”


  苏子安上辈子听过太多的挑拨,那时候他嘴笨不会反驳,这次却是多年来的情绪积压,让他彻底爆发了,抱着妹妹看着那个一脸幸灾乐祸的大伯,哑声道:“我喊您一声大伯,也从来没对您有不恭敬的地方,大伯母病了花钱,我们家东拼西凑弄了一万块钱给您送去,这才几天,打秋风也没打的这么勤快的吧?!别人要了钱也就走了,你在我家来回挑拨算怎么回事儿?我想问问您,我家散了,到底对您有什么好处?你说啊!”


  苏大伯哑口无言,一脸惊怒,苏元德却是被戳到了痛脚,他老家是乡下的,娶了张文青这个城里媳妇起初是有不少亲戚来打秋风,如今被儿子这么直白的说出来,脸上顿时火辣辣的。


  苏子安试着跟他们讲道理,但是上辈子的记忆重叠在一起,实在让他有点无法控制情绪,声音都有点嘶哑了,“……谁家的日子都不好过,我妈那么辛苦,她自己病了都不舍得去住院,自己买了针药来打,你们凭什么来我家这样折腾?到底凭什么?!我爸当年是受了你们恩惠,但是爷爷奶奶还在,我们家哪年亏待过老人了?听说过养父母的,没听过还要连大不了几岁的哥哥一起养的道理!我……”


  苏元德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瞧着苏子安被打偏了头,这才察觉出自己手掌又热又疼,刚才那一下显然是力气不小。


  苏子安慢慢抬头直视着父亲,他脸上还带着清晰的指痕,嘴角都被扇的有点血迹溢出来,但是视线一点都没躲,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父亲,像是要彻底看清楚他,也像是要让自己彻底死心。


  苏元德知道儿子说的没错,但是却无法被一个小辈这么指出自己的不对,低声斥骂道:“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大人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指手画脚……”


  苏子安看着他,道:“爸,你知道我妈每天工作几个小时吗?你身上穿的毛衣是我妈熬夜织的,她生病了,你却在单位替别人值班不能回来照顾。你之前送给单位那些人的土产,都是姥爷让人送来给我们吃用的,就因为你的面子,全都送人了。”


  苏元德恼羞成怒,抬手又给了苏子安一耳光,不解恨似的又踹了他几脚,怒骂道:“闭嘴!老子做事,还轮不到你管!”


  苏子安护着怀里的苏童,把她推到一边,自己被苏元德踹在地上踢了几脚,他脸上抽了一下,忍了疼道:“你知道外人怎么说吗,别人都说您傻,连自己最亲的家人都不好好对待,凭什么让别人看得起……”


  苏元德脸皮涨得通红,儿子的话字字句句戳在他的痛处,他没有钱,但是却有比平常人更高的自尊心,他需要别人的尊重,就会常常做出一些讨好的举动,这些从儿子的口中说出来,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跳梁小丑!


  再加上苏大伯之前查出了胃癌,这病就像无底洞一样,需要用钱,而苏元德并没有,他没有反省自己,反倒是一腔怒火冲着苏子安去了,解下皮带狠狠抽下去!


  苏子安挨了两下,反手伸出去拽住了他爸的皮带,他也忍够了,上辈子为了他妈,他一直忍耐,但是结果呢?!他妈在这个家里一旦失去了劳动能力,只有被虐待的份儿,而他一双弟妹也混到那个地步……他再也不忍了!!


  苏子安心里的怒火也是一拱一拱的,他抓住了皮带不肯松手,虽然身体单薄但是那股执拗劲儿上来,却是让苏元德几下没有成功拽回皮带再抽他。


  苏辰在一旁冷不丁地扑过来,一头把苏元德撞到了茶几上,差点滚了个跟头。


  苏辰这会儿也哭了,撞翻了苏元德就跑过去拽着自己哥哥,想拖着苏子安离开,却被苏大伯从身后一下拽住了胳膊,把小孩整个提起来,骂骂咧咧道:“小兔崽子欠收拾,啊?你爸你都敢撞,早就瞧出你是只养不熟的白眼狼,娘的,我今天就替你爸妈教训教训你……”


  苏童到底和苏晨是双胞胎,这会儿也不哭了,撒腿就冲过来,张口咬在苏大伯手腕子上,咬住了就不松口!苏大伯疼的直哎哟,推着这丫头的头却又推不开,那边苏晨也反过劲儿来踢了苏大伯几脚,叫着:“你别碰我妹妹!不许你欺负她!!”


  苏元德扶着腰起来,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简直气红了眼,他转身看了两眼,抽了门口放着的拖把,把那带墩布的地方踩着弄下来,只提了木杆过来就要抽这几个小兔崽子。


  苏子安护着弟妹,先挨了一棍子,被扫了后脑勺一下眼前一黑差点倒在地上,苏辰和苏童吓得哭,但是却又无法从苏子安护着的怀里出来,一时棍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声和小孩的哭声夹杂在一起,简直混乱不堪……


  苏元德在这样扭曲的愤怒下,已经失去了理智,一棍比一棍下手重!苏子安避开要害,死死护着弟妹,背后被木棍抽的火辣辣地疼,几下就让他有些扛不住了。


  苏元德是个自傲的人,苏大伯胃癌要用很多钱,而他偏偏没有钱,没钱就发火,外人不行,自然就转到了家里人的身上,实在是糟糕到了极点的脾气。


  等到苏元德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苏大伯正抱着自己胳膊拦着他再落下棍子,而跟前的苏子安已经脸色惨白的倒在地上了,额头上冒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背后隔着毛衣,也渗出了些血迹。


  苏元德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一贯觉得老子打儿子算不得什么,但是从没有把人打的这么狠过,今天苏子安反驳的他没面子才下了狠手,却没想到这个儿子也倔,被打地昏迷了也不肯出声求饶。


  “怎、怎么办?”苏大伯有些手软,他在乡下也见过教训小孩的,但是那些都是屁孩子,几下里跟本打不到多少皮肉,谁知道这个城里的侄子会这么硬挨下来啊!几十棍下去砸出个好歹可怎么办!这可是他弟家的唯一骨血!


  苏元德也慌了,伸手过去就要抱起苏子安,却被旁边的苏辰伸手抓了一把,苏元德不耐烦伸手胡乱推了小孩一把,试了试苏子安的鼻息,哑声道:“快来搭把手,先把他送医院去啊!”


  苏大伯愣了下,忙上前去帮忙抬起来一路送去了楼下,苏辰和苏童也跟着下了楼,苏辰的胳膊有点不太自然,但是跑下楼的时候冲在最前面。


  他以前去少年宫的时候,他哥教过他打车,找那种黄色的面包车,就能送他哥去医院!



  ☆、15 双胞胎的身世(2)


  苏子安是被一阵压低声音的吵闹声唤醒的,他慢慢睁开眼睛,入目可见的却是雪白的床单和涂抹成半截绿色的墙壁,鼻子里闻到刺鼻的消毒水气味,他猜着是到了医院。


  他背上有伤,略动一下就生疼,只能趴在那听着房间里的争吵。男人和女人争吵的激烈,听声音就知道是他爸和他妈。


  “……苏元德你疯了吗!小安被你打成这样,你还要拿钱给你大哥治病,你这人到底还有没有一点良心?!小安是你的亲生骨肉啊,你怎么下得去手!医生说他肋骨都断了三根,你这个畜生、你到底是不是人啊你!”


  苏元德低声说了几句,尽是在为自己辩解,他原先的那点悔恨已经消散了,反而觉得被老婆严厉的指责一番心里有些不痛快,压低了声音道:“你这么大声做什么,怕周围的人都听不见吗!你以为我愿意打他啊,还不是这孩子顶嘴……”


  “小安顶撞你几句,你也不能下狠手这么打!”张文青通红着眼眶,声音非但没低,反而太高了几分,简直就要哭出来了。“再说小安做错了什么,你说啊!小辰都跟我说了,这事儿不怪小安,今天我要是在家,我也会这么说!我嫁给你这么多年,给你洗衣做饭照顾孩子,你凭什么拿着家里的钱给外人!”


  “那是我亲大哥,怎么就成了外人了……”


  “哈!你亲大哥?你亲大哥就有本事在我家里这么折腾吗!苏元德我跟你说,那是我的家!是我的家!!”张文青几乎哭出来,伸手推了丈夫一下,哑声喊道:“你知不知道我快要撑不下去了,啊?!你一次次的往外拿钱,他们感激你吗!家里穷的快要揭不开锅了,小安住院把学费都先拿来用了,如今还昏迷着啊……你亲大哥就在旁边看着,他看着我们家困难成这样,他帮一把了吗!”


  苏元德拧了眉头,看了那边趴在病床上的苏子安,心里有点为难,但是很快苏大伯是癌症患者这样的悲伤又再次涌上他的心头,他叹了一口气,伸手去握住老婆的手,道:“文青,你听我跟你解释,大哥他其实得了重病,是胃癌啊……”


  张文青愣了下,但是很快再次推开了他的手,冷眼看着他,道:“别说我不信他说的鬼话,就算他得了胃癌,也轮不到我们拿钱给他治病。”


  苏元德眉头都皱起来,有些不悦道:“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没有人情味?那是我亲哥,长兄如父,我应该……”


  张文青简直要被他气得眼前发黑,忍不住打断他道:“苏元德,你清醒一点行吗!你亲爹亲妈我也没少供养,你要是连你大哥也想当成亲爹一样养起来,那你就自己去养!我带着小安和辰辰他们自己过!”


  苏元德脸色有些难看,道:“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张文青冷眼看着他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要养着你大哥,就跟他过吧!咱们家一共有多少存款你也知道,那一万块钱还是借了小妹家两千,年前你大嫂‘重病’用了,如今大哥又胃癌……呵,你自己想办法吧,我不伺候了!”


  苏元德听见她说的生硬,心里也堵得厉害,结婚这么多年张文青一直是个温顺的妻子,很少会这么反抗他。但是这次苏子安受伤的事情出现,亦或者是之前数不清的借款事件累积,成了压倒张文青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忍不住爆发了!


  苏元德还存着几分侥幸,他用往日里都没有过的低声语调试图跟张文青解释事情的轻重缓急,言下之意是希望她能留下陪着自己一同度过难关,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是字字让人心凉。


  “文青,你不能这样,我现在一个月五百多的工资,够干什么的?你得留下来帮我,方便面厂的工资虽然少,但是你平时也可以做做饭,给大哥送一点来医院。你也知道,我上班单位那么远,实在脱不开身……”苏元德还在盘算着,“小安的伤好了之后,就先去帮你吧,反正学费也不够了,我们就用全家的力量先治病救人,救命要紧啊。”


  张文青冷笑道:“不可能。”


  苏元德原本还有不少话想说,被她顶了这么一句,顿时卡壳了,睁大了眼睛看着她,道:“什么?”


  “我说不可能!”张文青狠狠道,“姓苏的,你要是还想管着你那一大家子,就跟他们去过吧!小安我带着,小辰和童童也不用你管!!”


  苏元德被她几次顶撞,脸色也黑了下来,低声骂道:“那两个小兔崽子原本就不该我管!是你那短命的弟弟和弟媳妇留下来的,要不是你把他们接过来,我们家也不至于这几年过的这么穷!让我给你们张家养三个孩子,张文青,亏你想的出来!”


  张文青被气的哆嗦,像是彻底看清楚了这个人骨子里的无赖样子,红着眼圈道:“苏元德你还要不要脸!小安难道就不是你的孩子吗!小辰和童童他们两个是在咱们家养到这么大,但是我弟单位每个月都给他俩一百二十块钱的补贴啊!他们两个孩子能用多少,你说这话简直就是、就是……”


  她一辈子没骂过人,想了半天想不出什么恶毒的词语,一边哭一边推了苏元德出病房门,嘴里不停喊着让他“滚出去”。


  推搡了一阵,苏元德大概也是不愿意在医院这样的公共场合闹出太大的动静,被张文青推到走廊上也只瞪了她一眼,愤愤地离开了。他在老婆身上找不到钱,留在医院也没什么意思,走的干脆。


  张文青哭了一阵,忽然听见病床上的人轻轻喊了她一声,她吓得赶紧抹干净了眼泪,几步走过去,道:“小安,你醒了?哪里还疼啊,你跟妈说,妈去给你找医生……”


  苏子安侧着脸看着她,伸出手去试着握住他妈的手,张文青赶紧自己凑过去,等瞧见苏子安手臂上乌青的痕迹之后,眼泪又忍不住滚落了一串。


  苏子安喉结咽了下,低声开口道:“妈,你去找医生给我开一份诊断证明。”


  张文青愣了下,道:“什么?”


  苏子安坚定地道:“给我开一份诊断证明,你去看看小辰和童童受伤了没有,也给他们开一份。”


  张文青心里跳了一下,有些心慌道:“小安,你要这个做什么?”


  “我要留个存证,我爸动手的时候楼里不少邻居都听见了,那些是认证,开一份诊断证明就是物证。”


  张文青吓了一跳,道:“你要告他?”


  “我要存个证明,我爸这么动手不是第一次了……”苏子安挣扎着要爬起来,“妈,你快去,要不我就自己去!”


  张文青连忙搀扶住他,又给送回病床上,连声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去给你开,小安你别动,你在这等着!我去给你开!”


  苏子安不放心,又叮嘱她道:“妈,你去看看小辰和童童,我不放心他们两个。”


  一句话说的声音很低,听着还很虚弱,张文青眼眶通红,想起隔壁病房里的双胞胎,苏辰那手上刚打了石膏正吊着手臂受罪呢!张文青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坚定道:“小安你放心躺着养伤,妈这就去给你们开诊断证明,你爸他要是再动手,我就跟他拼命!”


  苏子安躺在病床上一动不能动,他心里挂念双胞胎,又担心张文青半路心软,那份诊断证明他是一定要拿到手的。


  过了好长时间,张文青才回来,手里拿着的是两份诊断证明,都有医生签字的,她拿回来的时候直接给了苏子安。


  苏子安昏过去的时间不短,看到这份证明才知道弟弟苏辰也受了伤,看的时候手指忍不住攥紧了几分,哑声道:“妈,小辰的伤要不要紧?”


  张文青背过身去抹了下眼睛,道:“小辰胳膊伤的不重,他说你护着他,没怎么打到。”


  苏子安闭了闭眼,道:“可这上面说骨折了,妈,小辰是被我爸用棍子打骨折的。”


  张文青忍不住又哭了,肩膀不停的抖动,一脸的脆弱疲惫,她刚下班就听邻居说家里出了大事,赶到医院却看到昏迷不醒的大儿子和受了惊吓的两个小的,小辰胳膊断了,见到她的时候甚至还没有人领着他去处理胳膊的伤啊……


  苏子安知道他妈是个老实本分的,但再保守厚道的女人也能分得清好坏,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慢慢引导他妈,让她重新走出来,去正视身边的事,至少要换一个眼光,慢慢的去看待这些她平日受惯了的不公正。


  苏子安缓声道:“妈,这次是我爸不对,所以这份东西我要留着,以后他要是再敢动手,我就去公安局告他。”


  张文青胡乱点了点头,面带憔悴道:“但是小安你现在还在念高中,要是真把你爸告了,旁人指不定怎么说……不能去啊。”


  苏子安知道她是为自己着想,虽然还有点懦弱,但是已经比之前有了很大的进步。他冲张文青笑了下,道:“我知道,妈,我就是存个证明,如果我爸再动手,我也有点东西可以让他顾忌一下。”


  张文青道:“对对,你还小,前面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不能因为这个被别人指指点点的。你爸再差,那也是你亲爸,咱们是一家人……妈给你保证,绝不让你爸再打你们了。”


  苏子安勉强笑了下,没再多吭声。他对苏元德太了解了,这个人骄傲自大,对面子看中,如果他这次告到公安局去也未必能让他爸收敛多少,甚至他爸和那个大伯还会因为扯破了脸再闹一场。这样他手里有了这份诊断证明,反而手里握着个凭证,给自己多一点保障的好——他已经决定了,现在立刻就离开这个家。


  “妈,我不想回去,你带我和小辰他们去姥爷家好不好?”苏子安脸色还有些惨白,半垂着眼睛说这些话的时候,很让人心疼。


  张文青就立刻心软了,她这个大儿子一向忍耐体贴,如今这样看的她揪心的疼,小心握着他的手,道:“去你姥爷那?可你姥爷现在还在你小姨家住着,咱们带着小辰童童一起过去,怕是住不开啊……”


  苏子安摇了摇头,道:“不是小姨那里,我想去姥爷以前的老宅住,妈,我不想回家,你带我去住一段时间行吗?”


  张文青也是不愿意回家面对苏元德兄弟的嘴脸的,她之前还有点犹豫要去哪里,现在听见苏子安这么说立刻点了头,道:“好,妈带你们去。正好你姥爷说要翻新老房子,咱们过去帮忙看着点,也在那住段时间,省的回来受你爸和你大伯的气。”


  苏子安点了点头,已经有点疲惫了,“妈,你去陪小辰吧,他伤了胳膊需要人照顾,还有童童,她今天肯定吓着了……我想睡一会。”


  张文青答应了一声,给他盖了盖被子,瞧着苏子安闭上双眼呼吸平稳了,这才轻手轻脚的离开。



  ☆、16 第一桶金


  苏子安在医院养了几天,他这是骨折,一时半会也好不了,倒是腾出了大把的时间来练素描。


  期间龙居斋的后厨张胖子来医院瞧了他一趟,张胖子来的时候是半下午,一路上来的火急火燎的,瞧见苏子安手上都是伤的时候,忍不住惊讶的道:“怎么了这是,不是说你家里有点事,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苏子安住院之后就给龙居斋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家里有点事暂时不过去打工了,他没说,张胖子也没问,如今瞧见了难免大吃一惊。别人挨打也就算了,苏子安这样的温和秉性,怎么也打架住院了?


  苏子安背上的伤好点了,现在能坐起来了,请张义坐下略微说了一下情况。


  老子教训儿子这种事,警察都管不了,旁人更没有权利指手画脚了。张义听了一会,也只觉得窝囊,想掏出烟来抽一根却又想到是医院,把烟按回烟盒里去,叹了口气道:“这事既然这样了,你也做个打算,小苏,要我说,你干脆别去念书,跟着老哥干算了。你就算读个大学,毕了业也不就是混一个月千八百块的工资吗?你有手艺,又肯吃苦,难得老爷子也挺看好你,干脆来我们店里,签个长期合同,哥也不占你便宜,一个月给你两千,怎么样?”


  九几年国企的老员工也不过是一个月千八百的工资,外企工作的人才能拿个两千左右,这个数目算是非常可观的了。这年头又正流行辞职下海,不少人都开始做起了小生意,赚的的确比上班多多了。


  苏子安想了想,还是摇头道:“张哥,我知道你想帮我,我很感激,但是我还有别的打算,得回学校念书呢……”


  张义坐在那也是一脸的苦闷,他揉了下脸,叹气道:“小苏啊,老哥也不瞒你,自从你走了之后老爷子就找不到称心的人手,今天早上还发火了呢!我倒是也想找几个你这样手工好的学生帮忙,但是找不到啊,你说说,这饭馆刚打出点名头,上哪儿找这么一批能雕会画的人手呀!”


  苏子安听了有些意外,重复了他最后一句,道:“一批?张哥,你要招很多人吗?”


  张义点点头,道:“可不是,本来还想在新区那边也开一家龙居斋呢,老爷子地方都看好了,就是缺人手。咱们这边手巧的可不多啊……”


  苏子安心里动了下,忽然冒出一个主意,道:“张哥,我是学美术的,将来就想搞个辅导班去代课教学生。你看这样行不行,贺老爷子现在这几个拿手菜我都清楚怎么摆盘,也会设计,我把这些步骤分解开,画成图册,到时候你招了人我给你讲课行吗?”


  张义沉默了一会,似乎在思考这个事情的可行度。


  苏子安越想越觉得这笔生意可以做,都是培训机构的活计,他做的最熟练了。见张义犹豫,又补充道:“张哥你放心,包教包会,不会的我手把手教他,直到能上岗为止。”


  张义笑了,道:“小苏,你这个法子不错,我回头跟老爷子商量一下,毕竟饭馆里还是他老人家说了算,我得请示请示呢。”


  苏子安也知道不能急,点头道:“应该的。”


  张义来的匆忙走的也快,在他离开之后,苏子安就拿出素描本开始画他记下来的那几种招牌菜。他觉得这事十有八.九绝对能成,目前众多短期培训机构还没有成立,就算有专门的厨师培训学校,从那里毕业的也不愿意留在龙居斋后厨当一辈子打杂的小伙计。


  龙居斋里有贺老爷子撑着,新奇的菜式不缺,有张义帮衬后厨的事儿也周转的来,缺的就是大把能立即上岗就业的杂工帮厨。


  苏子安埋头画了小一本,简单的用彩铅上了颜色,一个步骤接一个步骤的画下来,摆盘的图案分解之后变得简单,普通人练习多了也能轻松掌握。


  很快,张义那边就来了消息,不过两天,张义就带着合同来找了苏子安,合同上没有谈培训的事儿,只是先象征性地购买了三个招牌菜式摆盘的分解图,一个图标价一百元。


  张义笑道:“小苏啊,你上次那个提议不错,我回去跟老爷子商量了一下他也同意了。不过你还要上学,咱们这里也不能等着你有空了才来教,赶时间呢……老哥是生意人,咱们亲兄弟明算账,一个菜式一百,先收三个,回去看看效果,如果好的话再来收你的。”


  这个价格算是买断价格,不过已经超过苏子安的预计范围了,他最初不过是想着培训加上图册,一期一共收取百十块钱。毕竟这菜式是贺老爷子先想出来,他帮着完善而已,而且说到刀工和摆盘这点工作张义也能做好,无非是他和贺老爷子都太忙了,实在无法一次次培训新人,这才给了他这么一个小赚一笔的机会。


  张义给的价格公道,苏子安痛快的签了合同,当即拿出素描本给了张义,道:“张哥,这里正好是三个,都是店里的招牌,带回去看看,如果有什么需要修改的,你再跟我说,保证让您满意。”


  张义见他两天就画好了原本对这种速成的也没抱什么期待,但是翻开之后却是有点吃惊了,苏子安画的精细,比起之前的摆盘又改良了很多,不少复杂的菜式通过几个步骤叠加也能做出一样的效果,这让张义十分的惊喜!


  他翻了几页,忽然乐了,拿着那本厚厚的素描本哗啦啦地从前往后翻,对苏子安道:“小苏,你瞧这么翻快了,这都自己呈相了,哈哈!跟看动画片儿似的!”


  苏子安也笑了,道:“张哥要是愿意的话,也可以拍成录像,你请人示范一遍,然后可以让大家看着录像学,跟画册的效果差不多。”


  张义摇摇头,道:“不用不用,这个就行,拍成录像不太方便,又要买电视又要接电源的,太费地方了,而且也看不明白,还是这个清楚。按理说这手艺都是师傅带徒弟一个个带出来的,只是如今人心浮躁的,肯踏实学本事的人都少喽!”


  苏子安点头表示理解,他在画室的时候也是这样,比着书练习的速度,比看录像要快很多,毕竟分解出来的要简练。


  张义当场给苏子安结算了三百块钱,叮嘱了他要继续再画几个,瞧见那个少年一脸温和的点头应下,忍不住目光又落在他袖口出露出的那点淤痕上,这么多天了,还没消下去,可见当初打的有多狠。就这样的伤,不知道衣服下头还有多少呢!但这孩子一声苦都没叫,他问的时候也是说的淡淡的,一句“跟我爸发生了点矛盾”就全带过去了……


  张胖子叹了口气,捏着手里那本图册有点不是滋味,两天时间赶出三套分解图,这可不是三张,是足足三套啊!厚厚的一本图册,这得花了多少工夫?怕是除了吃饭睡觉都在赶这个了吧。这年头大家都想赚钱,可是不真付出点辛苦,钱哪里是那么好赚的呢!


  三套图被张义从医院带回去,很快就得到了贺老爷子的认可,当即拍板,店里的菜式都来一套这样的分解图,以后但凡龙居斋招人,都得先培训一个月,就按这图册上的来。


  “早就该弄一份这样的东西了,你弄好了之后,给贺珍她们也送一份去,那边新招的伙计越来越不像话,招牌都要让他们砸了!”贺老爷子翻了几下,就拍了板。“这笔钱从我账里拨给你,多给那孩子一点,也怪不容易的。”


  贺老爷子对苏子安有几分好感,张义自然也是跟着点头应和,连声道:“哎!我这就去办!”


  龙居斋是老字号了,在北方少,但是南方那可就多了去了,一样样的菜式少说也有几百道。张义拍了不少照片,带着去医院找了苏子安,同时带来的还有一份合同。


  苏子安侧身躺在病床上,认真看了张义带来的照片,他本身对厨艺也很喜欢,又加上张义的解说,一通百通,很快就明白要怎么做了。


  “张哥,我过几天出院,以后就搬去新桥那边住了,这些图我带过去,等画完了就送到龙居斋去。”


  张义点头道:“行,在哪都是一样,不过你最好先打个草稿过来,我确定了你再继续,有什么需要返工的提前发现修改起来也比较方便。”


  苏子安应了一声,“好,那出了草图我就联系你。”


  两个人攀谈了几句,张义为人爽快,这次直接给苏子安付了八千的定金,说是成稿了之后再付清余款,一共138道菜式,每道菜分解图一百二十块钱,总共一万六千多块。


  张义拍了自己脑门一下,懊恼道:“你瞧瞧我,来了几趟,都忘了给你工资。”他从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封,笑呵呵道:“来来,这是你在店里打工的钱,老哥自己添了些,来的时候也急没买什么水果,你留下自己买点吃吧,啊。”


  苏子安推让着不肯收,张义却笑呵呵的给他塞在了枕头下,他也挺忙,拿了合同就走了。


  苏子安见他走远了也没办法,拿出那个信封打开看了,却是足足五百块钱。他去打工的时间短,一多半都是张义给添上的,对于现在的他,倒真是一小笔应急的钱。


  苏子安把这五百块钱和张义留下的定金八千一起放好,心里略微踏实了点。他看了自己的双手,嘴角微微上扬,不管怎么说,他还是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只要这双手还在,他就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想着离开这里去新桥那边的姥爷家,苏子安心里就不由得轻快了许多,当年因为他妈一直在这个家,他也像被捆在了这个家里只知道僵硬赚钱的机器,从最初的痛苦到慢慢麻木。也是因为这样吧,所以方晨在说出那样绝情的话之后,他也并没有非常痛心的感觉,只是木愣愣地接受了他的说辞……


  苏元德的一顿暴打,把苏子安彻底打醒了,再也不是之前那个只会接受,毫无自己话语权的那个苏子安了。


  他能赚钱,能养活他妈和双胞胎,这顿打如果能让他顺利带着她们离开苏元德的身边,苏子安觉得也值得了。



  ☆、17 新桥镇


  苏子安身上有了这些钱应急,也觉得对未来的生活有了新的打算,在他的坚持下,张文青带着他和双胞胎离开了住了多年的筒子楼,一起去了新桥镇。


  新桥是个靠近乡下的小镇,去市里需要半个多小时的路程,周围也大多都是农田,附近唯一一个比较大的厂子就是当地的制药厂,因为经营不善,这几年已经不怎么出产药品了,一副要倒不倒的样子,只剩下寥寥几个人还留在厂子里。


  张姥爷翻新了小院,都是青砖瓦房,有三间大屋已经盖好了,留给他们几个住倒是也宽敞。


  苏子安挨打的事情张姥爷刚听说了,家里人担心他年纪大了一激动要生病,都瞒着没有告诉他,只是小姨过去看了看,给留了些钱。张姥爷亲自等在新桥镇的老宅里等着他们,瞧见张文青的时候,忍不住指着女儿的鼻子痛骂了一顿,老爷子一辈子都是火爆脾气,偏就生出这么这么个性子温顺的大女儿,听见两个外孙受伤心疼的厉害,对这性子老实的女儿也是怒其不争。


  “你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怎么连几个孩子都照顾不好?小安和辰辰伤的这么重,又受了这样大的委屈,你那个时候就应该护住了!他苏元德要是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老头子亲自上门去跟他讲讲道理!”张姥爷气得吹胡子瞪眼。


  张文青在一旁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反驳,只是听着眼圈又红了。


  苏子安穿了一身长袖的衣服,遮挡起手臂上大半的伤,上前劝道:“姥爷,您别生气了,我妈心里也难受。我们这回不急着回去了,想在新桥这边多住段日子……”


  “对!就在这住着,姥爷给你说啊,你爸他不来认错,你们娘几个就别回去!”张姥爷气呼呼道:“我就不信这个邪了,非给他从根上治过来不可!”


  苏子安扶着姥爷,冲苏童炸了眨眼,小丫头很有分寸,立刻上前来也跟着搀扶了带老爷子进去。

  张姥爷还在愤愤不平,他看到闺女一副受气包的样就气不打一出来,转头对苏子安教育道:“小安啊,你是家里的长子,受了这样的委屈就不该忍着,你爸打你是他不对!我都听说啦,你那个大伯挑唆的是不是?”


  苏子安道:“姥爷您都听说什么了?”


  “哼,全听说了!他如今到处找亲戚哭穷呢,说得了胃癌到处求人给他凑钱治病,前几天还来了你小姨家,要不是他这么一闹我还不知道你就爱出了这样的大事……呸!真是好大的脸!当我们张家好欺负啊……!”


  张文青跟在后面听见这话,咬着唇没吭声,但是眼里最后那点懦弱犹豫一下就退尽了。她就是带着几个孩子在这边镇上吃糠咽菜,也比回去遭那份儿气强!


  晚饭的时候是旁边的老邻居送来的几道菜,炒的白菜粉条,还有一碗红烧肉。


  张姥爷给三个孩子分了肉,自己只用素菜就着喝了一小碗白粥,就笑呵呵地搁下了筷子。


  张文青给给他添了小半碗,道:“爸,您多吃点吧,这是柴火熬的米饭,香着呢。”


  张姥爷也没拒绝,难得回了一碗,叹道:“哎,都多久没回来了,当初你们……几个在城里找了工作,咱们就很少回这了。”


  张文青应了一声,大约是想起死去的弟弟和弟妹,也没再多说话。


  张姥爷一边喝粥,一边叹气,也不再说下去了。老爷子当年在桥头镇开过杂货铺,后来又去了市里,待等到小儿子没了之后,他曾想过一个人带着双胞胎回来住在这老院子里,但是家里的两个女儿不同意,好说歹说,总算做通了老爷子的工作。双胞胎归了大女儿抚养,而小女儿就专心伺候他,这么多年下来,都照顾的周全。


  苏元德那个女婿每年来拜访,瞧着说话客气有礼,谁知道竟然对孩子下这么狠的手!张姥爷砸了咂嘴,一脸咬着石子儿崩了牙的表情,好半天才幽幽叹了口气,给大外孙夹了一块肉。还好,老大家的子安跟他妈不一样,总算有几分他的暴脾气,知道护着自己家那点钱,也知道护着弟妹。


  “我把这房子翻修了一下,新盖了三间大瓦房,旁边那半截院墙也推了,重新圈了个院子,弄的敞亮点。要是以后辰辰他们开上小轿车,也能直接开到院子里停下……”张姥爷看着正厅里刚涂白的墙壁,又生出一点好心情来,指点着跟女儿说道。“这几间也盖的宽敞,我捉摸过了,翻新3间,再盖3间,前面那种几颗枣树,正好!”


  苏童听见了咬着勺子道:“姥爷,姥爷给我种几棵杏树吧,我爱吃杏儿!”


  张姥爷哈哈笑了,捏着外孙女的鼻尖,逗她道:“桃三杏四梨五年,枣树当年就卖钱,童童啊,你想吃咱们自己家种的杏儿可得等好几年呢!”


  苏童馋的流口水,想着黄橙橙杏子的酸甜,道:“不怕,我能等,姥爷以后种了杏树我每年都来!”


  张姥爷点头道:“也成,杏树开花早,春天赏花夏天吃杏,正好!”


  张文青听出些端倪,忍不住低声道:“爸,您费了这么大劲儿翻修老宅,不会是听了别人说这边要拆迁的消息吧?这事还没准呢,您别浪费了钱……”


  张姥爷不听她的,摇了摇头道:“我手头还有几个余钱,翻新这老宅子也不是为了那几个拆迁费,这我一早就决定了的事儿。”


  张文青有点疑惑道:“那这是?”


  “辰辰他们俩长大了,也差不多懂事儿了,我得为他们俩留点东西才能走的安心。”张姥爷声音很低,“我这个破院子留给他们,你们姐妹俩也别记恨,这地方不值钱,就是给他们留个家,以后长大了总得有个落脚的地儿才行啊。要不然,被人赶出来,也没地方躲几天……”


  张文青眼圈儿又红了,哑着声音道:“爸!都是我不好,我没用。”


  张姥爷瞧了眼大闺女,叹了口气,拍了拍她肩膀道:“傻丫头,哭什么,都多大的人了,小心孩子们瞧见了笑话。”


  那边的双胞胎已经吓得捧着饭碗不吃饭了,苏辰单手吊着被苏子安喂饭,含在嘴里咽不下去,苏童跟着也掉了眼泪,小肩膀一抽一抽的瞧着怪可怜。张文青赶忙擦干了自己的眼泪,道:“好了,没事了,快吃饭,一会跟妈出去把碗筷给隔壁的吴奶奶还回去。”


  晚饭吃的有点沉闷,张文青也觉出双胞胎被吓着了,领着他们两个出去还碗顺便出去溜达一会,房间里一时只剩了苏子安和张姥爷在。


  老爷子在房间里生了炉子,拿了几块红薯煨在下头的灰烬里,瞧着有软了的就先扒拉出一块递给了大外孙,笑道:“来,尝尝,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了。”


  苏子安很小的时候张姥爷还开着两间杂货铺,一间在这由老爷子打理,一间在市里,交给了他小舅妈看管。那时候他常跟着他妈去乡下看望姥爷,烤红薯这东西就算吃了一嘴灰也停不下,就爱这一口。


  好多年没吃了,当时小舅还在,常给他亲手剥几个,如今家里再也见不到他了。


  张姥爷用手里的烧火棍扒拉着那点不旺的火星,火舌舔过木棍上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光映衬下的老人更显出几分苍老。他够搂着背,瞧着那点火光,像是愣愣地又想起了什么过去的事儿。


  苏子安喉头发堵,他还记得姥爷当初怎样白发人送黑发人,也记得当初他妈出了车祸,老爷子一夜头发全白了,大冬天四处奔跑为他妈治病筹钱落下了咳嗽的病,没几年也去了。那时候双胞胎还未成人,他能给的照顾就是节衣缩食的邮寄些钱回来,但是具体家里是什么情况,不得而知。


  但是用脚后跟想,也必然是不好的。要不然,苏辰和苏童也不会沦落到那个地步……苏子安低头看着炉子里那点火光,眼睛里映衬出的火苗也在一跳一跳的,他缓缓开口道:“姥爷,您这么瞒着他们两个,瞒不了多久的。”


  张姥爷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当年出事儿的时候他们俩不过满月,那么小的孩子,从小被人说没爹没娘我不忍心,加上你妈和你小姨劝着,我也就同意他们去你家了。我心想辰辰和童童每月都有些钱,他俩用不完,贴补下你家也好,而且你爸也拍着胸脯答应我了,等把这俩孩子抚养成人,再告诉他们真相……谁知道你爸的脾气,如今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苏子安低着头,微微叹了口气。他很小的时候,他爸的确是对他和他妈挺好的,那时候电子表一块要五六十元,他爸就给他买过一块戴在脖子上,还拍了照片。后来跟他爸在一起的那些连长、指导员都一步步高升了,而他爸一直留在副连的位置上干六年,实在是有些熬不住了吧。


  张姥爷在那碎碎的念叨着,“小安哪,你是个好孩子,这些年你都当了个好哥哥,你也别怪姥爷偏心,你们三家姥爷都留了些东西,辰辰他们这份儿姥爷做主,多给他们分了点。你们都有爹妈照顾着,他们俩命苦,没人给置办些东西,姥爷得给他们多留点啊……”


  苏子安道:“姥爷,那是您的钱,您怎么处理都是应该的。小辰和童童他们两个将来就算没有这套老宅子,我也会给他们准备的,您放心吧。”


  张姥爷听了有点感动,老人年纪大了,每回瞧见双胞胎就想起自己早过世的儿子,又想他们,可见了心里又难受,瞧着双胞胎一天天长大,也就有了这份置办产业的心思。到底是他们老张家的一点血脉,他这个孤老头子不疼着,谁疼呢!难得大外孙没有芥蒂,还说的贴人心窝,老爷子拍了拍他的手,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苏子安却是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苏辰当年十几岁的时候叛逆的厉害,他那会在外地求学,为了节省路费,一年才回来一趟,瞧见的就是满屋子的照片都被苏辰挖走了自己的那部分——他不认可自己是这个家的人,恐怕是听其他人说了些什么。


  苏子安眉头微微皱起来,沉吟一下,道:“姥爷,小辰他们大了,也懂事了,我想慢慢把他们的身世告诉他们。毕竟是关于自己亲生父母的事儿,他们有权力知道。”


  张姥爷还有些迟疑,道:“这,还太早了吧?他们还是孩子呢,等几年……”


  苏子安摇了摇头,道:“姥爷,他们听咱们说出来,总比从外人嘴里听到的强。”


  张姥爷看了他一眼,挣扎了一下,道:“那好吧,小安你慢慢跟他们说,千万照顾好了,别让他们出什么差错。”


  苏子安答应了一声,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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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苏童朗诵诗歌篇:

  苏童(鞠躬):我给大家朗诵一首诗歌~~题目叫,我有一个梦想~~

  我有 一个梦想啊

  就是 每天有吃不完的糖

  要是真的 那就太好啦!


  苏子安(碎碎念):童童,要记住花自己赚的钱知道吗,女孩儿要自重自爱,咱们自己赚钱买啊……

  苏童:嗯嗯!!



  ☆、18 山楂


  苏子安一家算是在新桥镇安置下来,他拿了两千块钱给张文青,只说是自己画图赚来的钱,让她拿去花用。


  张文青被这么一大笔钱吓了一跳,苏子安也没瞒着她,把去龙居斋打工到张义买图谱的事儿都跟她说了,“妈,我手头还有一些钱,不过准备拿来开画室,你先拿着花用吧。你放心,我以后会赚比这更多的钱,我能养你。”


  张文青捏着那一沓张钞票满脸通红,又羞愧又心酸,哽着声音直说儿子长大了,她摸了摸苏子安的脑袋,道:“是妈没用,都怪妈没用……连你上学都供不上……”


  张文青是个本分的北方妇女,在她的心里,孩子的任务就是学习,她一天干十几个小时的累活脏活,砸锅卖铁的也要供他们读书的。她们这样一没背景二没钱财的小市民,孩子们唯一的出路就是读书,读了书才有可能分配工作,才能抱上一个人人羡慕的铁饭碗。


  所以作为疼爱儿子的方式,张文青宁可半夜趴在面粉袋上打个盹当睡觉,也一定是咬牙送苏子安去读书。


  苏子安对她了解,知道他妈肯定不会赞同他去打工,与其跟她试着讲通道里,倒不如瞒着先做了。他不是真正十几岁的少年人了,读书固然要紧,但是赚钱也不能耽搁下。上辈子的种种烙印在他记忆里,自然知道钱有多么重要。


  最简单的道理就是,今天他给出的这两千块钱,成功的让张文青心偏向了他。一边是不靠谱的丈夫,一边是慢慢能扛起家庭重任的长子,张文青自然是站在儿子这一边的。她努力在这个千疮百孔的家里寻找一丝避风的地方,儿子肯为她支撑,她整个人也再次对新生活有了奔头。


  苏子安在新桥镇的日子闭门不出,安心养伤,唯一要做的就是画图。他画的很拼命,从一开始他就不是纯粹的画家,每次拿起画笔想到更多的是这支笔能为自己赚取多少金钱。他一直不认为自己利用画作赚钱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他生活在最底层,画画时候的短暂空白能让他逃避现实,也能给他带来收益,是他过去最喜欢做的事。


  张姥爷这几天带着双胞胎在附近走了个遍,镇子很小,但是也有一所小学,双胞胎的学籍很快也转了过来。小学属于义务教学,但是夸了城区还是要交借读费的,一个学期三百,双胞胎就剩下最后一学期,老爷子为了让孙子孙女不受欺负,自己掏腰包给办了。


  老头最近一直琢磨着给双胞胎改名的事儿,他听了苏子安的话,已经开始慢慢跟他们有意无意地开始提起亲生父母了。


  所有的一切开始慢慢转变,身边没有了争吵和大声责骂的声音,也没有了苏大伯的日夜算计,苏子安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一段充实安稳的日子了。有的时候他半夜醒来,看到身旁睡着的弟妹,看着隔壁房间还亮着灯做着一些零碎活计的妈妈,忽然会觉得幸福的不可思议。


  苏子安废了不少功夫画出草稿,拿着送去龙居斋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月之后了,期间他爸一直没来接他们,苏元德不主动联系,他们也没吭声,两边算是拉锯不动,谁也没给谁退步。


  去了龙居斋张义不在,苏子安跟他们这边的人也都熟,上去找了另外一个主事儿的,把提来的那个沉甸甸的书包留下了,里头装的是复印出来的一份图纸,草稿没上色,黑白的倒是也看的清楚。那个负责人是张义的手下,早就得了消息,苏子安一来就先给他支了两千块钱,笑道:“张哥交代的,不能让你白跑一趟。”


  苏子安把钱收下,问他道:“张哥去哪儿了?以前这个点他都在后厨,怎么今天没在?”


  那人撇了撇嘴角,做了个古怪的表情,道:“你不知道,最近的怪事儿可真多,上回来的那个小少爷,就是让贺老爷子给他做‘蒲公英糖葫芦’的那个,这几天成天来店里,起初他爸还陪着,现在都是找司机陪着来。”


  苏子安好奇道:“他来干什么?”


  那人笑了,道:“还能干什么,吃饭呗!小少爷吃的不多,但是每回都点好几个糖葫芦,碰巧这几天没有新鲜山楂了,眼瞅着又快到饭点了,张哥能不着急吗,这不亲自出去找山楂去啦!”


  苏子安听他嘀嘀咕咕又说了一阵子,对那个小少爷也多了几分好奇,正谈着,就听见外头进来个人一脸为难道:“张哥还没回来吗?简少爷已经到了,这会儿正翻菜谱呢,您快去看看吧,怕是又要点那个糖葫芦呢!”


  “那你还不去后头准备,来跟我说干嘛呀!”


  帮厨快哭了,道:“那我也没法子呀,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材料都没有……”


  那人也急了:“还有别的水果吗?先用别的试试,没准尝不出来呢!”


  帮厨没敢吭声,但是觉得这事太不靠谱,谁还尝不出山楂什么味儿呀!苏子安在一边道:“有海棠果吗?海棠果的罐头,或者拿几个小苹果裹上糖浆,这种的外头也当糖葫芦卖。”


  好不容易有个出主意的,负责的那位立刻冲帮厨道:“听见了没?还不快去试试!”


  苏子安收好了钱,也告辞离开了,刚走到大厅,就听见砰砰的声音,紧接着一个不点大的仿真足球从旁边楼梯上滚落下来,一直滚到了他脚边。这明显就是小孩儿的玩具,苏子安心里一跳,抬头去看,果然瞧见了简宇桓。


  小少爷今天穿戴的也十分齐整,黑色的羊绒小衫领子那翻出一截雪白的衣领,配上他本就偏白的肤色,还有那双浅色的眼睛,抿着唇站在那的时候还真是挺漂亮。


  苏子安没敢动,站在那微微皱了眉头,他不知道小少爷今天心情怎么样,上回可是差点把包间都砸了。


  简宇桓没多犹豫就跑了下来,他跑的挺突然,弄的后面两个保镖都愣了,等追上来的时候他们家平时绷着脸不理人的小少爷正拽着一个少年的衣服在那跟人家说什么,那样低声扭捏的语气,似乎是在道歉?!


  道歉的语气苏子安大概听的出来,但是一句中文一句外语,混杂在一起,他压根听不懂,只能颇有些无助的任由他拽着自己衣袖,见小孩看着自己,就试探着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那个,你说慢一点……”


  简宇桓耳朵红了下,吭哧道:“对不起,上次发脾气,很坏蛋。”


  苏子安听的想笑,手放在唇边咳了一声,道:“没事,我没有受伤,知错能改就好了。”


  简宇桓见他原谅自己,立刻就高兴起来,比划着要请他上去一起吃饭。苏子安被他拽着去了楼上,这孩子力气挺大,他胡乱想着,忽然就想起第一次遇到简宇桓的时候,那会儿小少爷被两个成年人抢劫还能反抗呢……


  苏子安被强留下来,陪着小少爷吃了饭,期间那盆用海棠果替代了山楂的糖葫芦这小洋鬼子一口一个吃了个干净,愣是一点都没尝出不对来。他吃口饭,看着苏子安弯起眼睛笑一下,瞧着不像是请人来吃饭,而是看着苏子安下饭来了。


  一大桌子菜就两个人吃,苏子安吃完要走,小少爷不放人,眨巴着眼睛看着他抓耳挠腮的着急,但是中文绕在嘴里半天也吭哧不出一句来。



  ☆、19 男老师


  苏子安陪着吃过了饭,想走的时候,小少爷还是依依不舍的,送他到门口仰着头问道:“我道歉,还当我老师,好吗?”


  苏子安愣了下,他以为当初小少爷哭闹了一场,他当家庭老师的工作也吹了呢,没想到这孩子竟然还记得。他看着简宇桓,有些迟疑道:“你这些天来这里吃饭,不会是来找我的吧?”这么说起来简宇桓在龙居斋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好负责上菜,端着的就是那盆蒲公英山楂。


  简宇桓点了点头,又有点别扭的不敢看他,用脚踢了地上的石子一下,道:“会来,对不对?”


  要是放在两个月前,苏子安可能会很干脆的答应,但是现在他肋骨的伤还没养好,又接了龙居斋绘图的活计,实在有些忙不过来。犹豫了一下,跟柜台的人要了笔和纸,简单写了几句递给了小少爷,委婉拒绝道:“抱歉,我最近事情比较多,你把这份东西交给你爸爸,他看了就明白了。好吗?”


  简宇桓有点没听明白,但苏子安递给他的那张纸还是很好的被收了起来。


  苏子安叮嘱他道:“记得给你爸爸看,知道吗?”


  简宇桓点了点头:“好。”


  苏子安揉了揉他的脑袋,走了。


  苏子安要忙的事儿很多,回了新桥镇一边画图一边想着筹备画室的事情,慢慢也就把小少爷给忘了。


  他忘了,不代表简宇桓也忘了,没过几天,张建良亲自带着礼物登门拜访,这次来的是新桥镇,镇上很少瞧见高档小汽车,尤其是清一色儿的黑色小轿车,那年头算是官车了,一时引来不少人的目光。


  张建良日理万机,忙的恨不得分成两个人用,但是小少爷难得提这么一个要求,他还是停下手头的工作找到了苏子安家里。他这次来的巧了,苏子安不在,倒是张姥爷在这里,他陪着老人喝茶聊了一会才发现原来还是同宗,只是分的太远,已经出了五服。


  张建良笑道:“没想到这么巧,难怪瞧着小安面善,原来咱们还是一家人。”


  张姥爷见的人多了,瞧见这人穿戴体面,话也说得客气,心里也多了几分好感:“是挺巧的,小安上次说的时候我就觉得‘健’字辈的耳熟,没想到还真是。小安这孩子本分,你找他给你家孩子辅导功课可以放心,就是最近可能不太方便……”


  张建良沉吟一下,道:“我会派司机接送他,这点您可以放心,不会耽误小安太多时间。酬劳方面,既然是咱们自己家的孩子,肯定也不会亏待了他。”


  张姥爷苦笑道:“不是这些,是……哎,说来话长了,都是自家人我也不瞒你,小安前段时间受了伤,肋骨都断了三根。”


  老头把事情跟张建良说了一遍,大概是觉得都姓张,也没多含糊连名带姓的骂了苏元德这个王八蛋。


  张建良听的眉头都皱起来,道:“需要我帮忙吗,我手下有个不错的律师团队,小安伤的太严重,这已经属于家庭暴力了……”


  张姥爷虽然生气,但是也没想过告他,老一辈的观念里这是他们张家和苏家两大家子的矛盾,要是苏元德打的是他女儿张文青,老头早就提着棍子去揍人了,但偏偏是打的孩子,隔着一辈他也无法插手,目前只能这么僵着。他听见张建良的话摇了摇头,老头虽然生气,但是也念着当初大女婿的好,总盼着他能回头,再说他也不希望自己女儿离婚啊。这官司一打,大女儿的一个家怕是要打散了。


  张建良点点头,也没再多说。喝了杯茶之后,他环视房间四周,犹豫一下又道:“张叔,您看这样行不行,我把孩子送到这边来,每天待一个小时,让小安教他学中文,怎么样?宇桓他刚来,实在没有朋友,我怕他上学之后跟不上进度啊。”


  这话说到张姥爷心窝里去了,他刚给双胞胎办了转学,每天担心的也是这俩孩子跟不上进度厌学,听见他这么说,就道:“你送来是没问题,但是我得问问小安,他现在还有一份画图的活计……”


  张建良笑道:“没事,就是陪着宇桓多说说话,那孩子也固执着呢,我又忙,让他一个人待在家里实在不放心。”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张姥爷也不好推辞,道:“那我跟小安说说,回头给你打电话吧!对了,你这小子怎么姓简,不跟你姓张啊?”


  张建良含糊地说是跟另一位家人姓,老头也没多问,只当是跟孩子他妈姓,识趣的不再提了。


  苏子安坐车去市里买了些水彩颜料,又去了以前经常写生的地方走了走,已经有不少学生由老师带着在那边抱着速写板在画画儿了。他走上前去看了一会,正巧一个男老师在给学生做示范,苏子安饶有兴趣的站在旁边看了全场。


  这个人用的是炭精条,这工具很硬也不好掌握,重要的是不能修改,需要功底扎实的人一气呵成地画完。有点发暗红色的炭精条在他手下用的熟练,勾勒出的线条时粗时细,画水面的时候更是用拇指随意擦抹两下,顿时出了波光粼粼的感觉。


  苏子安也是习画的人,瞧见跟自己风格不同的忍不住多看了一会,这画要是给他,大概会用铅笔勾勒。他画的细致温和,方晨之前说他性格太过保守,用的工具也是毫无攻击性的,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那个男老师画完手里的画,拍干净手里的粉末,站起来让学生们自己上前去细看。


  苏子安往后退了两步,让开一点,再抬头的时候正巧跟那个男老师眼神相遇,对方是个个子高挑的年轻人,看了苏子安一会,忽然笑了。


  苏子安是个天生的同志,他知道自己这样情况的人还有很多,但是没想到在这里竟然还能遇见一个。



  ☆、20 得偿所愿


  男老师瞧着也就是刚毕业的,还有点学生气,但是站在一群高中生里算是出挑的了,毕竟比起一帮毛头小子他显得成熟大方的多。而苏子安虽然壳子嫩了些,眼神举动里总会时不时带出上辈子的习惯,也在一帮青涩少年人格外的显眼。


  “同学,附中的?也是来写生的吗?”男老师先走过来打了招呼,他笑起来的样子挺开朗,跟个邻家大男孩似的。


  苏子安摇了摇头,他知道附中,是这里的一个有名的艺术高中,往年报道里都说这里有不少学生考上了中央工艺美院,也就是几年之后的清华美院,名声确实响亮,而且拿出去含金量也不低,跟中央美院的毕业生差不多,都是前途平坦的那种。


  都是画画的,两个人聊了半天,也慢慢熟悉了起来,苏子安想知道附近画室的情况,而这个名叫李珂的人,正好就是附近画室里的一个小老师,他在附中毕业,跟那边都是老关系了,跟老师同学打了招呼,就开起了艺术培训这一块,做的时间也不长,基本属于玩票性质,这次才带了二十多个学生。


  李珂见苏子安年纪不大,猜着他是附近哪个大专的学生,也没敢想是个高中生。听着苏子安有意也来画室代课,就拿了自己的画板给他,让他画一幅瞧瞧。


  苏子安知道这是要看自己的真本事了,他素描不错,水彩也可以,但要说起来还是速写最厉害。也没二话,拿过画板先画了一张风景速写,他用的是铅笔画的跟打印机似的,又快又准,河边上树的倒影简直绝了,引得周围的学生一片吸气声。


  画完风景速写,又画了一张五分钟人物速写,这个挺考验功底的,苏子安上辈子画的多了,也是一气呵成,动作行云流水般的畅快,连人物的表情都抓的十分到位。那个被他当模特画完的小姑娘红着脸过来,小声问道:“老师,你这幅画能不能送给我呀?”


  苏子安笑了下,把画从画板上取下来,递给她,引得周围的人一片艳羡。


  李珂眼睛里也是一片惊喜,他原本只是觉得这个人说的不错,可能理论掌握的挺扎实,但是看他上手之后,才知道这位是有真本事的,没个十年八年的功夫磨练不出来。他冲苏子安笑了,道:“行啊,真没看出来,你练过?”


  苏子安点了点头,道:“研究过几个美院的考试方向,天津美院有针对速写的加分,所以特意练习了一下。”


  李珂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浓,当即拍了苏子安的肩膀道:“你不是说要找画室代课吗,来我这吧,哥们给你开工资,人才啊!”


  苏子安听他说完,便问道:“你那边现在还缺专业课老师?”二十个学生,平时又都是在附中里上专业课,有他们自己的美术老师,李珂一个人应该足够了。


  李珂看了他一眼,忽然眼睛笑眯了起来,道:“缺啊,我这边现在就我一个人挑大梁呢,刚才咱们说的挺投缘,你来帮我一把怎么样?”


  苏子安把画板还给他,道:“等暑假吧,现在学生少,暑假的时候你扩招我来帮你。”


  李珂略想了一下,道:“也行,你留个电话和住址,我到时候好找你。”


  苏子安留了地址,但是家里现在没装电话,就道:“你把你的号码留给我一下吧,我到时候提前联络你。”


  李珂在他本子上写了两串号码,一串是家用座机的,一串是BP机的,道:“你要找不到我就呼我,我一定给你回电话。”


  苏子安答应了一声,告辞离开了。


  回到新桥镇老宅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他在外面待的时间长,回到家之后身上的伤还有疼,就半躺在床上歇了一会。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外面有小孩的声音,没一会双胞胎就推开门进来了,两个小的也知道大哥身上有伤,见他闭着眼睛跟睡着了似的也没敢再吵,那手指比划着让对方嘘声,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等苏子安醒过来。


  苏子安睫毛抖了两下,慢慢睁开眼,瞧见的就是两个小孩一个手里端着杯子,一个手里拿着药片,正等他醒过来吃药呢。也不是什么治疗的,就是张姥爷找人买的一些钙片之类的东西,说是吃了帮着补补,张文青让双胞胎每天监督哥哥吃药,这两小孩完成的很好,每天都掐点来喂药。

  苏子安拿了他们手里的水杯和钙片,含在嘴里咽下去,道:“你们放学了?在学校里怎么样,这次小考得了多少分?”


  小学生考试简单的很,就语文数学和英语三门功课,苏辰三门考的都不错,全在95分以上,上实验中学没问题了,就是苏童英语不太好,吭哧了半天才道:“78分……”


  苏子安也不逼她,叮嘱苏辰帮妹妹补习,又拿了今天出去买的新铅笔盒给他们,是市面上新出的那种多功能铅笔盒,一按下去就弹出一个东西,有温度计、卷笔刀、尺子,小孩喜欢的东西都在里头了。苏辰的是个变形金刚的,苏童的是个白雪公主的,两个铅笔盒就花了小五十块钱,但是瞧见两个小孩高兴的一蹦一跳的样子,苏子安觉得真是物有所值。


  过了这个年纪,谁会喜欢这么一个文具盒呢?他也是上辈子陪着苏童去医院的时候,听妹妹提起这么一段小时候的愿望。苏童说,那时候家里穷,她不敢要,后来长大了得到了可怎么也不是小时候的那个铅笔盒了……


  “哥,这个很贵吧?我没考好,我不要了。”苏童有些眼馋,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放下了那个新铅笔盒,尽量把它拿的离自己远一点。“等我下次考好了,再来跟你要。”


  苏子安招手让她过来,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把铅笔盒放回她手里,笑道:“拿着用吧,这是奖励你们这段好好学习的奖品,童童,我相信你下次能考的比这次还好,对不对?”


  苏童抱着那个铅笔盒,蹭在苏子安怀里撒娇,嗯了一声,还想再腻歪一会就被苏辰拽着胳膊扯开了,苏辰比她这个女孩还细心点,拧着个眉头道:“哥身体还没好,你别凑那么近。”


  苏童吐了吐舌头,果真站的远了点。


  晚上吃饭的时候张姥爷就把今天张建良来拜访的事儿跟苏子安说了,提了下那个小少爷要来的事儿,苏子安有点惊讶,道:“他真的说让简宇桓到咱们家来?”这可跟他听说的不太一样,张建良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连出门吃饭都有秘书保镖围着,怎么就放心把他扔到他们这老宅里来了?


  张姥爷点头道:“是啊,他是这么说的,小安这人还挺好相处,今天谈了半天,没想到还跟咱们家沾点亲戚呢,要说起来你也该喊他一声远房表舅。他家那孩子听说刚从国外回来,有点怕生,你要是有空就教教他,好歹都是亲戚,他还得喊你一声大表哥呢。”


  苏子安还在纳闷,不过听见张姥爷这么说也点了头,道:“好,他要是真来这边,我一定好好教他。”


  旁边的双胞胎听见了,一叠声的追问,听见简宇桓的名字也都有点印象,苏辰有点不乐意了,捧着碗道:“我哥还得给我辅导功课呢,凭什么教他呀。”


  苏童不太懂这些,不过苏辰说什么她就跟个小跟班似的点头附和,“就是,就是。”


  张姥爷戳了小丫头脑门一下,乐了道:“什么事儿你都跟着搀和,瞧把你忙的!宇桓那孩子今年12岁,也算是你们的小哥哥,你让着人家点,啊。”


  苏童嘟着嘴,道:“上回那小洋鬼子住我家的时候,都跟我哥一床上睡的,他怎么不让着我……”


  苏子安失笑,道:“童童,不许那么喊他,你俩以后要喊他小哥哥。”


  这话苏辰听了也有点不乐意,闷头扒饭,他上回喊那小洋鬼子“弟弟”他不也答应了吗,凭什么现在改口呀。


  双胞胎陷入了大哥被抢了的危机感中,一顿饭吃完不但帮着大哥抢着刷碗,还主动加倍完成了任务,得了两个小红花。


  苏子安上辈子那些报纸没白读,娱乐报道上张建良没上过几个头版,偶尔上一回也只报几个他和女明星的花边新闻,他那个儿子可是从没见过正面,一直神秘的很。张建良那个时候还保护的严密,这会儿小少爷刚回国,他怎么可能会让小孩一个人来小镇上?


  因此三天后,苏子安瞧见等在家门口的那辆黑色小轿车也一点都不意外,司机给他开了门,委婉道:“小少爷在镇上西街那边住,张总刚买了一套房子,开车过去只需要五分钟,不会耽误您太久。”


  苏子安提上书包跟他去了,他还有些图没画完,带着过去画也是一样。


  张建良给儿子买下的是座不起眼的二层小楼,瞧着跟小镇上其他的房子差不多,但是进去之后就发现装修的非常高档,墙壁上有壁灯,地板上是厚绒地毯一直蔓延到了整个客厅,沙发茶几也都是崭新的,乳白色的沙发宽大舒适,瞧着就很软。


  简宇桓听见门响,很快就从楼上下来了,他穿着双棉布拖鞋跑起来啪嗒啪嗒的,不知道为什么苏子安忽然就想起了小狼狗,要是简宇桓屁股后面有根尾巴,估计这会儿也开始拼命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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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小少爷的欢迎方式篇:

  简宇桓:老师^口^!!

  苏子安:你……

  简宇桓(一路滚下来继续奔跑):哎,不对,是这边~老师我来啦!!^口^!!!

  苏子安:小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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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正了几个地方,双胞胎10岁,简宇桓12岁,苏子安15这样。



  ☆、21 “狐狸精”


  苏子安来的时候只带了一本苏童的课本,小丫头爱干净,用过的书还很新,暂时被他拿来当了课本。


  简宇桓这里自己准备的就很充足,专门腾出了一个大卧室当书房,带着苏子安去上头念书去了,难得的老实。苏子安去了之后才发现里面还有一套课本,而且有老师批注的痕迹,就问道:“平时还有人来教你吗?”


  简宇桓听的懂,指了旁边的一摞书比划着表达了一下意思,除了苏子安以外,他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师,每天上午负责给他上课。


  苏子安看了一下那边摞着的书,其中夹着一本法语词典,也就有些了然了,难怪他之前听不懂简宇桓的话,他上辈子压根就没碰过法语么。听到还有别的老师教,苏子安也明白了自己的身份,他就是来陪小少爷玩儿的,换个简单的说法,大概就是玩伴了。也就把手里的课本搁下来,找了个画册给他读,期间还陪着他下了一盘五子棋。


  简宇桓挺聪明,刚开始下的手忙脚乱,一路的围追堵截苏子安的黑子,后来两把就弄明白了五子棋的玩法,开始以进攻代替防守,逼着苏子安回防,没留神就赢了两把。小少爷玩的越来越顺手,从一开始苏子安的特意让棋,到后来苏子安都没发现他怎么就摆了暗棋,连输三盘。


  简宇桓下的心满意足,最后一盘的时候,甚至还试着给苏子安让棋子儿,生怕他输多了不陪自己玩了。


  苏子安陪着他玩了一个多小时,看着快到晚饭时间了,就想回去。小少爷跟在后头腻腻歪歪的,送到门口还在那磨蹭,抬头瞧着苏子安,一双眼睛里满是期待,“明天?”


  苏子安纠正他,道:“是‘明天还来吗’?”


  简宇桓咧嘴笑了下,鼻尖微微皱起来一点,显得很俏皮,跟着他一字一字的学:“明天,还来吗?”


  苏子安也笑了,道:“嗯,来。”


  就这么半养伤半当家教,后期更是连画图的工作都带到简宇桓那边去完成的。小少爷粘人的厉害,他似乎认准了苏子安,那次打劫是苏子安救了他,他就跟雏鸟认定了保护者似的,总喜欢跟苏子安在一起。有时候苏子安来的晚了点,还能瞧见他站在门口等,固执劲儿也不知道像谁,反正跟张建良那个儒商一点都不像。


  等到了六月初,苏子安终于把全部的图都修改完成,他把稿子送去了龙居斋,顺便去附中瞧了下李珂,他可是还记得要跟李珂合作开画室的事儿呢!


  苏子安没穿校服,这半年头发也是自己打理的,不是学校里那种统一的板寸头,看着那架势不太像是个学生。门卫的老头拦了他一回,听着苏子安自称是老师,又是要找李珂的,就疑惑地又放他进去了,他心里还直犯嘀咕,这老师瞧着面相也太嫩了点。


  李珂在画室里正在布置景物,他见了苏子安挺惊喜,招手让他进来了,道:“你今天可算有空过来了,前几天给你打电话,怎么家里没人接?”


  苏子安之前给老宅里安装了电话,一来方便龙居斋的人找他,二来就是等着画室筹办了少不得要外出,也方便联系。听见他问,就道:“你是不是傍晚打的?我接了个家教的活儿,晚上一般都得七八点才回来。不过家里应该有人啊,我妈一直都在呢。”


  “可能是没听见吧。”李珂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这也太拼命了,不过我看你比之前气色好多了,怎么人家加班是累瘦了,瞧着你反而红光满面的?”


  苏子安这段时间由原来的一个小时口语教学,慢慢被小少爷硬赖到了陪他一起吃晚饭,小少爷那边伙食好,他陪着吃能不吃出个好气色吗?苏子安摸了自己脸上一下,道:“最近吃的是挺不错的,还有点胖了。”


  李珂试探着走近了两步,伸手摸了他腰间一把,笑道:“我看看,哟,是长肉了……”


  苏子安愣了下,很快避开他的手,脸上的笑容也有点僵硬了。李珂不过眨眼的功夫又把手收了回来,揣进裤兜里冲他眨眨眼,道:“跟你闹着玩儿呢,平时跟学生这么闹习惯了。小苏,你不介意吧?”


  苏子安淡淡道:“没事,就是我身上伤还没好,不能跟人这么闹。”


  李珂听见他这么说,还想上前去询问他的伤好的怎么样了,苏子安不动声色退后了半步,转身去看他摆着的静物转移了话题道:“李哥,这是摆着画水粉的?这个画室的光影太乱了,到时候得打聚光灯才行。”


  李珂也没恼,见他保持了距离只摸了自己鼻尖一下,笑笑:“对,灯还在隔壁呢,回头我就去搬来。对了,你难得来一趟,晚上我请你吃饭?”


  苏子安摇了摇头,道:“不了,我下午得赶着回去,还得当家教。”


  李珂也没强留他,客客气气的送了他出校门,苏子安表现出一点拒绝的意思,他也大方地没再多纠缠,就跟普通的好哥们一样。


  苏子安一路赶回新桥镇,还没来得及回家,先去找了简宇桓。


  小少爷正等在门口一脸的不耐烦,已经过了四点半,比平时迟到了半个多小时,他的小老师以前可从来没迟到过。等看到苏子安的身影时,简少爷更是一路小跑地迎了上去,大老远都能瞧见他眼睛发亮,“小安哥!”


  苏子安教他一段时间,简单的对话他说的还算可以,尤其是喊他的名字,喊的比双胞胎还亲,听在耳朵里都挺舒坦。


  小少爷大老远跑过来,抱着苏子安的腰就开始例行撒娇,左蹭蹭右蹭蹭地,忽然停下动作,开始低头在他腰侧闻了起来。


  苏子安有点奇怪,道:“怎么了?你在闻什么……”


  小少爷闻了闻他的衣服,觉得味道有点不对劲,拧着个眉头再次确定了下,道:“有香味,平时不是这个味道……”他鼻尖又耸动了两下,简直像是只小狼狗,唇角绷成一条线满脸的不痛快。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少爷的例行检查篇:

  简宇桓:小安哥,你过来,蹲下。

  苏子安:怎么了?

  简宇桓:……你蹲下让我闻闻上面,我够不着。

  苏子安:噗。



  ☆、22 张文青的转变(1)


  简宇桓一晚上好几回抬着鼻子闻啊闻,弄的苏子安都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味儿不对劲了,他也自己抬手闻了一下,道:“真的有香味吗,会不会是颜料的味道,我今天去画室来着……”


  简宇桓瞧着有不少话想说,但是奈何语言不通,憋了半天就憋出个“哦”来。


  苏子安依旧是陪着他吃了饭才回家去,离着也不远,就自己溜达着回去了,期间简宇桓试图跟着一起走,没等一只脚迈出大门旁边就来了俩保镖,一左一右地几乎把小少爷架子中间,瞧着是严密防守的。


  苏子安晚上回家的时候,只有双胞胎在,找了一圈也没见着他妈,一边脱外套一边问那两个小的,道:“怎么就你们两个在家,咱妈呢?”


  苏童摇头装傻,表示自己不知道,苏辰低着头瞧着像是在思考一道数学题,正眼都没敢看他哥一眼。


  苏子安过年的那会去龙居斋打工,让双胞胎给他打过掩护,对他俩这点演技了若指掌,很快就走过来照着俩小孩脑门一人弹了一下,道:“说实话,咱妈去哪儿了?”


  双胞胎对视了一眼,然后苏辰点头,苏童那傻姑娘还在那摇头,瞧见自己小哥叛变了,立刻跟着狂点头,把自己亲妈卖了出去,道:“妈出去打工了,她说不让我跟你说,哥,你别生气。”


  苏子安听见挑了下眉头,也没再多问,去厨房先给双胞胎做了点炒饭吃了。前头菜园子里有新鲜的小白菜,掐下来一点炒了就很爽口,再加上点火腿丁和肉酱,米饭泡在蛋液里裹上嫩黄的一层,这样炒出来的饭颗颗金黄饱满,吃着比外头买的都香。


  双胞胎吃的欢实,一人端着个大碗埋头吃,苏子安给他们又热了点牛奶,如今生活条件好了,他也有能力多照顾弟妹一些,总是想着尽可能的多补偿他们的童年。


  牛奶是订的大瓶的,除了双胞胎,苏子安给自己和他妈也热了一些,这东西增强体质,多喝点总有好处,食补比药补强。


  等了好一会,张文青才踏着夜色回了家,她瞧着脸上红扑扑的,但是又有点心虚,推开门瞧见三个孩子都坐在那等着她的时候吓了一跳,笑道:“哟,都在这呢,吃饭了吗?妈去给你们做点……”


  苏童道:“不用啦,哥哥已经给我们做了饭,吃的炒饭,可好吃了。”


  张文青哦了一声,就想往自己那卧室走,语气里透着点心虚,“这个,你看,我被你们那个吴阿姨拽住了非要说话,一聊就聊到这会儿……”


  她没走两步就被苏子安叫住了,道:“妈,你上哪儿打工了?”


  张文青脚步顿了下,还想努力辩解,“啊?什么打工,没有啊。我就是去找你吴阿姨聊天去了,真的,不信你问她……”


  她很少说谎一时那点心事都写在了脸上,没等辩解几句就被苏子安打断了道:“妈,我当初去龙居斋打工,是因为家里没钱。现在我有能力养家,能照顾好你们,你不用出去,就在家里不行吗……你跟我说说,到底去哪儿了?”


  张文青在那讪讪地笑着,也不说话,她心里总觉得自己是当妈的,当妈的养孩子那是天经地义,哪里有这个年纪就让儿子供养的?而且她如今身体不错,一些零散的活计也做的好。


  苏子安问不出来,也没再多纠缠。


  张文青松了口气,第二天的时候送了双胞胎去学校,回来见苏子安又出门去了,也利落地锁了门自己出去了。


  她去的地方真是一位姓吴的朋友家,只是这会儿吴家宽敞的院子里摆着好几只大塑料盆,不少三四十岁的妇女正聚在一处一边洗衣一边说说笑笑,见张文青来了也有招呼她的,道:“小张,刚来啊?等你半天啦!喏,这是今天的活,分给你三个窗帘……”


  张文青跟她们笑着打了招呼,很快来到自己那边,坐下开始洗窗帘。三个大窗帘,刚好够她洗一下午,等苏子安给人补课回来,她也到了家,一点都不耽误工夫。


  张文清是个老实人,她心疼儿子,尽管苏子安给的钱足够她们花用,她也觉得那是儿子拼了命夜以继日画图赚来的。这样的血汗钱,她哪里舍得花用,于是都存起来给苏子安娶媳妇,自己联络了个洗衣的活计来补贴家用。她自从没了工作就心里发慌,闲不住似的到处开始找活干,正巧这段时间附近小学的窗帘送来洗,一整件大窗帘二十元,她们没有洗衣机,张文青就把给双胞胎洗澡用的浴盆拖到吴家去,泡在里面洗。


  洗了不多会儿,就听见外头传来几声敲门声,有人去开了门,进来的却不是跟她们一样做工贴补生活的家庭妇女,而是一个瘦高的少年。


  苏子安进来找了一圈,很快就看到了张文青,他快步走过去,张文青已经吓得自己站起来了,她抿了抿唇,小声道:“我也没干重活,就是见你隔壁吴阿姨她们收了小学的窗帘来洗,也跟着洗了几条。”


  苏子安走过去掰开她的手,眉头拧了起来,她的双手已经泡的发白发皱,有一个地方甚至被勾出了一道大口子,伤口处泡的泛白,没有再出血,但是显得触目惊心。苏子安沉着脸把张文青推开,自己坐下开始卷起袖子帮她洗,旁边的几个妇女都瞧地惊奇,在小镇里洗衣服的男人很少见,这样少年郎就替妈妈做事的更难得,许多人瞧着都挺羡慕。


  张文青脸上通红,她伸手去拽苏子安,但是那孩子就是倔了脾气似的一动不动,坚持洗完了整整三条大窗帘,张文青心疼的不行,催着他走。


  苏子安没答应,反而是起身去找了吴姨,道:“吴阿姨,我妈在这边还有多少活?麻烦您给算算,我们带回去做。”


  吴姨家里开着个杂货铺,就是盘下的张姥爷的那家老店,两家交情一直不错,她又快人快语地,平时揽下不少活计分给这帮姐妹。这会儿见苏子安来,眼睛里带着点惊奇,忍不住笑道:“我给你算算,你这孩子,还真是疼人,瞧的我都羡慕了。”


  张文青在这边的工作量很快就算好了,不过五条窗帘的分量,这次都是小的,没有那么大的了。苏子安拿了个大袋子跟着吴姨进去,打算把那些都带回去洗完,张文青几次想跟上去,都被他制止了,道:“妈,你在这坐着别动,你手受伤了,这些我来拿。”


  张文青待在院子里,听见里面搬弄布料的声音响起,还有撑开袋子往里塞布料的动静,知道儿子是把那些窗帘都塞进袋子里弄走了。她待在屋外不敢吭声,苏子安自始至终没冲她说一句重话,但张文青就怕他这样,她不敢惹大儿子,只坐在那叹了口气。


  旁边几个人眼馋的不行,道:“小张,你这儿子真好,我要是有个闺女就嫁给他,一看就是老实孩子。”


  旁边也有打趣的,道:“你家那是小子吧?要说闺女,我嫂子家倒是有个,长得也不错,今年刚二十。对了张姐,你家子安多大啦?”


  张文青道:“他呀,他还小呢,今年过了暑假原本该读高二了,可惜给耽误了。等几天过了生日,就满十六了……”

  “哟,这么小哪,还是不急。”

  ……


  苏子安很快就拎着一个大袋子出来了,他在张文青的指点下,跟周围这些老街坊一一打了招呼,带着张文青回家去了。


  那些窗帘有些重,苏子安走的慢,张文青就跟在他旁边同他一起慢慢走。


  路过小学的时候,苏子安停下脚步拐进去了,张文青心里有点没底,她估摸着大儿子大概是把那些窗帘退回去了。


  但是苏子安很快就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小塑料袋,里头装着几罐药膏,还有酒精和碘伏。他看了他妈那手一眼,低声道:“妈,回去我给你上药,你这几天别碰水,对伤口不好。”


  张文青心里又酸涩又感动,答应了两声,一时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回家之后,苏子安拿了双胞胎的宝宝霜给她擦在手背上,又给她处理了下手心里那道伤口,等涂抹上药之后,这才道:“妈,那些窗帘我帮你洗完。你以后不用干这些,我说了,以后我来养家。”


  张文青鼻子发酸,道:“可是你那么累,妈不能自己闲着什么都不干啊。”


  苏子安低着头细心给她抹药,道:“妈,你在家里照顾好我们,就是给我最大的帮助了,你不知道,这叫全职太太呢,在国外很流行的……”


  张文青被他逗笑了,也知道大儿子是坚决不允许她干这些零散活了,慢慢歇了这份心思,在家专心照顾兄妹三人。


  张文青在新桥镇住的这段日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舒心,她甚至有的时候会想,要是一辈子就这样跟孩子住在这里也不是件坏事,对苏元德和他那个家也没有了一开始的那份依赖。

  +++++++++++

  作者有话要说:

  贫穷贵公子篇:

  苏子安在努力洗衣,附近三只小的在聊天——

  小少爷:我喜欢的人,长得特别好看。

  双胞胎:我哥最好看了!

  小少爷:我喜欢的人,特别厉害!

  双胞胎:我哥啥都会!

  小少爷:我喜欢……你们大哥→_→

  双胞胎:滚~~~!!!



  ☆、23 张文青的转变(2)


  张文青带着孩子们在新桥镇一住就是大半年,苏子安给龙居斋忙完了那些画稿,又和李珂一起合办了画室,再加上给简宇桓这个小少爷补课,日子过的也是忙碌而充实。


  他们过的不错,苏元德那边却已经焦头烂额,终于在九月底的一天坐车来了新桥镇。


  苏元德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见着张文青和孩子们也有些不好意思,一直低着头小声同她们说话。张文青对丈夫多少还是有些感情的,见他伏低做小,也就让他进门来一起吃饭,但是期间一直绷着脸没多说话。孩子是她的心头肉,伤了哪一个她都心疼的要命,苏元德当时可是把苏子安和苏辰打的骨折住院,她心里还记恨着。


  苏子安被小少爷留下来吃饭,回来的晚了些,进门看到他爸的时候愣了下。


  苏元德倒是主动先跟他打了招呼,道:“回来了?”


  这事儿挺新鲜,苏子安没想过他爸还有这么和颜悦色跟他说话的一天,以往的时候他回来晚了他爸都要沉着脸骂一顿,这大半年的冷淡相处倒是让这个自称一身傲骨的男人软下了骨头,放下了身段。苏子安觉得有点好笑,这世界上还真有这样吃硬不吃软的人。


  “小安回来了?”张文青听见声音,从屋里走出来,顺手把他放在沙发上的衣服拿起来挂在一边,道:“衣服别这么放,第二天折了没法穿。”


  苏元德张嘴道:“你别老惯着孩子,让他自己做,他这么大个人了,这些小事情得学会自己动手。”


  苏子安没理他,眉毛微微皱了下,跟张文青简单说了两句就回自己房间休息去了。


  张文青知道儿子累,忙道:“好,你快去睡觉吧,明天早上我喊你起来吃饭,放心睡吧。”


  苏元德眉毛挑了一下,脸上露出些不满来,忍不住又道:“文青,你这样不行,他都多大了,怎么还能这么依赖你……”


  张文青沉默地收拾衣服,外套挂好,一些脏衣服就收起来去洗,显然并不想搭理他。苏元德觉得自己进了这个老宅的门就已经表达了足够的诚意,认为老婆还是应该和从前一样听话,孩子也应该对他恭敬孝顺,但是这么半天相处下来,双胞胎那对养不熟的小白眼狼吃完饭就跑了个没影,老婆不跟他说话,儿子回来还给他脸色看,苏元德有些坐不住了。


  他走上前去,跟着张文青进了隔壁房间的洗衣房,张文青正在把脏衣服放进一台崭新的洗衣机里。苏元德心里一惊,他结婚十六年了,一直没能给张文青买上洗衣机,怎么刚来新桥镇半年她们就能置办上这么些家电了?他心里闪过刚才在客厅里看到的那些新沙发和电视机,还有其他的一些家具,脸色越发不好。


  “你这次出来这么久,也该消消气,跟我回去了吧?”苏元德站在她后面,背着手拧眉去看张文青使用那台洗衣机。“你带着孩子出来这么久,怎么也不想想家里的情况……”


  张文青把手里的东西甩进洗衣机里,发出“砰”地一声闷响,她回头瞪着苏元德道:“你再说一遍?!你说啊,我到底是为什么才带着孩子出来的,你说啊!!”


  苏元德心虚了,压低声音道:“你别这么大声,别喊,我们好好谈谈不行吗?”


  张文青冷笑道:“我今天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让你进这个大门,你自己说,你是有诚意来接我回去的吗?你就这么空着一双手进门,我做菜的时候你不帮忙,连十岁的孩子都知道来帮我……”


  苏元德忍下脾气,道:“文青你这是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张文青道:“对,我就这样了,我现在想通了,我为什么要忍?打从现在开始,我就不忍了!你不是要照顾你大哥吗,要给他治病养老吗?那你就跟你大哥一家过去吧,你和那些死认钱的家伙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我还就不稀罕回去了!”


  苏元德看她一眼,心里有些焦急起来,他觉得自己真是被夹在中间两边为难,辩解道:“文青你别这样无理取闹,那是咱们亲大哥,他得了重病我们不能放弃他啊……”


  张文青心都凉了,看他一眼,冷声道:“要是我弟现在还活着,变成了植物人躺在床上一治十几年,你也养么?你砸锅卖铁、卖了咱们的房子,也要给他治好吗?”


  苏元德心头冒火几乎是立刻就说了“不”字,想改口已经来不及了。


  张文青冷笑道:“这就对了,你瞧,你自己都说‘不’了,凭什么要我跟着你去受苦?得绝症的是人是你亲哥,不是我的,你大哥凭什么要我养?!”


  苏元德还是不甘心,想要从孩子身上找到突破口,开始围着苏子安的学业打转,试图再劝张文青跟他回去。


  他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张文青怒从心起,恶狠狠瞪他一眼,道:“怕耽误小安的学业?哈,好啊,你把小安的学费拿来,你拿了钱我立刻带孩子们回去,让他们回市里上学!”


  苏元德这段时间被苏大伯一家缠上了,别说口袋里没钱,家里也穷的叮当响,那仅有的一点存款也彻底用了个精光,连下个月的工资都跟财务上提前预支的,他现在吃饭都成了问题,更别说一下拿出小一千块的学费了。他瞪着眼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被张文青赶着出了老宅的大门。


  外头夜色漆黑,苏元德身上仅有两块钱零钱,他就算想坐车回市里,这个点也没有汽车了。他气的浑身发抖,但是心里却是满腔的酸涩,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向温柔体贴的妻子会变成母老虎一般的凶悍,而孩子们也不再跟他亲昵,个个冷淡不说,还都躲着他……


  苏元德拖着沉着的步伐慢慢离开这里,他走了几步,带着点希望又回头看了一眼,但是想象中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张文青没有再给他开门,老宅的灯也熄灭了,显然是已经休息了。


  屋里的双胞胎也在小声跟苏子安学话,他俩人小耳朵尖,刚才偷偷溜去洗衣房把爸妈的谈话都听了一遍,有样学样地回来讲给了苏子安。两个小孩显然有点震惊,他们从没想过自己妈妈会有这样凶悍的一面,苏童说完了还加了句感慨,道:“哥,咱妈刚才可真厉害。”


  苏子安半躺在床上听他们说话,新打的实木床很大,三个人躺着都足够,他听着苏童说就问道:“童童,你喜欢妈妈现在这样吗?”


  苏童嗯了一声,道:“喜欢,这样爸就不会冲我们发脾气了……”


  苏辰想的显然比妹妹想的多,他有些担心的问道:“哥,你说爸还会来接我们回家吗?”


  “这里也是咱们的家。”苏子安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道:“小辰,有些时候一家人也会分开,你别害怕,妈妈肯定永远对咱们好,大哥也永远会照顾你们。”


  苏辰想起了学校里听来的那个词,他想问问爸妈是不是要“离婚”了,但是话到了嘴边又变得胆怯,不敢去提。


  苏子安还想说什么,床头的电话铃忽然响了,他伸手接起来,刚喂了一声对面就传来一串带着鼻音的外文,说了一半又硬生生改成中文,道:“……不舒服,身体好难过。”


  简宇桓这两天感冒了,小少爷一直很抗拒吃药,苏子安来的时候连哄带劝地喂他吃了点退烧药,好不容易等他睡下了才回来。这会儿显然是睡一半又醒了,正在抱怨。


  “又难受了?头疼吗,还是身上疼啊……”苏子安冲双胞胎摆摆手,让他们俩回自己卧室去睡觉,如今房间多了他们兄妹三人也不用隔着帘子睡了,一个人有了间独立卧室。


  双胞胎听话的走了,苏子安握着话筒继续听小少爷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简宇桓还在那嘀嘀咕咕地说着,撒娇的意味大于诉苦。


  苏子安听见他说几句,就嗯一声表示自己听见了,听见他翻来覆去说身体疼的时候忍不住有点担心他这是发烧了。“你身边还有其他人吗?你爸爸呢?”


  简宇桓带着点鼻音道:“papa工作。”


  苏子安道:“今天也没有回来吗?”


  对面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


  苏子安想起来了,前天的时候就没有听小少爷提他爸爸,这么算起来已经有好几天没有亲人在身边陪伴了。他语气放缓了,道:“要我过去陪你吗?”


  话筒那边还在沉默,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过了好一会才道:“不用,医生说会传染,你陪我聊天好不好?”


  苏子安这个电话和小少爷的是内线,据说是张建良为了让信号更好一些特意请当地军分区给批的号码,只要拨后五位数就可以随便聊天,小少爷来了兴致经常打电话给他,已经快要养成了煲电话粥的习惯。这是今天他喉咙已经快哑了,苏子安只能无奈道:“我陪你聊天,但是今天你说太多了,你别说话,听我说。”


  “好!”对面的声音听着有点惊喜,显然是难得有这样的待遇,隔着话筒都恨不得瞧见男孩点头的样子。


  苏子安把座机挪地离床近了一点,躺下来慢慢开始跟他讲今天发生的事儿,他也有点累了,一早就去布置了画室,下午还要折返回来,说着说着就慢慢睡着了。


  话筒两边都传来均匀的呼吸,也不知道是哪个先睡着的,苏子安的话筒放在耳边,而简宇桓的话筒更是紧握在手里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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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所谓幼年凶兽篇:

  某日众人谈论小少爷在大家眼里的形象——

  张建良:是个聪明、独立的孩子。

  苏童:是个漂亮、独立的洋鬼子。

  苏辰:是个爪子厉害、个性独立的洋鬼子。

  苏子安:……你们不觉得他,呃,有点粘人吗?

  众:他粘的只有你吧!!!



  ☆、24 计划购房


  张文青就这么和苏元德冷淡下来,这么大半年分开,也算是分居了。


  九五年的时候离婚的人很少,尤其是北方总觉得离婚是件羞耻的事情,再加上周围的人总是说对孩子不好,多半女的也就为了孩子忍气吞声继续维系一个完整的家。如果苏子安不这么争气,张文青早就迫于生计带着孩子们回了苏家,但是如今离开苏元德她们母子三人生活的很好,张文青也不愿意回去受那份儿气。


  就这么一直住到了冬天,新桥镇冬天挺冷的,张文青准备去买煤,苏子安却是有点心不在焉,他这几天心里想的都是该回学校上课了。这段时间他给小少爷补课,张健康大方的给了他一笔补课费,加上之前存下来的那笔给龙居斋画图的收入,以及画室的第一笔分成,加起来也有小两万块了。


  这笔钱足够他在市里租场地自己办一家画室,他现在跟着李珂属于高级打工仔,干了一个暑假得了两千块,相对于其他人来说多出一些,但是他并不满足这些。


  苏子安知道自己对张文青有些过于偏执地保护,他没有办法放心她离开家中去做工,上一世他妈半辈子坐在轮椅上以泪洗面,他重生到现在一直都是提心吊胆的,生怕一觉醒来他妈还是那样悲苦的样子。但是时间长了,这么把人圈在屋子里、圈在小镇上也不行,思来想去,苏子安就想到了市里北街的那些商铺。


  苏子安他们住的这个城市很小,北街并不位于市中心,地方还有点偏,直到四年以后才慢慢发挥了它们的作用,慢慢形成了专门卖建材的一个小型市场。全市十多年来就这么一处建材市场屹立不倒,一直红红火火,苏子安记得当时商铺一个面积的价格已经超过了万元,而一年的租金也足有六七万块,所谓一铺养三代,提早置办下一处商铺,让他妈转租出去,收收租金,日子过的轻松又舒坦,倒也是一种“就业”办法。


  苏子安只记得后世那些商铺卖到了二、三百万的价格,等凭着记忆找过去的时候,才发现十年之前的北街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街道更狭小,两边胡乱摆着些煤球炉子,小摊贩在支开摊子一边煽火一边忙活着自己的小生意,走了好一会才瞧见印象里那个最大的门面,只是这会儿挂着的不是霓虹招牌,而是随意的一块广告牌子,还带着可口可乐的广告标志。


  苏子安进去看了一下,楼上是主人隔开居住的,楼下大概一百六七十平,房间里堆放着一些铝合金门窗之类的东西,来看的人寥寥无几。


  这年头大家都眼巴巴等着单位分房,压根就没考虑过自己买房子的问题,尤其是苏子安居住的这个小城市,他记得大概是两千年之后才迎来了第一波房价涨势高潮,短短三年翻了一倍,一套百十平的房子硬生生由17万涨价到了40万,紧接着再过三年多,又翻了一倍这才慢慢稳定下来,保持了房价百万左右的高价位,数年未变。


  再涨价大伙儿也买不起了,那时候多少人捶足顿胸地后悔没提前买套房子,当真是悔地肠子都青了。


  苏子安印象里记得这家是北街有名的旺铺,他来这里转着看了下,跟老板随意攀谈起来。这家生意本就冷淡,老板也闲着无聊,跟苏子安聊了几句也倒起了苦水,原来他们这房子也是租来的,收房租的是个老太太,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说这边可能要拆迁了,硬是赶着他们走。


  苏子安皱了下眉头,他可不记得这边拆迁过,这些老房子到了以后也只是加固了外墙重新包装了下,换了好几拨市长,也没见这里挪过地方。


  老板在那嘀嘀咕咕,抱怨个不休:“这算个怎么回事啊,我们这生意刚做了两年,勉强混了个脸熟就赶着我们走。不过走了也好,这么大的房子我们一家租下来也用不完,这里生意不好,人也不多……”


  苏子安陪着他聊了一会,打问道:“现在这边的房子大概涨到多少了,您知道吗?”


  老板看了四周,苦笑道:“要是搁在年初那会儿,撑死了也就是十五、六万,但是现在不是都说要拆迁吗,房东一口价涨到了三十五万!乖乖,谁能拿得出这么一笔钱啊!就算能拿得出来,也不在这儿买呀,拆迁这事儿还没影呢,谁知道猴年马月能拆啊。”


  苏子安也被三十五万的价格吓了一跳,这已经大大超出了他的心理预期,这年头市里位置最好的住宅也不过是三万块一套,不少还是单位领导动员着才肯自己掏钱买,绝大多数人还是老观念,等着单位分配房子,对购房没有太大的热情。


  从这家商铺里出来,苏子安又在这条街上来回转着走了几趟,找了几家略大一些的店面都问了下价格,普遍翻了一倍,这样小几十万的价格不是他现在能承受的起的,而且模糊记得最后似乎是换了几任市长,拆迁的事也不了了之。


  这边商贸街真正涨价大概是在五、六年之后,那会儿市里盖经济适用房,市里就这么一处卖装修建材的商贸街,很是红火了一阵,往后十年里生意也都不错,是片旺铺。


  旺铺现在是买不了了,苏子安最后转了一圈,还是去了不远处的居民楼那里。那边附近有个实验中学,他身上的钱买不起商铺,先买套居民房暂时住着倒是能办到,正好双胞胎该上初中了,他回头也来市里读高中,也该有个落脚点。


  苏子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回苏家,他是彻底对他爸死心了,而且这年头,多买套房子搁着总没错。


  临近实验中学的那片筒子楼叫海河小区,九几年的时候还没有学区房这个概念,小区那边环境不错,将来不止是实验中学,还有小学,附近更是规划了购物商城,占尽了优势。只是如今这片学区房可是没有人要的,不少指标名额都是各个单位硬派下来分配到人头上,卖房子跟完成任务一样,有的时候甚至还要搭上点“条件”,例如给购房的职工家属也安排一份儿工作之类的。


  苏子安一边想着,一边在小区里转悠,他还记得一中那边不少老师都住在这,苏辰上学那会儿好几次差点因为打架被开除了,他提着东西去给人家老师送了好几回,低着头没少挨骂。胡乱想着,脚步不自觉地就往上辈子那几位老师住的地方走去,只是楼房现在刚盖好,到底是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你是怎么回事?学校的任务,哦,为了任务你就答应了?那么多人都能推出去,就你不行,就你非要当这个冤大头!”一个女人拔高了声音说着,在空荡的小区里传出来老远,显然是两口子在吵架。


  “你小声点,小声一点,我这不也是为了工作吗,领导亲自跟我谈话我有什么办法……”男人的声音压低了,但是明显有些中气不足,显然是理亏的一方。


  “我不管!付振勇我跟你说,你明天上班就告诉你们校领导,他们不买,我们家也不会买!凭什么呀,大家都等着分房,哦,我们现在自己掏钱买了,以后分房就我们的份儿了,呸!做梦去吧,都是一样上班干活的,凭什么只欺负我们家啊……”女人气的够呛,越说越激动,“你明天就去退了,这房咱们绝对不买!”


  “学校说给优惠价,比市场价低很多……”


  “低多少都不买,你死了这条心吧!”


  ……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都不小,苏子安隔着个花坛听了个一清二楚,他听见男人名字的时候眉毛一挑,忍不住抬头去仔细看了下,果然是认识的人。


  严格来说是他几年后会认识的人,这个名叫付振勇的男人在三年之后会当上一中的教务处主任,再过几年会做到一中副校长的位置,因为他姓“付”,加上做了一辈子副校长没有提升,一中的学生们还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永远的副校长”。


  苏子安本身就是他的学生,加上苏辰和苏童也在一中读书,这人倒是他们兄妹三人共同的老师了。

  +++++++++++

  作者有话要说:

  苏家兄妹理想中的房子篇:

  苏子安:可以买大一点,我们规划一下房间巴拉巴拉……

  苏辰(扭头):我要和哥哥一起住。

  苏童(眼巴巴):哥,我们隔个帘子,还住在一起呗。



  ☆、25 内部购房


  付振勇现在还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戴着副黑框眼镜模样斯文,也没有跟后来一样发福,只是在他老婆身边有些唯唯诺诺,明显惧怕家里的河东狮,正在两边为难。


  苏子安记得付振勇当年也是住在这个小区,应该是买了这套房子,而刚刚付振勇提到的那个“任务”,显然是学校里分派下来的买房任务。这年头公家分房的指标大家都抢着要,自己买房的任务可都是硬派下来的,显然付振勇被硬分了一套房子的任务,挨了老婆的骂。


  苏子安隔着花坛喊了一声,道:“付老师。”


  付振勇抬头看见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疑心他是学生,可瞧着落落大方的模样又不太像,迟疑道:“你是?”


  苏子安心里想好了说辞,上前笑着打了招呼,道:“付老师您好,我之前在学校里见过您,我是高一七班的苏子安,您去年冬天的时候给我们代过课。”


  付振勇是教地理的,人有点古板,听见他说也想起来一点,道:“对对,那段时间你们老师去学习了,我给你们带过课。哎,你是一中的学生吧?你怎么没在学校上晚自习,跑到这里溜达了?”


  苏子安半真半假的把家里的事说了下,没说是他爸打的,只说自己摔下楼梯受伤了请了半年多的病假,等过几天就回学校。付振勇对学生还算尽心,叮嘱了他几句在家好好念书别耽误功课,苏子安点头应了,又道:“付老师,我刚才听见你说学校分房的事儿……”


  付振勇脸色有些尴尬,他觉得自己和老婆吵架被学生撞到总有些没面子,“你问这个做什么?”


  苏子安也想到了,忙解释道:“是这样的,我这大半年没去学校,跟着我一个亲戚在学做生意,虽然都是些小买卖吧,但也赚了点钱。我那个亲戚家小孩也要来市里读书,就想着买套房子。但是我们没没什么门路,付老师您知道哪里有合适的吗?”他没说自己要,假借亲戚的名义反而更容易让人相信。


  付振勇还没吭声,他老婆先插了话,道:“知道,知道,我们在市里住了七八年了,怎么会不知道?小苏你们家亲戚想买多大的房子?我帮你们打问一下。”


  苏子安笑道:“两室一厅的就可以了,就是想要个一楼。”


  付振勇他老婆也是个精明的,她家要买的那套房子是五楼,她满心想卖出去,就道:“五楼不好吗,五楼还带个阁楼呢,上面一层你没见过吧,可宽敞了,大家都抢着要五楼,比一楼好多啦!”


  苏子安道:“家里还有老人,腿脚不太方便,就想着要个一楼来回接送孩子买个菜什么的也省事儿。”


  付振勇他老婆有点丧气,但眼睛转了下,还是应承下来,道:“行,买房子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你给我留个电话,回头我瞧见合适的喊你来看。”


  “师母,这事儿麻烦您了,要是能买在这个小区那就最好了,我亲戚家的小孩正好想读实验中学呢。”苏子安在纸条上写下电话号码道。“这边环境不错,上回我陪着亲戚来看了一回了。”


  付振勇他老婆听见他这么说心里也高兴,跟着道:“可不是,这边的小区是新盖的,旁边还要盖个商场呢,买什么也方便。”


  “是,我们也听说了,规划的不错。”


  苏子安这话一说,倒是让付振勇他老婆有点意外,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瞧着这个年纪不大的男孩清俊斯文,的确是跟学校里的那些孩子不太一样,说话做事也十分稳妥,心里忍不住猜测这是市里哪位领导家的小孩。能知道这片小区规划的,多少都跟市里领导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她自己家里就有个工商局的亲戚,亲戚之前说了一些,她都记在心里,不过是为了以后把这房子推销出去做准备。


  她和丈夫都是学校里的公职人员,等着单位分福利房呢,她要是自己掏钱买了那得多吃亏啊!


  付振勇在旁边一直欲言又止,但是他老婆在家当家做主习惯了,没给他插话的时间,利落地把事情谈好,只说过两天就喊苏子安来看房。付振勇瞧着他们有说有笑,把事情敲定下大半,心里有点紧张,等苏子安走了之后,忍不住道:“你真要给他找房子?上哪儿找去啊,咱家那套可是五楼,人家要一楼呢……”


  付振勇他老婆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道:“你真是真傻还是假傻呀,你们学校里那么多指标名额,你去跟校领导换一个不就成了?”


  付振勇无奈道:“好吧,我去试试。”


  只是事与愿违,付振勇已经跟学校签好了购房合同,校领导生怕他反悔,签了字的就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儿,要换也换不成了。


  校领导这会儿也有点为难,道:“小付啊,你看本来是可以让你先挑的,但是签了字的就不能改了,要是人人都来换一下,我们也很难做,你说对不对?不过你放心,你为学校做了贡献,校长那边也都记在心里呢,年后人事调动,有个不错的提升机会,你好好把握一下。”


  付振勇心里略微动了下,他知道提升里面有一个不错的位置,如果换了平时根本轮不到他,但是现在他买了一套房子所以有了一拼之力,要是再买一套,应该是十拿九稳的了。他心里这么想着,忍不住就抬头问道:“那还有房子吗?”


  校领导愣了下,道:“什么?”


  付振勇咽了下口水,干巴巴道:“还有,还有一楼吗?我可以回去动员一下朋友,帮学校解决问题,看看还能不能再卖出去一套。”


  能卖出去一套都能让校领导偷着乐了,如今付振勇一个人要完成两份儿任务,校领导立刻就拿出小区的图纸,圈了几个位置给他看,道:“这几栋靠前的都是咱们学校的,你要是能卖出去,给的价位跟你一样,外面卖500元一平,学校内部价375元一平,这里大部分是80平的房子,也有几套大点,120平。你要是卖两套这价格还能再低一点,我给你争取争取,你放心,绝对不亏待你。”


  付振勇点头应了,拿了那张圈画好位置的图纸又问了几句,记好了这才出去。


  苏子安很快就接到了付振勇的电话,约好了时间一起去看了新房。他也没找别人,自己租了个面包车接上张姥爷,一老一少去看了房子。


  苏子安路上跟张姥爷说了下套词,让他装那个有钱的“亲戚”。他赚钱的事只告诉了他妈和姥爷,张姥爷也知道外孙手里有点钱,但是听见他要买房子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道:“小安,那可是一大笔钱啊,你想好了吗?”


  苏子安半开玩笑道:“姥爷我小时候写我的理想,就写了将来有一天想买一整栋房子,咱们全家都住在一栋楼上那才热闹呢。”


  张姥爷也笑了,道:“可不是,你打小干什么事都认真,拿了两个装酒的纸盒子还做了楼房的模型,姥爷还给你留着呢!不过这真要买房子了,你得跟你爸妈也商量一下吧?这房子到底写谁的名儿啊……”老头心里犯嘀咕,他是觉得苏子安太小写不了名字,但又平白给女婿这么大好处心里不是滋味,他还记得外孙被打断肋骨的事儿呢。


  苏子安早就想好了,低声道:“这房子您别跟其他人说,暂时先写您的名字,等以后您再转给我妈。姥爷,您记住了,我买房子的事绝对不能让我爸他们家的人知道……”


  张姥爷眉毛跳了一下,心里有些明白过来,带着点酸涩道:“小安你跟姥爷说实话,你妈是不是跟你爸过不下去了?”


  苏子安抿了抿唇,原本就有些瘦削苍白的脸上血色更淡薄了几分,点了点头道:“我也不知道,早做些准备总是好的,我爸是不可能给我们留些什么了,我买套房子给我妈留着,以后她也不至于让人欺负。”


  张姥爷张嘴想说什么,但是好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儿来,只能叹了口气,默默地看着窗外了。他是老一辈的观念,劝和不劝离,但老头也是真心疼爱外孙和大女儿,女婿一家实在是混蛋,尤其是那个得了癌症的大哥,哪里有弟媳还要伺候大哥的道理?真要出什么事儿他还是站在大女儿这一边的,毕竟是娘家人。


  两个人沉默了一路,张文青离婚的事已经有了苗头,这就像一根刺卡在张姥爷心里,又心酸又难受。


  一直到了那个小区,下了车瞧见那一大片新盖好的楼房之后张姥爷才舒了一口气。他这次来全程跟在苏子安身边,听着外孙和那两个老师模样的大人打交道,心里忍不住有些快慰。大女儿性子软,好在还有外孙帮衬,小小年纪赚了大笔的钱不说,还有这份儿孝心能想着给亲妈置办些家业,比他那个不争气的老子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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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张姥爷印象中的房子:

  张姥爷(自豪):小安,你还记得吗,你小的时候用纸箱壳子做了房子,可好看了,姥爷都给你留着了!

  苏子安:姥爷您真留着了啊…………



  ☆、26 两套房子


  付振勇带着他们看了小区前面的几栋楼,都是位置靠前的,东边两栋一楼还带一个小院,面积不大,但是种两棵月季、栽棵石榴树,旁边停放辆自行车是足够了。


  苏子安一眼就看中了那个小院,他以前做梦都想有这么一套小房子,但是那时候房价已经涨到没谱了,把他卖了也不够买个车位大小的地方,更别提这么一个独立小院了。


  因为苏子安一开始说了“亲戚”要买,加上是个做生意的个体户,这年头都知道个体户有钱,付振勇两口子也陪着苏子安他们多转了好几栋房子,两个人牟足了劲儿想把房子推销出去。尤其是付振勇他媳妇,话里话外一直跟张姥爷提五楼宽敞明亮,他们有自己房子的钥匙,打开门请老头进去看了下,因为还是毛坯房,也就看了下布局和采光。


  张姥爷有点儿动心,但是他又顾忌这么大的房子太贵,没应承下来。苏子安是知道过几年房价大涨,他要是买了付振勇家的这套,怕是过几年还要再惹出些不痛快来,于是也没说话。


  付振勇也瞧出这二位只想买一楼了,但就这样他也挺高兴的,能多卖出套房子也是立了大功了。


  苏子安手里的钱一把交清是不够的,张姥爷想给他凑上几千,把房子买下来,但是苏子安没要这钱。他记得九几年的时候单位卖房子也管着贷款,那卖的叫一个迫切,他手里钱不够,倒是可以试试贷款。


  贷款需要抵押,张姥爷痛快地拿了自己在市里的那间小杂货铺做抵押,但是可惜的是杂货铺的产权有点不清晰,当初买这铺子的时候是买的一家纺织厂的下属单位,面积不小,但是产权归属不是一方,75%归个人,25%归原来的老纺织厂。要拿出去抵押的话还需要个人和单位一起开证明才行,老纺织厂这几年效益不好关门了,当初那些领导也不好找,一时犯了难。


  苏子安手里捏着两万来块钱,眉头拧成个疙瘩,他离着买那套房子还差一万块钱。


  贷款的事儿没了希望,苏子安干脆一心扑在赚钱上,简宇桓那位小少爷还没从京城回来,他就一门心思放在画室上,他现在是按课时收费的,比论天好的多,如果多努力一些也能积攒下不少。


  李珂的画室已经办的初具规模了,他对这个闷头干活的瘦弱男孩也有点好感,瞧着他给学生做完示范,趁着休息的空挡给他递了一瓶水过去,道:“怎么了,这几天也太拼了,我听他们说你连晚上的人体课都接下来了?”


  苏子安喝了水,嗯了一声,坐在那慢慢休息,道:“我需要钱,家里最近在买房子,还差一点。”


  李珂模样俊俏,侧身坐在旁边的储物台子上,翘着腿问苏子安,“缺多少?不行先从画室里拿一部分,好歹你也算是入股了的。”


  苏子安愣了下,道:“我什么时候投钱进去了?”


  李珂笑嘻嘻道:“上回不是拿了两百块钱去买静物罐子,也算投资了啊。”


  苏子安哭笑不得,道:“那才两百块……”


  李珂看着他,道:“我说真的,不如你跟我合伙干得了,我家里一直催着我回天津呢,到时候我可能回留在那边的美院再读几年,这边画室肯定管不了了,说实话,就这么散了吧我不甘心,扔给别人也不放心。”


  李珂之前几次喊苏子安投钱入伙,苏子安说不动心是假的,他这段时间跟李珂接触下来,也明白李少爷是什么人了,虽然有点花心,但是绝不用强,前后试探了他几回没得到回应之后,俩人相处起来倒是跟哥们儿一样,加上那点心知肚明的小心思,互相保守了对方一个秘密一般,倒是比平常朋友还亲厚几分。


  投资画室的事儿苏子安还在犹豫,他手里钱不多,目前来说比较想买下套房子搁在那,贷款不行的话,买套60的也够了。双胞胎当年没好好上学,混成那副惨样,苏子安如今恨不得从小抓起,好好教育一番,钱可以再赚、房子也可以再买,管好弟妹上学的事儿是目前最重要的。


  苏子安耐住了性子慢慢筹钱,付振勇却是坐不住了。


  他亲自去找了苏子安,又问了下买房子的事儿,因为之前张姥爷说了买房子的事儿交给外孙,付振勇大多时候都是直接来找苏子安的。


  苏子安把贷款的事情简单跟他说了下,道:“我们也想尽快定下来,但是付老师,贷款的事解决不了,我们也只能再等等。最近手头比较紧张,资金周转不过来,要不等过段时间再联系您……””


  付振勇自己就在买房,对贷款的事知道的多些,听见苏子安这么说忍不住皱眉道:“贷款的事也不是不能解决,就是你们没单位作保,银行那边是不太好办,不如我充当下保人,你先付一部分订金把房子订下来?”


  苏子安吓了一跳,道:“付老师,您给我担保?”


  付振勇刚把卖掉房子的事跟校领导汇报上去,哪里肯松口,当即道:“对对,也不是多大的事儿,你要是银行做不了抵押,我给你当个担保人也行。就是订金的事你回去跟你亲戚家说一下,要尽快交上。”


  苏子安没想到付振勇会给自己当担保人,不过九几年还没有坑骗担保这回事,民风还是比较淳朴的,贷款也不难,可能付振勇也是想尽快把房子卖出去完成任务。他答应了一声,道:“那订金交多少呢?”


  付振勇紧张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道:“五千行么?”


  苏子安已经做好了去借钱的准备,没想到他开口说出这个价格,忍不住又问了一遍道:“多少?”


  付振勇有点紧张,搓了搓手,道:“一套订金五千,我知道这个是有点多了,但是房子位置你可以先挑,而且有我和学校作保,可以贷款慢慢还,怎么样?”


  苏子安手指暗地里掐了自己一下,才勉强克制住不翘起嘴角,沉吟了一下,道:“付老师,订金没问题,今天就可以办理好。贷款大概要分多久还清呢?”


  付振勇对这个事儿也没概念,他办的贷款手续还是学校里帮着跑下来的,就把自己的信息跟苏子安说了下,道:“没有利息,大概是分十年还清吧。”


  苏子安慢慢吐出一口气,把加快的心跳压下去一点,看着付振勇认真道:“付老师,如果我买两套房子,也享受这样的待遇吗?”


  付振勇才是高兴的要疯了,他没想到自己还能再多推销出去一套房子,当即点头道:“可以!我给你打包票,绝对没有利息,你也可以分几年慢慢还完,没有问题!”


  付振勇怕苏子安反悔,当天下午的课也请了假,跟别的老师换好之后,亲自骑着自行车带着苏子安把手续跑完。市里最初这批房子卖的不太正规,有点内部房的意思,因为是付振勇陪着跑前跑后,财务也挺卖他的面子,利落地给开好了收据。


  苏子安付了一万块钱换来了两份卡着印章的薄纸,还有一张手写的收据单,简陋的不行,却也沉甸甸的烫手。他把这些握在手里的时候,心里才终于踏实了,有了这些资产,将来就算张文青带着双胞胎出租房子过日子,也不至于吃不上饭了。


  两套房子订购下来,苏子安只有撸袖子赚钱这一条路了,他把剩下的一万来块钱尽数投到了李珂的画室里,正式入伙了。


  画室名字更改为“新方向工作室”,重新开张了一回,苏子安和李珂一起去剪彩,自娱自乐了一回。


  苏子安看着画室名字的时候,心里忍不住叹了一声,他上辈子认人不清,这一回只盼着找准了方向,好好重活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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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一天两套房窝也是土豪篇:

  入住新房子的苏子安同学每天的日常任务为:

  很开心的收拾房间——

  很开心的种花种草——

  很开心的赚钱还房贷——

  苏子安:我总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

  小少爷(幽怨脸):……喵。

  苏子安:咳。



  ☆、27 事出有因


  画室一办起来工作就特别多,苏子安忙个不停,又上课又管招生,一连几个月都没能睡个囫囵觉。新桥镇离着画室太偏远,苏子安干脆住在了画室里,在楼上找了个小单间,凑合着收拾出来住在那,拿画室当了家。


  画室里不少学生都是高三年级的,李珂跟附中关系不错,大部分学生都是附中或者附中介绍来的,生源稳定,而且一跟就是至少三个月。说不好听一点,除了附中原本那些从小培养的苗子,不少学生都是速成的艺术生,老师带着突击三个月的专业课,加上他们之前还算可以的文化课,两边成绩一加,考个一本学校没什么太大问题。


  苏子安带着的就是这么一批速成的学生,有几个还是复课生,年纪比他还要大出两三岁。苏子安也有意识地表现了一把,在这些学生刚进画室的时候就露了一手素描人像的画工,第一堂课就让这些学生惊艳了一把,再往后就算有觉得他脸嫩的,也不敢造次,老老实实的见了喊一声“老师”。


  李珂是知道苏子安真实年纪的,每回瞧见苏子安在那绷着脸教训学生的时候,都特想笑,但是仔细瞧过去,又觉得苏子安表现的的确比那些毛头小子们成熟许多,还真有点老师的样子。


  李珂年底要回天津,把画室连同账本一起很放心的交给了苏子安。李珂家境似乎不错,对账目什么的不太细心,那个账本上前一半字迹潦草,后一半因为是苏子安开始参与画室运作,写的就比之前详细很多。苏子安原本就是做惯了这个的,上辈子开画室可是有年头了,如今再做一遍自然比李珂这个刚起步的做的周全。


  两个人合伙开画室,相处的久了也慢慢知道了彼此的脾性,苏子安小心谨慎,为人温和,而李珂这人却是空长了一副漂亮的壳子,为人处事大大咧咧,除了个人作风问题上有点太过花心之外,对待哥们儿还是挺仗义的。


  李珂前后试探了他几次,苏子安没有回应他,这人也就慢慢对苏子安歇了心思,找了其他的男孩处朋友去了。


  苏子安经常瞧见李珂身边有不同的男孩,只是感情的事两厢情愿,又都是成年人了,他看见了也不会多嘴过问。


  苏子安怕自己再遇到第二个“方晨”,自己十多年的感情变成个一厢情愿的笑话,他这回一定会更加谨慎地选伴侣,最好是一起长大的那种,知根知底。有的时候他也会有意识在自己周围观察一下,试着找那么一个人慢慢培养起来,两个人相处的时间久了,总会比那种飞蛾扑火似的狂热的爱来的更真实一些。


  上辈子活的窝囊,死的冤枉,这一回他可不想再尝一遍那样的滋味。


  能赚点钱给自己置办个温暖的家,让母亲和弟妹都过上舒心的日子,再找个对自己好的人,也就足够了。现在房子有了着落,也算是有了自己的家了,剩下的事儿慢慢来,总会比以前过的好一些。


  苏子安一直忙到过年才休息了几天,他本来想回新桥镇老宅子,但是张文青比他快一步,先来了画室找他。


  画室里还有两三个学生,家都是外地的,过年也不回家了留在画室画石膏像。张文青进来的时候,那几个学生还喊了一声阿姨,听见她来找他们苏老师的,立刻跑去喊了,一口一个的苏老师,叫的张文青都有点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画室是那种带小孩儿的,没想到这里的孩子都比苏子安年纪大,略微问了几句,得知这些人还都是高三的学生之后,张文青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她一边觉得苏子安有本事自己心里高兴,一边又在心里怨恨起了苏元德,要不是苏元德和他那个大哥,她儿子也不至于念到高一就断了学业,更不会这么小的年纪就出来干活。


  张文青看着画室里那几个孩子上课,心里就酸疼的厉害,琢磨着寒假之后怎么着也得送苏子安去学校念书才行。


  苏子安在里面画了会儿油画,出来的时候手指上还沾着些松节油,见张文青来还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走过来道:“妈,你怎么来了?”


  张文青道:“今天你奶奶家那边打电话来,让我们过年去那边一起过,这都好多年了,还是第一回亲自给我打电话。我就想接上你,我们提前去一趟就算送年了,过年咱们还是在新桥镇自己过吧,就不去那边了。”


  苏子安对老苏家没什么好感,听见张文青这么说也点头答应了,道:“好,我陪您去一趟。”


  苏子安刚才弄油画身上沾染了点颜料味道,但是好在身上没有脏,把手洗干净了就跟着张文青一起出去了一趟。画室里还有一位生活老师,有人照料,也不用他太操心。


  张文青是个老实本分的女人,往年都会准备下厚礼,今年虽然跟苏元德分开住了但是对老人还是尊敬的,因此早就买好了分量不轻的年礼,一路上提着去了苏家。苏家住在较偏远的乡下,市里的交通车不到那里,需要转三次客车然后再步行一段距离才到。


  张文青买的年礼不轻,一路上都是苏子安在提,坐车还好,有个地方能暂时放一下,走这么长一段路可实在是有点受罪。


  张文青心疼儿子,要自己提,苏子安哪里肯让她提这么沉的东西,推开她笑道:“妈,你不知道,这样锻炼肌肉,都不用去健身房了……哦,健身房就是专门活动的地方,咱们市里就一家,在西三路那边,上回简宇桓去了,还拿了副哑铃送我,就搁在我屋里呢,不比这个轻。”


  张文青也想起来了,苏子安屋里还真有这么个东西,“小简那孩子,还真是没少鼓捣这些奇古怪的玩意儿,上回小辰玩的那个棒球也是他的吧?”


  苏子安点头道:“对,他爱好挺多,就是不太定性,没几天就不玩了。”


  张文青笑道:“还小呢,这才多大,你跟他那么大的时候也是一天一个花样,以前我也没想到你会喜欢画画,还能画这么好呢。对了小安,有日子没见你去给小简上课了,怎么,他中文学好了?”


  苏子安道:“没呢,他跟他爸去京城了,可能过段时间才回来吧。”


  张文青哦了一声,也没再多问,她们跟张建良虽说有点远房亲戚关系,但是毕竟不是一路人,张建良那可是大商人,她们家就有个小杂货铺,要不是小少爷要跟着学点中文,怕是两家一辈子都没有交集。


  两个人一直走了很久,路上挺冷的,风有点大,苏子安背着那么多年货走的背上都有点出汗了。


  不远处传来小货车的声音,张文青忙拉着苏子安站在路边招手,想让人带她们母子一路,这里临近苏家住的地方,不少人都是亲戚,带人一路也是常有的事儿。


  小货车上坐着的果然是亲戚,论辈分苏子安要喊一声六表叔。张文青上前去搭话,可是这位表叔却对他们半分也不客气,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恨不得用下巴瞧人了,道:“我这还有急事儿,先走一步了啊。”


  张文青的笑容凝在脸上,她咬着唇看那辆小货车开远了,回头从苏子安手里拿过两袋东西,自己提着往前走,“小安,你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咱们以后……以后再也不来了……”


  苏子安也是很久没来苏家了,他一向对爷爷奶奶这边的人没什么好感,他小时候还在这里住过,那会儿苏元德在外地当兵,他妈每天都被他奶奶指着鼻子骂,他就更不用提了,没少被这里的堂哥堂姐欺负。这个六表叔也是欺负他们家欺负惯了的,做出这样不近人情的举动也是预料之中。


  苏子安走到村口,反倒停下了脚步,他提着手里的年货转了个方向,朝着西边去了。张文青愣了下,忙跟过去道:“小安,小安你走错了,你奶奶家不住这边……”


  苏子安没停脚步,扭头问了她道:“妈,我记得孙奶奶也住在这,对吧?就是那个小时候经常来看咱们,小姨夫家的那个亲戚。”


  张文青点了头,道:“对,她是住这里,怎么你要去看她吗?那我们先去你奶奶家,把东西放下再来……”


  苏子安笑了下,道:“不用,我有些事情想问问孙奶奶,再说来看她老人家空着手也不好,好歹都是小姨夫家的亲戚,我们常走动下也好。”


  苏子安把带来的年礼送去了孙奶奶家里,坐下来陪着老太太一聊就是半天,起初张文青还急的不行,后来听了一会,脸色就变了。


  “这几天呀,是传着要拆迁,咱们这里不是划了几百亩地给公家,说是要建什么化工厂,你们家的老宅子也划进去了,不过地方太多,传着是按人头分房,不按以前的面积算啦!”孙奶奶人和气,苏子安问什么她就说什么。“对了,小安啊,你怎么知道咱们这里要拆了?”


  苏子安道:“我也是接了我奶奶一个电话……”


  “哦,是了,你和你妈的名字都挂在你奶奶那边吧,是该通知你们一下。听说一个人分40平米的房子,你家人多,能分一套大的呢!”老太太叹了一声,又问道:“市里也开始传了吗,什么时候让咱们搬走啊,我还挺不想搬走的呢,都住了大半辈子了,怪舍不得的。”


  苏子安陪着老太太又聊了几句,他心里一早就有点准备,所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并没有太过吃惊。他爷爷奶奶那边要不是因为什么利益把他们喊回来过年,那才是奇怪了呢!上辈子他可没听说过补偿房子的事儿,要是有这么一笔钱,家里也不至于过的那么困难。建化工厂……大概是三、四年之后,那个时候苏辰刚好上高中,也是闹的最厉害的一次,最后更是剪了所有的照片非说自己“不是苏家人”了。


  苏子安心里猛地跳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起来。


  他记起来他爸之前让他签过一回合同,也没让他看,只签了个字就拿走了,现在想想,时间似乎刚好对的上,正是老家办房产证的时候。他那个时候在外地上学,回来的很少,那次还是苏元德亲自给他打电话死活非让他回来一次,因此记得还算清楚。


  家里剩下个残废妈,还有一双年幼的弟妹,他爸更是一颗心恨不得全偏到老苏家,把自己家掏空了也供养那边的亲人。他签过的那个合同,他妈和他弟妹肯定也签了,而苏辰和苏童真正叛逆离家出走想来也是因为这个。


  他在外地对老家的事情知晓的不多,但是苏辰那么聪明肯定能知道一些,也会尽力护着他妈不受奶奶家人的欺负。是什么原因能让苏辰不承认自己是这个家的人,甚至离家出走变成个混混的?答案简直不言而喻,只要他爸一句话就能让苏辰对这个家放手:你是抱养的。


  苏子安想通了前因后果,坐在那一边陪孙奶奶聊天,一边试着再问出些有用的信息。


  张文青坐在那脸色也难看起来,她一颗心像是掉进了冰窟窿,虽然在十几年前就知道苏家人拿她当外人,对她们母子不够好,但是怎么也没想到那些人唯利是图到这个份儿上。她之前的确是还抱着点苏奶奶能管教儿子,劝她们和好的念头,但是听完房子拆迁的事儿之后,心里忍不住冷笑了下,对苏家的那些人再不抱一点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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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大哥印象里的大家”篇:

  苏子安:我弟弟绝对不是什么打手,他从小到大都很听话,一直是上面那样的!

  苏辰:哥……

  简宇桓:那我呢?小安哥我在你心里什么样啊?

  苏子安:也是上面那样的啊。

  苏辰:……哥你眼瞎了吗= =+



  ☆、28 户口


  打听清楚了这些,张文青也是一肚子火气,等带着苏子安去了苏家那套老院子的时候,也没另买些年礼,这么多年头一次空着手来了。


  老苏家在当地亲戚不少,街坊里有一半都是沾亲带故的,逢年过节来拜访的人也多。苏老太太正梳好了头发,穿着一身新衣服坐在沙发上跟周围的人聊天,她腰杆一直挺得笔直,这从年轻的时候就没有变过,向来就是个强势的人。


  张文青空着手进来,显然让苏老太太有些不高兴了,但是她破天荒的没说什么,只是吩咐旁边的大儿媳妇带着张文青找地方坐下,还亲自拿过自己跟前那一小盘奶糖递给苏子安,道:“来,小安,这个奶糖不错,你尝尝啊。”


  苏子安伸手拿了一块,是金丝猴的奶糖,这么多年头一次被奶奶这么重视,要知道老太太跟前这一小盘子好糖向来是不让小孩多碰的,只有她才有可以分配的权利。一般哪个孙子辈的小孩多得一两块,那可是给了天大的面子,算是老太太疼着的了。只是这样吃糖的权利,他和弟妹都没得到过,今年还真是头一回。


  苏子安手里捏着那块糖也不吃,心里直感慨,他早就过了一块糖就能哄得动的年纪了。


  张文青今年也第一回没去厨房帮忙,往年她可是厨房的主力军,大伯母一身的懒骨头,今年头疼明年腰疼的,压根就不干活,把所有的脏活累活推了个一干二净。而苏老太太的女儿,苏元德的姐姐,那自然也是老太太疼在心尖上的人,年初二回了娘家就是客人,哪儿肯沾手半分。


  早几年张文青也在苏家这老宅子里住过,当时苏元德在部队当兵,苏老太太怕她这个儿媳妇自己在市里住不放心,硬是让她带着孩子回了乡下,一直到苏子安六岁多的时候,苏元德专业了,才让他们回市里。


  今年张文青不动手,那些来拜访的亲戚们自然也不会给家里干活,大伯母就成了唯一去厨房做菜的人,她平时懒散惯了,这时也有些不乐意,嘀嘀咕咕道:“你看,我这人笨手笨脚的,万一做不好可怎么办,这活往年也不是我做的呀……”


  张文青坐在那捧着杯热茶没动弹,她身上还带着刚进门的寒气,一声不吭。


  大伯母还不死心,拿着条围裙凑近了张文青,笑着道:“弟妹,你瞧,咱们家就是你个利落人,你做菜呀就是比别人好吃!这围裙也是新买的,我给你戴上……”


  张文青看了大伯母一眼,道:“不用了,大嫂你自己戴吧,我就是来看看老太太,一会就走了。”


  苏老太太听见了眉头直皱,忍不住道:“怎么,不留下吃了饭再回去吗?跑了这么一天,你不累,也得心疼我孙子啊!像个什么话,留下吃饭,听我的!”


  老太太头一回留人,话说的干巴巴的,要是搁在平时张文青肯定还有点感动,但是一想到她们心里那点想法,就整个人忍不住反胃。她把手里那杯热茶原样放下,站起来道:“不用了,我就是来看看您,过年了您打电话让我们晚辈来,我不来也不好,也算是给您提前拜个早年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带小安回去了。”


  苏老太太脸色都变了,嘴唇抖了几下勉强把到了嘴边的话压下去,缓和了声音道:“妯娌之间谦让一些,大过年的你们这么闹让外人瞧了笑话。”她只当张文青是因为做饭的事儿有些不服气,因此冲着大伯母挥了挥手,道:“老大家的,今天你做饭,小安他妈一路上坐车也累了,该歇着了。”


  张文青抿了抿唇,眼里没有一丝感动,往年她干了那么多活都没得一个“好”字,今年顶嘴发了脾气反倒成了老太太眼里的好儿媳妇了?哦,对,如今她身上还多了40平米的房子,是比往常要金贵一些。


  苏老太太一直都向着大儿子,因为是长子,又是同她一起住在乡下,老太太心里清楚,知道大儿子将来是要给他们老两口养老送终的,但是这次老太太心里有着别的算盘,也不敢亏待了小二媳妇。她露出手指上的两枚金戒指,坐在那动了动,道:“小安他妈,你过来,挨着我坐。”


  那么多人看着,张文青不好当场甩脸子,她往前走了一步,也想听听这位好婆婆要怎么哄着她把房子让出来。


  苏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难得露了个笑脸,道:“这不孩子们都放寒假了,我也怪想那几个大孙子的,尤其是你家的那几个,咱们小辰和童童都长成大孩子了吧?我今儿特意让人去接了他们来,一起到奶奶家过年啊……”


  张文青听的脸色都变了,腾地站起来道:“您接他们来干什么?”


  苏老太太被她吓了一跳,拧了眉头道:“瞧你说的,我儿子养了他们这么多年,俩小孩也姓苏呢。怎么,喊我一声奶奶还亏着他们了?过年了,还不能来瞧瞧我这个当奶奶的了?”


  张文青道:“他们跟着小安他姥爷在新桥镇,不在学校,您别费那个工夫了,再说他们的户口……”


  苏老太太打断她,道:“他们的户口正是我要说的事儿,我听说亲家想要把小辰和童童的户口挪到他那边去?他想照顾孩子们是好意,但是两个孩子都被你和元德养到这么大了,那就算是咱们老苏家的孩子,是咱们老苏家的人!”


  张文青差点笑出来,她闭了闭眼睛,好一会才睁开瞧着苏老太太道:“妈,当初是您拦着不让他们上咱们家的户口本,最后两个小孩上的是苏元德他们单位的集体户,这我没说错吧?怎么这会儿又成了‘老苏家的人’了?”


  “我说是就是!我儿子养他们这么大,供他们吃喝,供你和小安生活……”苏老太太脸色也不太好,脸上的肉抖了两下,显然是张文青这个态度气的不轻,加重了语气搬出万年不变的那句话,轻蔑道:“没我儿子,你能有今天?你能在市里住上楼房,能吃香喝辣的享福?哼!”


  张文青差点被气笑了,她在市里享福?她跟着苏元德那可真是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以前年纪轻轻被逼着来乡下伺候公婆,去了市里更是当牛做马的赚钱养着老家这一大家子,这可真是托了苏元德的“福”!


  这么多年一件件的事儿历历在目,张文青不说在座的心里也都清楚,但是摆出的这个态度显然是吃喝拿习惯了的,对张文青的委屈视而不见,反倒是一个个觉得老太太说的对,他们是仰仗了弟弟,而弟弟对他们这个家好,弟媳自然没有反驳的权利。


  张文青懒得跟这一家子无赖纠缠,起身拽住苏子安的胳膊就要离开,刚走到门口就跟迎面进来的人差点撞到,抬头去看,却是苏元德抱着个孩子进来了。苏元德怀里抱着的小姑娘正是苏童,苏辰紧跟在后面,正仰着小脸紧张的去看妹妹,等看见前面的大哥和妈妈的时候,男孩更是一步扑过来,埋在张文青怀里喊了一声“妈”。


  苏元德猛地看见苏子安母子,也有些讪讪的,他放下怀里哭着的苏童,勉强笑了下道:“文青,我去把孩子接来了,咱们全家一起过个团圆年,啊。”



  ☆、29 招工名额


  张文青又惊又怒,从苏元德手里接过苏童,小姑娘大概是路上就吓坏了,瞧见张文青哇地一声就哭了,抽搭着也说不出什么话。旁边的苏辰单手抱着张文青的胳膊,小脸被冻的发青,苏子安心疼坏了,走过去伸手给苏辰捂了捂冻得冰凉的耳朵,道:“冻着了吧?你们怎么过来了,姥爷没在家陪着你们吗?”

  苏辰抬头看了苏元德一眼,小声说给他哥听,“爸爸去接的我们,刚开始姥爷没答应,后来……姥爷有点事出去了,爸就带我们上车……”

  苏子安又伸手碰了碰苏辰的胳膊,检查了一回,确信没伤着才略微放了心。他爸可是有前科的,苏辰的胳膊之前就被打断了一回,这次要是再受伤,他一定要给弟弟讨个说法。

  苏元德看着几个孩子亲近张文青,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好歹也当了这两个孩子十年的爹,但是只一年时间,两个小孩就跟他生分了。在来的路上,两个小孩压根就不愿意跟他说话,苏辰闷不吭声的,苏童更是哭了一路。也幸好双胞胎里苏辰比较听话,他只要抱着苏童埋头往前走,苏辰就会快步跟上,总算给带到这里来了。

  家里的两位大人站在那跟仇人似的,横眉冷目,双胞胎原本就挺敏感的,这会儿更是寸步不离的跟在自己妈身边,苏童也不敢哭出声了,只偶尔抹一下眼泪,小模样瞧着可怜极了。

  苏老太太见儿子回来,心里也踏实了几分,坐在那也越发有底气了,道:“行了,都是一家人,别让外人看笑话!老大家的,还不快去做饭,元德你和你媳妇都坐下,我有话要跟你们说。”

  旁边的苏大伯瞧见苏子安也要留下,心里有点顾忌,生怕这个侄子跟上回一样又说出什么话来破坏,上回他弟弟打的狠了,一直都有点内疚,要是这回他这侄子再开口说什么,保不准要心软了。他这么想着,就拿了几个橘子给旁边的小孩,让他们带着苏子安兄妹三个一起出去,道:“大人说话,你们都出去吧,小孩去外边玩,跟你大堂哥要点摔炮,都出去玩儿吧!”

  那几个小孩乐得高兴,拿了橘子就来拽苏辰和苏童两个,苏子安轻轻拦了一下,看了张文青一眼,道:“妈?”

  张文青已经坐下了,她如今也不指望苏元德能帮衬她,反倒是一心想听听这一家子人到底还有什么理由可以对她进行剥夺。她坐的也是笔直,有苏子安这个儿子当依靠,平白多了几分硬气,看了自己那三个儿女,道:“小安你带童童他们出去玩,别走远了,看着弟弟妹妹点。”

  苏子安见她一个人也能撑住,就点头带着双胞胎跟苏家那几个孩子一起出去了。

  冬天外面院子里冷,一帮小孩围着大伯家的堂哥要鞭炮,苏子安小时候就对这些堂兄弟没什么好感,如今大了自然也是渐渐淡了关系,他领着双胞胎往外走,瞧见街口小卖部有打电话的地方,就过去播了新桥镇家里的电话。一连几遍电话都没接通,苏子安拧着个眉头又再次播了一遍号码,姥爷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回家了,看到家里的孩子不见了,不知道有多着急。

  旁边的双胞胎凑过来,小声道:“哥,我饿了……”

  徐子安和张文青在路上随便买了点东西吃,填了肚子,两个小孩哭了一路一点水都没捞着喝,早就又渴又饿了。苏子安心疼他们,也懒得去苏家拿他们点吃的,再说大伯母做饭的话晚上也不知道能不能吃上呢!他从小卖部买了两包夹心饼干和几根鸡肉火腿肠,递给双胞胎让他们拆开分着吃。

  乡下没什么好东西吃,两个孩子也饿了,接过之后就小口吃起来。

  小卖部的电话还有别人要用,不能这么长时间占线,苏子安只得问了老板公共电话亭的位置,准备去那边打几个电话。地方有点远,他怕冻着双胞胎,就多买了些吃的留他们在小卖部这边吃东西,小卖部的老板也挺高兴,还给倒了杯热水让他们喝。

  苏子安不行过去打了电话,地方有点远,天色暗了之后更是有些冷,他裹着大衣等了将近半个小时也没等到家里有回应,只得搁下了话筒。想了想,又拿起来播了简宇桓住的那里的电话,那边接电话的是个中年男人,说的客客气气的,只说小少爷还在京城,可能要多逗留些日子,这段时间怕是不能回来了。

  苏子安放下电话,略微叹了口气,把大衣的领子紧了紧又走了回去。

  可到了小卖部却并没有发现双胞胎的身影,苏子安愣了下,忙去向老板追问道:“刚才在这吃东西的那两个小孩呢?您看见了吗,他们去哪儿了?”

  “哦,他们啊,刚才来了几个小孩,跟那几个孩子一起去玩啦!”老板指了个方向,道:“一起去放炮仗去了吧,我瞧见他们手里拿着不少摔炮呢!”

  苏子安心里发慌,忙顺着老板指的方向找过去,走了一会果然瞧见了一群小孩,都是十来岁的年纪,最小的还有七八岁的,分成两帮正在那哭哭嚷嚷地推搡。人数最少的就是苏辰和苏童两个,旁边还有小孩伸手去拽苏童的小辫子,被苏辰给护住了,伸手就把那个孩子推了个咧歪。

  几个小孩围着苏辰他们开始动手动脚,没一会就有孩子哭了。

  苏子安隔着大老远都能听见哭声,总疑心那是自己家弟妹被欺负了,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边跑边哑声喊道:“你们在干什么!都给我住手,别打了!!”

  等到了近处一看,苏童果然又含了两泡眼泪,这次好歹没掉金豆豆,就是头上的辫子被拽的七扭八歪。她见苏子安来了吸了吸鼻子,道:“哥,他们欺负我……”

  旁边哭声最大的那个人还躺在地上,是个比苏童高出大半头的胖小子,这会儿正哭哭唧唧的在地上蹬腿干嚎,“你才欺负人!你打我,你们两个打一个!啊啊啊我要去告诉我妈,让我妈打死你!打死你这个臭丫头——!”

  苏子安黑着脸一把拽起那个小胖子的胳膊,他比这帮孩子年纪都大,黑下脸来的时候颇有几分吓人的气势,当场就把那小胖子给震住了。苏子安也不跟他客气,绷着脸拽着他胳膊就往苏家老院那边走,“我带你回去找你妈,看看她怎么打死我妹!走啊,你跟我回去说清楚,带着一帮人欺负两个比你小的孩子,你很威风是不是?!”

  苏子安自己小时候就被老苏家那几个堂哥欺负,如今看到有人欺负双胞胎,更是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实在不解气拎着那个小胖子也不顾他路上拳打脚踢地就拽回了苏家。这边拽着他进门,那边双胞胎就已经麻利儿地进屋去找张文青去了,这种时候一定要先告状!

  苏家堂屋里,张文青身边也是各种声音嘈杂交织,一张张利益熏心的嘴脸暴露无遗,让她看的直反胃。

  “……小辰和童童不是有两个名额吗?我都听元德说啦,弟妹啊你家这两个孩子还小,要等着以后去继承小安他舅那份儿工作,还得有个十年八年的呢!这么长时间,变数可大了,万一到时候公家反悔可怎么办!”苏大伯一双眼睛散发着光芒,把那点能利用的东西算计的一清二楚,当初张文青她弟和弟妹,就是双胞胎的亲生爹妈,出了车祸因公殉职,除了每月那120块钱,公家还额外给了两份儿工作,许诺等这俩孩子长大了就给带编制的铁饭碗,这可是一块大肥肉。

  旁边有苏大伯请来的说客,自然也顺着他一起说了几句,“就是,你得多做点打算,虽然不是咱们家的孩子,但是也养了这么多年,跟亲生的没什么区别。他们还小,什么都不懂,你可得想长远些。”

  “依我说,他大伯家的华明,那孩子就办事稳妥,年纪也大了,以后准能帮衬下面这些弟妹。”

  “对对,华明是个好孩子……”

  “你家不是两个安置工作的名额吗,让元德找找人,先拿出一个名额来给华明安置了工作,等过个十年八年,小辰和童童长大了,华明也能帮衬他们一把呀!现在公家答应的好好的,等以后万一不给安置了,那可就亏大啦!”

  苏大伯搓了搓手,讪笑道:“弟妹啊,你看就是这样,咱们毕竟是一家人,理应该互相帮衬一下。华明这事儿我也有点私心,毕竟这孩子也老大不小了,没个正经工作也没姑娘肯跟呀!不过你放心,华明是个好孩子,他将来肯定忘不了你们的好,孝顺你们,也会帮小辰他们一把,这一点我打包票!”

  张文青生生让他们给气笑了,她看了旁边闷头抽烟一言不发的苏元德,道:“这事儿是你说的?你想拿出小辰和童童的一个招工名额,给别人用?”



  ☆、30 苏老太的心思


  苏元德低着头抬不起来,他心里隐约有些愧疚,但是苏家对他来说也是无法割舍的,他手指有点发抖的捏着那点烟,咳了一声道:“大哥他,他不是外人,我想过了,童童是女孩,到时候我们多置办点嫁妆,女孩嫁好了才是最主要的,有没有工作都不重要。童童的那个招工名额,就先给华明用吧……”

  苏大伯听见他弟弟这么说,眼睛里立刻露出几分神采,仿佛苏元德发话之后,这事儿就已经板上钉钉,十足十的把握了!

  苏家老爷子坐在一旁,他向来没什么存在感,这会儿也只耷拉着眼皮没吭声,只怕心里也是默许的。

  苏老太太对这样的安排觉得挺满意,她丝毫没看出张文青的反感,还在那频频点头,笑着说道:“这就对了,将来华明去市里上班,他们这些小辈以后也在市里互相有个照应,他们好了,咱们这一大家子就都好了!”

  张文青站起来打断她的话,道:“这事儿不可能。”

  苏老太太原本还在笑着的嗓音犹如被人掐了脖子的母鸡,显然是没有想到张文青会反驳自己,她看了看自己儿子,又去看这个变得跟以往有些不太一样的儿媳妇,愣怔道:“什、什么?”

  张文青看着她,眼里再没有过去的那种畏惧和讨好,只剩下满满的厌恶。她对自己的男人死心了,也就对这个恶心到骨子里的苏家没有了一丝惧怕,提高了声音道:“我说不可能,把工作名额让给别人的事儿绝对不可能!别说我弟他们单位不允许,就算你们走了关系,办成了,我也会死命拦着,绝对不会答应!”

  苏元德皱了皱眉头,有些不同意的看着张文青,压低了声音带着点警告意味道:“文青!你这是对谁说话呢,注意你的态度!这也不是别人啊,华明也是咱们亲侄子……”

  张文青冷笑道:“你还知道那是你侄子?你想着你侄子的时候,想过你养了十年的孩子没有?亏小辰和童童还喊你一声‘爸’,呸!我瞎了眼找了你这么个男人!”

  苏老太太有些不乐意了,她在家里虽然是她在当家做主,但她儿子可绝对不能被儿媳妇指着鼻子这样骂,当即沉了脸色道:“张文青,你这么做什么!你对你当家的说什么话呢,还有没有规矩了,啊?!”

  “规矩?什么是规矩?你们这样欺负人就是规矩了吗!”张文青气的发抖,声音却不肯低下半分,她要是现在软下来她的孩子就要被这一家人欺负个彻底了。“我嫁到这个家来,自认没有一天吃过白饭,就算是怀着小安的时候我也跟大嫂一起下地干活,这大家都记得吧?后来去了市里,我自己也有工资,养了小辰和童童,他们俩一个月120块钱,也不是白白养着的……这两个孩子命苦,你们怎么好意思连他们最后这点东西也抢走啊,你们还是人吗!”

  张文青最后这句话,是冲着苏大伯去的,声音里都带着哭腔了。

  苏元德埋头坐在那张小板凳上,屁股像是有千斤重,他不敢抬头面对妻子失望愤怒的脸孔,也不敢抬头面对老家这些他最重视的亲人们吃惊质疑的模样,他就像是一只鸵鸟,埋头坐在那,一言不发,蜷缩这的肩膀像是一下老了十岁,在这场争执里左右为难变成了夹中间最难做人的那个。

  苏大伯原本就有些理亏,要不是他弟弟之前已经松口,他也不敢这么贸然提出,原本以为跟他去年骗那一万块钱的医疗费一样,没什么太困难的,张嘴一开口就能要过来,但他没有想到张文青反应会这么大,一时也有些讪讪的,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张文青脸色铁青,道:“要是你们打电话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的话,没什么好说的,我不同意!没别的事的话,我带着孩子们回去了……”

  “慢着!”苏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太明朗的情绪,但是很快就道:“这事儿是老大家做的不对,以后再说吧,你带着孩子们难得回来一趟,留下吃顿团圆饭,别置气了。老大也是一心为了华明,都是为人父母的,互相体谅下吧,唉。”

  苏老太太第一次偏向这个小儿媳妇,苏元德都有些吃惊,抬头看了老太太一眼,显然已经有些感动了。而苏元德被老太太这么一说,感觉自己受了奚落,一时忍不住想要反驳,但被老太太打断了,又呵斥了几句,老太太声音不大,但是这么多年在苏家当家做主惯了,又有苏老爷子撑腰,没人敢反抗,苏大伯也就歇了那点心思,不甘不愿地闭上了嘴巴。

  苏老太太打的如意算盘,她觉得大儿子提了工作的事,既然张文青不肯答应,她又适时出面给张文青“做主”公道了一回,也算是给了这个小儿媳妇一个面子,那么等吃完饭她再跟张文青说要把双胞胎的名字挪到老家的户口本上来,张文青就没有理由拒绝了。

  等到半年之后化工厂建起来,一拆迁补偿,按人头一个人能分40平米的房子,这两个孩子可就是足足80平米呢!

  苏老太太想到的,张文青显然也想到了,她知道老太太打的是拆迁房的主意,因此对刚才老人出声帮她的事儿没有一丝感动。这家人算的太精明,步步算计着她,把她心里最后那点留恋和念想消磨的一干二净!

  张文青还想要走,这回没等她开口说话,堂屋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跑进来两个气喘吁吁的小孩,正是一路赶着跑来先告状的苏辰和苏童。

  苏童头上的小辫子被扯开还没来得及整理,脸上挂着眼泪,一路上没哭见了张文青反倒是委屈起来,扑到她怀里道:“妈,他们欺负我,海涛哥哥带着好多人来打我们,还拽我的辫子,呜……”

  张文青原本就在气头上,看到自己孩子被欺负了,那更是忍不了,当即带着苏童出门去了,咬牙道:“走!你带我找他去,我倒要问问,什么人家教出这样的孩子,欺负小的,还欺负个女孩儿!”

  张文青这边带着小孩出去了,屋里那些大人也忙跟了出去,大过年的要是真闹起来怕是不好看,刚到院子里就瞧见苏子安抓着个小胖子进来,小孩个子挺高,比苏童高了一头,都到苏子安胸口的位置了,一路上又踢又打,弄了不少鞋印子到苏子安裤腿上。

  大伯母听见响动,也从厨房里出来了,她手里还拿着个锅铲,瞧见被抓进来的是自己娘家侄子之后吓了一跳,忙过去道:“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苏子安把那个还在挣扎的小胖子推过去,冷声道:“你问问他!多大的孩子,就学会带人围着两个小的欺负,连童童一个女孩儿都打!”

  大伯母知道自己这个娘家侄子平日里有多顽皮,这孩子当初是她因为嫉妒张文青收养了双胞胎,哭着闹着硬是从自己娘家也抱来个孩子养,死活不愿意让老三家多占一点便宜。但是养了几年就有点力不从心,送回去几次,她娘家那边也不太高兴,教着这孩子一口一个“大妈”的喊自己,逢年过节的就来赖在这里吃喝,她赶也赶不走。

  小胖子见到大伯母果然又开始干嚎起来,“大妈!大妈他们欺负我,拽着我回家,这个狗东西……你快替我打死他!”

  张文青抱着苏童走过来,拧着眉毛道:“大嫂,你这是怎么教育的孩子,打人骂人全会了,这‘狗东西’说的是谁?”

  “说你……唔唔唔!!”小胖子还想说话,立刻就被大伯母捂住了嘴巴,在背后恨铁不成钢的给了他一巴掌,呵斥道:“叫你胡说八道!”

  小胖子嚣张惯了,挨了这不疼不痒的一巴掌也跟没事人一样,一双小眼睛瞪着苏辰和苏童,还有些不服气。

  大伯母觉得给了一巴掌就差不多了,也没再多打,哼唧道:“弟妹你看,孩子还小……”

  张文青不肯退让,周围的人说什么的都有,平日里到底还是苏大伯住在这,大部分人还是偏帮大伯一家的。苏老太太亲自出来,她看了一眼之后,就道:“童童比他还小,老大家的,你平时怎么管教的,实在没半点样子!给文青和孩子认错,听见了吗?”老太太心里还念叨着那80平房子,这个外来户小胖子可不能带给她房子,这会自然帮着双胞胎说话。

  大伯母以前欺负张文青一家欺负的多了,小时候她儿子华明也没少打苏子安,但这么多年,还是老太太头一回让她们家认错。

  大伯母脸色涨得通红,捏紧了锅铲,好半天才跟蚊子哼哼似的说了句是自己的错,又推了小胖子一把,道:“今天是海涛的错,我回去就收拾他!这个死孩子,简直就是皮的没边了,皮痒痒了,欠打是不是……?!”

  往常普通人家这么做个态度,比划一下也就算了,两家大人也并不怎么追究,只是这次不同。苏子安站在那不走,等着她打孩子。张文青对大伯母的虚伪也是看的一清二楚,她抱着苏童站着没动,显然是准备亲眼看看她怎么个收拾法。



  ☆、31 给我砸


  大伯母见张文青母子不走,苏老太太也在一旁帮腔,她们家这回可真是彻底被欺负了一回,苏大伯挨了骂,儿子工作也没了着落,如今她也被当众落了没脸,简直就是亏大了!大伯母又羞又恼,也就动手真打了那小胖子一顿,一边打一边气地咬牙道:“叫你不争气!叫你成天不学好……打人也不过脑子,得罪人了吧?!该!”

  小胖子没想到自己真会挨这么一顿打,顿时从干嚎变成了哭爹喊娘,满地上打滚,“我要找我妈,我要找我妈……你不是我妈,你凭什么打我!凭什么!呜呜呜我不要在你家了,我要回家!”

  大伯母听了气恼,下手更重了,一下下揍在小胖子屁股上,打的肉都颤了,小孩哭地嗷嗷叫,“你回什么家!你以为你爹妈死了也给你留了工作啊,你回去有个屁用,有本事盼着他们也能给你……”

  她这么说着,却是突然被旁边的苏辰一下撞了个跟头,“哎哟”一声摔在地上,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小兔崽子张口就想骂,却被苏辰那双有点充血的眼睛吓住了,咽了咽口水,自知理亏的闭上了嘴巴。

  苏辰声音有点发抖,但还是提高了声音道:“不许你说我爸妈。”

  老苏家知道这事儿的人不少,但是这么多年毕竟也对逝去的人有点忌讳,也没人主动去说这个,听见苏辰这么说一时都静了一下。

  这回是大伯母自己在墙角听了两耳朵,觉得自己儿子苏华明的工作是没戏了,带着点怨气这才口无遮拦地说出来。她本以为双胞胎还小,也跟以前似的这么没头没脑的说几句他们听不懂,自己也就当出口气了,没想到苏辰竟然已经知道了,而且反应会这么大,她只能认了倒霉,自己从地上扶着腰站起来,小声呸了一句什么。

  苏子安上前按着弟弟的肩膀,他手指微微发抖,生怕小辰跟上辈子一样钻了牛角尖。

  苏老太太听的脸色发白,她到底是让心底那一丝贪念给占了上风,硬撑着咬牙道:“什么爸妈,你爸妈就在这呢,喏,你喊了十年的爸爸,就这么不认了吗!”

  周围的人也开始小声议论,双胞胎身份显然并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以前有所顾忌没人说,如今他们长大了自己都知道了,大家也就从背后转到了明面上。苏辰的表情有点想哭,他肩膀抖了两下,像是强压下去什么情绪。苏子安看着难受,伸手抱过他,他无法阻止别人说什么,只能伸手捂住苏辰的耳朵,小声道:“别听那些,你是我弟弟,童童是我妹妹,我一辈子都是你大哥,妈妈也陪着你……”

  苏辰张了张嘴,眼泪啪嗒一下滚下来,他喉咙哽咽几下硬是一声没吭,就那么沉默的哭了。

  旁边的苏童也被周围的人吓着了,她抱着张文青的脖子,埋头在她怀里小声哭了,一声声喊“妈妈”,放佛是在确认一样。

  张文青心疼的不行,也差点跟着掉下泪来,恨恨看了周围,哑声道:“都积点德吧!!当着孩子的面,你们就这么说……这不是一刀刀戳他们心口吗!”

  苏老太太这回叫了这么多本家亲戚来,无非也是想要找些证人,她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房子。她喊了两声,让周围的人安静下来,看着张文青像是施舍一样,道:“童童和小辰也大了,该有个像样的家,出门被人喊野孩子那可就难听了。咱们这边要拆迁了,到时候你把这两个孩子的户口落到这边,跟你和小安的在一起,这不就又是一家人了吗?”

  张文青伸手抚了抚怀里孩子的脑袋,对老太太的话充耳不闻。

  “等拆迁房下来,你们的那点面积就添到我这边来,一块换套大房子,这俩孩子要是愿意呢就跟爷爷奶奶住……”苏老太太还在那边说着,她试图语气放柔和一点,道:“小辰啊,奶奶跟你说,只要你姓苏,你就是苏家的孩子,是我们老苏家的人!”

  苏辰恨恨地看着她,两个小拳头都握紧了,十岁多点的孩子表情成熟的不像个小孩,他哑声道:“我不姓苏,我姓张,叫张辰,我妹妹也不姓苏,她叫张童!我们不是你们家的孩子,不是……!”

  苏老太太脸色都变了,呵斥道:“胡说!你怎么就不是我们家的孩子了,啊?谁允许你改姓的!你爸妈养你们这么多年,全喂了狼了,你们这两个小兔崽子,简直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张文青把双胞胎紧紧护在自己身前,苏子安也站在她身边,从旁边支撑她,站直了身体去看奶奶一家。他能透过人群看到苏老太太站在台阶上,趾高气昂地活像他们不识抬举,而他大伯一家则趁机在那些亲戚里散播什么谎言,他爸则沉默的站在了那些人身边。

  这个本应该成为他们身后的大树,为他们遮风挡雨的男人,此刻却变成了一个沉默逃避的男人,眼睁睁看着周围这些人对他们母子四人冷嘲热讽,各种奚落。他也只是看着,沉默的看着,在跟苏子安视线对上的时候,那一瞬间还转开了一下。

  苏子安把他妈和弟妹护在身后,他今天就算是豁出去再断三根肋骨,也绝对不会让他身后这几个最重要的家人受半点伤害!

  就在这时,外院的大铁门被人“哐啷”一声推开,张姥爷脸色铁青地带着几个人从外头进来,瞧见张文青她们母子几人被围在中间指指点点,顿时就推开人群进去了。张姥爷扫了一眼,就瞧见张文青红着眼眶,显然是哭过的,而他宝贝孙子、孙女已经哭的小脸都花了,尤其是苏童,那小丫头哭的都打嗝儿了!

  “爸……!”张文青抱着孩子喊了一声,哽咽不成声。

  那边的苏老太太皱了皱眉,见这个秦家这么出场,也有点不痛快道:“您来也不打电话说一声,我们也没个准备……”

  张姥爷心里比她还不痛快,这简直都快长草了,他先从女儿怀里接过那俩孩子,交给旁边的人护着送出去。苏老太太还想拦着,但是被张姥爷制止了,他看着苏老太太道:“你想孩子了,可以去瞧他们,但是绝对不能这么硬抢,我一回去家里大门开着,屋里门也撞坏了,俩孩子不见了……你让我怎么想?”

  苏老太太抿了抿唇,干巴巴道:“他们既然跟了我们姓苏,我让儿子接过来看看他们,还不行了?”

  张姥爷道:“这可是往年从来没有过的事儿,你能想他们俩?你要是真想着俩孩子,早几年怎么不让把户口挪过来,非要现在?亲家,你们这要拆迁的事儿我也听说了一点,你不用拿这种借口蒙我,你要是真想这俩孩子,早就该跟小安一样,都落在你眼皮子底下看着了。”

  这要是搁以前,别说张文青,就是张姥爷对两个孩子挪户口的事儿也没什么意见。张姥爷心里明白,自己女儿起初没固定工作,断断续续的打工,指望着苏元德那份儿固定工资支撑,所以当初接了双胞胎来养,为让苏元德对这俩孩子好,老头主动让这俩小孩改姓苏。

  但是过了这么多年,事情并不是他想的那样,一件件让人寒心的事儿一而再,再而三,直到今天双胞胎被生生从新桥镇抢走的事,让张姥爷大为恼火,忍不住讽刺了几句。

  他这话说的不客气,苏老太太也不是吃亏的人,立刻冷笑道:“你们城里人的户口就有多金贵了?真是笑话,没我儿子,你家闺女能在市里立脚?我儿子当年考的军校,是军官,当年我把他们娘俩留在我身边,那是怕我儿子不在,儿媳妇年轻耐不住……哼!”

  张文青气的哆嗦,“您这话什么意思?!当初您说的是要帮我养小安,可我来了就是当牛做马,给你干了六年活,竟然就落了这么一句话!那索性大家摊开说个痛快,妈,我喊您一声妈,您自己摸着胸口不亏心吗!当年怀着小安的时候我挺着大肚子给你干活,你还让我下地,小安差点生在菜地里!后来要生产了,我娘家给了200块钱住院,您说没了,家里也没钱,小安我咬牙生在家里,就没去医院……现在您欺负我们娘俩还不够,还看上小辰和童童那份儿工作,大哥一家来说,我不信您会提前不知道?”

  这些话字字血泪,张文青忍了足足十六年,她忍到儿子长大有出息,再也不愿意忍下去,再也不愿意看这些人的脸色了!

  苏老太太嘴角动了动,显然还是不服输的,她一辈子硬气,从来就没在儿媳妇面前低过头,这次自然也不例外,“你一肚子的委屈,我只问你一件事!你说说看,为什么小安的血型和你,和元德的都不一样?!啥RH阴、阳的,稀有血型我不知道,但是这和我儿子的血型不一样,你生的到底是不是我儿子的种?!”

  这话一出,苏元德脸色都变了,道:“妈!”

  张文青咬牙把眼泪憋回去,她拽过苏子安的手,卷起来一截,露出那截胳膊冲苏老太太道:“当年医生已经说了,苏家也有长辈是稀有血型,这万分之一的巧合就发生了,您亲眼看着他出生,还有什么不信的?好啊,您不信,我们就再去医院,我们去做鉴定,看看小安是不是你们苏家的种!”

  苏元德脸色难看,他心里知道苏子安是他的儿子,而且这种鉴定一做,别说是夫妻关系,他和苏子安的父子关系也彻底无法挽回了。

  张姥爷在一边看着,老头火大的要命,这是他闺女,哪怕嫁出去十六年了也还是他亲闺女!他自己一个手指头都没打过、没说过一句重话的孩子,而那个被当众质疑的,更是他从小当成眼珠子一样稀罕疼爱的外孙,他们凭什么要被这么一群人欺负?!

  身后跟着进来的几个男人都是人高马大,站在张姥爷身边的那个正是苏子安的小姨夫孙守华。孙守华一米八多的个子,一把子力气正是最有劲儿的时候,瞧见大姐被欺负了,顿时就瞪了眼睛。他低头问了张姥爷,道:“爸,您说怎么办吧?”

  张姥爷气的不轻,挽起衣袖的手都发抖了,道:“给我动手——砸!!”

  一声令下,跟在他身后的那几个壮汉顿时也掳起袖子开始抄家伙砸起来,这些人拎起个凳子冲院子里那些水罐、小缸就砸过去,顿时就碎了一地的陶瓷片,腌制的腌菜和盛放的水全撒了一院子,搁在那的笸箩也被踢翻了,晒着的干菜混了地上的汁水,顿时黏糊成一片!

  苏家来的人不少,但是这回为了请见证人,苏老太太找来的都是些有身份的人,这样有身份的大多都是中年人,哪里敢跟这些二、三十岁的小伙子们比!当即不少人一哄而散,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就躲进了屋里,苏大伯一家更是护着苏老太太率先进了屋,把个房门紧紧掩上,隔着那层木板听着外头砸的乒乓作响,一时吓得心都颤抖了!

  而苏元德原本想去劝解一下,再怎么说这也是他家,而来砸东西的是他岳父,可他刚过去,就被孙守华一下拧住了胳膊,拽着往后绊了个咧歪。苏元德也是当兵出身的,但是他转业多年,早就在办公室坐的没有以前那样灵活,而且一个人也摆脱不了这么两三个大小伙子的压制,一时无法脱身。

  孙守华从后面按住了他,立刻冲张姥爷喊道:“爸!”

  张姥爷那半截袖管还卷在小臂上,露出一只粗壮的胳膊,抬起手狠狠给了这个孬种女婿一耳光!

  苏元德被这一耳光打的头晕眼花,耳朵都有点嗡嗡作响,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孙守华又在身后喊道:“大姐!大姐……”

  苏元德有点头晕,他知道孙守华嘴里喊的那个“大姐”是张文青,但是他喊大姐做什么?他还未想明白,另一侧“啪”地又是一耳光!

  这一巴掌抽的清脆响亮,一下就把苏元德腮帮子上抽出了五个巴掌印,跟旁边那个印子交相辉映!

  苏元德似乎被自己老婆这一巴掌打懵了,他被孙守华放开也没感觉出来,好半天才伸手摸了自己脸上一下,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张文青。他被打了?他跟张文青十几年的夫妻,这个女人乖顺听话,从来不忤逆他,任何事都会无条件先满足他和他的家人……他,被自己老婆打了?!

  张文青也在看着他,只是眼神仍带着怨恨,她还记得之前苏元德站在人群里的样子,这样一个人,她当年真是瞎了眼,怎么就跟了他!张文青冲他呸了一声,很恨道:“孬种,懦夫!苏元德,我告诉你,这日子我没法跟你过下去了!”



  ☆、32 离婚


  张姥爷还算仗义,没跟苏元德之前砸开门抢人似的也砸了老苏家的门,只把外面院子里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对面做饭的小屋窗户也砸破了,外头放着的家伙什散了一地,彻底出了口恶气。

  打了十几年的交道,老头对这一家子人的习性也摸清楚了,就是一家子欺软怕硬的货色,搁在以前他还会为了女儿多谦让几分,现在他女儿都不打算跟女婿过下去了,他还怕个什么?!

  张姥爷带着孙守华几个人把老苏家砸了个痛快,老苏家的人躲在里面听见那阵乒乒乓乓的声响,都吓的不敢出声。苏老太太心疼的要命,她和大儿子还没分家,这是一起过的,外头被砸了的那些东西不少都是她的啊!

  一直等到外头没了动静,老苏家的人才敢慢慢走出去,张姥爷和来的那几个壮小伙已经走了,张文青和孩子们也一起离开了,只剩下一院子的狼藉。

  苏老太太看看这个心疼,看看那个也心疼,忍不住跺脚哭了起来,“作孽啊!这是要让我这个老婆子早死啊,你们看看啊,都打到我们家里来啦!”

  外头那些人早跑了,平常看个热闹也就罢了,这种两大家子闹矛盾的情况谁敢看?一不小心就误伤了,还是远远躲开为妙。

  苏元德站在院子里,身上还挂着些菜叶,脸上两个鲜红的巴掌印,他一双眼睛也红的快要滴出血来。

  苏老太太又气又怕,她忍不住上前道:“元德,你看看你媳妇做的孽!这是什么媳妇,欺负我这个老婆子欺负到头上来了啊!”

  旁边的大伯和大伯母也赶紧凑过来,一个扶着老太太,另一个则是打量着外面被砸烂的东西,都是一脸心痛的模样,跟着一起埋怨道:“是啊弟,你这媳妇简直就是没法要了,你看看咱妈攒了多少年的东西全被砸烂了,哎哟,这门窗也坏了啊……”

  “你也是个没用的,怎么在外头也不拦着点啊!这可都是咱们家的东西,咱们家的钱!”

  苏老太太气的不轻,她踩着一双小脚又清点了一遍,心疼也不哭了,抬头去揪扯苏元德,道:“你是不是要我这个老婆子死了你才甘愿啊,别人都骑到咱们头上撒野了,你还愣着干啥?元德,你去报警,你认识那么多保卫科的人,你报警让他们把那帮二流子全抓起来!”

  苏元德几乎是立刻就反驳了,他脸色还有点惨白,配上那巴掌印越发的凄惨,“不行!不能报警,绝对不能报警……”他是有公职的人,这么多年他在单位积攒下来的那些人脉是做大事的,绝对不能用来做这些,他拉不下那个脸,也丢不起那个人,尤其是让单位的人都知道他家里出了这样窝囊的事之后。

  苏元德要面子,苏老太太和苏大伯两口子却是不要那些的,她们只认钱,拽着苏元德一定要他想办法。苏大伯也因为之前自己儿子工作的事没办成,怀恨在心,使劲儿挑唆道:“这次是老张家先动的手,他们理亏,我们告他!除非他们答应我……咱妈的那些条件,要不然就让她妹夫坐牢!对,让那个孙守华坐大牢!”

  大伯母跟着煽风点火道:“就是,元德你媳妇也变坏了,依着我说,你这个媳妇等以后也要教训……”

  一直沉默的站在堂屋门口的苏老爷子忽然把手里那个小茶壶狠狠地摔在地面上!

  一家人全都被他这个举动震住了,虽然家里一贯是苏老太太当家做主,但是老爷子发一句话,老太太也是从不敢反驳的。

  “离婚……”苏老爷子嘴唇哆嗦了两下,看着那一院子被砸烂了的东西眼睛都红了,他梗着脖子露出两条青筋,冲苏元德嘶喊道:“给我离婚,离——婚——!!”

  苏元德身体一震,脸色越发难看,好半天才从喉咙里喊出一个“爸”,那语调听着都快哭了,他一辈子孝顺,凡事都听家里老爷子的,但是这一回他心里真是苦啊!张文青跟他十六年的夫妻,即便是犯了今天这样的大错,他也没从没动过离婚的念头,他们是夫妻啊!

  苏老太太听了老头发话,脸色变了几下,最后也恨恨地道:“离了也好,这样没规矩的女人,我们家不稀罕!”老太太一向以小儿子为傲,她这儿子在市里上班,又有房子工作又体面,没了张文青这个丧门星,回头再娶个黄花大闺女都成!

  苏家的老人发话了,其他人自然是跟着附和,苏元德颓然的站在院子里,眼神里满是绝望。

  而离开苏家之后的张文青,似乎也早就料到苏家的那点心思,她没等那边人开口,自己先去法院起诉离婚,她这次是铁了心,想和苏元德、和那家子人彻底做个了断。

  苏家人没想到张文青会先起诉离婚,这年头可是对名声很在乎的,没有哪个女人会轻易这么做。张文青不在乎这些,她要的很简单,孩子归她,拆迁要分的那几十平米房子,单独要一套小户型80平的挂在苏子安名下。至于苏老太太想要给双胞胎挪户口的事儿,想也不要想了,双胞胎改姓张,从苏元德单位的集体户上迁出来,挂在张姥爷那里,从此两个孩子跟苏家跟苏元德再也没有任何瓜葛。

  苏家人有的,她和孩子不能少,不该她要的,她一分也不多拿!

  苏元德心里发苦,忍不住几次去张家想跟妻子谈谈,但是张文青压根就不见他,没有给出丝毫挽回的余地。

  苏元德一心还想挽回他那个小家,苏家人却是炸了锅!

  苏老爷子气愤难平,他觉得这是丢人了,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人人都要说他儿子是被儿媳妇休了的?而苏老太太则是被张文青提的那几个条件气的一佛出窍二佛升天,拍着大腿连骂了好几天,这个她儿子不要的破烂货凭什么狮子大开口,还要一套单独的80平米楼房?!

  苏老太太当初算的精明,她是想把张文青和那几个孩子的人均面积并在一起,换置一套大房子,等房子到手再把她们赶走。可苏子安拐了个弯,就把她的如意算盘彻底打翻了,张文青看出老太太的意图,哪里肯让步?苏老太太不高兴,她更是一肚子的委屈,给这个家当牛做马这么多年,她无论如何也要把自己那份应得的拿到手里不可!

  苏元德有意识地拖着日子,他不想离婚,总觉得妻子和孩子们会突然改变主意。而苏老太太也是算计着那点房子,没逼的太狠。倒是苏老爷子每天阴沉着脸,老头越发不爱跟人说话,整日躲在屋里不出来,觉得自己这张老脸实在没地方搁,没脸见人了。

  苏老太太还想着再威胁张家一下,指使着大儿子去偷偷报警,她可不怕丢人,她心疼的是那些砸坏了的东西。但是派出所也不爱管这个,这属于家庭纠纷,他们这边处理了,那边两家人又和好如初了,里外不落好的就是他们了。这种一般都是派个民警去帮助协调一下,让两家人内部解决,再说也没伤着人,就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调和了几次,张姥爷那边也做出了反应。

  张姥爷让孙守华去老苏家多转悠了几趟,孙守华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他平日的工作就是在建筑工地开吊车,认识的也都是跟他一样带着点江湖习气的朋友,那天跟着一起来苏家砸东西的就是他的一帮干兄弟们,这次二话不说叫上那些干兄弟们围着老苏家结结实实地转了几天。

  孙守华长得凶神恶煞,他那帮干兄弟们也都不是什么忠厚模样,耷拉着眼睛瞪苏家那些小孩一眼,小孩晚上就得哭着做恶梦。这么一帮人围着自己家白天转,晚上转的,苏老太太那颗心可是提到了嗓子眼上,她在家里威风还行,可要是真让人打到门上来,她一个老婆子能做什么呀!上回不都躲在屋里没敢吭声吗?

  苏老太太颤颤巍巍的又去报警,哭着喊着说自己家被一帮二流子盯上了,要放火、要抢劫!

  派出所的人这几天没少接老苏家的报警,听的都有点烦了,去了一看那家人好好的,屋顶上一块瓦都不少,哪里被人放火抢劫了?!

  苏老太太不依不饶道:“警.察同志,您别走,您去外面看看,那帮人一直都在外头转呢,那个叫孙守华的人就是上回砸我们家的那个,他一直想报复我们,他有前科啊!我们家的水缸、坛子、窗户都是让他打烂的……”

  她反反复复的唠叨这么一句,做记录的那个小片儿警都听的耳朵起茧子了,忍不住道:“老太太,上回我们去市里问您儿子了,苏元德同志也做了笔录,他说的可跟您不一样,他说没有砸东西这回事呢。你们家怎么自己都没统一好说辞啊,这不是耽误我们工作吗?”

  苏老太太气的发抖,可她知道那个小儿子最注重的就是人前的面子,绝对咬死了不会承认的,要不然她也不会自己偷偷报警了。

  派出所的人被苏老太太硬留下,非要他们等着看孙守华那伙人,等到了下午那会孙守华的确是来了,可手里还提着些礼物,直接去了村口孙奶奶家,人家走亲戚去了。

  苏老太太傻了眼,派出所的人饿着肚子等了大半天,就等来个走亲戚的人,也是窝了一肚子火。只是他们还没吭声呢,苏老太太就要求他们带人去孙家抓人,派出所的人也不乐意了,他们是管的多,但也管不着人家走亲戚呀!

  派出所来的那几个民.警不敢惹苏老太太一个老婆子,只能一脸不高兴的批评教训了苏大伯两口子,带人走了。

  当天晚上,苏老太太家就被人扔了石头,窗户都砸碎了好几扇。

  苏老太太还想报警,但是被旁边的老伴按住了,呵斥道:“行了!还不嫌丢人吗!”

  苏老太太愣了下,大概也想明白派出所的人这次是不会再管她了,忍不住哭了一阵,瞧着那地上的玻璃碎渣,这回终于是怕了,彻底被砸服帖了。

  ++++++++++++++

  作者有话要说:

  12点任务篇 :

  孙守华:大家都听好了,今天晚上一到12点我们就出发,打玻璃不打人,明白吗?

  干兄弟A:明白大哥!

  干兄弟B:好的大哥!

  干兄弟C:没问题大哥!!



  ☆、33 孤家寡人


  苏老太太被砸服气了,也跟着消停了许多。


  苏元德不愿意离婚,硬是在那拖着,但拖再久的时间也改变不了张文青的决心,她这次真的醒悟过来了,求人不如求己,依靠这样不靠谱的男人,那还不如指望自己呢。


  家里两个小孩要上初中,苏子安的画室也在市里,张文青也就没回新桥镇跟着一起留下了。她有手有脚,又是个勤快人,很快就跟妹妹张文珍一起弄了个流动摊位,每天蹬着三轮车批发些副食和生活用品去工地卖。小姨夫孙守华是开吊车的,认识不少兄弟朋友,也都是干这些粗活的,她们去了也有人照应,虽然辛苦一些,但是回钱快,赚的又都是现钱,倒是也小赚了一笔。


  苏子安不放心,偷偷摸摸跟着去看了一回,老远看着他妈小生意做的热火朝天的,脸上带着笑容,比在家里闷着的时候好多了。


  上辈子张文青很早就瘫痪在床,几乎没过几天舒心日子,苏子安虽然知道这些已经改变了,但他下意识里总是把他妈还当成那个没有自保能力的女人。他的悔恨,一大半源自于家庭,源自于他妈的不幸,也正因为这样他才有些对张文青保护过度了。


  他想用自己的双手支撑家,也想把他妈彻底保护起来,不让她再受到一点委屈。但是这也只是他一个人的想法,他妈三十多岁,哪里肯让他养着呢?


  苏子安在后面多跟了几趟,也就慢慢放下心来,让她和小姨一起做小生意去了。


  工地有人照应,张文青人也勤快,多跑两趟换几个地方,虽然都是些小钱,但是一天累积下来也有几十块的收入,比以前上班的时候强多了。她自己能赚钱,也就越发的有底气起来,苏子安虽然一直没少给她生活费,但是花自己赚的钱和花儿子给的钱那是两码事。


  苏元德原本还想复婚,可是他努力了这么多天,张文青不但没有回头,反而出去抛头露面的做起了小买卖,尤其是在工地上给那么一群大老爷们卖些洗漱用品,这让苏元德面子上十分下不来。他想去找张文青理论,想跟她说这是不知羞耻的,好女人哪有做这些的?但是他刚走近了几步,就被张文珍兜头泼了一脑袋茶水!


  张文珍是个泼辣的,性格跟张姥爷有几分相似,都是不能吃亏的主儿,瞧见这个窝囊废大姐夫更是冷笑道:“你来这里做什么,啊?你可是官老爷,别来跟我们这帮人搀和,还是说,你又要报警告我们啊?”


  张文青也是拧着眉头不说话,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苏元德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眼前的妻子和小姨子带着明显的敌意,态度冷到让他感到陌生。他觉得自己这么多天来的努力,简直就是喂了狗,张文青这女人怕是一点都没心软吧。


  苏元德带着最后一点希望,又去找了苏子安,他找到画室的时候,苏子安正在房间里接电话,一手握着水粉笔,一手把话筒夹在耳边的样子让他看的有点陌生。


  苏元德怔怔地看着儿子,他从来没听说过这孩子喜欢画画,也没想到他会有这方面的天赋,甚至还有不少同龄人冲着他儿子喊老师……苏元德心里五味陈杂,这么多年,他是第一次站在门口等他儿子接完电话才吭声,也是第一次,真正睁开眼睛去看清他这个大儿子的能力。


  苏子安在房间里一早就留意到苏元德来了,但是他这会儿接的电话也很重要,一时无法挂断。他瞧见苏元德心情复杂,接电话的时候语气也明显的心不在焉了。


  电话那边的小少爷耳朵很好使,几乎是立刻就听出了小老师的不对劲儿,在那边问道:“不喜欢吗?我可以换别的礼物带给你,换一个你喜欢的……你喜欢什么东西?”


  苏子安揉了下眉心,但是很快又想起自己手上还有颜料忙松开了,但这样还是蹭到了脸上一点水粉颜料,他轻咳了一声道:“没事,你不用特意给我准备礼物啊。”


  “不行,你送给我的画我很喜欢,我要回礼给你。”想了想一会,小少爷似乎在那边绞尽脑汁把自己学的那点中文倒腾了一遍,才又多加了几个修饰词,磕磕巴巴道:“我乐意送给你。”


  苏子安笑了下,简宇桓跟苏辰玩儿的时候,苏辰总有点对这小洋鬼子看不顺眼,一旦他做什么事简宇桓带着点好奇神色追问的时候,苏辰就翻个白眼,扯着音调说“我-乐-意——”,简少爷硬着舌头跟在苏辰后边一遍遍重复这仨字,乐此不疲,倒是把苏辰给气的够呛。


  苏子安夹着话筒换了个姿势,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小少爷语气欢快,也是一天天数着日子过的,很快就回答道:“再过5个天,很快就回去!小安哥,你到底要什么礼物啊,我不明白你求什么。”


  苏子安无奈道:“是‘我不知道你要什么’,算了,你帮我带一套画笔回来吧,就要樱花牌的就行。”


  那边爽快的答应了一句,小少爷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高高兴兴的跟苏子安说了再见,在聊了将近一个小时之后终于舍得挂电话了。


  苏子安放下话筒,脖子都有点疼了,他手上还沾着水粉样子瞧着有点狼狈,站起来略微活动几下,抬头瞧见了门口的苏元德。


  苏元德一直没走,见苏子安忙完了,就走近了两步,他想张口说点什么,但是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喉咙有点发涩。他不说话,苏子安也不吭声,父子两人就这么沉默的站在那,过了一会还是苏元德先开了口,哑声道:“小安,我和你妈可能要不在一起过了,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要是离婚了,你想跟着你妈,还是跟着我?”


  苏子安淡淡道:“跟我妈。”


  苏元德心里早就知道十有八.九儿子要这么说,但是亲耳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他抬头看着苏子安,抖着唇,道:“我已经答应你姥爷,过两天就给小辰和童童改户口了,他们以后跟着你姥爷姓张,户口也挪到你姥爷那边。小安,爸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只有你一个了……”


  苏子安瞧着这个模样像是苍老了十来岁的男人,心里对他没有丝毫的同情,他和这个男人唯一的那丝血脉亲情也早在苏老太太扯着嗓子喊血型不对的时候就已经断了。苏元德那个时候没有站出来承认自己是他的亲生儿子,他这个时候又怎么可能会觉得眼前这个自称为父亲的人值得可怜?


  苏子安道:“爸,如果你要来跟我谈这个事,我没什么好说的。你回去吧,我还要带学生,画室很忙没法接待您。”


  苏元德不肯走,他总觉得自己还是长辈,还应该多关心一下自己的孩子:“你就打算一直待在这个画室了?这毕竟不是正路啊,小安,你听爸的,跟爸回家然后上学去……”


  苏子安手指攥地紧了下,抬头看着苏元德,冷声道:“爸,你是不是忘了我为什么不去上学了?”


  苏元德顿时怔在了原地,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的神色。


  苏子安没放过他,他脾气温和,但也是分人的,对苏元德他再也没有半点让步了,“我帮您想想吧,是因为大伯母借了咱家一万块钱‘治病’,家里没钱了?是因为大伯得了重病需要治疗,您要用我的学费?哦,不对,我差点忘了,我的学费是我自己给用了呢,我断了三根肋骨,小辰手臂骨折……我在医院躺了半个月,花光了学费,所以就不能去学校了。”他环视了四周,又冲苏元德笑了下,道:“至于为什么一直待在这个画室,是因为我需要钱啊。”


  苏元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忍不住道:“不要说了……”


  苏子安却没理他,一字一句把事实讲给他听:“我需要钱给自己交学费,需要钱让我妈和小辰童童吃饱、穿暖,爸,你知不知道我们离开家的这一年日子怎么过来的?不是我们要离开那个家,是你硬生生把我们给推出来的,你知不知道?!”


  苏元德耷拉着肩膀站在原地,眼圈有些发红,这么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站在那,竟然显出了几分苍老之态。


  苏子安胸口微微起伏几下,指着门口道:“你走吧,我这里不欢迎你。”


  苏元德心灰意冷,他以前可以肆无忌惮地冲老婆孩子发脾气,但是一旦她们真的不要他,决心离开他的时候,过去那些他以为的“地位”“权利”全部都变成了空气,没有人再听他发号施令,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34 歪国仁


  苏子安在画室一直待到了晚上,他心情不好,也就没办法安心画下去,晚上的课请了别的老师代替。


  画室如今小有规模,李珂这个合伙人去了津市美院继续深造,苏子安又招了两个老师一起带学生,也算步入正轨了。津市离着这里不远,开车不过三个小时的路程,李珂时不时的回来一趟,每次来的时候都能在画室里瞧见苏子安忙碌的身影,只是今天却扑了个空。


  李珂在画室溜达一圈,喊了一个能叫的出名的学生问了下,“你们苏老师呢?”


  那个学生是复课生,去年李珂带过他,专业不错就是文化课底子太差了,今年准备冲刺一本也就又来了李珂这边继续画画。他听见李珂问,就指了指楼梯那边,道:“苏老师今天晚上请假了,在楼上休息呢!”


  李珂挑了下眉毛,都有点讶异了,认识苏子安这么久头一次见着这个人请假,以往可都是全年无休,恨不得鞠躬尽瘁的主儿。他又多问了那学生几句,道:“苏老师身体不舒服吗?出什么事儿了?”


  学生抱着画板想了一会,道:“没有吧,今天白天还给我们做示范来着,哦,就是下午的时候有个人来找他,好像是苏老师他爸。苏老师跟他聊了一会就给送走了,也没说什么,就请假休息了,让刘老师带我们画速写了。”


  李珂之前就大概知道苏子安父子不和,听见学生这么说也明白了点,让那学生自己画速写去了,自己去了楼上找苏子安。苏子安当初身上受的那些伤他多少也瞧见过一点,尤其是手腕那边的一道痕迹,大概是嵌了木刺进去,挑出来养好了还是留下了点印子,他问过一回,苏子安没回答只是把袖子往下拽了点,遮住了就算过去了。


  李珂对其他人并没那么多好奇心,他家里不缺钱,当初来这边当老师开画室,也多少有点好玩儿的心思,没怎么当真。家里来人接他回去继续读硕的时候,他那时候想把这画室关了算了,可没想到遇到了苏子安,这个人做事儿格外认真,李珂真的是从没见过活的这么认真的家伙,每天勤勤恳恳,别人都是论天过日子,他这恨不得掰碎了论秒过了。


  李珂日子都是混下来的,骨子里天生就有点疲懒,因此瞧见苏子安这样认真的人就总是忍不住被他吸引。大概是天生缺什么就对什么有好感,苏子安身世也够苦的,李珂觉得俩人就算成不了对象,当个朋友他都想多帮这个老实人一把。


  二楼也是一层大画室,目前还没到暑假,学生人少,都在一楼,这边也就空了出来。靠边的地方还有一个小房间,李珂在门外敲了两下,道:“小苏?”


  里面半天没动静,李珂略等了一会,也就推门进去了。


  苏子安一个人躺在里面的小床上,正闭着眼睛戴着耳塞听一个随身听,大概是睡着了,侧躺在那一动不动,瞧着小身板有些单薄。


  房间很小,一半放了床,另一半弄的跟苏子安的私人工作室似的,墙角那有个大画架,上面还摆着没干的一副水粉画。这房间苏子安一直用着,没少留下来通宵工作,摞着的两个颜料箱权当了桌子,虽然收拾的挺整齐,但是无奈房间太狭小了,李珂小心的走过去,尽量不碰到些东西。


  床头一侧立着的是几个装裱起来的画框,有几个画的是人物,都是小孩。李珂看了一眼,他也见过一两次苏子安的弟妹,对双胞胎还有点印象,但是单独摆出来的那张画里的小孩他就不认识了。


  那画上的孩子瞧着像是个混血儿,微微有点卷的头发翘起来一点,眼睛瞳孔颜色略浅几分格外的剔透,瞧着带着点傲气,跟个小少爷似的。


  李珂有点好奇,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但也就多瞧了瞧罢了,只当着是苏子安比着什么电影杂志临摹着画的,心里嘀咕了一句长得不错,也就完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床刚一陷下去点躺在床上的人就觉察到了,很快睁开了眼睛看了他一眼。李珂也笑了,道:“我还当你睡着了呢,怎么了这是,认识你这么长时间了,头一回瞧见你给自己放假啊。”


  苏子安把耳塞摘下来,懒懒的不想动弹,也就躺在那跟他说话,“没什么,就是累了。你怎么回来了,前段时间不是说要要去参展吗?”


  “去啊,过几天跟导师一起去,这不想你们了吗,回来瞧瞧。”李珂穿着一身时下最流行的破洞牛仔裤,翘着腿冲苏子安笑道:“哎,要不我申请个自费名额,你跟我一起去得了,上回你画的画儿我拿给我老师瞧了一眼,老头好夸了你一顿呢。这次去荷兰,难得的机会,带你出去走走啊?”


  苏子安手枕在胳膊底下,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道:“不了,下次吧,这都快暑假了学生又该多了,画室还得忙呢。”


  李珂心里生出一种自己在虐待长工的错觉,刚想说什么,就听见苏子安那边又叹了一句,“再说我暑假之后也该回学校读书了,得准备高考了。”


  李珂眨了眨眼,道:“等下,你到底几岁啊?你去年不是跟我说你二十了吗!”


  苏子安为了打工没少虚报年龄,他摸了自己鼻子一下,笑道:“没,我上学比较早吧,今年暑假之后该读高三了。”


  “你给我说实话,你今年到底几岁了?”


  “……16。”


  “弄了半天你还是未成年啊……”李珂嘴角抽了下,他觉得自己去年没啃下去真是对的,差点犯罪了。“不过看你的画可真看不出来,瞧着像摸了十几年笔的人,幸好你不跟我一批比赛,不然我这出国的名额肯定捞不着。”


  苏子安冲他笑笑,一贯的脾气温和,他以前给方晨代笔过几次,比赛确实拿到了不错的成绩。


  “不过小苏你也适当休息一下,之前太拼了,当你自己是铁打的呢,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带休息的。要不我给你放几天假,你好好休息一下吧,等暑假班弄起来了我再找你,现在不用你带了。”李珂想了想,又道:“我过段时间参展回来,带你去津市一趟,你跟我去见见我们老师,将来也考津市美院怎么样?我说真的,我们老师挺喜欢你画的东西的。”


  苏子安心里略微动了一下,但是他对未来还没安排好,只谢了李珂道:“我再考虑一下吧,现在说这些还早。”


  李珂点头道:“也是,还有一年时间呢,凭你这双手只要文化课别考的太差了,几大美院随便你挑着读。”


  苏子安被他逗笑了,李珂见他这样才略微放心了点,又道:“吃饭了没?我去楼下喊外卖,也给你带一份吧?”


  苏子安这边还没等回答,就听见外面又传来一阵砰砰砰的敲门声,刚说了声“请进”,外面那个人就迫不及待地冲了进来,来人个头不矮,一头微微有点卷的头发,发色和瞳孔颜色都很浅,五官深刻一看就是混血儿,他进门的时候脸上表情还有点严肃,瞧见苏子安的瞬间就露出了个笑容,喊道:“小安哥!”


  苏子安这次直接从床上坐起来了,看着那人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简宇桓进来就是一串中英文夹杂的对话,小少爷打小儿带着一身骄傲说的都是法语,到了这边无法交流,逼迫开始了三国语言混学的道路,要不是苏子安跟他接触了一年多,压根就弄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李珂听着这一通说已经有点晕了,忙起身道:“你们聊,我去叫外卖,小苏你还是要以前的鸡腿饭吧?”


  苏子安还没回答,简宇桓已经转头看向李珂了,难得说了一句字正腔圆的中文:“好的,麻烦你送到我的房间来。”这话大概是说了无数遍,理所当然的上位者语气模仿的十足十,就是他这个头和面容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瞧着有点稚气。


  李珂摸了自己鼻子一下,他总觉得他一弯腰对面那小少爷就会掏小费,随口应了一声就给这二位带上门出去了。


  苏子安指了指自己,有点无奈的纠正简宇桓,道:“我的,这是我的房间啊。”


  小少爷当他教自己学中文呢,这句话他会啊,特得意的也戳了自己鼻尖一下,笑着露出一颗小虎牙道:“我的!”


  “你这主语不对啊,这……算了,不说这个了。”苏子安都被他弄的没脾气了,招手让他过来挨着自己坐下,道:“你今天下午打电话不是说再过5天才回来吗?怎么今天晚上就到了?”


  过了好一会,简宇桓才拧着眉头道:“‘天’不是时间单位吗?”


  苏子安也给他问愣了,道:“是啊,可是你这才过了几个小时……”


  简宇桓眉头拧的越来越紧,他瞧着苏子安带着点小心的试探道:“……1‘天’有60分钟对不对?”


  苏子安揉了揉太阳穴,他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和歪果仁沟通了。

  ++++++++++++++

  作者有话要说:


  “错的不是我是这个世界”篇:


  李珂:少爷!一天是24小时,一小时才是60分钟好吗!


  小少爷:哼。


  李珂:你的数学是美术老师教的吗……


  苏子安(握着画笔):对、对不起啊,我的确是教美术的……


  简宇桓(拍开):不许说我小安哥!



  ☆、35 托付


  李珂回来的时候,苏子安还在那给小少爷纠正他的时间观,两个人坐在那肩膀挨着肩膀的,模样看着熟悉又亲密。


  李珂愣了下,简宇桓这模样看起来有点欺骗性,看身高足有十五的模样了,他刚才又听见苏子安亲口承认自己只有十六岁,这两个男孩坐在那一起说话的模样看在他眼里,就有点青梅竹马的味道,瞧着还真的挺般配。


  李珂把外卖放在床边那个颜料箱上,道:“楼下那个卖烤串的又摆摊了,我瞧着不错,买了些你和你朋友也尝尝。我还有点事要去附中一下,先走了啊。”


  苏子安起身要送他,李珂笑着摆摆手,道:“不用,你陪你朋友说话吧。”


  外卖是一份麻辣鸡腿饭,鸡腿切成碎丁和蘑菇一起炒了,香味浓郁,酱汁醇厚,米饭泡在下面最浸味儿了。楼下这家小饭馆都是给附近的学生做生意的,给的料足分量又大,一打开香气就扑鼻而来。另一个小袋子里的烤串也不错,三大串鸡翅根烤的油光水滑,撒着一层椒盐辣椒粉,红彤彤的一瞧就带劲儿,剩下都是些鱼豆腐、素丸子之类的东西,也都是有嚼劲又弹牙的小吃。


  简宇桓就在飞机上吃了点东西,这会儿闻见香味也饿了,肚子不争气的咕噜了一声。


  苏子安把饭往他那边推了推,道:“饿了?吃这个吧。”


  简宇桓不太会用筷子,这一年多张建良也对他挺纵容,小孩不用筷子他就让人换了勺子,一直用了一年也不怎么让改。外面盒子里就一双筷子,简宇桓颤颤巍巍夹起一块鸡腿肉送到苏子安嘴边,眼巴巴的看着他道:“小安哥,你先吃。”


  这是双胞胎最常做的事儿,在他们家有什么好吃的都是大哥先吃第一口,不吃两个孩子就一左一右的硬喂,这里头攀比心占了大半,总觉得大哥要是先张口吃了谁的那就是天大的面子,特得意。简宇桓见双胞胎这么做,也跟着学样,拿着筷子的手都哆嗦了,还在那固执地让苏子安先吃第一口。


  苏子安本想推让,但是小瞧了简宇桓的那股固执劲儿,看他手腕都抖了,实在不忍心,也就低头咬走了他筷子上夹的那块鸡腿肉,含糊道:“你吃吧,我吃这个烤翅,一样的。”


  袋子里没有多余的筷子,简宇桓也不在意,舔了舔筷子上还沾着的酱汁冲苏子安笑出一口小白牙,低头吃起来。


  烤串买了不少,苏子安自己吃了些,简宇桓见他吃的香,疑惑地要了一串鱼豆腐尝了一口,但是很快就拧着眉头硬咽了下去,显然并不适应这样的味道。


  苏子安笑了道:“你还是吃饭去吧,你吃不惯这个的。”


  简宇桓把手里剩下的那些放下,避而远之,继续专心吃饭去了。


  苏子安跟他接触久了,对小少爷的进食习惯还算了解,这个小孩其实挺好养,随便弄点蔬菜和肉就能养活,但是也不太好养,因为他只吃绝对新鲜的,鼻子灵的不得了,不新鲜的绝对闻一下扭头就走。另外还有个习惯,就是从来不吃两种蔬菜以上炒出来的东西,尤其是小孩自己不认识的东西,更是绝对不碰一口。


  今天这位是饿了,加上外卖里的鸡腿肉和香菇他都认识,也就吃了大半盒,像是烧烤这样的东西,小少爷肯屈尊吃一口,那完全是看在苏子安吃的津津有味的份上,好奇的成分多过进食的欲.望。


  苏子安也没打算让他吃这些,简宇桓虽然个子挺高,但算下来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又是锦衣玉食喂养大的,吃这个怕是家里的张建良绝对不允许。


  简宇桓吃完饭,赖着不走,出去几个月再回来变得格外粘人。他坐在床上跟苏子安聊天,年前去京城的时候还下雪,再回来这里都已经草长莺飞的季节了,他离开的久,恨不得连说带比划的把自己在京城的事儿全告诉苏子安。


  苏子安听明白了一半,大概是去了京城之后小少爷拜访了什么人,在人家里住了几个月,张建良又忙忙碌碌的去工作去了,这几个月来小孩也没接触什么外人,每天憋在空荡荡的四合院里无所事事,难怪一有时间就给他打电话。


  简宇桓比划着说了一个聚会,那地方具体什么样苏子安不知道,但是小少爷比划的挺热闹的,他差点忍不住笑出来,觉得这位简直要无师自通学会第四门语言——手语了。


  苏子安咳了一声,道:“哦,不错啊,在聚会上交到朋友了吗?”


  简宇桓有点迟疑,还是摇了摇头,道:“没有,只是见了一些人,那里的食物也乱七八糟的我不喜欢。”


  苏子安哦了一声,他抬头看了窗外一眼,见天色都黑了,心里琢磨着怎么让他赶紧回家睡觉去。他还没想好,旁边的简宇桓抬起头第一次提问了,“我不在的时候,小安哥呢?有新的朋友吗?”


  苏子安笑了下,道:“画室里人多,光学生就有不少啊,还有新来的老师,接触久了都是朋友。”


  简宇桓看着他,道:“可是我只有你。”


  苏子安愣了下,“怎么会呢,你不是和小辰玩的很好吗,他也是你的朋友对吧?”


  简宇桓低着头坐在床边上,小声道:“他是弟弟啊,不是朋友。小安哥才是我的……”


  以前简宇桓说话说不清楚,没少为了一句“小安哥是我的”跟苏辰吵架,苏辰伶牙俐齿连讽刺带挖苦,那边小少爷仗着语言不通脸皮厚的跟城墙似的,任你说尽千言万语,翻来覆去就一句“我的”做为回答,着实让苏辰呕了一口血。


  苏子安平时见他们吵架吵习惯了,也没当回事,但是简宇桓今天坐在这嘟囔了这么一句,让他心里有点难受。


  陪着吃饭,又陪着聊完天,小少爷还是不肯走,眼瞅着就要自己脱了衣服睡苏子安这边了,苏子安也无奈了。他这里可睡不下了,单人床上睡他一个还行,多挤一个可真塞不下了,简宇桓这一年之内可是长了不少,要是睡在这里俩人非得摞着睡不可。更何况简宇桓每次出来都带着保镖,他在这睡下了,楼下的保镖可怎么办?


  简宇桓磕磕巴巴道:“小安哥,你跟我回去吧,离这里不远有papa的房子。”


  苏子安被他缠了半天,无奈之下也就答应了小少爷的要求,拿了件外套就跟他一起出去了。


  楼下果然等着一辆黑色轿车,里头坐着两个大个子保镖,还都是熟人,苏子安之前就在新桥镇见过他们几次,是贴身跟在张建良身边的,瞧着身手都不错。车子开了一会,很快就到了地方,苏子安原本以为是酒店,结果下车才发现是市里新建的别墅区,独栋的花园洋房,离着他读书的市一中很近,距离画室的位置也不算远,十年后绝对是寸土寸金的地方。


  苏子安之前也来瞧过,不过小四十万一栋的价格还是让他打了退堂鼓,这比他一套三万的经济适用房高出太多了。瞧着眼前的别墅,苏子安在心里叹了口气,感慨投胎还真是技术活,他重生一回得了那么两套房子就高兴的不行了,简宇桓这小少爷房子怕是多的都住不过来吧?


  简宇桓带着他进去,苏子安在门口一边换鞋一边问道:“你以后是不是要来市里读书,要住在这个家里吗?”


  简宇桓嗯了一声,又开口道:“住在这里,但是这里不是我‘家’。”


  这话说的有点倔强,苏子安看了他一眼,简宇桓正在按开客厅里的大吊灯,一片光影璀璨下,他垂着眼睛显得身影孤零零的。


  这房子有人定期来打扫,还挺干净,苏子安找了挨着简宇桓的一间客房睡下,半梦半醒的时候又被外头一阵响动吵醒。他出去看了下,却发现是保镖背着简宇桓正在下楼,一时也清醒了,忙过去道:“这是怎么了?”


  简宇桓小脸发白,额头上都冒出一层冷汗来,虚弱的说不出话。


  旁边拿着件外套的保镖道:“好像吃坏了东西,得送医院去看看,简少爷一向肠胃不太好……”


  苏子安吓了一跳,简宇桓去他那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这吃坏了东西显然就是吃了他的一盒外卖,他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也跟上那两个保镖,道:“我跟你们一起去,他晚上跟我一起吃的,我跟医生说的清楚些。”


  一路送去了市医院,幸好有苏子安在旁边又当翻译又给解说的,折腾到了凌晨才算安稳下来。


  简宇桓手腕上打着吊针已经睡了,眉头依旧是微微皱着的,苏子安心里带着点愧疚和同情,对他也就格外照顾,披了件衣服守在旁边。


  苏子安趴着睡了一会,忽然感觉到有人轻轻拍自己肩膀,抬头去看,却瞧见了张建良。张建良应该也是听到消息立刻赶来的,身上还穿着外出的衣服,他看了一眼简宇桓,低声对苏子安道:“小苏,麻烦你出来一下。”


  苏子安跟着他出去,张建良站在窗边点了支烟,很快又想起是医院忙把烟收了回去,道:“对不起,我……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我没有照顾好他。”


  苏子安忙道:“不是,应该怪我,他晚上去我那吃了些东西才变成这样。”


  张建良叹了口气道:“小苏,我原本想把他留在京城,但是那边有些情况,宇桓他不喜欢那里……再过一段时间我想去南方投资,那边又是一个陌生的环境,宇桓他很没有安全感,如果我把他带在身边他就需要不停的换环境。”


  苏子安静静的听他说,他记忆里张建良这个大商人的确只是在他们这个小城市停留了一下脚步,很快就去了南方,他们这里没能挽留住他,市里为此还换了一届领导。


  张建良叹了口气,道:“我需要有人替我照顾他,我想,我把宇桓留在这里,你能替我照顾他几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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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他的身份”篇:


  大家好,又到了机智问答的时间,有一种生物长得漂亮,爪子锋利,性格温和又亲近人,而且能长得很大~请问这是神马?


  苏辰:简宇桓= =+


  苏童:简宇桓……吧?=。=


  保镖们(挺胸得意):我们少爷!


  苏子安:呃,不是布偶猫吗……?



  ☆、36 恶果


  张建良这个要求提的突然,苏子安愣在那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他心里有点不太明白这个托付是怎样的一个托付。要是普通人家的小孩,同吃同住也没什么打扰的,他们家还有一对双胞胎,就当多养了一个表弟,没什么不方便。但是简宇桓这身份可有点特殊,平时进出都恨不得保镖随同,张建良托付给他,他得怎么照顾?


  张建良也想到了,冲他笑笑道:“你也别担心,我把宇桓留在这边肯定也有安排,就是这孩子好像就认准了你,喜欢跟你在一起,还请你多来陪陪他,多照顾一下。”他沉吟一下,又试探着道,“你们家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我想我可以帮上一点忙,我认识几个不错的律师,可以介绍给你,有些事情上你不用那么忍让,你做的没错。”


  苏子安没想到张建良会对他家的事情也打听的这么清楚,但是张建良说的这话还是让他有点触动,他爸一家如今还在死拖着,加上大伯家又疲赖习惯了,万一中途出个什么变故损失金钱是小事,他就是怕了上辈子发生的那些事,生怕再看到他妈瘫痪的样子。


  张建良说的客气,苏子安也就没多推拒,道:“好,那就麻烦张先生了。”


  张建良松了一口气,也露出一点笑意,道:“哪里的话,我该谢谢你才对。你在市里还没有地方住吧?宇桓现在住的那套房子位置倒是还不错,我看隔壁也有一套闲着,不如……”


  “谢谢张先生的好意,不用了。”苏子安不太想有太多金钱瓜葛,要是一下收张建良这么多钱,简直有点卖身的意思,弄的他都尴尬了。“我在实验中学附近买了一套小房子,等收拾出来,我跟我家人暂时会住在那边,离着也不远。”


  张建良略微沉吟了一下,也没多劝,笑着道:“也好,只是宇桓他一个人住着到底还是孤单了点。”


  苏子安想了下,道:“我再过一段时间就回一中读书了,原本也想住宿的,宇桓那边离着学校也近,走路也就几分钟的事,要不我搬过去跟他住吧,晚上顺便也可以给他辅导。”


  张建良有点喜出望外,道:“那太好了,太好了,真是谢谢你啊小苏,你帮了我的大忙了。”


  两个人商量定下来也不过一会的工夫,说到底苏子安也就是去小少爷家当了个口语老师兼职保姆,他以前在画室带过的学生多了,加上性子又温和,家务事做的也利落,没什么困难的。而张建良则是被家里的小少爷闹的头疼,加上简宇桓也不肯留在北京几次三番吵着要回来,要不然也不会硬着头皮提这样的要求。


  张建良安排的事无巨细,但是大多都是一贯的纵容,苏子安认真听完了,忍不有点疑惑,张建良对小少爷照顾的妥帖,但是他总是觉得有的时候张建良会带出些生疏。


  恭敬有余,亲密不足。


  苏子安心思转了一下,没有说出来。这父子两个人相处的有些奇怪,但也不是他能插手的事情,他还记得上回送回去的那个怀表,可是被简宇桓摔了个四分五裂,有些事是别人的家务事,他还是不要插手为妙。


  “我有空就尽量赶回来,如果他有什么事你可以给我打电话。”张建良写了一串号码递给苏子安,这号码跟他名片上的不一致,显然是内线号码,知道的人寥寥无几,搁在外面可是千金难求的,但是张建良现在写给苏子安的时候却是比以往都要认真。


  苏子安应了一声,小心收好了,道:“好。”


  张建良跟他说完这些,心里也踏实多了,他自己事情太多身边实在带不了孩子,原本是想送回北京的,但是那边又出了些问题,如今安置在这个不起眼的小城市又有苏子安跟着,他也放心不少。


  天色已经亮了,张建良身边的秘书已经催促了两三次,他还是去病房里再看了一眼简宇桓,正巧小少爷刚醒过来,耷拉着眼睛没精打采的喊了他一声。张建良坐在床边握着他打了一夜吊瓶有些冰凉的手,小心给他暖着,低声问了几句,倒是又跟亲生父亲没什么区别,满眼的疼爱。


  苏子安在门口看了他们一眼,觉得这估计还得聊一会,他低头看了下自己手腕上的手表,不过是刚早上六点钟。他之前跟画室请了两天假,也就不急着赶回去,去买了份儿油条当早点提着给他妈送去。


  张文青现在临时住在小姨家里,她摆摊很早,也照顾不过来双胞胎,给两个小孩办了一学期住校。


  苏子安到的时候,张文青正在喝粥,刚煮出来的菜粥满房间都是香味,苏子安闻着都有点饿了,捂了下肚子笑道:“妈,小姨,还有粥没有?也给我一碗尝尝吧。”


  张文珍打小就喜欢这个外甥,忙起来添了碗筷,笑道:“有有,管饱呢,快坐下一起吃饭。”


  张文青在旁边递给他一块湿毛巾让他擦手,有点疑惑道:“小安,你今儿怎么有空来了,画室不忙?”


  苏子安把买的那一纸包油条放下,先喝了一口粥,含糊道:“不忙,我请假休息两天。”


  “就是,也该休息休息了,我看着都替你累得慌。”小姨把油条拿了两根进去,切碎了用酱油和黄瓜略微一拌当了份儿小菜让他吃。


  苏子安笑笑道:“我在画室里累不到哪去,倒是小姨你和我妈每天都出去摆摊,比我辛苦多了。”


  张文青不怕自己受苦,她现在自己能赚钱了,也比以前自信了许多,就是最近因为离婚的事弄的,每次看到几个孩子,尤其是看到苏子安,都会有些愧疚。她想了一会,开口道:“小安,我要是真跟你爸离婚了,你……”


  苏子安放下碗筷,道:“妈,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我能养活你和小辰、童童,就咱们一家四口也能过的很好,您别担心这些了。”


  张文青心里有些感动,她叹了口气,道:“我就是想着,我们大人分开了,对你的学业会不会有影响。小安,你是个大孩子了,妈真的挺高兴你今天说这些的,但是你也要学着怎么照顾自己,知道吗?妈不用你养,给你们兄妹几个赚学费是妈该做的事儿,妈希望你回去读书,跟其他孩子一样,别这么累……”


  张文珍有点不赞同,道:“姐,你这都是什么想法啊,读书念大学就是出息啦?这年头大学生也不好考呢,再说考上了咱们也没人没关系的,怎么给小安找工作啊。依我说,还不如好好画,画出些名堂来,光带学生照样能吃上饭。”


  张文青还是有些犹豫,她守旧观念很深,总觉得孩子不上学自己出去都没脸见人,正要开口反驳几句,苏子安就打断了她道:“妈,小姨,你们不用争了,我等过段时间开学了就回去,正好跟着念高三。”


  张文青愣了下,道:“可是你高一还没读完啊……”


  苏子安道:“没事,妈,我想过了,我挺喜欢画画的,我想考美院。美术生分数低,我考别人的一半分数也就够了。”


  张文珍听的多,跟着点头道:“美院挺好,姐,从里面出来还能分配当美术老师呢!我家楼下那个人家的姑娘,今年毕业就直接去了附小当美术老师,公务员呢!”


  张文青观念里当老师可是一份正当职业,而且是分配的不是苏子安这种自己兼职的老师,让张文青放心不少,当即点头道:“读美院挺好,就是小安你这样回学校,真的能跟上吗?”


  苏子安点点头,道:“能,妈你就放心吧。”


  一顿早饭边聊边吃,苏子安问了些家里的近况,听着姥爷已经给双胞胎改了姓,心里就跟着默念了几遍新名字,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张辰、张童读起来,比之前顺耳的多。


  苏子安买那两套房子没瞒着家里,因为张文青还没离婚,怕有些牵扯,也就还挂在张姥爷名下。因为房子还有不少贷款,即便没有利息张文青也是打足了劲头还贷款的,他们聊起房子,自然而然又说起了苏家要分的那套房子。


  “分也没分到什么好位置,都靠近市郊了,那边偏着呢……”张文珍有点愤愤不平,“你不知道,你爸现在对你堂哥好着呢!我看这回咱们一定不能退让,打官司也要把归你们俩的那套要回来,凭什么呀,给他当牛做马十几年,别的不多要,该归咱们的不能少吧?”


  张文青拦着她,不让她多说。


  苏子安却是一下猜到了,道:“大伯家是不是现在都已经住到市里来了?也是,我爸以前就一直说,没了我,将来堂哥也可以给他烧纸钱。”


  张文珍冷笑一声,回头冲她大姐道:“我现在可算是真见识到了,姐,你跟那个王八蛋离婚不亏!放着自己家亲儿子不疼,指望一个侄子,人还活着呢,就整天担心没人给他烧纸钱,真是笑话!”


  苏子安记得他爸当年不止一次这么说,第一回说的时候是他刚考上大学那年,他自己打工赚了学费,他爸不但没夸他还骂他私自偷藏钱,狠狠地教训了他一顿。后来是因为他的性取向被人说了出去,他那个朋友也是个大嘴巴,当好玩儿的事给说出来,弄的市里都知道,他爸从那个时候起就更加没把他当亲儿子,只恨不得他死在外面干净了,没少说死了由堂哥烧纸钱的话。


  而且苏元德这个人,是真的很在乎死后烧纸钱这回事的。说来可笑,他即便上了军校,读了书,也还是有些根深蒂固的老观念,有些时候在乎死去的事,比在乎活这的时候更甚。也正是因为要侄子烧纸钱,变得有求于大伯一家,变本加厉地倒贴大伯家,恨不得要把自己家都掏空了。


  苏子安心口发闷,缓了一会道:“妈,我今天遇见张先生了,他说可以帮忙介绍律师,我答应了。”


  张文青对法律不太懂,有点迟疑道:“请律师很贵的吧?咱们还用得着吗,这个事可是苏家做的不对啊……”


  苏子安道:“还是交给专业的处理吧,免得夜长梦多。”


  小姨跟着恨恨道:“就是,姐你想的太天真了,苏家那老太太可不是好惹的,我看她还是想要你们的房子呢!小安,姨支持你,请律师,这官司一定打赢了,好好出口恶气!”


  张文青听见他们这么说,也跟着点了头,道:“那好吧。”


  因为苏元德不配合,加上分房子的事情耽误了些时间,张文青只得第二次上交材料到法院,等了大概有一个月左右就等来了批示,这一个月里也出了不少事儿。


  苏子安去照顾肠胃娇弱的小少爷不提,苏家那边又闹出点幺蛾子。


  苏家对房子的事果然还没有死心,苏老太太眼看着房子马上要落到儿媳妇手里,心疼的不行,忍不住就带着大伯母一起来了市里,她们劝不动张文青放弃,干脆坐在小姨家门口哭起来,一副无赖样子。


  苏老太太年纪大了,也没人敢上前去劝,老太太就坐在那一边哭一边骂,人越多说的就越来劲,添油加醋的把她儿子苏元德抚养了张家一对双胞胎长大成人的事也说了,满嘴的怨言,张文青到了她嘴里那就是个刻薄儿媳妇,简直坏到了骨子里。


  “你们看看吧,我这个老太太在这里坐了这么半天啊,她都没出来看我一眼!太狠心了啊!”苏老太太抹着眼泪不住的诉苦,看起来跟真事儿似的。“我儿子一个人养着她们全家,这一家子恨不得吸干我们的血啊,可怜我儿子替她弟弟养了十年小孩,到头来她翻脸就要离婚啊!大家评评理,有这样的女人吗,这是什么人家啊……”


  大伯母也是个脸皮厚的,在一旁也不拦着老太太,跟着一起煽风点火,把她们家得重病的事儿也说了,只字没提当初骗那一万块钱医药费的事,只说家里有癌症患者,都病成那样了,为了省点住院费去亲弟弟家里住两天,都被张文青这女人甩了脸子。


  她们哭闹的时间长,围了不少人看。


  苏子安回来的时候就瞧见这么一副场面,他推开人群进去听了两句,就有些窝火,打断她们道:“当初不是给了一万块医药费吗,医院里还有单子,大伯母,奶奶,你们也不用在这里怪我们六亲不认连亲人都不救,那一万块是我家全部的积蓄,我妈一分没拿不说,还跟我小姨借了两千多凑上的。”


  苏老太太眼神有些狐疑,抬头看了大儿媳妇一眼,她可从来没听说过这一万块钱的事。


  大伯母哭到一半也有点干巴巴的了,趁着抹眼泪的时候侧了脸过去,不敢正眼去瞧苏子安。


  苏子安脸色平静,但是话里多少带了丝恼火,道:“你们提了正好,走吧,医院可都有收据单,我们去核对一下,看看大伯母你们出院的时候还剩下多少。别的我也不要了,那是我爸借你们住院治疗的钱,你们把欠我小姨的那两千块还了就行!”


  大伯母还想狡辩,磕磕巴巴道:“什么、什么钱啊,我可没拿……”


  苏子安挑了下眉毛,道:“拿没拿我们去医院问问就知道了,这都是有底子的,你跟我去查一趟吧!”


  大伯母不吭声了,她这边一哑火,苏老太太当即就从地上站了起来,狠狠地冲她瞪了一眼,道:“回去再给你算账!”


  大伯母高瘦的个子瑟缩了下,但是不敢同苏老太太反驳半句。


  苏老太太一向干净利落,如今瞧着是被逼的没有法子了,做了她平时最看不起的事,她拍了下自己裤子上的尘土,努力抬高了下巴,道:“小安啊,奶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妈她变坏了,你不能跟她一样,你姓苏,是咱们苏家的人。你爸妈离婚了,你就应该跟着你爸,奶奶是看着你长大的……”


  苏子安冷眼看着她,道:“奶奶,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不是还要带我去做鉴定吗?我爸十六年来都没怀疑过我,您可是当着家里那么多亲戚的面说我流着的不是苏家的血。”


  苏老太太脸色尴尬,她闹也闹了,苦肉计也用了,实在是没有了办法,最后黑着脸狠狠道:“你这个小兔崽子,跟你妈一样没良心,你要是不跟我回家,我就到处去说,说……说你妈不是个好东西!你血型本来就对不上!”


  苏子安牙齿咬紧了,看着她道:“那我跟您去做鉴定,咱们提前说好了,不管结果出来我是不是我爸的亲生骨肉,以后我都跟苏家没有半点关系!”直到最后,他对苏家只有怒火,再没有别的一丝感情。


  苏老太太本来想给张文青泼脏水,没想到反被苏子安施压,她闹了一场没有半分好处,里子面子全失,最后由大伯母扶着灰溜溜的回去了。


  苏子安很快联系了张建良介绍的律师,那位律师连夜从京城赶来,亲自处理了这场小的不能再小、但是也普遍的不能再普遍的一场家庭纠纷。


  张文青一心离婚,开出的条件也都合情合理,加上律师的一张铁嘴,自然占了上风。


  张文青提的条件很简单,要么苏家给一套80平米的房子,落在苏子安名下,要么就由苏老太太用等价金额来抵房子。再就是一些财务上的分割,苏元德那房子是单位的,他自己没有权利分割出去,而家里也没存款,算来算去,竟是把家里的那些债务分了下。


  苏文清咬死了一定要还2000块钱给苏文珍,苏家想反驳,但是因为之前是苏元德亲手打了欠条,也没法不认账。


  苏老太太坐在席上忍不住铁青着脸埋怨了一句,道:“一家人还打什么欠条,简直就是没把我们当自家人看待……”


  周围的人不少是陪着张姥爷来的,听见没少在后边骂苏老太太无理取闹,法官敲了几次才让他们肃静下来。


  最后就是苏子安到十八岁之前的抚养费,苏元德灰头土脸的坐在那,点头道:“我认……”


  苏老太太出声打断道:“等下!这样不行,不公平!要算抚养费,就干脆一起算个清楚,我家还给他们张家养了两个小兔崽子呢!”


  张姥爷气的差点站起来掳袖子打她,瞪了眼睛骂道:“苏老婆子你嘴巴放干净点!你说谁是兔崽子,啊?!”


  法官又开始敲桌子喊肃静,这次时间更长,好半天才安静下来。


  京城来的铁嘴律师已经开始有点绷不住了,他第一次来这种小地方,这跟他在京城里接的那些大案子完全不同,现场纪律还真没见过这么差的,倒是法院那些人瞧着见怪不怪,想来没少接这样的家庭纠纷案件。律师心里感慨了下,他今儿也算是感悟了一次人生百态了,要不是张建良先生亲自打电话相托,他是绝对不会来这里的,他这身份来这当真是小题大做了。


  苏家嚷嚷着要算双胞胎花了他们家多少抚养费,那边也就算起来。


  京城来的律师处理的很好,入乡随俗抠的比苏老太太还细致,恨不得每一分钱都算了个一清二楚。张辰和张童虽然是由苏元德家抚养的,但是他们爸妈是因公殉职,所以每个月单位会给120元的生活费,逢年过节单位也给送点东西,不算白养。


  这笔钱十年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双胞胎自己完全用不了,算下来苏家反要倒贴两千块给张文青母子几个人。


  苏老太太不服,但是一笔笔的摆在她面前由不得她不认账,两家互相拨掉了对方身上的最后一点伪装,实在是撕扯的难看,张家义愤填膺,苏家更是没有一点人情味。


  几天之后判决下来了,张文青胜诉,得了一套房子和三千块钱。


  张文青分到了两千块钱的账,苏家也就厚着脸皮让她自己给娘家还账,那三千块钱里有两千是双胞胎这十年来多出来的生活费用,而剩下的一千是苏子安未来两年的抚养费。


  苏子安把这点钱直接给了他妈,又凑了一千加上,算是还了小姨家的钱。至于他自己,则是盯着拆迁房马上要批下来的时候,以上户口的名义申请做亲子鉴定,这属于司法鉴定,原先没出生证明的孩子才必须做亲子鉴定,苏子安提了申请,那边很快也批准了,等到苏元德得到通知的时候不去也得跟着去了。


  亲子鉴定结果很快就下来了,没有任何意外,苏子安是苏元德亲生儿子,也是苏家的血脉。


  苏子安没有任何迟疑,联系了报社,刊登了足足半章的篇幅发了份声明,字只有简短的一行,无非是跟苏家脱离关系,自从再无瓜葛。


  下面贴着的是亲子鉴定结果,还有一份苏元德去年的时候打断他三根肋骨,打的苏辰骨折的一份医院证明。


  苏元德看到报纸的时候脑袋里嗡的一声,差点没在办公室晕过去,他捏着报纸的手发抖,做梦也没想到儿子会这么做。办公室里的人来来往往,苏元德涨红了脸坐在那里强装镇定,但是一有人笑着说话,他就疑心那是在嘲笑自己,他本来就好面子,这样精神压力实在太大,没撑一会在一个起身的时候,终于不小心绊了一跤,当众摔了个狗啃泥!


  苏元德锤了地板一下,眼睛里红成一片,真恨不得有个地缝让自己钻进去。



  ☆、37 选校


  春去秋来,苏子安已经带了两拨学生了,寒假班带完之后,过完年也到了他要去考试专业课的时候。


  因为之前在画室里当过那么多年的代课老师,自然也研究了历年考试的那些题目,苏子安能预感到画室里出几个好苗子,他自己就更不用说了,只要文化课别出现什么纰漏,如愿考入美院是意料之中。


  李珂没少打电话提醒他考津市美院,苏子安选定的几所学校都是北方城市,倒是也跟这个不太冲突,但是简宇桓也跟着插了一脚,非闹着要他考京城里的学校不可。


  简少爷如今十五岁了,正是发育期,吃的多长得也多,已经比苏子安高出大半个头来,说话的时候也没小时候那么可爱了,整天绷着个脸,也不知道哪学的词,开口就“我不要”。


  “我不要,你得跟我在一起。”简宇桓戳着手里的一块红烧排骨,眉头拧的死紧,一脸不耐烦道,“为什么不去京城?那边的中央美院不是最好的吗,既然要选择,肯定要挑最好的吧。”


  简宇桓三年来跟着苏子安中文进步很多,现在双胞胎想坑他已经没那么容易了,相对的,苏子安要有什么事儿也瞒不住他了。


  苏子安把手里的一盘青菜给他放下,道:“我还没想好,到时候能最多能报一二十个学校呢,等考试时间出来了,再慢慢挑吧。”


  简宇桓筷子用不利落,叉子倒是用的挺习惯,三卷两卷带起一团绿菜叶吃到嘴里一边腮帮子都鼓起来了,还在那拧着眉头不松开,道:“考那么多,最后不还是只能念一所学校吗?”


  苏子安现在已经没办法糊弄小少爷了,只坐下来跟他一起挑学校。


  其实只要不是上辈子读的那所院校他都可以接受,虽然过去也有一些朋友,但他不想再跟方晨有任何交集,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动物,他下意识的想躲开那些让自己不愉快的回忆。


  简宇桓单挑了京城的学校出来,低垂着眼睛一边看一边对他道:“这几个都可以,这个也可以,唔,离着我近一点比较好,我可以照顾你。”


  苏子安失笑,看着他道:“你说什么,咱俩谁照顾谁?”


  简宇桓舔了下唇,道:“当然是我,我比你有力气。”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胳膊,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可以看到肌肉凸起了,更偏向于西方人的身体很容易练出漂亮的肌肉。“小安哥,你忘了上次了吗,那个人还想抢你的自行车,是我帮你夺过来的。”


  上次是苏子安画室里的一个男孩,那个男孩原本就有些柔弱,瞧着平时闷不吭声的总被人排斥被人欺负,苏子安就多照顾了几回,单独给做了几次速写示范。也不知道那个男孩怎么想的,就给缠上了苏子安,起初还不太敢有什么动作,大概是知道自己快回附中学习再也没机会来画室了,最后那几天晚上每天蹲点等着苏子安回去在路上截着他说话。


  苏子安说也没用,只能躲着,可偏偏十次里总有那么一次被他堵上,上回就是那个男孩拽着他车筐不放手,还没等说上几句话,就被跑来接他的简宇桓当成了抢自行车的,二话没说就撂倒了。


  要不是苏子安拦着,简少爷都要抬脚踹了,他力气大,真揍一顿那个男孩考试是别想参加了。


  苏子安性取向的事儿没跟人说过,这在他所在的小城市还不能被接受,哪怕是十年之后,大家也只是口头开开玩笑,要是谁家真出了这么一个,当爹妈的首先要别戳脊梁骨。苏子安有自己的安排,没十足的把握之前,不想给他妈带来麻烦,也不愿意让弟妹受到影响。


  带着这种想法,也就没多跟简宇桓解释,弄的简少爷至今还以为那个人是想抢苏子安的自行车,对那个抢车贼鄙视的要命。


  简宇桓又说起这个,苏子安自然还是没多解释,就冲他笑了笑也就过去了。


  北方美院不多,好一些的就是京城里的两所和津市的一所,其余的都是综合类大学里设立的一个院系,不是专门的美术院校了。苏子安原本就是在这三所美院里选,李珂推荐的分量自然不如简宇桓,简少爷也算是苏子安看着从那么一个小孩长大成少年模样的人的,他拧着眉头半抱怨半傲娇的说句“我不要”,苏子安就忍不住心软了。


  苏子安点了点画册上印着灰扑扑一片楼舍的院校,道:“就这个吧。”


  简宇桓看了一眼,见苏子安选了自己推荐的央美觉得很高兴,眼睛都笑的弯起来,道:“我就说吗,选这个就很好,小安哥我去准备,我之前有问过,去考这个学校得去京城,正好今年你跟我一起去,我们住在一起啊。”


  简宇桓每年都会去京城住上一段时间,大多时候是选的过年前后的时间,今年正好是年后去,这段时间足够苏子安在那边考试了。


  苏子安也给自己盛了一碗米饭,坐下来陪着他一起吃饭,道:“我这么去合适吗?我听你爸说,你每年去是去看亲戚的吧?”


  简宇桓道:“不知道,我没有见过有亲戚来拜访啊,没有。”


  苏子安有些好奇道:“那你去住了那么长时间,都有什么人来看你?”


  简宇桓道:“papa的朋友,有的时候会很多人来打牌,还有人来找我们喝酒。”


  苏子安看他一眼,问道:“你也跟着喝吗?”


  简少爷脸皱的跟苦瓜一样,好半天才偷偷摸摸的告诉苏子安,道:“味道很怪,其实不好喝,我每次都偷偷倒掉,为什么要花钱喝那种东西啊……”


  苏子安也不是酗酒的人,他酒量很差,每次几乎是喝点葡萄酒就从脸红到了脖子,对酒水也没什么研究,听见简少爷抱怨也只能笑笑安慰他,道:“等你长大了可能就喜欢喝了,那个的确不是给小孩子的饮料。”


  简宇桓不服气道:“我不小!”


  苏子安嗯了一声,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吃这个,不许把脆骨咬下来吐掉,全部吃进去。”


  简宇桓一边咯吱咯吱咬骨头,一边反驳他,“张辰才是小不点,我已经比你高了,我不要小。”


  “这可不是你要不要的事儿,年龄小改变不了啊。”苏子安听见他在那哼哼不要,也觉得有点想笑了,“你比我小三岁,在我们这边可是常说三岁一个代沟,代沟你知道吗?差的远着呢。”


  简宇桓有点痛苦的把嘴里的碎骨头咽下去,听见他说“代沟”大概明白一点,但又不是很清楚,忍不住又追问道:“那我要多久才能追得上啊?”


  苏子安托着下巴想了想,笑道:“至少,等你下次语文作文及格吧。”


  简宇桓戳着盘子里那块排骨,默默把它塞进嘴里连脆骨带肉一起嚼着吃了,他觉得这比让他生嚼骨头还要困难,骨头咬碎了可以咽下去,但是那些看起来一模一样的汉字只要稍微一调换顺序就变成了他不认识的词语,变成了完全不同的意思,简直就是见他妈的鬼。


  简少爷平时没少跟张辰混在一起,两个人接触的多了,学会了不少国粹——张辰明面上在他哥面前是个好学生,但是转脸瞧着简宇桓依旧是横眉冷对,小简能在学校里听懂别人对他的任何诽谤和带有一点攻击性的词语,全凭张辰这几年来的亲身指导。


  苏子安选学校的事很快就通过全家的投票支持,张文青对自己儿子放心,随便他选哪一个她都举双手支持,而双胞胎也是对大哥的选择没有任何意见。哪怕是张辰也难得的没说什么,只是也跟着查了央美附近的几所大学,瞅着是想直奔京城也找个距离他哥比较近的学校读书了。


  张辰看了他哥一眼,低头的时候略微有些长的睫毛抖了下,不太高兴道:“哥,你过几天去京城考试,是不是跟那个简宇桓一起?”


  苏子安应了一声,道:“对,怎么了?”


  张辰欲言又止,半天还是没憋住,哼道:“他太笨了,哥你别被他影响了考试发挥不好。”


  张文青过来敲了他脑袋一下,嗔怪道:“小辰,你怎么说人家呢,以后不许这么说了啊。”她看了苏子安又道:“这次是不是要住在小简家一段时间?正好有新下的苦丁茶,我给你拿上两盒,你去了也给他家大人送点尝尝,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尝个新鲜吧。”


  苏子安应了一声,道:“好。”


  张文青带着张童一起去收拾行李,苏子安原本简单的一个小箱子立刻换成了扩大一倍的滑轮箱,被张文青塞的满满的,不止是送人的礼物,还有一些苏子安的日常衣物之类的,她亲手织的露指手套就给带了两幅,围巾帽子更是不能少。


  张辰在旁边还是有些闷闷不乐,被苏子安揉了一把脑袋,倒是先有些不好意思的脸红了,进屋写作业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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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临时要扮演来自沙特的土豪模特双胞胎表示不开心”篇:


  苏子安:代沟是说……


  简宇桓:我知道!是不是在微信朋友圈里很流行的那种,拍一个照片然后说自己在国外,可以帮朋友们代买东西?


  苏子安:不是,那个是代购……不一样。


  简宇桓:可是这两个字长得一模一样啊!


  苏子安:……我觉得你今年语文考试也要不及格了。


  简宇桓:QAQ我不要!!!



  ☆、38 杜骞


  苏子安原本只想报一个央美,李珂担心万一今年招生出点什么状况,又给他指点了几家不错的学校,总共是三家大学,两个美院一个综合类大学,考试的时间都是分开的,中间各有2天休息的空挡,比起其他考生实在是轻松的多。


  简宇桓读的学校都是张建良给安排好的,高中要念的是一所国际学校,那边的要求没那么严格,只要分数够了就可以去读,简少爷在抛去汉语对他的成见之后,顺利的拿了个A。他这段时间不太忙,而且年前后他都是要来北京住一段时间,因此也特意腾出几天来专门陪着苏子安去考试。


  艺考是一份比较艰苦的活儿,排队报名交费用的地方挤满了人,不少是由家长陪同的,更多的则是学生们自己独立来报名考试。考试费用不低,一些学生挤在那里看着招生简章仔细研究,小心的确定自己将来要念的学校,青涩的脸上带着勃勃朝气,毫无畏惧,莽撞的可爱。


  苏子安是前一天提前报名的,手里有一张打印的考试资格证,简单写了考试时间和教室,他本来想自己来,但是简宇桓死活非要跟着一起,也就让司机给一起送来了。


  简少爷不太适应京城的寒冷,一来就败给了年初的流感,他坐在汽车后排座椅上衣服领子竖起来一点,打起点精神来,还想陪着一起下去找教室,被苏子安给拦住了。


  “你还是在这里等我吧,我把颜料放车上,你帮我拿一下,下午一点考试水粉,现在提进去我怕颜料干了。”苏子安随便找了个借口,要把简宇桓留下来的简直跟哄小孩一样,只要给他分配个什么任务,他才肯老实呆着。


  简宇桓果然没再坚持跟着过去了,瓮声瓮气道:“好,我在外面等你,中午一起吃饭。”


  苏子安答应了一声,提着东西进去考试了。


  来考试的学生不少,苏子安跟着他们一起排队进了教室,坐下习惯性的拿出铅笔打磨尖了,上午考素描只要一支铅笔和一块橡皮就够了,到了下午的时候则是要考试水粉,得赶紧调颜料、打水,准备好了才能开始画,相对来说上午的时间要充裕一些。


  一个教室里挤了五十多个考生,画架一排摆开,乌压压的一片也就勉强能看清前面摆放的静物。


  几个老师模样的人进来,当场铺开画布,然后按照一张照片上的样子开始拜访静物,苏子安抬头看了一眼,跟他记忆里的差不多,摆放的是一个铜质的火锅,旁边放着些蔬菜,软硬对比冲突强烈。他早在画室里就给学生们摆过几次类似的,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他给学生们摆的是新鲜的蔬菜,他们每回画完就煮火锅吃了,而这个考场上为了统一,摆放的都是塑料材质的假蔬菜。


  苏子安忽然觉得背后有人在盯着自己看,那股视线太过灼热,他想忽略都不行,略微侧过身看了一眼,却是一个熟人——杜骞。


  杜骞就是那个之前苏子安辅导过的学生,上回被简宇桓当成了拦路抢自行车的收拾了一顿,打那以后也正好借着回学校上文化课的机会,就离开了画室,好长时间没瞧见他出现过了。


  这次考试能在一所学校遇上,还真是巧了。


  苏子安很少跟学生提自己的年龄,敢跑来问他的也没几个,大家都以为苏老师比他们大几岁,至少也是大学生,但是从来没料到过苏子安跟他们是同届的,甚至年纪还没他们大。杜骞这时候看的都快傻眼了,他抱着画板,脸上带着点紧张,铅笔在他指关节那卡着,手指都被他攥地有点发白。


  苏子安冲他笑笑,比了个嘘声的姿势,让他安心画画就回过头来不再理会了。


  杜骞脸上的那点紧张之色很快就变成了兴奋,他眼睛盯着苏子安的背影,好半天没能回神,再抬头看着前面摆放的静物的时候,咬了咬牙,提笔抖着手画了起来。


  苏子安考试很顺利,两个半小时的时间对他来说足够了,他还留出了一部分时间来精雕细琢,画的是他这几年代课以来比较满意的一副作品,单摆到外面去参展技法也差不到哪里去,就是这摆的太过于应试了,光影什么的都不足够理想。


  苏子安交了画出去,很快他身后就想起一阵脚步声,后面的人跑的很快,喊的也急切,一口一个的苏老师。


  苏子安回头去看,果然是杜骞,他对杜骞的印象原本不错,但是这个学生太过于粘着他,实在是让他不想歪都难,一时有些不知道怎么回应。


  杜骞跑的有点急,赶过来的时候手上还抓着几只笔,随身的工具箱都没收拾好。他看着苏子安,脸皮又红了下,磕磕巴巴道:“苏老师你今天,今天自己来的吗?我跟你考同一个学校,我觉得,特别高兴……我们中午能不能一起吃饭,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老师,行、行吗?”


  苏子安看了下手腕上的表,觉得时间还充足,也就点头答应了,道:“行,我们边走边聊吧,你水粉是弱项,下午的时候颜色一定要注意……”


  杜骞跟在苏子安身边,一边听他说一边跟着点头,显然一副听话好学的好学生模样。


  苏子安找到简宇桓那辆黑色轿车的时候,简少爷正蹲在路边给他的颜料盒喷水,三盒颜料打开,每一个格子都喷的湿漉漉的,简宇桓手里还拿着个搅拌颜料的小铁片,正一脸严肃的在搅弄一个粉红色的小格。


  苏子安瞧见他这么帮自己,心里还是挺感动的,之前虽然在家就准备好了,但是他临时挑的几个特殊颜色因为放在暖气片上烘烤来着,是真的有点干,这么弄了水喷的润一下要好上色很多。


  简宇桓也瞧见苏子安了,不过显然对他身后还跟过来一个尾巴有点惊讶,挑了下眉头道:“这是……?”


  那天晚上很黑,加上简少爷打人的时候也没看脸,只模糊记得有那么个小贼,也没认出来。倒是杜骞瞧见简宇桓的时候明显瑟缩了一下,连手都下意识捂了下肚子,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挨打,显然印象深刻。


  苏子安给他们介绍了一下,略过那天晚上的不愉快,两个人握了下手算是认识了彼此。简宇桓看着他还有点狐疑,勉强表示了下友好道:“简宇桓,小安哥的表弟。”


  杜骞露出个僵硬的笑,伸出手去跟他握了下,虽然还有点紧张,但是对上别人的时候没了跟苏子安说话的磕巴劲儿,语气温和得体,道:“杜骞,苏老师画室的学生。”



  ☆、39 午休


  杜骞跟着他们一起简单吃了一顿饭,简宇桓期间一直盯着他,拧着个眉头想了半天到底没想起来,也就低头默默吃饭去了。

  苏子安跟杜骞讲了会下午考试要注意的地方,杜骞一直认真听着,时不时的跟他讨论一两句,态度都是客气有礼的,没再做跟之前那样缠着不放的失礼行为。

  苏子安松了一口气,杜骞之前的态度太过暧昧,但是又偏偏什么都不说,站到他跟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每天一到画室这人的眼睛就恨不得盯着他转,实在让他有点头皮发麻,吃不消。如果杜骞说出来,他也就明着拒绝了,但是杜骞如今的态度只是死缠烂打,但又没过朋友的界限,加上又是高三的考生正需要安心复习的时候,苏子安也不想打击他的情绪,只能尽量躲着,往外推让。

  简宇桓吃的快而优雅,很快就擦干净了嘴巴等着苏子安了,他抬起手腕看了下腕表,凑过去跟苏子安道:“小安哥,我订了楼上的房间,一会你还能上去休息一个小时。”

  苏子安愣了下,道:“不用那么麻烦,我随便找个地方坐一会就行……”

  简宇桓不答应,坚持让他跟自己去楼上歇一会,道:“你昨天不是没休息好吗,换地方睡肯定不舒服,我都开好房间了,你去躺一会,这样下午才能专心考试啊。”

  苏子安昨天晚上的确是没睡好,也许是这几年过的太舒心,临到了高考这样的人生门槛的时候,他越是经常想起当年发生的事,好几天都在做噩梦。简宇桓问他,他也只说是换了地方认床,没休息好,老实说是有点累了。

  “那行,我一会上去吧,那些颜料你弄的差不多了,放在那晾着就行,我下午只带一盒。”苏子安很快扒光自己碗里的米饭,也放下了碗筷。“剩下那两盒是去考广告设计专业的,平涂用的,暂时不用带。”

  简宇桓答应了一声,又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他知道苏子安有个习惯喜欢喝点热乎乎的东西,但是不怎么喜欢喝茶。

  杜骞在旁边听见苏子安说,小声开口问道:“苏老师,你要考北工商吗?我记得那边要考广告设计……”

  苏子安捧着那杯热水暖了暖手,觉得舒服了很多,低声回道:“没有,我去试试中央工艺美院,那边也有个新开的专业。你呢?”

  杜骞默默把他说的话记在心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道:“我家里想我考央美的建筑专业,之前给我找了几个老师辅导……我妈妈直接把我抓回家去了,我都没来得及跟画室打招呼,苏老师真是对不起啊。”

  苏子安一直以为杜骞这人是因为被简宇桓揍了才离开的画室,也只当他回去学习文化课了,没想到是回去找了名师开小灶,央美的建筑设计考试的专业课跟别的专业考试不太一样,那个是要做很多切面构图的,一般美术生很少有专攻那个方向的。

  苏子安想了想,安慰他道:“如果是你考的话,我觉得还挺有把握的,你基本功很扎实,之前的立体构成也学的不错,可以去试试。”

  杜骞腼腆的笑了一下,道:“老师呢,老师你也考央美吗?”

  苏子安嗯了一声,道:“对,我也报了那个学校。”

  杜骞笑了起来,脸上露出的高兴之色遮掩不住,随后又有点紧张的搓了搓手,拘谨道:“那老师你也是后天去央美考试吧?这两天我可以来找你吗,呃,我还有一点不太懂的地方想……想老师指导我一下。”

  苏子安自己都是借住的简少爷家里,没理由再招一个人来添麻烦,再加上也不太想跟杜骞有过多来往,想了想,道:“我现在住在朋友家,不太方便,要不然这样吧,我给你留个电话,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明天可以给我打电话。”

  苏子安身上带着一支蓝屏的摩托罗拉,这是张文青做生意赚了一笔之后给他买的,他刚想把自己的手机号码留给杜骞,就被旁边的简宇桓打断了。简少爷倚坐在饭店的软椅上,抢在苏子安前头报了自己家那套四合院的座机号码,对杜骞道:“你有事打这个号码就可以了。”

  杜骞瞧着也是富家子弟,正拿出一支手机准备跟苏子安交换号码,听见简宇桓报了座机,也愣了下。他抬头看了下苏子安,又想起自己这个老师一贯穿着朴素,虽然一身整洁,但是一年到头好像也没什么新衣服,总是来回替换那么几件衬衫和衣裤。他把简宇桓报出的电话号码认认真真记下来,冲苏子安笑了笑,道:“老师,那我明天给你打电话,你快去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你

  了。”

  一顿午饭吃的气氛低沉,简宇桓带着苏子安去楼上的时候还是有些不太高兴,开了房门进去,忍不住松了领口的几颗纽扣,一脸闹别扭的样子。

  苏子安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嘱咐他道:“我先睡了,你一会记得自己吃药,药盒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塞在你衣兜里了,你看下。”

  简宇桓摸了下大衣的外兜,果然有个小纸袋,里面装着一次吃药的分量,他那点小情绪被安抚下去,心里也不那么堵得慌了。但就算这样,他还是忍不住道:“小安哥,你也是考生,给他辅导不好。”

  苏子安脱了外套,躺在床上横过被子来盖上一点,闭着眼睛道:“怎么不好了?我一直在画室带他,教了大半年了……”

  简宇桓坐在对面靠窗的沙发上,用手肘支撑着下巴看着苏子安,还是有点闷闷不乐,“学了那么久考试之前还要辅导吗?太笨了,他会影响你。”想了想又学着张辰每次告状的语气,道:“这个人,你不要对他好。”

  苏子安听了想笑,但是昨天晚上没能睡好现在一沾枕头还真有点犯困了,含糊应了他一声道:“好好,不对他好,只跟你好。”

  简宇桓心里跳了一下,还没等弄明白刚才那是怎么了,就觉得心里整个都偎贴舒服起来。他模模糊糊觉得苏子安刚才说的话很好听,很合他心意,但是又说不太清楚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比平时跟双胞胎争宠赢了都开心的多。

  简少爷坐在那盯着他的小老师看了一中午,眉头一会皱着一会松开,到底还是有点害羞了,露出一个有点羞涩的笑容,两颗小虎牙露出来一点,笑的有点傻气。



  ☆、40 打针


  下午考试自然还是跟杜骞在一起,这个学校考试不严,不用抽号选位置,谁来的早谁先摆画架,杜骞紧跟着摆在了苏子安身后,苏子安瞧见了也没拦着他。

  学生跟在老师身后其实是很有利处的,尤其是位置相仿位置的水粉画,相当于老师在带着学生画一样,比着葫芦画瓢,比自己画要来的轻松许多。

  苏子安也有点小心思,想让画室里的人多过些学校,这样以后画室名气更大,招生也方便,对杜骞紧挨着自己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

  杜骞画的时候一半的时间看静物,剩下那些时间用来看苏子安的背影,画倒还真是一眼没看。杜骞长得瘦高的个头,模样不难看,就是性格其实比较内向害羞,他不敢看苏子安的侧脸,光看着苏老师的背影就觉得有点脸上发烫了。

  苏子安水粉没素描好,但那是跟专业的比,在一群学生里简直是出类拔萃的了,下午考水粉的时候监考老师在他身后看了半天没动弹,显然是对他画的很满意。

  苏子安下笔稳,画的也快,等着画干了之后就写上名字交了上去,他担心简宇桓还生病,不想他多等,第一个交上之后就了考场,丝毫没有发现背后那双盯着自己的眼睛。

  杜骞握着水粉笔的手指很用力,但是苏子安离开之后他半天也没画下一笔,眼神里有点黯淡。之前被苏子安教了大半年,他是知道苏老师的专业能力有多强的,也正因为这样,他才觉得自己跟苏老师念同一所学校的机会渺茫。

  不过机会再小,也总还是有的,比起他之前想的念大学之后寒暑假回市里画室探望苏老师的那种想法,现在要幸运的多。杜骞心里热乎乎的,一想到他们两个人有可能念同一所大学,这样蠢蠢欲动的希望就带给他一阵莫大的鼓励,连笔下都多了几分神采。

  外面天很冷,苏子安把身上穿着的厚羽绒服裹紧了点,他背着画板提着颜料盒子慢慢走出校门,街上跟他同样打扮的学生比比皆是,瞧着都是艺考大军里的一员。路上还有未融化干净的雪渣子,踩起来咯吱咯吱作响,苏子安把身上的画板背了背,忽然觉得有点如释重负,不管怎么样,他真的考了一所美术学校,这是他当年每天做梦都盼着的事情。

  没走两步,路边一辆黑色轿车就缓缓驶过来,按了两声喇叭。

  苏子安过去,那边车窗摇下,简宇桓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他咳了一声,道:“先送你回去,我一会要去趟医院,你坐前面……我怕传染你。”

  苏子安伸手摸了下他的额头,滚烫的,已经开始发烧了。

  简宇桓还要说话,却被苏子安上车的动作打断了,苏子安开门把他往里推了下,自己挤在一边,对司机道:“去附近的医院,他发烧了,得去瞧医生。”

  简宇桓还想说话,可没等开口就咳嗽了起来。苏子安给他在后背上拍了两下,小声道:“别说话,你带水了没有?先喝一点,含着别全咽下去,要是咳起来就麻烦了。”

  含着水止咳的法子是张文青一直沿用的,但也仅限于她们家的那几个孩子,换到简少爷身上根本行不通,这次不止咳嗽了,还差点呛了水,咳的脸都通红了,半天直不起腰来。

  苏子安给他顺了几下后背,简少爷委屈的要命,被苏子安按着躺下的时候,也就半推半就的枕在苏子安腿上了。

  “这法子不管用……”简宇桓闷声说了一句,带着点鼻音听着都不太像他了。

  “小辰他们小时候咳嗽了,都是这么含着水来着,不过那时候也是穷,等以后有钱了就含止咳糖浆了,一想咳嗽就咽下去一点。”苏子安用手指给他拢了两下头发,笑道,“要不一会给你买点止咳糖浆再试试?”

  “我不要。”简少爷闷声说了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那个味道太奇怪了,不要喝。”

  苏子安伸手遮住他的眼睛,哭笑不得道:“你这是从哪学来的?怎么连这个都会了啊。”

  “张辰教我的,他给我做了很多次示范。”简宇桓浓密而长的睫毛刷过苏子安的手心,带起一阵痒痒的感觉。

  苏子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张辰到现在为止大部分时候还喊简宇桓“那个洋鬼子”,这翻白眼的举动绝对不可能是什么示范,简少爷怕是被人鄙视了都不自知。想了半天,也只能含糊道:“以后别做这个动作,不好……”

  简宇桓似乎是躺下舒服了许多,也不咳嗽了,有一声没一声的跟苏子安搭话,道:“怎么不好了?”

  苏子安硬着头皮道:“太幼稚了吧,小孩儿似的,你这都要读高中了,做这个不好看。”

  简宇桓哦了一声,过了一会,才道:“我就是觉得挺好玩的,好像你们都会,上次张辰这么做,阿姨还给他吹了一下。”

  苏子安愣了下,好一会才明白过来简宇桓把眼睛里进沙子和翻白眼给弄混了,估计把这两个当成了同一件事。张建良这几年虽然忙着在南方投资,但是依旧会每个月都尽量抽出几天回来探望儿子,物质上更是绝对不会亏待小少爷,只是有些东西钱也买不到,父子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很短,加上简少爷又多少记得一些他那个外国妈,总是会羡慕的瞧着张辰,有时候还会下意识的模仿张辰的一些动作。

  只是张辰有张文青回应,简宇桓模仿了半天,大部分时候是自己对着镜子做鬼脸,偶尔苏子安陪着他的时候会哄他一下,张建良是没有时间陪着他长大的。

  简宇桓有点发烧,去了医院医生给打了一针退烧的,这针药打在屁股上,要给简少爷脱裤子的时候那位差点蹦起来,红着脸连声说不用。

  医生那边已经开始弹针管了,银亮的针头泛着金属的冰冷质感,催促他道:“快点吧,这会儿流感的人特别多,后面还有人排队呢。自己脱了裤子趴在那,一下就打完,不疼!”

  苏子安也劝他,道:“就打一小针,没事的。”

  简宇桓打小穿衣洗澡都是自己完成的,总觉得这么当众有点不好意思,尤其是旁边陪着他的是苏子安。他看了苏子安一眼,磕磕巴巴道:“那,那你出去。”

  苏子安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但还是出去了,还给他们带上了门。

  医生都看乐了,道:“行了,你哥也出去了,赶紧打针吧,我这边好几个病号排队呢。”

  简宇桓闷不吭声的低头解开腰带扣,咔哒一声连外裤、内裤连带着腰带一起一脱到底。

  医生正好抬头,差点长了针眼,哎哟了一声忙道:“不用脱这么多,就脱一点,露出一侧的臀部来就成啊!你这脱的也太实诚了……”

  简少爷听了两遍才听懂,手忙脚乱的把裤子提上大半,趴在那把针打完了,额头上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窘的都冒了汗。

  医生看他五官很深,那大鼻梁一瞧就是老外,忍不住逗他道:“刚来这边吧?中文听的懂吗,中——文——”

  简宇桓有点气恼的看了他一眼,道:“我听的懂!”

  医生更好奇了,“你听的懂刚才干嘛脱那么干净啊?”

  “……你不是说脱了裤子吗!”简宇桓趴在那等肌肉吸收药力,大概要等个一两分钟,他闷闷的扭过头不去看医生,觉得自尊受到了伤害。

  “以前没打过小针?”医生坐在那给他开了点处方药,一边道。“哟,你这才十五啊,长得跟二十五似的,啧啧,发育的真好。”

  “我身体一直很好。”

  “我跟你说,你现在知道打小针不多疼了吧,以后不用非得把人都支开,一下就打完了。”医生把单子开完,正准备开门去让他家里人取药,就听到那边人高马大的小洋鬼子说了一句话,一下顿住了脚步,疑惑道,“你说什么?”

  简宇桓已经慢慢坐起来了,他拧着眉头把衣服整理好,吞吞吐吐道:“……因为很奇怪。”

  医生道:“哪里奇怪了?”

  简宇桓唔了一声,道:“身体很奇怪,长了奇怪的东西。”

  医生觉得奇怪,过去问了半天,才总算听明白了,这纯粹就是青少年最常见的羞涩困扰。他有些哭笑不得的道:“你们在学校里没学吗?有开生物课吧,老师没讲吗?就算老师不讲,你回家问问你爸,或者问问你哥也行啊,大家都是这样的,这是正常现象,说明你长大成人了。”

  医生听见刚才简宇桓喊了声“小安哥”,就以为他们是兄弟,不过这位简少爷显然羞于向自己的哥哥谈论这个让他又甜蜜又惊慌的身体情况,他含含糊糊对医生道:“我家里人很忙,我没问过他们。而且我的情况不太一样……我的跟书上印的不太像,尤其是早上,书上没有描述过那种……呃,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医生摸了下鼻子,也有些无奈了,这年头生物课本上印两张解剖图就算是完成生理卫生教育知识了,不少老师还都是女的,更是不好意思教学生这个,一知半解的太多了。医生又给简少爷科普了一下生理卫生知识,期间简少爷由沉默慢慢变成积极提问,有些问题让医生都有些嫉妒,长叹了口气道:“你这尺寸肯定不一样啊,你这不是我们当地的标配,你懂吗?大了好,别担心,越大越好。”

  简宇桓听的一脸怔然,跟脑袋里的知识还没完全消化似的,拧着眉头慢慢把这话转成母语继续领悟。

  外面的门敲了下,很快有人推开了一条缝隙,道:“医生,打好针了吗?”

  “好了!”医生把写好的单子递给简宇桓,拍了下小伙子的肩膀,笑道:“给你,你身体壮实,回去吃点药,几天就好了。”

  简宇桓应了一声,拿着单子就出去了,苏子安在外面等着他,瞧见他出来就过去要帮他去取药,“你回车里等吧,那边很多人排队,我来就行……”

  苏子安刚碰了简少爷胳膊一下,他就躲开了。苏子安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简宇桓似乎刚把之前医生说的话想明白过来,脸上的表情特别精彩,一会白一会红的,耳朵尖都跟着红了。



  ☆、41 电话线


  简宇桓这次病的有点重,回到四合院晚饭也没吃上几口,就说头疼回房间睡觉去了。

  苏子安去给他倒了杯水,正想给他送去卧室让他把药吃了,就看到简少爷披着睡衣又出来在客厅里胡乱摸索什么。他端着水过去,道:“你干什么呢,我帮你吧,快回房间里去,小心一会受了寒更难受。”

  简宇桓趴在那倒腾了一会,带着点鼻音道:“没事,我就是找个东西。”

  苏子安凑近了一点,道:“你找什么呢?”

  简少爷挡住他,很快直起身来,道:“没事了,我找到了,我这就回房间去。”

  苏子安把水和药片递给他,瞧着他喝完了,又抬手摸了摸他额头,道:“还是有点烫,你快回去睡一会,明天后天在家多休息一下,也别跟我一起出门了,我自己能去考试。”

  简宇桓鼻塞的严重,瓮声瓮气道:“那让司机陪你去。”

  苏子安答应了一声,道:“你别惦记我了,照顾好自己吧,过几天你爸回来瞧见你这样,又该着急了。”

  简宇桓拧了下眉毛,想说什么又懒得说,他父亲对他的关爱,无非就是送他去医院住上半个月,期间各种检查从头到尾做一个遍。上次他只不过吃了点海鲜过敏了,就差点被张建良送去加护病房,实在是有些太夸张了。

  简宇桓吃过药片,回房间晕晕沉沉的就睡了,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他从小居住的房子,连门口的小花园里开着什么颜色的花朵都能看的很清楚,旁边有一双温暖的手在照顾他,但是那个人他却看不太清楚了,是一个很亲切的人,但是又是他不想去看的人。

  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温暖又柔软,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贵族小姐一般,保养得当的双手纤细白嫩,那双手上带着几枚戒指,其中一个镶嵌着硕大的蓝宝石,阳光照射下来宝石的光芒有些刺目。

  他和那个女人发生了争吵,不停质问为什么要送他离开,但是对方说的话在梦里含糊又遥远,他不耐烦了,甩开这双手扭头就离开。

  他想这次是自己决定要离开的,不是被任何人抛弃的,他走的决绝,对方焦急的在后面呼唤,却无法阻拦他离开的脚步。听着女人不停的喊他的名字恳请他留下,他心里顿时生出一股报复的快感。

  很快又有人从后面追上来,拽住了他的胳膊,简宇桓心中还有一点怨气,他回头瞪了对方一眼,呵斥道:“你做什么!”

  那是个年轻高瘦的男孩,脸上还有点青涩未褪,被他这么一说立刻有些窘迫起来,脸颊上有些泛红,眼睛看着他有些无助,但是又没松开他的胳膊,只是那么看着他抿了抿唇,“小简,我……”

  简宇桓看着他,听见他把最后那几个字说完。

  “我……喜欢你。”这么说着的人已经忍不住别过了脸去,像是实在无法忍受自己的唐突,咬着唇克制的模样让人心动。“一直都很喜欢,比对任何人都喜欢。”

  简宇桓慢慢转身,握住他的手拽着他靠近自己,他现在长得很高了,比起小时候只到苏子安胸前的位置,现在的他足够可以把这个人以保护着的姿态拥在怀里。他低头试探着亲了怀里的人一下,对方没有任何抵抗,只是轻轻颤抖了一下,但是很快又伸出手去抱住他,小声贴着他说着大胆又让他心跳加快的情话。

  简宇桓内心里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一颗心被怀里的人几句话说的就立刻膨胀起来,恨不得为他做任何事,既高兴又有点兴奋,拥抱着这个人让他很难不做些什么,于是他试探着再亲了两下,最后一下落在了苏子安的唇角,贴着不动,只有心脏在砰砰狂跳。

  简宇桓心里有点期待,但是又说不太清楚期待什么,等到对方顺从的接受他的吻,张开唇小心又青涩地回应他的时候,简少爷心里最后一丝绷紧的神经彻底断了,他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什么了。

  笨拙又青涩的吻不能熄灭他心里的热情,反而像是热油一般浇下来,整个人都沸腾了,他在梦里做了一切他想却又不敢对苏子安做的事。

  梦境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看不清楚对方全部的面貌,但是却凭着本能去探索那片未知。等到那个人真的被他压在身下,哭泣求饶的时候,他忍不住凑上去吻住那双发出好听声音的唇,激动的泄.了出来……

  简宇桓猛地在床上睁开眼睛,他胸口的心跳声依旧剧烈,砰咚砰咚的声音简直要传到外面去。他撑着身体坐起来,烦躁的把头发往后拢了两下,身上的汗水把睡衣都沾湿了,还有一部分是除了汗水以外的东西,冰凉粘腻的贴在底裤上,让他无法否认梦里做过的事情——也无法否认苏子安在他梦里出现过。

  梦里的事情记忆犹新,有些情节他记得清楚,再回想一遍依旧是让他心跳加快口干舌燥,心里那微弱的一点愧疚很快就被身体本能压制了下去。简宇桓拧着眉头低头瞧了一眼,睡裤高耸的模样实在难看的厉害,但也是他无法回避的尴尬,骂了一声,也只能掀开被子去浴室再解决了一回。

  尺寸不合当地情况,处理起这样的突发状况也需要多出近一倍的时间,等他收拾好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很久,墙上挂表的指针已经偏过了中午十二点。

  简宇桓脸色还有点发红,慢慢腾腾的换了干净的衣服去客厅,苏子安已经在那边看画册了,低头垂目的模样专注又安静,让简少爷忍不住又看的呆了一会,等苏子安抬头冲他眨眼的时候才红着脸挪开视线,含糊道:“你,你又看书了啊。”

  “明天考试,想多看看。”苏子安把手里的画册合上,冲他招手道:“过来,我看你还发烧没有……”

  简宇桓习惯性的往前走了两步,很快又顿住了脚步,狼狈的避开他的视线转身道:“我先去餐厅吃饭,一会再来找你!”说完就跑了。

  苏子安有些奇怪,但是想到张辰以前在这个年纪也是这样性情不定的,就没再多管。他自己压根就没在青春期叛逆过,当年苏元德借了不少钱,家里的债务和供养双腿瘫痪的母亲,这样的双重压力之下,他实在无法有什么心情去叛逆,唯一能做的就是早早的背起重任,埋头赚钱。

  一天时间过的很快,四合院出奇的安静,简宇桓躲在屋里不出来,偶尔出来也只是坐在沙发角落用奇怪的眼神多看几眼苏子安,如果两个人视线对上,他就立刻扭过头去,假装打量旁边古董花瓶上的纹理。

  苏子安觉得自己养了一只大型的猫,他只要一动,那边沙发上的简少爷就浑身炸毛,蹦起来立刻就走。

  两个人一个看,一个被看,就这么呆了一天,倒是也没腻烦,这么多年的相处,实在是习惯了。

  苏子安敲了敲画册,咳了一声,道:“客厅里的电话线好像断了。”

  简宇桓怔了一下,很快道:“这房子这么破,一定是老鼠咬的。我为什么要弄断它,我又不等什么人的电话……你看着我干什么!”

  苏子安哭笑不得,道:“我也没说是你,你紧张什么,等下找人去修好吧。”

  简宇桓不乐意道:“为什么要修,让它断着,我高兴!”

  苏子安道:“还是修好吧,你爸每天都要给你打电话,你忘了?今天要是打不通,他肯定要飞到京城来看你了。”

  简宇桓犹豫了一下,有些不痛快道:“那好吧,papa晚上8点才打电话,晚上再修。”

  苏子安嗯了一声,道:“行吧,你说了算。”

  简宇桓看着他忽然有点脸红,这句话,他梦里也曾经出现过,不过那个时候的苏子安脸色潮红,语气跟现在也完全不一样,断断续续说出来让他骨头都酥了,恨不得把全世界都买下来送给他。

  而在京城另一个装修豪华的酒店里,杜骞正握着手里那张小小的纸条一遍遍的播着电话,那个号码他拨打了一整天了,完全打不通,只一片嘟嘟的忙音提示。

  杜骞握紧了手里的那张纸条,脸色有些发白,心里转瞬略过了许多念头,或许是苏子安敷衍他,给的是个不存在的号码,亦或者对方根本就不想接他的电话,所以在那个洋鬼子念号码的时候丝毫没有阻拦……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会不接他的电话?!

  杜骞闭了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里多了一点阴沉,他播了另外一个号码,在对方接通之后,很快道:“喂,帮我找一个人,对,明天美院考试的一个考生,考号最后三位是089。”



  ☆、42 谋事在人


  央美考试的内容跟别的学校不太一样,苏子安提前做好了准备,对历年的考题多少都有些记忆,所以基本上没有什么意外就能拿下。

  但是今年的意外,偏偏出现了好几次。

  先是有老师进来,说是这场考试临时更换题目,由原先默写静物,改成了实物素描。老师给出的实物也够扭曲,当中团了一张报纸,弄的皱皱巴巴的搁在地上,道:“行了,就画这个吧。”

  周围的学生有些傻眼,他们可从来没画过这样的东西。

  苏子安忍不住有些皱眉,如果他没记错,98年考试的题目是人物半身像默写和水彩静物默写,突然出现的这个题目让他有点意外,这个题目他也有一点印象,是以后一个比较有名的练习题,纸张扭曲之后,软硬的表现,光影的表现很重要,这个是难度非常大的一个题目了。

  苏子安对画这个也不是全无经验,他上前领了空白画纸,回来的时候却觉出哪里有点不对劲。座椅被轻微动过了,旁边的笔袋有被打开的痕迹,他拧着眉头去检查了下,果然笔袋里少了几支笔,连预备好的橡皮也不见了。

  旁边有考生发出轻微的嗤笑声,显然是看到他丢了东西在幸灾乐祸。

  考央美的大多是复课生,第一年就能考上的人寥寥无几,这些考生不少都是互相认识的,常年在附近画室学习,只有苏子安是外来人。

  丢了几支提前削好的铅笔,苏子安只能再抓紧时间去削几支,但是手里的铅笔像是被摔打过,里面的铅芯都碎了,最长的不过小手指那么长。苏子安没有吭声,双唇抿成一条线默默忍下来,自己剥了那点铅芯出来,用纸巾包裹了用。进入考场之后,是不允许再出去买替换文具的,一个是时间来不及,再一个也没有这样的先例,没人同情你是被陷害,这只能等于自己没做好准备,自认倒霉。

  旁边有过来一个扔饮料瓶的男学生,看到他的时候还不客气地推了一下,道:“闪开点,别挡路。”

  苏子安手里的那点铅芯握地稳稳当当,没掉出去一点。

  绘图工具不全,是最为恼火的一种情况,苏子安可以用那么点仅有的笔芯绘图,但是却不可能从起笔到完成一点错都不犯。

  考场里有一两个考生曾试着分给他一半橡皮,但是却被那几个复课生给挡了回去,没人敢惹他们,这样一年一次改变命运的考试,没有人敢拿自己的前途去赌,自然也就没有人敢伸出援手。

  苏子安找了监考老师,但是旁边的那几个复课生盯紧了他有意无意的跟他作为,他刚一提出要求,那边就开始唱反调,不停的要求老师一视同仁,不要开后门。

  “这算什么呀,自己没准备好,还能要求学校给准备啊……”为首的那个高个子男孩笑嘻嘻道,“老师,我也没带够东西,您去外面画材店帮忙一起买齐了呗!自己没准备好就别来考试,在这也是耽误大家的时间,大家说对不对?”

  旁边几个跟着起哄,一时间考场闹腾腾的,监考老师连喊了几声安静才控制下来。

  老师看了苏子安一眼,也皱了眉头,道:“这位同学,不是老师不帮你,现在是考试时间老师不能离开,你看画室里哪个同学有多余的,跟他借用一下吧。”

  多余的是有,但是没人敢借用出来,苏子安也没打算让别人跟他一样受排挤,受难为。他在画室里看了一圈,瞧见角落里摆放着一个小静物台,上面大概是之前用的没有收拾干净,有几个干玉米之类的静物,盘子里还有两个馒头,瞧着白胖,就是放的有点久了,皮有点干裂。

  苏子安指了指那边道:“老师,我可以用一下那个馒头么?”

  老师愣了下,道:“馒头?啊,行啊,你拿去用吧……”

  苏子安把那两个馒头拿过来,掰开了按了两下,里面还行,有点软,可以用。

  央美考试一度流行高级灰,所谓“高级灰”,一个是指色调,一个就是指那份儿沉重和厚度。苏子安当年跟在方晨身边一起听课的时候,有幸听了一堂央美老教授的课,那位老教授现场作画,巧了也是工具不够,他用的是馒头皮擦拭灰□□块,比橡皮好用,只是老先生一直念叨着“浪费了”“浪费了”,画过那一次之后还笑着说大家不要学他。

  苏子安跟着老先生学的是不局限用特定材质作画,馒头当橡皮他从未尝试过,他当年穷,吃饱是个很大的问题,再来就是跟老先生一样,总觉得这样是一种可耻的浪费,并不好。

  但是今天,被逼到这个份儿上,也只能借用静物台上的东西,他不想让自己付出的努力这么浪费,也没有时间让他可以这么浪费下去。有人跟他作对,反而激起苏子安骨子里的那份固执,他还就不信了,他比这些人多努力了十几年,十几年日以继日的作画,还比不上这几个只会做小动作的学生?

  苏子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用手里仅剩下的那点铅芯和掰下来的馒头渣,站在一个光线并不好的角落里,开始埋头画起来。

  三个小时,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苏子安一刻不停的画着,从分出大轮廓到逐一细化,再到光影描绘,画面细腻又明亮,一个静物,却带着份儿鲜活劲,引得监考老师都驻足。

  时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苏子安卡着点完成了素描,他在上面端端正正写上自己的名字,交了上去。

  监考老师估计也看出这里有人使坏,收好了图纸也没交给第二个人,自己敛起来带着走了,没出任何意外。

  下午的时候是色彩,苏子安去打水的功夫,回来之后水彩颜料盒里跟他想象的一样,全部颜色都混成了一片,乌糟糟的搀和在一起,几个浅色脏的根本没法用了。

  苏子安抬头看了旁边那几个人高马大的男孩一眼,他们这次做的挺不小心,裤脚上都沾了一块柠檬黄的颜料,一个小点溅在黑色的鞋面上,挺显眼。

  苏子安撑好了画架,也懒得反驳一句,等到老师布置了题目开始默写水彩静物的时候,即便是脏了的颜料,到了他手里也变腐朽为神奇,简直跟故意这么调好了似的,几笔下去该是什么颜色,还是什么颜色。这次的水彩他画的自信,虽然颜料脏了,但笔都是之前浸润过的,用惯了手的画具在手里,画一幅自己平时没画过一千也有八百的图,简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苏子安用色大胆,又快又迅速,这边画完,那边画室里其他考生基本上刚起完型,最快的也不过是磕磕巴巴的铺了一遍底色,比起来当真是甩出十几年的距离。

  苏子安等颜料干了,利落起画,交卷。

  他这次出去的时候留心多看了一眼那几个找他麻烦的男孩,准考证号上能看出的信息不少,他们号码相近,是一同报考的,那么就很有可能是同乡或者是同一个画室的考生,再者就是名字和长相,平时拿着人物头像做练习的人,抓这么三五个考生的五官特典,简直再容易不过,苏子安默默把他们的模样记在心里,准备回去慢慢查。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不是君子,也没那么大的妒恨心去复仇,但是想过平静的日子总要防着这样的人一些才好。

  接下来的考试都很顺利,苏子安第三次考试的时候又遇到了杜骞,杜骞笑的腼腆,跟他说话的时候也总是热络的有些过分,可苏子安只要稍微表示出一点排斥,这个人就讪讪的退后,用一种受伤的眼神看着他。

  苏子安一直等到最后一场考试,杜骞跟在他身后依旧不紧不慢的跟着,保持半步的距离,但是又让别人插手不进来的亲昵。杜骞提着工具箱跟在他身后,正絮絮叨叨的说话,声音很小近乎于耳语,“老师,我也报了这三个学校,等过几天就回附中上文化课去了,我估计这次能考500左右,成绩应该够了……”

  苏子安停下脚步,看着他道:“你别跟着我了。”

  杜骞愣了下,有些无措的站在那嘴角勉强笑笑,道:“老师,你是不是觉得我挺讨厌的?”

  苏子安这次没跟考试之前一样安慰他,没摇头也没点头,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头,道:“你喊我老师,就应该知道我是你老师,应该跟我保持一点距离。”

  杜骞看着他,道:“老师你……”他咬了咬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小声问道,“你是吗?”

  苏子安知道他在问什么,但是这个人跟李珂不一样,跟简宇桓乃至他的家人都不一样,如果是他们问他,他会大大方方的承认,因为他不想欺骗朋友欺骗家人。但是这个杜骞,是他的学生,杜骞付出了学费,所以他在学校里有义务教他绘画,出了校门他又有什么义务和责任去满足他的好奇心?

  苏子安定定的看了他一会,道:“我是不是,都与你无关,这是我自己的事,不是吗?”

  这样有点冰冷的回答,是杜骞从未遇到过的,他愣了下,但是很快眼神就暗淡下去,他不笨,听的出苏子安言语里的拒绝和排斥。

  两个人生冷疏远的道别,杜骞瞧着苏子安走远了,看着他上了那辆等候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过了好一会才慢慢让眼神重新有了焦距。他眯着眼睛看了那辆汽车离去的方向,对于苏子安身边的人,他一向记得清楚,如果他不行,别人又有什么资格呆在苏老师身边?



  ☆、43 成事在天(1)


  考试算是顺利过关,苏子安画了这么多年,对自己还是有信心的,并不太担心成绩受到那些小动作的影响。回到四合院休息的时候,简宇桓已经起来了,但是瞧着不太像要出门的样子,脑袋上顶着块毛巾边擦边打喷嚏,衣服也是睡袍,还没换过来。

  苏子安过去给他擦干了头发,道:“你这是刚起来?”

  简宇桓鼻塞好一点了,但是说话还带着点奇怪的强调,倒是跟刚来的时候发音有点像,闷声道:“嗯,在房间里吃过饭了,药也有吃。你的考试怎么样?”

  苏子安没跟他说那些糟心事儿,只说一切还好,简宇桓对自己有自信,对苏子安也有着非同寻常的自信,听见他这么说也点了点头,道:“那你等我两天,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等我回来我们就回学校。”

  苏子安专业课考试还有一段时间,早回去也就是自习,倒是也不急,点头答应了。

  张建良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京城,今年来的稍微有点晚,但还是到了。他一来就带简宇桓出去了,临走的时候神色有点疲惫,也不知道是路上没有休息好,还是心事重重在考虑别的事情。

  张建良父子俩在外面住了几天,回来的时候简宇桓一切如常,问起也只说他爸带他去郊区骑马玩儿,见了几个叔伯长辈,其余的就不知道了。

  简少爷在外头跑了几天,瞧着有些疲惫了,苏子安下楼去给他热了一杯牛奶,端上去的时候正好看到张建良一个人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那里,正在看一本相册。

  一楼客厅灯熄灭了,张建良坐在那儿,只看了一盏落地灯,半依靠在沙发上静静的翻看那本老相册。很古旧的款式,黑色的相纸上没有塑料薄膜的隔层,所有的照片都是用双面胶粘在上面的,有一两张边角有点翘起来,张建良耐心的抚慰平整,慢慢翻看。

  他像是看一份回忆,目光沉静柔和,一身的锋芒都收敛起来,那身学者气息让他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外貌儒雅的教授,而非是一个睡在金钱堆里的大商人。

  苏子安没有打扰他,端着牛奶轻手轻脚上楼去了。

  简宇桓正在屋里换衣服,见他上来有些不太好意思,背过身去把睡裤换了,道:“放在桌上吧,我一会就喝。”

  苏子安头一回瞧见他这么换衣服,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简少爷那边本来就压力挺大,苏子安一盯着他看就更加笨手笨脚,那么条裤子穿了好几次才穿好。

  桌上放着一个CD随身听,简宇桓一边喝着牛奶,一边把那东西往苏子安手边推了推,“送给你的,祝贺你顺利考试完。”

  苏子安摆弄了下,笑道:“还有文化课没考,这才只考了一半,祝贺是不是有点早了?”

  简宇桓慢慢喝光牛奶,似乎用那点有限的时间思索了好一阵子,等咽下最后一口之后才道:“全部高考完了之后,还有其他的礼物。”

  苏子安没少收简少爷的礼物,他要过的节日太多,中西合并,几乎隔三差五的就要庆祝一次,这CD机现在还算是贵重物品,这么收下有些过意不去。他想了想,道:“那等你考试完,我也送你一份礼物吧。”

  简宇桓眼睛果然亮了,道:“好!”

  张建良来了之后,这边原本刚好的房间就少了一间,苏子安让出了自己的客房,抱了枕头来跟简宇桓挤着睡。他们小时候也这么睡过,只是三年前简少爷还是个俊美漂亮的小正太,这会儿个头已经比苏子安齐平了,甚至还有高过一点的势头。

  两个人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简少爷胸口的心跳砰砰作响,浑身僵硬的像是块木头,大部分时候都在感受旁边传来的那份温度和气味,连自己说了什么都有点记不清了。他以前从来没觉得苏子安身体这么热,这么软,甚至连跟他相同的香皂的清香气味也格外的好闻。

  苏子安累了一天,加上考场遇到那些捣乱的人,也说的有点心不在焉,没一会就闭着眼睛睡着了。

  简宇桓小声叫了他的名字,瞧着对方是真的睡着了,这才放松下来,略微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闭上眼睛开始平复自己的心跳。不知道是不是平复的太过专心,还是旁边睡了人让他觉得心安,没一会也跟着睡着了,还打起了微弱的鼾声。

  张建良来去匆匆,第二天不过吃个早餐,又赶去了南方,据说那边有片地皮他投资不少,是跟京城里的一位做服装生意的夏老板一同合伙,要建一所服贸交易平台。

  苏子安对这些生意上的事不太懂,倒是简宇桓还跟着谈论了两句,送张建良出门的时候,父子俩还在小声议论,想来张建良也有意点拨儿子,让他早点能接触到自己的事业,毕竟这庞大的商业王国将来都是要由简少爷接手的。

  送走了张建良,苏子安也开始动手打包行李,他高考才进行了一半,考完专业课需要回去一边准备文化课一边等院校通知,运气好通知会多几个,到时候文化课过了也能多有几个选择的余地。

  简宇桓知道苏子安对高考十分重视,也一改之前的少爷脾气,尽量多配合着。因为距离学校近,苏子安还是住在他这边,只是这次晚上送宵夜的人变成了简宇桓。简少爷每次敲两下门,放下东西就走,苏子安闻声出来的时候,只瞧见门口放着一个白瓷圆盘,上面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和几块刚烤出来的松饼。

  这样紧张的日子一连进行到七月,九几年还是七月高考。黑色七月基本上是所有备考生的噩梦,有些人因为太过紧张,进入考场就晕倒了,也有因为马虎忘了带准考证的,每年这样的都能遇到几个,基本上这一年时间也就跟着耽误了。

  苏子安考试还算顺利,他之前去京城考试的那三所大学都邮寄来了通知书,专业课成绩遥遥领先,稳居榜首,央美的成绩比他估计的要少一点,但是排名也不错,前7位,要是没有遇到水粉被洒的事件,怕是排名还要再提升两个位次。

  平时画室里的事多,苏子安忙起来,文化课就有些松懈,平时成绩大概在500分左右,但是这一年的高考他曾经做过一遍,当年没少看这套题的讲解分析。这就跟开了作弊器一样,那么深的记忆下来,哪里会记不住那几道分最多的大题?

  一路顺风顺水的答完考题,心情终于放松了些,直到这个时候他才觉得自己跟过去有了一个彻底的告别,不同的城市和学校,属于他自己的不同人生,一切只会越来越好。

  简宇桓考试比他要早一个礼拜,这两天也坚持陪着苏子安的家人一起站在校门口外等他出来,张文青比儿子还要紧张,等她瞧见苏子安一脸轻松的走出来的时候,也跟着舒了口气,笑呵呵道:“小安,累坏了吧?走走,快跟妈妈回家,我准备了一大桌饭菜,咱们回去什么也别管,先放松一下,好好吃一顿!”

  天底下当妈的说出的话基本都是那一套,苏子安听的心底发热,点头应了一声,又对旁边的简宇桓道:“你也一起来吧,人多了热闹。”

  简宇桓被他一句话就哄得高兴起来,抬头看了他一眼,道:“好。”



  ☆、44 成事在天(2)


  张文青带了他们回海河小区那边,她之前费了心思准备,一桌子饭菜丰盛,都是苏子安平时喜欢吃的东西。

  双胞胎长大了许多,张童模样出落的漂亮,眉眼生的精致,笑起来特别讨人喜欢,这会儿正忙里忙外的帮张文青端菜,她在家还自己炒了一个醋溜山药,说是刚学会一定要做给大哥吃的。

  张辰个子渐长,五官慢慢长开了之后,倒是显出几分英气,跟妹妹有所不同。不过两个小孩还是跟以前一样听苏子安的话,这跟苏子安盯了三年也是有一定成果的,他生怕弟妹再走上老路,张文青不在的时候经常回来看他们,节假日干脆带着去画室,天天陪着,感情自然就浓厚了。

  一顿家宴吃的其乐融融,只是张文青拿不准简少爷的口味,一再让他多吃些,简宇桓不好反驳她,默默盛在碗里拧着眉头吃的缓慢。苏子安看他吃的痛苦,拿胳膊轻轻碰了他一下,递了碗过去,示意他拨过来。

  简宇桓和他分吃的自然,倒是惹得对面坐着的张辰多看了两眼。

  晚饭之后几个人凑在一起打了会儿游戏,张文青给双胞胎买了个小霸王学习机,把家里以前的小电视机接上,原本是用来学习的,但是大多时候都是插上游戏卡带成了两个小孩的玩具。

  玩的是坦克大战,两两一组,简宇桓和苏子安抽签分到一组,第一局苏子安先和张童比,很快就攻陷了对方老巢,赢了一局。第二局是简宇桓和张辰比,这俩都属于高智商的玩家,明显和之前那局的步骤不太一样,恨不得步步杀机,跟对方拼个你死我活。

  张辰一直都看简少爷不太痛快,尤其是今天简宇桓竟然让他哥吃了剩饭,这让张辰心里跟长了草似的,报复心越发重了,恨不得分分钟玩死他。

  简宇桓也是个游戏高手,他家里游戏卡带都是张建良从国外带来的,各种游戏卡论箱子装着分类放好,对张辰的猛烈攻击只在最初的时候防御了下,很快就以进为退,逼的张辰回防了。

  打了没一会,简宇桓忽然感觉到自己大腿那挨着什么热热的,用眼角余光去看,却是苏子安离自己太近,两个人的腿挨在一起,温热的体温传递过来,让简少爷觉得自己那块皮肤热地快要着火了,脸上也跟着烫起来。

  张辰还在盯着小电视机里的画面,瞧着简宇桓控制的坦克停顿在一下下对着石墙喷炮弹做无用功,立刻抓住了这一线机会,反攻了上去!

  苏子安坐在那抬头去看简宇桓,疑惑道:“那个石头打不动吧?往下走……你怎么了,怎么脸这么红?”

  简宇桓把视线移开,强装镇定地继续指挥坦克,磕磕巴巴道:“我,我在想策略。”

  简少爷的策略显然想的不怎么样,没一会就被张辰追着杀到老巢,最后紧要关头简少爷死命挽回,但是也有些来不及了,苏子安看的挺专注,坐直了凑近他指点道:“吃那个,吃了能打出钻石墙……”说着还碰了简少爷的游戏手柄一下。

  简宇桓被刺激的差点蹦起来,握着的游戏手柄更是猛地拽了一下,差点把连着的小电视也从柜子上拽下,电视机被他蛮力弄的摇晃了几点,吓得张童站起来伸手去扶,“哎哎哎,你别这么拽!电视要掉下来啦!”

  苏子安也有点奇怪的看着他,道:“又怎么了?”

  简宇桓已经扔下游戏手柄站起来了,他脸红的不行,磕磕巴巴道:“我,我有点事,要回家一趟。”

  苏子安陪着他下去,张辰也放下游戏手柄跟着一起来送,这个长高了不少的男孩这会儿才心情好了不少,比迎接简宇桓进门的时候要热情了许多。

  简宇桓走到单元门口就有点后悔了,他刚才也不知道怎么就受了刺激,苏子安一靠近他,他整个人都有点不太对劲,心跳的也快,张口说的话也不对——他一点也不想走,可不知道为什么苏子安一问他,他嘴巴里冒出了那么一句要回家的话。现在抬起了脚就不能再返回去,简宇桓拧着个眉头走了几步,又回头去看苏子安,低声道:“那我走了。”

  苏子安能感觉到大少爷一晚上都有点情绪不太对劲,但是猜了半天也只猜到可能是因为没收到礼物。他给简宇桓准备的是一副油画半身像,画了两个多月了,前几天送去装裱还没完全弄好,这会儿见简宇桓有点欲言又止的,只当他是想提前要礼物,冲他笑笑道:“回去吧,等过两天我就去找你,到时候带礼物给你。”

  简宇桓眼睛亮了下,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前一句上,伸出两根手指再次确认道:“过两天对吧?”

  张辰翻了个白眼,天太黑,简少爷没看到。

  苏子安点头应了一声,对他这样较真的劲头也无奈了,道:“对,就两天。”

  简宇桓想了想,又低头过去跟苏子安说了几句话,苏子安有点迟疑,道:“陪你看球赛?通宵是没有问题,就是过几天下成绩的时候,我还要去画室看一下,那边还有后期的宣传,可能陪你看不了几场。”

  简宇桓见他答应就挺开心的,道:“没事,你只要把时间告诉我就行,我来安排。”

  苏子安把自己有空的那几天告诉简宇桓,对方认认真真记下来,瞧着一点都不像是一时心血来潮,很有点要布置一下的意思。苏子安揉了揉鼻尖,他以前的时候也陪朋友看过世界杯,不过那时候是在酒吧,三五成群的男人围坐一群不停拍桌子喊叫,喝酒喝的挺开心,但是陪着简少爷的话,可能就得喝果汁了吧。

  张辰看着简宇桓上车走远了,忍不住对他哥道:“你真要去跟他看球赛?哥,你不爱看那个吧,你屋里贴的还是篮球明星呢!”

  那海报是李珂送来的,说是费了大力气从国外要到的带签名的,连海报带篮球一起给苏子安送来了一份。苏子安除了绘画一向没什么特别的爱好,李珂送来了,他就顺手贴上了,对这些篮球明星和足球明星都不太追捧。他听见张辰替自己抱不平,就笑了下,道:“球赛也不错,难得遇到世界杯,看球赛挺解压的。”

  张辰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满道:“哥,你是不是觉得他特别好?”

  苏子安愣了下,道:“什么?”

  “他那是装的,故意在你面前装出来的样子。”张辰来回踢着脚底下一块石子,有些烦躁,道:“哥你是没瞧见他在学校的时候,他可不是什么好学生……也就在你跟前的时候做做样子,总之,他在你面前都是装的,我看见就觉得烦。”

  苏子安看了张辰一会,忽然道:“你怎么知道的?你翘课了?”

  张辰脸色一下涨红起来,他学校和简宇桓那个贵族学校距离一段距离,可不就是翘课出去的时候看见的么!他磕磕巴巴的道:“反正,反正他没那么好,哥你不听我的话,你迟早要吃亏!”



  ☆、45 分房


  苏子安对弟弟的关注度显然比简少爷要多,他拧着眉头审问了张辰半晚上,生怕弟弟再跟上辈子那样青春期不小心就叛逆了。

  他妈身体越来越好,也有了自己的一份小生意,如今已经不用他多操心。反倒是双胞胎越来越大,张童爱漂亮但是毕竟是女孩,他说什么小姑娘也听话,再加上这姑娘一副心思恨不得写在脸上,压根就瞒不住事儿。但是弟弟张辰不同,他心思深,有的时候苏子安都瞧不出他在想什么,再加上上辈子跟那些人混甚至都蹲局子了,这让苏子安越发担心起来。

  张辰被审问了大半夜也有点不耐烦了,但是抬头瞧见他哥一脸认真的模样,又有点心软,半真半假的就说了一下。张辰学习没苏子安踏实,但是人缘不错,有不少小兄弟,他会翘课是因为听说张文青做生意的地方有人故意找事儿收什么保护费,张辰年纪小,但是脾气火爆,一声不吭就带着十几个小兄弟去堵了几天。

  发现简宇桓真面目纯属巧合,他本来就瞧简少爷不顺眼,想找几件他做的“坏事”在他哥面前揭发一下真面目,没想到简宇桓在学校名头还挺大,随便一打听就让他听了个七七八八。

  张辰省略了自己翘课堵人的事情,只说是自己偶尔一次翘课的时候去了简宇桓那所学校,重点描述了一下某人的真实嘴脸:简少爷在学校颐指气使,暴力的简直不像话,打架实在是太平常,别人那顶多是“我瞧不起你”,简宇桓这大少爷摆出的架势明摆着就是“我瞧不起你们所有人”。

  这简直就是欠揍。

  但是简少爷人高马大,家里供应的也好,这将近一米八的大个子可不是白长的,加上身边的保镖每天指导,恨不得去拿个青少年散打冠军了。论打架,简少爷可从没吃过亏,向来都是他揍别人,还从没让别人欺负到头上过,在学校可是位眼高于顶的主儿,别说让他听哪个人的话,就是别人往他身边靠近了那都得挨揍——没办法,谁让简宇桓这少爷不但骄傲自大,还有古怪的洁癖。

  他从不动别人的东西,同理,别人也不许碰他和他的东西分毫。

  但是今天晚上,简宇桓到他们家可没少凑在他哥身边碰这碰那的,他哥吃块水果,简宇桓凑上来臭不要脸的分了一半去,晚上一起吃饭,简宇桓竟然还敢臭不要脸的扒拉了一半剩饭给他哥?!

  张辰的怒气积攒了好几年,这种事发生了可不止一次,他心里头不舒服,总觉得自己大哥让人给欺负了,他是个护短的人,他哥脾气好,他脾气可不怎么好,绝不这么任由外人欺负他哥。

  “你就这么惯着他吧,哥,你一直对他忍让,他就会得寸进尺……”张辰反过来语重心长的开始教育苏子安,一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上满脸的不痛快。“他凭什么啊,不就是给了点钱让你教他中文吗,也太拿自己当回事儿了吧,学校老师可只管上课的时候,没瞧见过谁还一天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拿你当他们家保姆使唤呢!”

  苏子安照着他脑门弹了一下,道:“瞎说什么,他一个人住在这,身边也没个亲人,多照顾着点也是应该的。你俩小时候就老打架……小辰,你不会还记仇吧?”

  张辰和简宇桓对对付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儿了,起初还当是多了个小伙伴,后来发现这小伙伴抢走了自己大哥,双胞胎嫉妒心多重啊,张童那就是明面上不乐意,张辰可都记在心里了,小时候没少找简宇桓打架。张辰小简宇桓两岁,加上简宇桓那种族优势,从小就长得比普通孩子要高一截,张辰小时候揍不过这个洋鬼子,到现在要真打起来下半场也得落输。

  张辰黑着个脸,磨牙道:“等着吧,早晚有一天我揍得过他。”

  苏子安照着他额头那个红点又弹了个脑瓜崩,自己忍不住都笑了:“你俩还没打够啊,前几天他还跟我说你教他摔跤,跟我比划了几下,连打带踢最后还互磕脑门的,我说,你们这是全能赛了吧?”

  张辰背过身去气的直哼哼,但也说不出话来,憋了半天才道:“哥,你老帮着他,都不信我。”

  苏子安凑过去一点,搂着弟弟的肩膀拍了拍他小安慰了一下,又道:“谁说的,你说的话我信啊。”

  张辰转过身来,抬头看着苏子安,疑惑道:“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对他那么宽容,对你管得严?”苏子安搂着他道:“因为小简是客人,你是我弟弟。他答应了张叔叔照顾他,那肯定要多去关心他,但是小辰你不一样。你是我弟,别人要打你我第一个护着你,但你犯错了,我也会第一个教训你。咱妈过的不容易,家里才好了几年,当初想上学都没学费啊,你都忘了?”

  张辰听的眼圈发红,他没忘,当初他们兄妹三个挨揍的时候,他哥护着他和妹妹被打断了三根肋骨,一身的伤,足足养了几个月才好。

  他们在医院苏家没人来探望,医药费都是他妈用零钱凑起来的,出院之后搬去了新桥镇,那边的环境破破烂烂,他妈给人洗衣服,他哥还不能下床,就坐在床上没日没夜的画图,画纸厚厚的一摞摆在桌上,有时候就依在那披着衣服睡着了,睡着的时候手里还握着笔没松开。

  这些张辰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和妹妹能过上现在的日子,是他妈和大哥拼了命给挣出来的。

  张辰回身抱住苏子安,在他怀里闷声道:“哥,等我有钱了,不让你去给那个洋鬼子打工,咱不受那份儿气。”

  苏子安哭笑不得,揉了揉他的脑袋,道:“我刚说的话你都听哪去了?不是这么回事,他也没给我气受啊,你……算了,你好好学习,别再逃课了,知道吗?”

  张辰在苏子安怀里点了点头,抱着他哥的手更紧了,像是怕被人给抢走。

  苏子安瞧着教育的差不多了,也就让他睡下,自己关了门出去。

  客厅里张文青还在忙碌,她一向是个勤劳肯干的人,这会儿正在灯下核对着账本,时不时的写下一两笔什么。她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立刻就笑弯了一双眼睛,道:“怎么,小辰又挨训了?”

  苏子安走过去挨着她坐下,道:“没,就跟他谈了谈,叮嘱他好好学习。”

  “是该这么教育一下了,你不知道,这孩子前段时间带着一帮小孩去工地呢,我瞧见都吓了一跳……”张文青拍了拍胸口,道:“工地那边乱,这万一碰着伤着的,多危险啊。你多提点你弟弟几句,这话也就你说才有用,他呀,还是最听你的话了。”

  苏子安愣了下,张文青说的话似曾相识,上辈子小辰也是纠结了一帮小混混去了工地,那会儿似乎是因为他小姨下岗没工作,去那边摆摊卖包子被人给砸了摊,张辰看不过去,以暴制暴了一回。这事他也是后来才听说的,那时候事情已经过去很长时间,苏元德这个父亲对这种行为冷嘲热讽,一度喊张辰“小痞子”“臭流氓”,没一句好话。再后来张辰不回家了,直到被抓去蹲局子,苏元德更是幸灾乐祸,还曾不止一次说道:“要抓就抓这样不长眼的,活该!”

  苏子安心里不是滋味,别人眼里的小痞子,是他最疼的弟弟。张辰是暴脾气,加上那样的出身,性格也就要强许多,会走到上辈子那一步田地,真是一步步逼出来的。

  张文青瞧着他情绪有点不对,忍不住道:“小安,你怎么了?”

  苏子安勉强笑了下,道:“没事,可能是刚考完还有点放松不下来吧,往常这时候我还在做题呢,突然这么一放松,真有点不太习惯。”

  张文青给他倒了杯水,心疼道:“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不爱惜自己了,要么在画室拼命,要么在学校拼命,好像跟时间不够用似的。别那么急,慢慢来,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苏子安跟着点了点头,道:“是啊。”

  张文青见儿子没有睡觉的意思,也趁着母子俩都不忙的机会跟他商量起自己的打算来。

  “小安,你今年满十八了,你爸那边生活费也不用给了,我估摸着这几年他们家踏实了不少,应该不会再找什么事。”张文青手指在账本上敲了两下,道:“咱们家这两套房子欠下的钱已经还的差不多了,我想把房子过到你名下。还有你这几年攒的钱妈也没动,都给你存着了,你现在也大了,做事儿也有分寸,这笔钱你想什么用就拿去用吧。”

  苏子安三年之前买下的两套房子,张文青没用他开画室赚的一分钱,硬是靠自己倒卖日用品把房子欠下的五万块钱给还上了。她把苏子安给的钱单独存了起来,苏子安提过几次要买商铺,她就想着把这笔钱存起来留给儿子自己支配。

  苏子安听她这么说,就道:“妈,这房子是留给你的。”



  ☆、46 买商铺


  张文青揉了下他脑袋,道:“妈知道你是好孩子,但是妈还年轻呢,自己能赚钱,不用你养。”

  苏子安道:“妈,这房子真是留给你的,我自己有房子,你忘了,我奶奶那还有我一套。”

  老苏家分的房子靠近市郊,当初托律师直接把那套80的房子落在了苏子安名下,分了个干净痛快。只是那几套房子都是挨着的,跟苏老太太和苏大伯更是上下楼之隔,走几步就到,因此盖好了之后张文青也没去住过,在打扫了一两次之后换了锁大门紧闭,基本上没再去过了。

  苏老太太还在打那套房子的主意,楼上楼下的没少说起自己多么命苦,张文青懒得跟她一个老太太计较,但是苏子安要是去那边住,怕是多少要受些影响。张文青不愿意自己儿子去受那份儿委屈,劝道:“小安,那房子位置也不太好,那边的人也乱……你别去住了,要不咱们卖了那套房子来市里再买,钱不够妈再想办法凑一点,总比去那边强啊。”

  苏子安听的有点惊讶,他也是这么打算的,市中心的房子可比市郊的要值钱的多。像是他们家这两套房子是三万块一套买来的,这几年也没见涨多少,现在还瞧不出价值,但是明年的下半年就会掀起一股抢购的小□□,房价会翻一倍直逼6万元。

  再往后起起伏伏的,涨到十几万的价格,直到2006年才会再次猛增,四年之内突破百万一套的高价。

  苏子安心里记得清楚,这个时候的三万块看着多,但跟后来一比实在不算什么了。再加上他以后势必不能结婚生子,因此也想对他妈多一些补偿,给她一些物质上的供养。

  但是张文青现在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呆坐在轮椅里一脸畏惧怕光的女人了,她有了自己的小生意,有了一份辛苦但收入可观的摊位,自信心提高了不少,人也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她更想给自己的孩子多付出一些。

  两个人争执了许久,还是张文青败下阵来,叹了口气道:“小安,你真不要啊?”

  苏子安摇了摇头,道:“妈,那本来就是我给你准备的,你也好,小辰和童童他们也好,我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的。”他将来要找一个男人,那肯定就不能再回到家乡长住,海河小区这两套房子肯定要留给他妈和弟妹住的,至于苏家那套郊区的房子卖了再添购一套,那也是给张文青养老用的,毕竟他妈跟了他爸十几年,得到的补偿也就这么一套不情不愿拿出来的房子了。

  张文青叹了口气,瞧着眼圈有点发红,“都怪妈没用,要是早一点出来摆摊,也不至于让你被打成那样……”

  苏子安知道他妈这肯定又想到过去的事了,小声劝了半天,安抚住张文青的情绪之后,两个人又商量了一会房子的事。

  张文青不肯自己收下两套房子,苏子安想了会,道:“要不这样吧,妈,一套落在你名下,一套写童童的名字吧。姥爷在新桥镇置办的那个留给小辰,童童是女孩儿,将来结婚这房子就算是嫁妆了,有自己的房子总要舒服些。”

  张文青能在三年里攒出小五万块,也算是高收入的人了,再加上她当年吃过没有房子的苦头,苏元德在老苏家没有分家,几口人住在一块没少闹不愉快,因此也没多含糊就点头道:“行,那就写童童的名字,她喊我一声妈,当妈的也该为她多打算打算。”

  剩下的那套房子苏子安坚持写张文青的名字,只答应拿回自己这几年存下的钱。

  张文青习惯了家里有个顶梁柱,以前她听苏元德的话,现在她只信苏子安,儿子坚持,她也就不再推让,划到了自己名下。

  房子过户的事儿还要麻烦张姥爷,这事张文青着手去办,苏子安跟她商量好了也就不再多管。

  苏子安出去看了两天商铺,早先在商贸街看中的那间商铺如今还没有拆迁,拆迁似乎已经成了非常遥远的事儿,这边房价低迷,不少大间的商铺胡乱出租出去,做什么生意的都有,街上也乱糟糟的有些脏乱,显然已经不是什么购物的好去处了。

  苏子安去的还是之前看中的那个最大的店铺,上下两层大概300平方米的空间,又是将来市里最好的一间旺铺,等以后市里开始大批量的修建楼房,这里会逐渐成为一个建材批发市场,到那个时候房租一年七、八万很正常,负担平常人家一年开销绰绰有余。

  那间商铺虽然也降低了房价,但是二十几万的价格依旧不是苏子安现在能承担的起的。看了一会,也只能暂时先放弃了。

  苏子安打的就是以铺养家的主意,他没准备自己带钱去大学,这几年陆续攒下的钱有将近十万,海河小区的房子张文青一力承担,没用他一分钱,这十万块虽然还不够买他看中的那间大商铺的,但是买一个小单层却是足够了。

  苏子安记得这条街上有这么几套单层的卖,铺面较小,但是门头不错,是临街的位置,将来也是财源滚滚。

  凭着记忆找了一会,果然就找到了那几家门头店面,里面比他记忆中的还要宽敞一点,百十个平方大小,要价也还算合理,八万块。

  “你看,我这店面位置特别好,临街第一家,这大门一敞开做生意多敞亮啊,而且门前这十多米的地方也是我家的,等夏天搭个棚子还可以卖点汽水冰棍儿什么的,划算着呢!这么算下来还不到700块钱一个面积,你去市中心买套住房也就这个价啦!”老板说的殷勤,丝毫没有因为苏子安年纪轻就怠慢他,瞧着挺急于出手的。

  苏子安听见他说只笑笑,老板说的虽然有点夸张,但是这个价格的确让他心动,这个铺子的大小和价位刚好是他能够承担的范围之内,于是也就跟老板认真攀谈起来。

  老板见他真心想买又许诺一把付清现钱,也就咬咬牙,道:“这样吧,我这铺子原本是做小饭馆的,我把这些桌椅瓢盆的家当都给你留下,钱是一分都不能让了,你看这样成吗?我这也是急着要回老家,不然不会这么急着出手,卖这么低的价。”

  苏子安刚才也去里面看过了,那些桌椅都是实木的瞧着八成新,里面厨房里倒是真有不少东西,光冰柜就有三个,“里面那些冰柜也留下吗?”

  老板点点头,道:“对,厨房里那些东西全给你留下,冰箱、冰柜,还有冰柜里那些肉啊虾啊啥的……反正我也带不走啦!小伙子,我是瞧着你真心买才给这个价的,东西可以送你,但是钱真是一分都不能让了啊!”

  苏子安算了一下,这里面那些家什折现也有不少钱了,反正他们家住在市里也都能用上,也就没再跟老板多讲价,就按照八万块一间的价格敲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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