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傲慢与黑化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038章


第038章


阮湘南默默地想,这真是个闲扯淡的人生。


卓琰显然也是听到了,声音立刻低沉下去:“这又是什么?什么偷人?”


阮湘南木然道:“哦,我们排练《铡美案》呢——是余熙今天来找我了,她的母亲刚刚过世,我想陪她几天。”


“那好,我晚点再给你电话。”


她匆匆结束了电话,只见周胖子对着叶徵笑得花枝乱颤:“看我刚才表演得好不好?”


叶徵笑着回答:“嗯……不错,越来越有秦香莲的神韵了。”


周胖子捧着脸很荡漾:“年会第一名可是有奖金的,这种好事宁可杀错怎能放过?”


阮湘南从他们身边走过,直接碾压上了对方的痛处:“在此之前是不是要先减个肚子,我怕到时候你穿不上戏服。”


回到办公室,叶徵也亦步亦趋地跟着,直接坐在她对面那张桌子。


阮湘南换上白大褂,转过身见他趴在桌上,眼角那颗泪痣明晃晃地招摇地勾引人,愣了一下问:“怎么了?”


叶徵支起身,认真地上下端详了她一遍:“看上去,你跟卓琰发展得还挺顺利。”


阮湘南知道叶家的小少爷叶徙就是个八卦精托世,没想到叶徵也有这种恶趣味:“……怎么了?”


“那我就稍微放心一点了,本来还有点担心用那种方式会不会火候会太过了。”


“……怎么了?”


叶徵摇摇头,叹气:“湘南,复读机都不买你这款的,你除了这三个字还会说别的话吗?”


“哦,”她看见他那种说不出来的眼神,又补上一句,“以前就没发觉你有这么无聊,看来我从前真是识人不清。”


下班以后,她又跟卓琰解释了一下余熙的事,她觉得余熙的情绪不算太稳定,打算多陪她几天,暂时不回去。


卓琰沉默许久道:“随便你,你觉得该怎么做就怎么做罢。”然后直接把电话给挂断了,阮湘南对着电话那头的忙音,只得摇摇头,虽然知道他受到冷落就会不高兴,但是至于小气到这种地步吗?


她下班了又去超市买了菜,回去一看余熙也没闲着,还把屋子打扫了一遍,整个房间都是敞亮的。


阮湘南调侃道:“熙熙,以后谁娶你可真是福气,长得好看,又这么贤惠。”


余熙苦笑一声:“我这样的人,谁敢娶我?”


阮湘南微微一笑:“这句话,我以前也会挂在嘴边的。”她把买来的菜放进水槽里整理后又冲洗干净:“最困难的时候,我也想过是不是退学算了,学医投入太高产出又太小。大家都是念了七年临床,那时候我觉得不去外科都对不去读了这么多年的医科。我在手术台上负责了好多年的拉钩,直到去年下半年开始,我才主刀一些简单的手术。”


拉钩就是帮主刀的医生往上提切口,可以让主刀医生看得更清楚、视线更清晰。她拉钩的时候,为了不影响到主刀的视线,她自己站立的那个角度其实是很难完全看清楚手术的动作,既耗费体力又没有好处。可是就算这样,她也就这么在手术台边一直站到现在。所以当她站在主刀的位置上时,她既不紧张也不激动,只有等待了太久的些微倦怠感。


“你觉得我还有机会重新来过?”


“为什么不?除非你不想。”


余熙朝她笑了笑:“好,我听你的,重新来过。”


卓琰点了几个炒菜,就端着餐盘在食堂找了张桌子坐下。


后面进来吃晚饭的员工一见到他,立刻自发性地远离他的范围内,一时间就剩下他身边的位置全部都是空缺的。


他也见怪不怪了,敢坐过来跟他坐在一起吃饭的至少也得是中层管理者级别以上,而这个位置的员工几乎都是拖家带口,很少会在公司食堂吃晚饭,最多也就是打包几个菜带回家。


他胡乱吃了几口,整个咸淡口味都不是他喜欢的,可是又不得不填饱肚子,简直是进退两难。


他盯着一直没亮过的手机屏幕,当未婚妻当成阮湘南这样的,真是千载难寻,才几天功夫就开始夜不归宿。


很快的,有人端着餐盘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卓总。”


卓琰抬头看了一眼,是方寒云,便点点头:“你今天加班?”


方寒云拿起筷子,微微低着头:“是啊,刚来这边,一时半会还没能适应,总不能拿着薪水不做实事。”


“凭你的能力,马上就会适应,有些事情急也急不来。”他站起身,收拾掉餐盘,“你慢慢吃,我先走一步。”


他走进电梯,拿在手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是阮湘南打了电话进来,他本来想直接接起来,转念一想,硬是等到走出电梯后才接听:“什么事?”


阮湘南笑着问:“你吃过饭了吗?”


“吃了。”卓琰轻咳一声,“你呢?”


“我也吃过饭了,卓琰,我后天就回家,那天你还要加班吗?”


她的确是了解他,不问就知道他今天是准备加班了。只不过她说“回家”,还是让他心神一荡。他缓和了语气:“后天你有安排?”


阮湘南笑道:“是啊,不过也许你会觉得无聊——刚好有一部大片上映,据说剧情很好,我想去看。”


卓琰顿了顿,反问:“这算是约会的邀请?”


“难道你觉得不是?”


卓琰笑了笑:“好啊。”


他接完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步调轻捷地走进办公室里,又打开文件开始阅览。也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的门被人没敲门就直接从外开拉开,他有点不悦地抬头望去,只见方寒云站在那里,脸上还有点诧异的神情:“我刚才看门缝底下有灯光透出来,还以为你走了忘记关灯。”


卓琰耐心地答道:“我一般都有加班的习惯。”


“卓总,你才刚刚订婚,就不回去,怎么对得起自己的未婚妻?”


“总归是要习惯的,不如早点开始习惯起来。”漂亮的场面话他当然会说,总不能回答是他的未婚妻夜不归宿,他只能在公司里加班吧。


方寒云摇摇头,有点不敢苟同:“那我先走了,明天见。”顺手又把门给带上了。


卓琰侧过脸看着那张三人商务沙发,又有点纠结,也不知道时至今日再睡一晚还会不会被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境缠身。


他刚收拾好躺下来,拉上毛毯,手机就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刷卡信息,是阮湘南用他的卡订了后天的电影票,还是最后排的情侣座。


情侣座。


他看了那三个字一会儿,困难地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勾起嘴角。他不得不承认,跟她在一起真是痛并快乐着,有时候会被她几句话挑得火冒三丈,有时候却又沉迷于简单的快乐而无法自拔。要是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好了。


后天一到时间,卓琰就准点下班,还把正经的西装和衬衫领带都留在办公室,换上便服,驱车回家。


一打开门,他就看见阮湘南披着戏服,耳朵里塞着耳机,在那里走一步甩一下袖子,样子十分好笑。他忍住笑问:“你在做什么?”


阮湘南摘下一边的耳机,回答:“我在排练《铡美案》啊。”她挥了挥戏服的长袖,转过身对着他:“你觉得好看么?”


“……你说的好看是指哪方面?”卓琰沉吟,“从我个人的审美而言,我比较欣赏你穿上我的白衬衫,男款的戏服没什么感觉。”


阮湘南睁大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指责道:“你原来这么低俗。”


“我又怎么低俗了?”卓琰转念一想,跟她争这点根本争不过她,就干脆地承认,“好,就算你说得对,我就是低俗,你高雅给我看看?”


阮湘南果然拿破罐子破摔的人没辙,又转开话题:“卓琰,你之前说……这么多年就只有我……那个,这是真的?”


卓琰有点窘迫地看着她,耳鬓厮磨后情意正浓,自然而然就说出口了,现在好好地突然说起这个,他真有点尴尬,只能用强硬的语气回答:“我什么时候骗你过?还是在你心里我说的话可信度就这么低?”


阮湘南把戏服脱下来抖了抖挂好,思索片刻:“嗯……好像还真是没有前科。”


“你以为我是你?心里想一套嘴上说一套行动又是另外一套。”卓琰想起从前,简直越说越气,恨不能数落出她的十大罪状来,“你还说我以后会跟一堆女人上床,最后还会得病,你那时候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卑鄙下流,饥渴到看到女人就想上?”


“……那是气话,”阮湘南才辩解了半句,见他脸色一沉,当即改口道,“好,那次是我不对,我道歉。”


“那时候我就是跟你有一次而已——是,那次是我主动的,我强迫你。我至始至终就跟你上过一次床,你至于把我想成那种只用下-半-身思考的禽兽吗?我之后知道你离家出走,我想劝你回家,这样也有错?你做事这么偏激,后来又撑得这么辛苦,我不想你今后留有遗憾,但是你认真听过我说话吗?”


阮湘南无言以对,好像她十恶不赦,他又多么委曲求全。她走过去,直接抱住卓琰的腰,将头埋在他胸口,蹭了蹭:“这么听起来,我好像对你真的很差劲啊……”


卓琰开始没有动,只是任由她抱着自己,隔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抱住她,用力地几乎要把她勒出两半:“你对我当然差劲!那一次之后我说我想多了解你,你直接拒绝了我。从头到尾,是你一直在排斥我拒绝我,我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他这样翻旧账下去真是没玩没了,阮湘南拉低他的颈,用嘴唇堵住了他的唇。卓琰一愣,然后扣住她的后脑,用力地亲吻着她,那劲头倒是有点像赌气。阮湘南呼吸不畅,想推开他,可是推了好几次,最后连死力都用出来,也始终一点办法都没有,最后也只能让他为所欲为。卓琰揽住她,坐在客厅的羊绒地毯上,地上有地暖,本该冰冷的大理石地砖却温热一片,透过地毯缓缓渗透出暖意来。


阮湘南坐在他腿上,以额头相抵,眉目分明地轻笑:“等下还有电影,不去看了……?”


“你想看吗?”卓琰再次吻住她的嘴唇,原本色泽有些浅的唇色变得鲜艳欲滴,“很想看的话,那就……去吧。”


这一句说得简直太勉强。



☆、第039章


  阮湘南假装为难:“是啊,要不要去看呢?”她抬起手,缓缓勾画着他的五官,从额头到眼角和鼻梁,最后落到嘴唇。卓琰轻咬住她的指尖,还舔了几下,一阵酥麻感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

  阮湘南继续装纠结:“你说是去看呢,还是不去看呢?啊,好像真的很难选择。”

  卓琰不答,再次亲吻住她的唇,轻轻地舔过她的嘴唇,又长驱直入到口腔,开始翻搅。这下连装纠结也不必要了,他用自己的行动很明白地告诉她,他已经没有心思去看电影。阮湘南妥协地伸臂搂住他的颈,用自己的舌尖去触碰他的。卓琰明显得呼吸一滞,加诸在她腰上的力又重了几分。

  因为屋子里有水暖,他们穿得都单薄,阮湘南甚至可以感觉到他衬衣下面的肌肤温度,还有微微紧绷的、练得很优美的肌肉,她伸手拉住他的衣领,把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这个小动作当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有点惊讶道:“你想主动?”

  阮湘南笑道:“我才不主动,你也节制点,对身体好。”

  她正要从他身上站起来,又被他拉住不放。卓琰平躺下来,可是手却没松开她的手腕,闭上眼一副任君享用的样子:“来,这次我让你主动。”

  阮湘南还真没想要主动过,反正他热情似火,她只要负责享受就好,吃完了还可以擦擦嘴挑剔一下,她才懒得费心费力:“不用客气了,我真的——”

  卓琰睁开眼,眸子里开始些微怒气:“让你上你就上,废话这么多。”

  阮湘南重新坐回他的腿上,认真地解他的衣扣,虽然感觉如果唰得一下撕开会更有成就感,但是崩掉的扣子还得她来处理,她才不信卓琰这位大少爷会缝扣子。卓琰屈起手臂垫在颈下,看她对付完扣子,又重新低下身来亲吻自己。他闭上眼睛,感觉到她的柔软的舌在自己的唇上细细描绘,但就是不张开嘴,隔了片刻,他才皱眉道:“你平时就是这副不配合的样子。”

  阮湘南伸手摩挲着他的颈,他说话时候音带微微震动:“那你今天也完全也可以不配合啊,就跟我之前一样。”

  卓琰笑了笑:“好,如你所愿。”

  他们亲吻了一会儿,静静的,没有很激烈,倒是十分平缓的舒服。阮湘南觉得这样的接吻十分舒服,稍微退开一点,注视着他的眼睛:“嗯,卓琰,我……”后面两个字就悄无声息了。

  卓琰等了又等,也没听到最重要的那两个字,就知道她是故意的,气息急促:“你什么?但凡你还有一分胆量的话,就该把话说完。”

  她脸上的笑意倒有些艳丽,就如曼陀罗花一般又毒又美:“我就是胆小鬼,你能拿我怎么办——突然想起,晚饭还没做好。”

  卓琰一把勒住她的腰,把她拖回去,又好像回到那年夏天,在那个海港城市里的酒店,仓促匆忙地拥抱了她,那些纷纷扰扰的情绪,说不出爱或者恨的情结,只记得心脏跳动得很重,每一次跳跃都有些闷痛:“晚饭?难道我的晚饭不是你?”

  阮湘南躺在地上,只觉得身上的重量再加上背后磕着硬邦邦的大理石地砖,实在有点难受,便推了推他:“你真沉,快起来。”

  卓琰闭着眼睛,硬是一动也不动,只低声回应道:“起不来,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他发泄过后,还沉醉在余韵之中,根本不想动。

  “我背后磕着很痛。”

  卓琰闻言,立刻侧躺在她身边:“是你太瘦了,等以后把你养胖了,就不会这样。”

  阮湘南坐起身穿衣服,微微笑着瞥了他一眼,他的身体的确很完美,肩宽腰窄腿长,骨肉亭匀,肌肉的线条优美。她拿过边上的男式衬衫,盖在他身上:“别着凉了。”

  她站起身去厨房,原本炖在电子砂锅里的牛奶雪蛤早就过了火候,都化成了一团一团,她只能把它们都捞起来。现在这个时间点,再要做什么精细的菜也来不及了,只好淘了米放电饭煲里快煮,一边打鸡蛋切配菜,准备好所有工序,又把炖坏了的雪蛤端给卓琰吃。

  卓琰倒是一点都没嫌弃,直接吃掉了。

  他穿着衬衫长裤,赤着脚,连上衣扣子都没扣上,露出的皮肤紧致,人鱼线清晰。阮湘南盯着端详一阵,又在他的腰窝上敲了敲,评价道:“你的骨架超级标准,简直都可以上教科书。”

  这算什么夸奖?难道她看人还透过皮相看骨骼?

  卓琰放下调羹:“我希望你夸我身材好、肤色有男人味,而不是骨架标准。”

  阮湘南道:“职业病了改不掉。”

  他转过头,跟她对视了片刻,抬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摩挲着她的嘴角。他有点欲言又止,措词了半晌还是靠过去,轻轻地用嘴唇触碰着她:“我好像对你有点上瘾了,你说怎么办……”

  阮湘南忍住笑,他拼命要让她表白,可是自己表达起来却总是至少要多转一个圈,真不公平。

  正好电饭煲也响了起来,她轻轻推开他:“等我一下。”

  炒个饭对她来说本来就是小事一桩,做好了前期工作不用五分钟就能搞定。她快手快脚地把蛋炒饭装盘,卓琰帮她把盘子端过去,放在餐桌上。

  两个人都饿了,加上阮湘南的手艺的确是不错,很快就吃完。

  阮湘南还有点惋惜:“本来我是预想好做点精致的菜,然后跟你吃完去看电影的,这下都白安排了。”

  “电影什么时候都可以看。”

  说得也对。

  阮湘南思忖一下,又决定摸摸他的顺毛——卓琰有时候真的很像猫科动物,受冷落了就会不高兴甚至还会炸毛,但是摸顺毛了就什么事都没有:“我刷了你的卡去订的电影票,需要详细报告一下吗?”

  “不用,我说过,只要报得出合理名目,我都不会管你花钱。”

  反正他的手机在她刷卡的时候都会收到非常详细的短信清单,他一看就知。

  阮湘南忍不住又问:“如果买衣服呢?”

  “随意,我想你的品味还没有糟糕到那种买回来的衣服都是我看见就想直接扔掉的地步吧?”

  “说不定就有这么糟糕,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出身。”

  她说的风轻云淡,而听者却有点不是滋味。卓琰伸臂搂住她的腰身,忽然问:“你说真心话,是不是我当初这样非要你回家去的想法,对你来说是一种强迫和负担?”

  阮湘南趴在浴缸边沿,闭上眼,热气凝结在她的睫毛上,又化为水珠沉甸甸地压在上面。卓琰在一边拿花洒冲击干净身体,才踏进浴缸,里面的水位一下子升高,没过了她的背脊。她动了动,语气平淡:“其实,开始是觉得挺烦人的。”

  卓琰先是一愣,但立刻反应过来,她在回答他之前的那个问题。

  “但是我在心里,其实承认你说的都是对的,如果某一天我母亲因为意外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最后悔的那个人一定是我。”她睁开眼睛,转过身跟他面对面,她的脸上被热气蒸腾得有些泛起红晕来,这样因为睫毛上的水珠而微微眯着眼,模样很诱人。卓琰忍不住把她抱在怀里,在她耳边低声道:“你今天倒是诚实。”

  “听说诚实是一种美德。”她把下巴搁在他的颈窝里,这样耳鬓厮磨,像是要长到一块儿去,“后来我就觉得,其实可以拿你总是要押着我回家这件事作为理由,以表明我是逼不得已才回家的,而不是真的自愿回家。要知道我当年离家出走的时候可是放狠话说再也不会回去。食言而肥太丢脸了。”

  卓琰冷哼道:“我原来还觉得你有时候也算有点面对现实的胆量,现在看来,你连这点勉强可以称得上是优点的地方都没有。”

  他又在拿话刺她,不过这也是事实。她直接当做没听见:“就算到现在,我也不能完全释怀。我还是觉得我很亏啊。”

  “心眼小,一点都不肯吃亏。”

  “呵,是啊。”阮湘南在他的喉结上吮吸着,留下一个很明显的痕迹,“你就从来都不小心眼,宽容大度,跟我完全不一样。”

  


☆、第040章


  电梯门打开,卓琰大步从里面走出来,在门禁系统上对照虹膜,记录下出勤时间。他抬腕看了看表,今天没有迟到。

  他正要进办公区,就见安雅急急忙忙从电梯里冲出来,左手拿着面包,右手拿着一盒牛奶,手肘上还挂着公事包,看见卓琰时明显愣了一下,站直了身体:“卓总,早。”

  “早。”卓琰朝她点点头,径自走了进去。

  寒冷的早上总是一片兵荒马乱,大家都恨不得能在温暖的被窝里多赖一会儿是一会儿。唯有方寒云提早一个小时就到了,早早地就开始工作。

  打扫卫生的阿姨跟一边帮他擦干净商务沙发和茶几,一边跟他闲聊:“方总每天都是最早到的,我还没到岗,她就在办公室里了。”

  卓琰笑笑:“是吗。”

  方寒云心气很高,才能在这个年纪就做到谢氏的董秘。他翻开最近的行程记录,明晚有一场慈善酒会要参加,他收到的请柬倒是没有点名要他带女伴,再加上阮湘南最近都挺忙,他也不好让她请假出来陪他参加酒会。这样的话,倒是可以带方寒云去,顺便也让她结识一下年轻的世家公子,说不定会有看得上眼的。

  他决定了,就给方寒云拨了个内线过去:“明晚有个慈善酒会,受邀的人士都很有教养,如果你那天有空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去。”

  方寒云在电话那头很诡异地沉默片刻,道:“带我去?卓总你现在有未婚妻了,按照道理来说,应该带未婚妻去。”

  卓琰道:“她比较忙,未必抽得出空闲,再说也不是什么重要场合。你中午有空就去商场挑衣服,置装费挂我账上。”

  方寒云答应了。

  隔了一会儿,安雅敲门进来:“卓总,董事局例会还有十五分钟就开始了。”

  卓琰嗯了一声,整理好文件夹站起身来:“好,我这就上去。”

  安雅犹豫了一下,还是战战兢兢道:“卓总,其实你脖子上……要不要我把遮瑕膏借你用用?”

  喉结上的那块痕迹,真是不容忽视的存在啊。

  卓琰脸上有点僵:“好。”他接过安雅递来的盒子,看了一阵子,又问:“怎么用?直接涂上去?”

  ——

  例会还是跟往常差不多,卓琰简单地说明了一下近日的几个研发项目,又分侧重点讲了一下项目进度,最后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关于星展底下有一家全资子公司,因为经营状况一般,而谢氏又对它有兴趣,就把这家子公司的直接控股权转让给了谢氏,交换谢家航道的部分股份。”

  那个子公司本来就被吃成了一个空壳,卓琰以药物配方为饵,直接把它转手。现在谢允绍的亲弟弟还在医院重症监护室里,谢允绍的父亲又恰好发病,他处理事务也没有从前那样上心,底下人拿了好处提交了这个决议,他没有仔细调查彻底就签了合同。

  而近几年,他们的药品出关都走得是那条谢家有股份的航道,万一将来两家交恶,手上有航道股权,起码还有自主权。

  卓琰看着底下交头接耳议论着的董事,直接把话挑明:“谢家是做地产起家的,本市的地产一直都是被它垄断,时间一长未免有点审美疲劳,我手上有一个计划案,是商业地产的,我看中的那块地皮前景很好,如果赶上免税区的政策,前景就会更好。”

  他看见父亲望过来的眼神,显然有点不太认同,但是没有说什么。

  反而有别的董事立刻就出言否决:“去估计将来有什么政策,这太激进冒险,更何况谢家把这块已经做得很好,我们不必要再去跟他们抢。我年纪大了,饭也吃不香了,就想好好地过最后几年,经不起大起大落。”

  “张叔叔,”卓琰换上了一种亲昵的称呼,语气轻柔,“您的身子还硬朗,如果真是经不起折腾,也就不会去折腾账目了。”

  那姓张的董事立刻住嘴了。

  卓琰又是一笑:“诸位不必急着做决定,目前只是一个计划案,是否成行,决策权还在大家手里。只是希望,诸位能多加考虑。”他抽出一本计划案,推到自己父亲面前:“您之前已经看过了,我后来又做了些细节上的调整。”

  卓显扬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他早就告诉过他,这个想法终究也只能是想法,是绝对不可能成真的,他却还是手段强硬地尝试了。他这个做父亲的,是应该直接泼他一盆冷水,还是对他这个固执的决定表示支持?

  他思索了片刻,抬起头朝自己的儿子微微一笑:“好,你把签字资料准备一下,回头送到我办公室里来。”

  ——

  例会散掉之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父子。

  卓显扬走到他身后,在他肩上轻轻一拍:“不过就算我签了字,人数还是不够的。”

  卓琰站起身,他已经长得比父亲高大,也可以独当一面:“按照股份数额的话,的确是不够,我会去一个个找他们谈的。”

  卓显扬笑着摇摇头:“你这孩子。”

  卓琰拿起纸巾,把颈上的遮瑕膏擦掉,又把纸巾揉成一团握在手里。卓显扬自然不会看不到,调侃道:“看来你搬出去住,挺开心的。”

  “……湘南她比较,”卓琰停顿了一下,有点困难地措词,“调皮,嗯,喜欢捉弄我。”她就是故意要看他出丑,才在他的颈上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然后他就带着这个特别的“勋章”来工作了。

  “是吗?”卓显扬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看,“可是我怎么记得,你这个月出勤情况都不太好?有三次还是四次迟到?”

  卓琰忙道:“我以后会注意的。”

  等到父亲消失在会议室的门外,他才感觉到脸上的热度,他随手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来,安静地回想近日来自己的变化,似乎太多也太快,也很难说,究竟那是不是一个好现象。

  ——

  阮湘南没想到她会以这样一个方式遇见余熙。

  她从手术室里出来,就去换衣服洗澡,清洗干净之后,突然找不到自己的名牌,想了想,也许落在手术室外面,便退出去找。

  她看见余熙蹲在那里,收拾一地的残局。

  不知道是谁手拙,把输液瓶打碎了,她蹲下-身,用手去捡那玻璃碎片。真的是一地狼藉,她一直蹲着,捡了很久,没有人帮她一把。她的手冻得红肿,还长了冻疮,手背都有些浮肿起来。

  阮湘南疾步走去,也蹲下身去,帮她收拾。

  余熙感觉到身边有人,随口道了声“谢谢,还是我来”,转过头看见她时,也僵在那里,隔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别捡!小心玻璃扎手!”

  手就是外科医生的第二生命。

  阮湘南没听她的,跟她一起把残局收拾干净了才道:“扎不到,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余熙尴尬地都不敢看她,一双丹凤眼瞟来瞟去。

  倒是阮湘南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怎么是你在收拾?我记得这个区块是别人的。”

  “那个,我就顺手帮个忙……”

  阮湘南把手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正要说话,却听身后有人叫余熙:“小余,你在这里正好,顺便把那边的脏东西拖干净,人来人往的不好看!”

  阮湘南一下子转过身,看着那个穿着工作服的人,疾言厉色地开口:“这一块本来就是你负责的,为什么要让她做?”

  那人见到她这种反应,也是愣了一下,赔笑道:“阮医生,小余刚来嘛,年轻人多做点事怕什么?小余你说是不是啊?”

  “所以刚来的人就可以随便欺负?她也有她要做的事,你的事你自己做。”阮湘南毫不客气地堵回去。倒是余熙忍不住了,拉拉她的衣袖:“算了,多做点也没什么的。”

  “阮医生,你看小余都这么说了,你干嘛非要出头?”

  余熙拿了清洁工具去清理所说的“脏东西”,那是一堆呕吐物,阮湘南直接抢过她手上的拖把:“我来,你别动手,你这次还做的话,以后都推脱不掉了。”

  她低下-身处理着弄脏了的地面,忽见前面出现了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她微微一愣,抬起头,只见谢允绍正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他看到她的眼神还是没变,像是看到了什么渺小生物一样,却又要保持住彬彬有礼的姿态:“阮医生,你在这里做什么?”

  阮湘南慢条斯理地把地面擦干净,然后把弄脏了的抹布放进水桶里:“如谢少所见,在擦地砖。”

  “哦,你还真是擦地的好手。”谢允绍还算愉悦地从她身边走过。

  余熙捅捅她:“这人看上去就不好惹,你别去惹他。”

  她也知道不好惹,不过已经惹到了。阮湘南拍拍她的肩:“没事,你去休息吧,别太勤快,不是别人让你做什么你就要做什么。”

  ——

  卓琰晚上有应酬,打电话给她说了一下。阮湘南欣然答应,反正她晚上也要值班,然后又抽空去找余熙:“晚上有没有空?我请你去吃饭,然后我们去逛个街吧。”

  “好啊,我很久没有逛街了。”

  “我也是。”阮湘南的心思刚有点活,又在心里面叹口气,想起卓琰把她的工资卡收走了,她就只能刷他的卡,这兴致一下子败了一半,不过隔了一会儿,又很快自我修复,他既然把卡给了她,她当然也不用为他心疼。

  “阮医生?”身后有人有点惊讶地说话。阮湘南侧过头一看,正是骨科的顾医生,顾肖去年刚从别的三甲医院空降过来的,是副主任医师,可以说在医院里是除了叶徵以外最年轻的副主任了。

  余熙推了推她:“你有事就先走吧。等下见。”

  阮湘南跟顾肖并肩走了一段路,忽听对方问道:“你跟小余……认识?”

  “认识啊,”阮湘南说完,若有所思地转过头看他,很平静的清秀又宽厚的侧脸,“我们是多年的好友,你想问什么?她喜欢吃什么玩什么看什么类型的电影?”

  顾肖面带微笑,平静地回答她:“女人太聪明尖锐,会让人受不了——顺便,她最喜欢吃什么?”

  阮湘南思考片刻,回答:“男人太懒,也会让人受不了。你既然这么想知道,为什么不亲口去问,或者,亲自去邀请她,然后不就可以知道她的口味和兴趣爱好?”

  顾肖道:“我也觉得问你不如我自己去找答案。”

  顾肖刚空降过来的时候,热心的阿姨还给他介绍过姑娘,阮湘南猜测他跟整个医院里三分之一的单身姑娘都相过亲,别人评价他都说“顾医生条件是蛮好的,但是人也很挑,不过他这个条件挑一点倒也是正常”。而叶徵却几乎很少有人提出要帮他介绍,大致都觉得他长得太招人,桃花肯定泛滥,不怎么可靠。其实叶徵才是重灾区。

  阮湘南决定还是不在后面给顾肖帮忙,他要追余熙,自然要付出时间和精力,如果从她这里找到捷径,还怎么看得到诚意。更何况,她深谙男性心理,自己辛辛苦苦追到手的,总是会珍惜一些。

  


☆、第041章


  下了班阮湘南跟余熙去逛街,顺便买了件厚外套送给她。这个城市的冬天又潮湿又阴冷,总是有点难熬。

  她们路过商圈中心的商厦,一楼奢侈品店的海报篇幅大而精致,金发碧眼的女明星穿着宽大的bf款式的刺绣衬衫,露出颀长的颈和美好的锁骨,笑容漂亮而生动。

  余熙也停下脚步,有点羡慕地说:“好美。”

  阮湘南也抬头看。

  余熙很快就用手肘撞了她一下,有点疑惑地问:“前面那个,似乎是你未婚夫。”

  她转头望去,果然看见安雅落在最后面,这样的天,她也不肯换上厚衣服,冻得都鼻尖发红了。

  ——

  卓琰也不知道方寒云的品味会如此古板,要不是他昨天中午跟父亲吃完饭正撞见她拎着购物袋回来,就根本不会关注她到底买了点什么。

  他暗自摇头,直接指使安雅帮她参考。

  他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刚摊开一份报纸,就见安雅悄悄走回来,压低声音道:“卓总,我刚才看到阮小姐了。”

  卓琰把报纸放下,站起身来:“在哪里?”

  “店外面。”

  卓琰抱怨:“你不早说。”然后疾步走出去了。

  安雅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世界快要天崩地裂。她控制了一下面部表情,走回方寒云身边:“卓总去哄未婚妻去了,我赌他这周都要睡沙发。”

  方寒云看了她一眼:“那不可能。”

  安雅道:“赌多少?”

  “不管多少,你肯定输。”

  卓琰跑到外面,只见阮湘南倒是还站在海报下面,看见他也不意外,朝他微微一笑。他走近过去,朝余熙点了点头:“你好。”又伸臂揽住她的肩,问:“你不是说今晚要值班?”

  “对啊,过会儿就回去的。”

  卓琰解释道:“我只是送她们来置装,没别的。”

  阮湘南还是笑:“我知道啊,你要有什么的话,干嘛还带着安雅和司机?”她回过头又看着那幅海报,若有所思:“你上次跟我说的审美,是这样的?”

  卓琰开始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但是立刻想起那天他曾说过“比较欣赏你穿我的白衬衫”,轻咳一声:“回去……再跟你讨论这个问题。”

  阮湘南抬手帮他正了正领带:“我先回医院了,晚上少喝点酒。”

  卓琰看着她的背影,他已经很久没有想骂人的冲动了,可是现在又有了,她在勾引他,但是勾引完了以后就走掉了。

  ——

  慈善酒会向来都是千篇一律没什么新意,再加上他最大的竞争对手谢允绍无法出席,就变得更加无趣。开场的寒暄过后,他就独自端着campari站在阳台上看风景。底下的花园里正走过一对年轻女孩子,穿着sonia rykiel同款的晚装,青春活泼,好似精灵。她们看见卓琰,就停下脚步,仰头向上望,嬉笑道:“帅哥,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

  卓琰右手端着酒杯,左手则扶在栏杆上,无名指上有戒指微光一闪,干巴巴地回答:“抱歉,我不是单身。”

  两个女孩抱在一起笑成一团,小声地在对方耳边说话,可是声音却还是传开了:“这么正经,看上去就很无趣的样子……”反正对她们来说,跟美男子搭话也是乐趣,最后是否成功邀约也并不放在心上,说说笑笑就走了。

  卓琰把手里的酒杯晃来晃去,无聊至极,总算感觉到放在西装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一下,取出来看,是阮湘南发过来的信息:“晚上少喝点酒,我今晚轮急诊班,可不想看到你进医院。”

  他上次也不过胃出血而已。

  卓琰低垂着头,靠在栏杆上发信息:“其实你今天是担心我另有新欢了吧?”

  “哦。”

  他看着这一个字的回复,真是有点说不出什么滋味:“哦什么,把话说完整。”

  阮湘南还没回复,倒是方寒云站在阳台外面叫了他一声,然后走到他身边:“那边董总还在到处找你。”

  卓琰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转过身面对她:“怎么不去跟年轻人玩?”

  “年轻人?”方寒云笑出来,“卓总,你是不是对自己的年龄定位有点问题?”

  “世家子弟中也是有不少青年才俊,倒也未必都是纨绔。你要是有兴趣,不妨多跟他们接触一下。”

  方寒云摇摇头,站在他身边:“我对他们都没有兴趣。”

  她不愿意,他自然也不会勉强,他又不是拉皮条的,还管自己下属的婚姻大事。

  方寒云长得清秀,倒是很适合她身上那件杏花图案的晚装,也不知道谢允绍以前是怎么想的,放

  任打扮不够得体的秘书跟他一起出席各种会场。

  “其实我之前跟安秘书打赌,她说你的未婚妻会生气,我说不会,结果是什么?”

  卓琰闻言笑问:“你们赌了什么?”他顿了顿又道:“不管赌了什么,你肯定比安雅占优势,毕竟你跟湘南早就认识。”

  “对,”方寒云侧过脸,“所以我知道她一定不会生气。她根本不是那种胡思乱想又会乱折腾的人。”

  “前半句不错,后半句不敢苟同。”卓琰简直心有戚戚,她要是叫不会折腾,那还有谁敢自称会折腾。

  方寒云微微笑了。

  卓琰复又拿出手机,只见阮湘南回复了两条短信过来,第一条是:“哦的意思就是不否定。”接着是第二条:“不过我又想了一下,就算你另有新欢,应该也还发展不出什么实质关系……”

  她说话一直都喜欢说一半藏一半故弄玄虚,等着他发问。既然如此,他就偏不追问下文。卓琰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转身去大厅里跟人应酬。

  落地窗外面的花园里,正聚拢在一起大声谈笑的都是年轻人。隔着一道玻璃,他却在一直都在这里跟那些叔叔伯伯辈的人商谈寒暄,虽然对方一般都会夸他少年老成持重、做事漂亮,可是类似的话听多了,早就麻木得没什么感觉。

  酒会结束,他让司机先送方寒云回去,想了想,又道:“等下送我到阮小姐工作的医院,你就可以回去了,明早再来接我。”

  ——

  阮湘南趴在桌子上补眠,晚上的急诊不是特殊情况,其实一点都不忙。只是隔三差五会有一两个病人,她只能一直在瞌睡和清醒间回荡。

  第三次勉强清醒时,她看见卓琰正坐在桌子边上,把急诊的挂号单和病历本放在她面前。

  阮湘南先是一惊,随即不动声色,平静地问:“什么问题?”

  卓琰微微一笑:“全身都不舒服,你说是什么问题?”

  阮湘南翻开病历本,在空白页上写上日期和具体时间,她写在病历上的字迹十分清晰秀气,跟一般医生的比起来,一眼就能看懂。她写完第一行,忽然道:“其实你是想知道我那条短信后面没说完的半句话吧?”

  卓琰看着她又是一笑:“你后面那半句话是什么?”

  阮湘南放下笔,支着下巴跟他面对着面:“说什么因为信任你的人品所以知道你不会在外面偷腥之类的话太主观。实际情况就是一周七天,你起码有五天跟我在一起,你哪还有精力对付别人?也就是拍那种片子才会出现超越人体生理极限的现象吧?”她顿了顿,又意犹未尽地补上一句:“要相信科学。”

  卓琰失笑:“那我倒宁可你是相信我的人品。”

  阮湘南站起身:“来,你不是要全身检查吗?”她走到急症室靠墙的检查床边,拉开帘子,示意他躺上去。

  卓琰照办了。阮湘南随便给他做了个腹部触诊,还是阑尾那一套,最后表示:“病人你身体健壮,值得鼓励,继续保持。”

  卓琰撑起身子,又按住她的手:“不担心我又喝得胃出血?”

  “胃出血哪有你这么好的脸色?”

  “我现在都不敢多喝,”卓琰拉住她的手,“不是怕你啰嗦,就是觉得……以后跟你耗下去的日子这么长,总不能真让你照顾我。”

  隔了一会儿,阮湘南轻轻推开他:“你先躺着睡一会儿,等我急诊班结束。”她把帘子拉开,把检查床遮得严严实实。

  她知道卓琰也许根本不会跟她说那三个字,他这样的性格,直接露骨的表白简直就像是要了他的命这么艰难。

  ——

  急诊班结束,阮湘南脱掉白大褂去洗漱了,回来叫醒卓琰。检查床都是比较狭窄,对于他这样身材高大的男人来说,跟舒适肯定无缘,躺着也是缩手缩脚,就只是对付一晚,很是辛苦。可是他却睡着了,就算她轻轻撩开帘子,他都还没醒过来。

  阮湘南把帘子勾起,原本想直接在他肩上推一把的,想了想又改变了主意,伸手摸着他的脸颊,轻声道:“卓琰?”

  卓琰睁开眼看着她,隔了一会儿才完全清醒地坐起身来。

  阮湘南把自己的洗漱用品递过去给他:“将就点先用我的吧。”

  卓琰接过去,连半点犹豫纠结都没有,直接在牙刷上挤上牙膏,开始刷牙。阮湘南收拾好桌面,跟人交接班,交接的医生笑着调侃她:“要不要这么秀恩爱,连论急诊班都不放过机会?”

  阮湘南微微一笑,没接话。

  “叶医生真的蛮可怜的,这下连标配都没有了。”

  她跟叶徵从大学里就一直是一个导师,又前后脚进了同一家医院,经常会被大家调侃他们两人就是标配。她都听习惯了,也没觉得怎么样,只是现在变成了当着卓琰的面被调侃,情形就有点不妙:“大家调侃惯了,就随口说说。”

  卓琰沉吟片刻,问:“你们经常一起轮值班?”

  “我的话,大概平均每五天轮一次班,叶徵要七天。”按照最小公倍数计算,他们要三十五天才能碰在一起。

  卓琰明显宽心了:“那就好。”



☆、第042章


  阮湘南原本以为值完急诊就可以回去休息,结果又被卓琰抓去公司。她虽然不愿意,但也不想拗他的意,便提醒道:“要是卓叔叔看到了,恐怕会不高兴的吧?”

  卓琰看了一眼右边的车后视镜,漫不经心道:“嗯,你别惹他生气就好。”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还有,沙发借你睡。”

  阮湘南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有多危险……”

  卓琰顺口接道:“是啊,我真怕你偷袭我,害我清白不保。”

  阮湘南被他逗笑了:“你早就没有清白了。”

  他们从地下车库乘坐电梯上楼,中途在一楼停靠时呼啦上来一片人,直接把电梯挤满。挤进来的看见卓琰,还要以高难度的扭曲姿势打招呼:“卓总早。”

  他们到了楼层,卓琰便握住她的手腕,把她领到玻璃移门前,对照虹膜后,门禁开启。外面的秘书室已经有员工陆陆续续到位了,看见他们走进来都是一愣。

  卓琰指着办公室里那张三人位沙发:“毯子在墙后盥洗室外的柜子里,你要是困了就睡一会儿。”

  阮湘南也不客气,拿了毛毯就一头栽倒在沙发上,天大地大,也比不上睡眠不足这件事大。她睡得迷迷糊糊,也听见卓琰的办公室里有人进来,还不止一两个,他说的话少,多半是听人说,最后在做决定时暗示一个大方向。再后来,那些声音就越来越小,越来越杂乱,渐渐淹没在意识当中。

  她就算是做梦也是梦见自己要上手术台,一遍一遍用消毒型洗手液洗手,又细致而认真地戴上橡胶手套,一层不够,又戴上第二层,简直把职业病演绎了透彻,等她睁开眼的时候,连视线都还有些模糊。

  短暂失焦的情形很快消失,她眨了眨眼,就见卓琰坐在茶几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阮湘南撑起身,笑道:“你做什么?又不是第一次见我。”

  卓琰忽然倾下身去,直接堵住她的嘴唇,手也绕到她身后,固定住她的后脑。阮湘南噗得笑出来,边笑边含含糊糊地说话:“你别这样,万一被人看到……”

  “谁敢随便进我的办公室?”

  当然还有一个人是可以随时出入他的办公室的。

  阮湘南很快就听见安雅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卓董,你下来找卓总有事?”她在心里默默地称赞安雅随即应变的能力,这样一句话既可以拖时间又能做出提醒。

  卓琰不得不松开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迎上去:“爸爸。”

  阮湘南也从沙发上落地,跟着叫了声:“卓叔叔。”

  卓显扬的眼神在他们周围打转了一圈,微微一笑:“湘南,你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她其实不是第一次来了,但是又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只能含糊过去:“卓叔叔,我在这里不会是给卓琰添麻烦吧?”

  卓显扬笑道:“是不是添麻烦,你应该问卓琰啊,问我的话,我该怎么回答你?”他转过身,把手上的签字文件压在办公桌的案头:“你要的签字,我已经签掉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卓琰明显有些高兴:“谢谢,后面的事我会去落实的。”

  卓显扬走到门口,又忽然回头道:“既然湘南在,不如等下一起去吃个午饭?”

  ——

  其实阮湘南也吃不准卓琰父亲的意思。虽然他对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都没有否定,可是却又限定了订婚到结婚之间至少需要一年的磨合时间,这又是在暗示他并不看好他们的感情的稳定性。

  像卓显扬这样深沉的人的想法,她还真的一点都摸不准。

  她跟着卓琰进了包厢,卓显扬已经让服务生把多余的餐具和椅子撤走,她选了三个位置中离门最近的那个座次。服务生站在卓显扬的右后侧,低声跟他介绍:“厨房里有最新鲜的帝王蟹,卓先生需不需要尝试一下我们大厨的新菜单?”

  卓显扬微笑着侧过脸问:“湘南,你喜欢什么做法?芦笋蒸蟹钳好吗?”

  阮湘南还没回答,卓琰却替她接上话:“蟹粉凉皮当前菜也不错,你想配什么酒?”

  阮湘南看了卓琰一眼,想起他前几日硬灌给她的酒经,便答道:“蟹粉凉皮的话,应该搭配粉红色克鲁格。”

  卓显扬低声笑了笑,示意服务员按照他们说的来点。

  卓琰接过菜单,又点了几个菜,便作罢:“中午休息时间也不长,就随便点几个,能填饱肚子就行。”

  卓显扬转过头看着阮湘南:“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你现在跟卓琰在一起,有些起居上的小事,还要你多照顾他一些。我的这个儿子大事上没犯过错,小错常常都有,两个人的相处之道,其实并不在于同化,而是包容。”

  阮湘南认真地答道:“我知道。”

  “我知道你很聪明——跟你说话就特别轻松。”

  “其实我也不够聪明的,”阮湘南道,“也许有的时候会错意了,做错些什么,希望卓叔叔也不要放在心上。”

  “好,挺好。”卓显扬点点头。

  卓琰插话进来,直接把他们正在进行着的对话中断:“关于那个地产决议的事,我看过股东名册,除了我们卓家之外,其实还有位褚伯伯当年也是大股东。他身故之后,股份继承权就到子女

  手中。”

  “这的确是一个突破口,但是我个人觉得也是下策,已经不愿意参合进来的人,你是劝不动的。再者逝者已矣,这样贸贸然去骚扰对方的子女,道义上也说不过去。”

  卓琰垂下眼:“嗯,那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

  下午卓琰去开会,就剩下她一个人无聊透顶。

  阮湘南捧着杯子去倒水,回来的时候撞见方寒云,便也笑着打招呼:“你现在忙不忙?”

  方寒云推推眼镜,也回以一笑:“卓总去开董事局例会议,我看你是闷坏了吧?要不到我这边来坐一会儿?”

  阮湘南欣然答应,卓琰不在,秘书们也纷纷抓紧时间偷懒,看见她们走过来还在交头接耳。方寒云关上办公室的门,忽然笑道:“想不想知道她们对你的评价?”

  阮湘南玩笑道:“先说好,我不接受任何负面评价。”

  “放心,真没有负面的。”方寒云像背书一样道,“准太子妃来视察了,卓总就被管手管脚、连看都不能多看别的女人一眼;虽然卓董有位姨太,不过就算着急生下来,甚至把怀胎十月的功夫都去掉,也撼动不了太子的位置,准太子妃扶正也是很快的——大致就是这样的。”

  阮湘南笑:“准太子妃?我的级别何时有这么高了?”

  “基本上大家就觉得你地位稳固,没什么可能会被翻盘了。”

  阮湘南低了低头,又抬起眼看着她的眼睛:“那你呢?”

  “什么?”

  “你是怎么想的?”

  “卓总是个不错的男人,虽然有时候我觉得他的大男子主义实在让人不忍直视,”方寒云道,“别辜负他。”

  “我是占尽天时地利,如果跟你公平竞争,我倒未必能赢你。”

  “你突然这么说,”方寒云假装做出害怕的样子,“我会误会你把我当做假想敌的,实际上,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从一个人手里去抢另一个人,没有人值得我这么做。”

  阮湘南微微一笑:“你果然还是老样子。”

  ——

  其实卓显扬让她照顾卓琰的日常起居,那本不是难事,她自己照顾自己算是习惯了,顺手再照顾他一把也没什么。再说卓琰也不是生活残疾,以前自己单住的时候也活得好好的。

  阮湘南跟他商量:“为了你的元旦假,我最近都要跟人换班,时间也很不稳定。要是影响你休息就不好了,我还是睡次卧吧?”

  卓琰想都不想地就拒绝了:“那不可能。”

  “我不是说我每天都睡次卧,就是值夜班回来晚了,怕吵到你——”

  “你只要晚上回来不偷袭我,根本不会吵。至于前面说的那种,我也十分欢迎。”

  阮湘南叹气:“随便你吧,到时候被吵醒了可别怪我。”她的手机正好有电话进来,便接起来,是余熙打来的:“湘南……那位顾医生说,要请你吃饭。”

  阮湘南一愣,随即了然:“跟他说,我是拖家带口的人了,没兴趣。”她原来以为顾肖是那种有点死板木讷的人,现在看来非但不是,还是此间高手。他想追求余熙,却不直接下手,而是先拿她开刀。

  余熙哦了一声:“那我就直接转达你这句话?”

  “随便转达什么都可以。”她敢打包票,顾医生不会在意她说了什么,最多欲擒故纵地表示一下遗憾,顺口再问余熙是否有空,不然就白订了位置。

  她挂了电话就听见卓琰在边上凉凉地说了一句:“难道你的同事都不知道你已经有主了么?”

  他这么大的鲜花阵势,大家当然不会不知道。

  阮湘南道:“是有人耍花枪,明明是想追余熙,但是又要做得不动声色,就把我扯上了。”

  “你以前没谈过恋爱,又没追过人,怎么知道是这样的?”

  阮湘南不用照镜子也知道现在自己的表情一定是精彩纷呈,幸好卓琰在开车也注意不到她现在的面部表情。她清了清嗓子:“嗯……我的理论知识,比较丰富。”

  她的所谓“理论知识”全部都在卓琰身上试用了个遍。

  阮湘南有点好奇地问:“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其实这个问题问得倒有点像是初入爱河的青春小女孩该问的,她倒也不是想听见什么肉麻的答案,只是有些好奇——虽说她这辈子的理论知识都实践在卓琰身上了,成不成功却没有把握。

  卓琰毫不客气地嗤了一声,没有直接回答,隔了好一会儿才说:“看谁都差不多,就是看你特别不顺眼。”

  “怎么不顺眼?”

  “全身上下,里里外外。”

  然后莫名其妙的,突然一头栽倒在坑里,再也爬不起来。

  


☆、第043章


  年会节目,他们外科是排在第三位。这个顺序也是工会和党支部特别安排的,选在临近最开场的时候,到时候有外科急救手术,还可以随时赶回去。

  阮湘南换好衣服,化妆师便把她按在凳子上,画眼线刷白墙扑腮红。周胖子在一边挤眉弄眼地嘲笑她:“白脸,就代表了奸人和不贞。”

  叶徵驾着腿坐在一边,一手端着杯茶,就差再拿一份报纸出来看:“等下给香莲姑娘画得更白一点,才对得起世美兄。”

  周胖子道:“香莲妹子我脸色苍白得好,这才体现出阮世美这负心薄幸之徒的险恶。为情所困,是为善哉。”

  阮湘南找到机会,转头道:“你们,等着,很快就是——”一句话还没说完,又被硬扳回脸。化妆师继续对着她描画眉眼,又让她看镜子:“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还挺好的?”

  阮湘南望了镜子里的人像半分钟,走到叶徵面前:“你觉得看着吓人么……”

  叶徵毫不躲闪地对着她看了足足有一分钟,才道:“的确有点看不习惯。我比较偏爱清水出芙蓉那一款。”

  下一个被化妆师抓住的是周胖子,闻言立刻道:“叶公主,你是不是还要说,最好是那种长得高瘦,皮肤白,长得不错又有点狡猾还不是太听话的那种?”

  这原本只是一句玩笑话,叶徵却微微变脸,原本和煦的脸色沉了下来,但是转瞬间又换上悠闲的笑意:“是,我喜欢这款,你有认识的想给我介绍?”

  阮湘南搬了椅子坐在一边,拿起手机自拍了一张,直接发给卓琰:“你想要的年会真相。”

  ——

  他们从休息室拐到后台,正好第二个节目也到了尾声。周胖子道:“大家紧张的赶紧上厕所,等下就没机会了。”结果换来了一片鄙夷的眼神。

  等到主持人报幕之后,便轮到他们上台。

  阮湘南撩起拖长的戏服下摆上了台阶,就底下的聚光灯一下打过来,刺得她有点不适应。周胖子粗心,大步跟上来,一脚踩在衣服下摆上,还是她眼疾手快,直接把布料扯住。

  底下立刻有人起哄:“世美跟香莲这不还是挺恩爱的?”

  背景音乐开始,她也很快站到排练时候被千叮咛万嘱咐的位置,跟周湘莲相对。底下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她还是淡定地把所有的戏份过了一遍,等到公主上场的时候,那掌声简直差点把屋顶掀了。

  叶徵本来就挺有文艺天赋,往那里一站那身段和气质便出来了。

  周胖子竟然还做个了用袖子遮脸的害羞动作。

  阮湘南的淡定顿时破功,后面也撑不下去,只得敷衍了事。倒是叶徵还一本正经地一个人演完到终场。

  阮湘南下了台,直奔休息室,周胖子跟着她一起跑,还一路喊夫君。阮湘南恶狠狠地转过头道:“别跟着我,太丢脸了!”

  叶徵在后面笑出声来:“别这么认真,一年到头给大家笑笑也不错啊。”

  阮湘南进了休息室,直接动手脱戏服,周胖子还假惺惺地捂着眼睛转过身:“夫君宽衣解带,奴奴都不好意思细看……”

  阮湘南骤然转过身,把他故作扭捏的手攥下来,笑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让你看就看!还要仔细看!”

  叶徵靠在桌子边上,问:“那我……也可以随便看?”

  周胖子幽怨道:“呜……奸-夫-淫-妇。”

  阮湘南卸掉一脸浓妆,忽听外面掌声雷动,叫好声不断,奇道:“这下面是什么节目?”

  周胖子也警觉道:“不好,有敌情!对手出现了。”

  本来他们外科这个节目,得奖的机会很大,可是听外面的动静,似乎发生大事了。

  他们离开休息室,回到桌子边上,只见舞台中央正站着一个穿着一条简单的黑裙子的女子,她扶着话筒,嗓音优美,宛如丝绸一般滑腻:“爱一个人,如何厮守到老,怎样面对一切我不知道……”

  阮湘南扶着椅背,惊讶却全部转变为笑意。她听见有人在身边问:“这个美女是谁?似乎都没见过。”

  就连叶徵都赞道:“唱得真不错。”

  阮湘南就坐在他身边,听见他这么说,便问:“想认识?”

  叶徵把落在台上的眼神转回来,落在她脸上:“你认识?”

  “那是,我朋友,认识很多年了。”

  他顿了顿,忽然微微一笑:“怎么,你最近转行了,要干副业?”

  “你这次把话说满了,以后可别后悔。”

  叶徵把头往后一仰,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椅背,斜过脸睨了她一眼,眼角那颗泪痣仿佛熠熠生光:“我现在……是有点后悔。”

  阮湘南心中突地一跳,正好有别桌的同事过来敬酒,她也正好可以自然而然地转移注意力。中间主任过来找她说了一番话,无非是语重心长的 “你的表现一直都很好,也有过国外的交流项目经验,以后好好努力,很会就会有提升的机会”之类的话。她也没当真,连连点头称是。

  台上,余熙闭着眼,曼声唱道:“……回忆过去痛苦的相思忘不了,为何你还来拨动我心跳。”

  阮湘南回到自己的座位边上,只见叶徵正连喝两杯白酒,边上还有人递烟给他,他也没拒绝。

  她犹豫一下,道:“余熙的节目要完了,我去后台等她。”

  叶徵根本不知道余熙是谁,猜想大概就是台上正唱歌的那位,也就点点头,示意她自便。

  她疾步来到后台,却见余熙抱着一束花走出来,红玫瑰配满天星,衬托着她秀美的脸蛋,平添了隐隐的红晕。

  ———

  余熙看见她,也笑着挥了挥手上的花束,花瓣落了一地。

  阮湘南看着那束花:“这不会是顾医生送的吧?”

  余熙有点不好意思地回答:“是啊,不过他说只是医院安排的环节,这样气氛会好一点。”

  阮湘南玩笑道:“我还以为顾肖是个老实人呢,原来一套套的,一点都不简单。你要小心点,别被他啃得骨头都不剩。”

  余熙惊讶地看着她:“怎么会?顾医生是好人,他上次还来帮我收拾东西。”

  阮湘南笑道:“好了,你也别维护他,我又没说他是坏人。”大概是她碰见“同类”,总是下意识地有点警觉,顾肖看上去宽厚文雅,可是这一套手段炉火纯青,跟他的外表反差极大。她也是同样表里不一的人,对待同类,第一反应就是警惕。

  余熙捂着胃部:“啊,真的好饿。”

  阮湘南拉起她的手腕:“到我那桌去吃吧,反正还有空位。”她把余熙领到她坐的那一桌,想了想,又让她坐在自己跟叶徵之间。

  余熙一坐下,就受到周胖子的热烈欢迎,他甚至忘记掉他刚刚才认定她是抢夺他们节目第一名奖金的有力对手,问东问西,就像查户口。

  阮湘南直接帮她挡掉这些无聊的家伙:“熙熙是我家的,你们有问题可以统一汇集在一块儿,然后由我来统一回答。”

  周胖子拍桌:“阮世美!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啦!”

  叶徵懒洋洋地笑道:“你不知道,她大学时候就干过这种事,把我们学校校草的资料汇总起来,一条卖五块钱,这价格也是有讲究的,五块钱也不贵,大家都愿意花这个钱而不是选择资源共享……”

  周胖子做了个捧心的动作:“阮世美,就你这死德性,到底是谁这么自虐,竟然还敢要你?”

  阮湘南简直要恼羞成怒,不过还是压住了,她根本不敢对叶徵叫板,只好把炮火对准周胖子:“我又怎么了?你倒是说个一二三点出来。”

  周胖子道:“你分明就是——”

  阮湘南还没还嘴,就听叶徵接口道:“孤独终生的命。”

  周胖子张大了嘴巴:“哇,叶主任,你要不要说得这么恶毒。”

  阮湘南怀疑叶徵是喝醉了,因为他白净的脸上泛着红晕。他仰起头笑道:“我不是说她,我是说我自己。”

  ——

  整一桌都安静下来,阮湘南觉得不太自在。趁着第一波人开始退场,她也就拉着余熙开溜了。

  她跟余熙走出酒店,又碰见顾肖,他穿着黑色的长大衣,笑容温和:“两位小姐,需不需要我送你们一程?”

  阮湘南摆摆手:“我就一站地铁的路。”

  余熙住在她原来的住的地方,其实走路也就十分钟还不到,不过她没有自作主张推掉对方的邀请。余熙大约是对他有好感,而她没有,但是也不能说,她没有好感的人就不是余熙的良人。

  顾肖笑道:“我是往那边走,你们都不和我顺路么?”

  他指的那个方向,余熙肯定是顺路的,他们便并肩而去了。阮湘南朝另一个方向的地铁站走去,走出两步便看见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缓缓开到她身后,车窗摇下,露出卓琰的侧脸。他就算大晚上还穿得端庄无比,连细条纹领带都端端正正地系着:“你连我的车都认不出?上车。”

  阮湘南乖乖地绕到副驾那一边,坐上车去。

  卓琰皱着眉,又有点忍不住笑意:“我被你害惨了。”

  阮湘南奇道:“怎么?”

  他把手机递给她,只见屏幕上正是她那张刷白墙的脸的大幅自拍。卓琰解释道:“我看到的时候正在跟底下的几个部门经理吃饭。”

  阮湘南立刻明白了,笑道:“是你说要我把年会情况拍给你看的。我这么听话。”

  


☆、第044章


  元旦假的第一天,天还没亮,她便被卓琰从被窝里拖出来。他打开衣柜,挑了几件衣服出来,抛到床上:“早点出发,晚了怕高速堵车。”

  阮湘南记得他说过要带她去见外婆,还要给他的母亲扫墓,便干脆地起身穿衣。

  她手脚利落地收拾好换洗的衣服,又拿起一条围巾,帮他围上,出门之后正好看见电梯从楼上下来,卓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两步冲到电梯前,按下按钮,正好赶上这趟电梯。他们到了地下车库,卓琰也一直都没有松开手。

  他们跑到车位前,阮湘南还有点气喘,笑着说:“你干嘛,弄得跟私奔一样。”

  卓琰难得没有西装革履,穿着宽大的羽绒服,里面是一件低领的羊绒衫。他回过身来捏她的脸:“什么私奔,难道你不是我明媒正娶的?”

  阮湘南拍开他的手:“明媒正娶?几时?我怎么就不知道。”

  卓琰帮她打开车门,待她坐进去后,才绕到驾驶座那边,沉吟道:“你的意思是说,觉得我没有

  给你那张婚书,所以不放心,于是提醒我早点三媒六聘娶你过门?”

  阮湘南咬着唇转过头去,看着车窗外面:“根本没有这回事。”

  他启动车子,从通道开上地面道路,很快上高架,到达高速收费站,过ETC通道。

  车载的广播里正放着那首《新不了情》,还是余熙在年会那晚唱过的版本。阮湘南听到那句“回忆过去痛苦的相思忘不了,为何你还来拨动我心跳”,就觉得说不出的不舒服,抬手关掉广播,打开CD,是巴赫的古典乐。

  卓琰握着方向盘,瞟了她一眼:“怎么了?那首歌我觉得不错啊。”

  阮湘南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便道:“没什么,听太多遍了,有点烦。”

  卓琰就没追问。

  中途在休息站停靠,卓琰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走下车去:“我下车走一走,一直坐着有点累。”

  阮湘南也跟着他下车,两人站在车边,四目相对。

  卓琰看着她,笑问:“你怎么了?好像有心事?”

  阮湘南望着他,隔了一会儿道:“你妈妈会不会喜欢我?”她对卓琰母亲的印象十分浅淡,因为她一直都身体欠佳,但的确是很美丽的女人,还是混血。

  卓琰顿了顿,答道:“她一定会喜欢你的。”

  阮湘南看着他笑:“我以后还要帮你妈妈照顾儿子……”

  卓琰差点就要控制不住理智,直接把她抱在怀里热吻,他握着车门把手:“你想……怎么照顾?”

  阮湘南反问:“那你又想怎么被照顾?”

  “把我的事放在你的所有重要事项的第一位,总是最基本的程度吧。”卓琰拿捏住高傲的架子,“每天都要比昨天更加仰慕我——你这是什么表情?”

  阮湘南拉开车门坐进车里,忍住笑:“知道啦。”

  卓琰被她那态度勾得难受,也跟着坐进车里,握住她的手:“我从来都没有这么认真过。我承认拿你没辙。你以前每次对我说,你的事跟我无关的时候,我都很生气,但是气消了之后,还不是要继续送上门让你气我?”

  阮湘南垂下眼,摩挲着他的手指,低低地嗯了一声。

  卓

  琰拉起她的手,贴近脸颊,又道:“可是我希望,能够拉你的手的人就只有我一个人。”

  阮湘南敏感地抬起头看他,只见他神情平静,就这么安静地凝视着她。她深爱过人,也知道看爱的人的眼神是怎么样的,而卓琰现在就用她熟悉的眼神望着她。她微微一笑,开口道:“嗯,我知道。”

  ——

  卓琰的外婆家在郊区,附近还有野生的湿地公园。卓琰直接把车开到大门口,本来帮工的阿姨正要出门买菜,看到他摇下车窗,顿时笑得合不上嘴:“你等一等,我现在去告诉老太太。”

  卓琰直接把车停到车库门口,熄火下车,绕到副驾边为阮湘南开车门:“又轮到你表现的时候了。”

  阮湘南下了车,扶着车门:“你喜欢我表现成什么样的?”

  “我喜欢贤良淑德的。”卓琰打开后备箱去取东西,转过身看见她还站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有我在这里,你就别想临阵退缩。”

  阮湘南微笑:“我这不是在想,贤良淑德应该怎么演。”

  卓琰哼了一声,把手里的盒子分给她一半。他毫不怀疑,只要阮湘南想装乖讨老人家喜欢,那必定是没有问题的,但是要装成贤良淑德,百分之百办不到。他领着她走了楼梯上去,只见外婆已经由阿姨扶着,从楼上慢慢走下来。

  卓琰忙上前两步,直接把老人扶住:“外婆,我是来看您的,怎么能让您来接我?”

  外婆笑呵呵地摸摸他的手臂:“你也是不会做事,怎么能让女孩子拎东西?”

  卓琰转过身,只见阮湘南提着礼盒,走到他身后,极淑女地微笑道:“外婆,这不怪卓琰,是我

  应该做的。”

  外婆果然高兴,拉住她的手仔细端详:“长得多秀气啊,说话声音也小小的,外婆真怕卓琰这孩子欺负你。”

  卓琰忍不住把头转向另一边。只听阮湘南轻声道:“怎么会?而且,就算偶尔欺负一下,也没有关系的。”

  他要是欺负她一下,恐怕要被她直接玩弄到死。

  卓琰轻咳一声,阻止了她继续表演下去的兴致:“外婆,外面冷,我们进去再说话。”

  外婆一直拉着阮湘南的手不放,跟她念叨着说话:“湘南,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外科医生。”

  “医生啊,那是很辛苦的了……你看卓琰这么粗心,还让你做这么辛苦的工作。”

  “其实也还好,我很喜欢这工作。”

  卓琰适时打断她们的对话:“我记得外婆要午睡,我们就暂时不打扰外婆休息。外婆,我带湘南先出去走走。”

  ——

  卓琰带她去的地方是在他母亲家族那系的祠堂,后面原本有一大片茶园,只是现在荒废了。那片茶园外面有铁将军把门,卓琰试了试了那门的牢固度,转头问她:“大学时候翻过门吗?”

  阮湘南看着那高度,大约有两米半多,说高不高,说低也不算很低:“我一直都是好学生,从来不干违纪的事。”

  “别装了,我就没见你这么混的学生,就差把兼职做成主业。你要说你没翻过墙,这种话谁都不会信。”他退后几步,猛地在门框上一借力,两下就灵活地攀到最高处,朝她伸出手来,“我拉你上来。”

  阮湘南抬手拉了拉门上的镂空的花纹,寻找了一处比较好落脚的,踏上去正好能握住卓琰的手。

  卓琰握紧了她的手指,把她往上拉,她动作也很利落,几下就爬上来,跟他坐在一块:“怎么不问人要钥匙?”

  “我也不知道钥匙在谁那里。”

  “这里……以前是茶园?可是现在怎么不种茶了?”

  “要种茶的话,后期还有很多工序,采茶,炒茶,现在很少有人愿意做这种繁琐又辛苦的事。”

  “那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你猜?”

  阮湘南看着下面:“现在怎么下去?”

  卓琰道:“跳下去。”他看了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不信,便亲身示范了,轻轻松松地落地:“来,跳下来,我接着你。”

  阮湘南朝他笑,松开握住门顶栏杆的手,往下一跳。卓琰遵守承诺,立刻接住了她,却因为冲力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进枯萎的灌木丛里。他笑着一把抱住她,抱住她的腰的手很有力:“看电影里都很轻松,但是自己做起来还挺难的。”

  ——

  她跟着他往沿着旧茶园布局的梯形田往上走。所幸现在是冬季,虫蛇都冬眠了,不会突然跑出来。他们走到顶端,阮湘南都有些喘气:“你要带我去哪里?”

  卓琰示意她看不远处那株榕树,足有二十米,根须从树枝上垂下来,又深入地底。树干上还缠着藤蔓,只不过现在也是休眠状态,只有稀稀拉拉的叶子。他从羽绒服的口袋里拿出一副登山手套,还有一小捆安全索:“我们上去。”

  阮湘南一时没反应过来:“上哪里?”

  但是卓琰把安全索打开,还有戴上手套的动作就告诉了她答案。

  “……我不去。”

  “上去以后,告诉你为什么要带你来这里。”

  阮湘南看着他,纠结片刻,道:“那好吧……”

  卓琰把安全绳分了一半给她,忽然笑道:“我知道你爬不上去,我背着你呢。”

  “这不好吧?如果我乱动一下,就会把你一起拖下去。”

  卓琰看着她:“我知道你不会。”

  阮湘南没想到自己也会面临这难解的难题,而这个难题还是卓琰给她出的。她实在不信卓琰能够背着她爬树,就算她的体重再轻,那也是一百多斤的负担。她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没有拒绝他的提议。

  卓琰笑了一下,就开始往上攀爬。阮湘南揣测着,如果他公司里的员工看见他这个样子,不知道会不会吓得肝胆俱裂。他的身手还不错,体能又跟得上,爬到五米高的位置,才停下来休息。

  阮湘南看着他脖子里的汗,忽然道:“其实我真的蛮怕的。”

  “怕什么?”

  “恐高啊,不过好像你一点都不怕。”

  卓琰吐出一口气,回答:“……我也怕。”

  “什么?”

  “只要不往下看,就没关系。”

  阮湘南抱住他的腰,笑着说:“嗯,我管住你,不让你往下看。”

  卓琰休息了片刻,又继续行动,很快的,他们达到了摔下去就直接能断脖子的高度。刚好也有粗壮的树枝分叉开来,卓琰把她带到那根树枝上,解开安全绳,扣在那根树枝上。阮湘南扶着主树干,挨在他身边坐着:“你真有恐高症?”

  “不知道算不算恐高症,就是从高处往下看,会想跳下去。”

  “那也算吧。”

  “你说算就算。”

  阮湘南笑:“可是我看见你经常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面,你这时候就没感觉了?”

  卓琰想了想,回答:“那是我自己的最高点,往下看,都是我走过的路。又怎么会恐惧?”

  “那现在呢?”

  “我父母是在这棵树下定情的。”

  那也不用专门爬到树上来吧?阮湘南虽然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可是表情就代表了一切。卓琰笑道:“当然也不仅仅是这样,我妈妈过世后,她想回到故地来,我就按照她的要求把一半骨灰撒在了树下。”

  “你——”阮湘南差点要摔下去,被他一把搂住,忍不住抱怨,“你有没有搞错?那我们现在岂不是……”

  卓琰摸摸她的头发:“现在带你下去?”

  


☆、第045章


  下树的过程也无需再赘述,等到落到实地时,天色都开始暗了。夕阳的光透过树影被筛落在身上,阮湘南朝着榕树深深地三鞠躬。

  卓琰见她认真,又问:“你就不觉得我之前说的话可能是骗你的?”

  阮湘南转过头看了他半晌,忍不住道:“到底是真的假的?”

  “真的还是假的……你猜?”

  阮湘南沉下脸,终于被他有点惹恼了:“我才不猜,你爱说不说。”

  卓琰笑着搂住她,她挣扎了几次,还是被他紧紧抱住无法挣脱:“是真的。”

  “其实我妈妈过世之前,身体状况已经接近崩溃了,她曾对我说,希望过世后能回到家乡,尤其是这棵榕树下面。可是如果我真这么做,我爸和外婆也不会同意的,哪有把骨灰随便撒在荒地上。所以最后只有一半。”他握住阮湘南的手,又道,“我说她一定会喜欢你的。”

  离开时,阮湘南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棵榕树大概活了有一百多年了吧,那么粗壮而又盘根交错,被无数细小柔软的藤蔓植物所依附。

  ——您的儿子,我会帮您照顾的。

  这是她的承诺。

  ——

  回到家中,饭菜都已经准备好,阿姨去楼上扶老太太下来。

  老太太见到卓琰,又有点生气,责备他:“你又跑那里去野了?湘南才刚来,你就拉着人家到处跑,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一身汗一身脏。”

  卓琰现在的确不是以往那种衣冠楚楚的模样,他的外套和里面的羊绒衫都被细小尖锐的枝条划破了。

  阮湘南忙端了汤碗给老太太:“外婆,您先喝汤。”

  老太太总算把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一直跟她闲话家常。她也完美演绎了“贤良淑德”的初级入门标准,时不时给卓琰布菜盛汤,眼神也经常落在他身上,不管他说什么都会表示赞叹之情。

  卓琰心知肚明,她的演艺型人格开启以后,总会特别卖力地表演,可明明知道是装的,看她这个样子,他根本忍不住,只是碍于长辈在场,不适合有亲昵的举止。

  好不容易熬到老太太要去睡了,阿姨搀着她上楼,却听外婆道:“你楼上的卧室让给湘南睡吧,你睡客房,东西都收拾好了。”

  阮湘南知道老太太安排是有深意的,虽说她是客人,应该睡客房,但是又是关系比较深的客人,就让她睡卓琰的卧室,以此表示亲厚。可是,她不觉得卓琰会觉得这是一个好消息,转过头去,就见他孤零零地、有点失落地站在楼梯下面。

  阮湘南朝他安抚地微笑一下,也一道搀扶着老太太上楼去。

  她进浴室先了澡,才刚吹干头发,就听门把手转动发出咔擦一声,可惜她反锁了门,没能被打开。阮湘南走过去打开门,就见卓琰穿着单薄的睡衣,还光脚踩在地板上,她还没说话,便被卓琰一把拉进怀里,直接吻住嘴唇——他忍耐了这么久,的确也快失去耐心了。

  阮湘南跟他拉开一点距离,他又很快追过来,用唇舌勾引着她。身后的房门被轻轻关上,落了锁。他带着满身寒气,却又热情如火,阮湘南同他纠缠着,又在他耳边轻声笑道:“看来你真是喜欢贤良淑德款的。”

  卓琰用自己的身体覆盖住她,眼神热烈地凝视着她:“嗯,很喜欢。”

  摆在床头柜上充电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可他们都没去注意。

  他今天本来就累了,几乎虚脱地伏在她身上,不愿意离开。阮湘南也觉得困倦难挡,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他的背,到后来自己也意识模糊。

  隔了一会儿,卓琰撑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她的手机屏幕有密码锁,但是还可以看见那条新短信的一半内容:“如果昨天我的一些行为让你困扰的话,我对此感到抱歉,但我不会道歉。”

  发信息人是叶徵。

  卓琰缓缓地转过头,看着已经进入浅眠状态的阮湘南,她的睡颜如此平静,还微微带着点笑。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推醒她,刚把手放在她的背上,又犹豫了,最后还是把手机放回原位,在她身边躺下来。

  可是这样安静地躺着,却又根本睡不着,卓琰翻来覆去几次,很快就得到了她语气迷糊的抗议:“你能别总是翻身吗……”她摸过来,抱住他的腰,很快又进入了睡眠。

  卓琰抱着她闭上眼,但一直睡得不安稳,不停地做梦,还梦见叶徵跟他示威,而阮湘南却像是没有看到一样,根本不理会他,他在梦里简直尊严扫地。而早上醒过来时,就见怀里的人肌肤光洁,嘴唇晶莹,完全是睡饱了的美好状态。

  他想把她弄醒都心有不忍。

  倒是阮湘南自己清醒过来,推了他一下:“你该回客房去了。”

  “凭什么?”

  “给老人家看到,这像什么样子。”

  卓琰只得愤愤地穿衣,忽然一回头,见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时间,中间有一个明显的愣怔。按照他以往的脾气,他是要发难了,叶徵跟她在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会不知道。可这次他还是忍了下来,不管有没有这件事,他一揭破,难免会说些伤人的话,就会给他们已经变得平缓温馨的相处平添波折。

  楼下有了些微动静,像是送牛奶和早报的工人来过。

  他打开门,匆忙下楼回客房去了。

  ——

  阮湘南打开短信息,把叶徵的发来的看了一遍,她最不想见到的事还是发生了。她简短地回复道:“我一直以为你对我们乐见其成。”

  在叶徵面前装傻充愣是没有意义的,他分分钟都有办法揭穿你。

  叶徵的回答也很简单:“因为我一直相信一个道理,不破不立。”

  阮湘南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里,下楼去陪卓琰的外婆吃早饭。

  他们已经坐在桌边,就等她一个人了。阮湘南有点抱歉:“不好意思,我睡过头了。”

  老太太只拍了拍她的手:“坐下来吧,一点都不晚,年轻人睡得迟一点也是很正常的。”她一个劲地让阿姨帮阮湘南加菜,阮湘南觉得自己快被撑到了,忙婉言谢绝。倒是卓琰,沉着脸低头喝粥,一言不发。

  吃完早饭他们就去公墓为卓琰的母亲扫墓,老太太年事虽高,可是身体还算硬朗,不肯坐轮椅,让阿姨搀扶着,慢慢地走台阶。

  阮湘南中途去挽卓琰的手臂,隔了几秒钟,他就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开去。阮湘南莫名其妙,明明早上还好好的,她又再试了一次,这回他倒是没抽手而去。阮湘南趁着没人留心的间隙,凑近他耳边,低声问:“你又怎么了?”

  卓琰低头看她,隔了一会儿才闷闷地答道:“没什么。”

  阮湘南怀疑地看着他:“真的?”

  “嗯。”

  “那就不要总板着脸。”

  “你别太过分,”卓琰一把握紧她的手腕,压低嗓音道,“我这也不对,那也不对,你到底对我有多不满意?”

  后面外婆也走到了。老人家喘着气急道:“卓琰,你又在干什么?怎么总欺负人家?”

  ——

  三天的元旦假很快就过去。

  阮湘南在节后不久便在手术室外同叶徵相逢,他们各自主刀一台手术,时间安排上却是差不多同时。

  叶徵依然在手术的无纺布帽子后面打了对兔耳结,身后站着的女实习生一直盯着他的后脑,红着脸说悄悄话。

  阮湘南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是学生助教,穿着白大褂站在那里,容貌秀丽,看上去就是个不太好接近的人。他们算是气场相合的损友,她都没有多想,面对叶徵这样的人,根本不会朝暧昧那方面联想。

  他看见她,也只是微微点了个头算作打招呼:“假期过得不错?”

  阮湘南答道:“还不错。”除了卓琰中途不知吃错什么药,心情恶劣了一段时间以外,倒是极其顺遂。

  叶徵微微一笑:“那我恐怕就不是太好了。”

  阮湘南假意道:“是碰上烦心的事了吗?”她顿了顿,又一语双关:“长痛不如短痛,开始烦心,总好过向来忧心。”

  “我以前就知道一句话,建立资本的最佳时刻,不是在毁灭之刻,便是在重建之前。没想到操作起来,还是跟想象中有差距。”他摇摇头,又毫不在意地拍了拍她的肩,“手术台上用点心,别错失任何机会。”

  下班之后,卓琰又来医院接她下班。他最近来医院的次数急剧上升,连门诊外值班的护士都认识他了,一见到他就笑着打趣:“又来等阮医生下班?”

  卓琰脚步微顿,点点头:“是啊,最近你们很忙吗?”

  “年底急诊和呼吸道会忙一些,外科倒是还好,毕竟谁也不想在医院里过年吧。”护士笑眯眯的,“阮医生好幸福,有你这么贴心的男朋友。”

  他是来阻击一切可能对他造成威胁的外来人员的。

  阮湘南也准备下班了,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一边的衣架上,回头见到他,从开始的惊讶到现在的见怪不怪了:“你是不是近来很空闲啊,怎么总是来接我?”

  卓琰笑了一下:“是啊,我最近很闲,没事做。”

  他揽着她的肩,刚走出办公室,就碰见叶徵行色匆匆地回转过来,他看见卓琰愣了一下,随即礼节性地寒暄:“卓少,这么巧?”

  卓琰微微一笑:“也不巧,我这几天每天都来的。”

  护士在一边帮腔:“是啊是啊,我们都对阮医生可羡慕了。”

  叶徵很是平静:“哦,原来如此。”然后打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进去了。

  等到了停车场,卓琰接了一个工作电话,打完之后,刚好手机的电量也快用尽。他拿着手机,沉吟道:“你有没有带数据线?”

  阮湘南摇摇头:“我放在办公室里了,我回去拿给你?”

  “不用,”卓琰转过头,“你的手机还有没有电?借我用一下。”

  阮湘南也不疑有他,直接把sim卡取出来,跟他调换了手机。她的手机屏幕设定了密码锁,就直接输入密码解开了递给他。

  卓琰导入了他自己的通讯录,两个人的通讯号码混在一起,他找了一下才找到自己的那个,回拨过去,简单地聊了几句就挂断:“要不要现在就跟你换回来?”

  阮湘南道:“你先用吧,你的事比较要紧。”

  卓琰在她没留意的时候翻了下她的短信记录,里面的记录全部都被清空了,只剩下这一周的排班通知。他就知道拿不住她任何证据,往好的想,她是不想让他误会,往坏处想,她哪天真的要丢下他,他恐怕还是最后一个人知道的人。


☆、第046章


  从离家出走那年开始算,直到跟卓琰在一起之前的农历新年,阮湘南就都没有回家过节的经历了。她当初憋着那口气,也真的不再回去,就连严央来找她玩,她们也是偷偷摸摸的,还跟偷情似的怕家里人知道。

  而今年却有所不同。

  阮湘南给母亲、继父和妹妹都买了礼物,给母亲的是一条丝巾,给继父的是皮带,严央则是游戏盘,可是总觉得还是远远不够。她又问卓琰:“你觉得还应该再买点什么?”

  卓琰最近天天熬夜加班,脸色憔悴,却又像强迫症发作一样要接送她上下班,就算赶不及亲自去,也要司机替他:“心意到了就好,不在数量。”

  他的头发有点乱,下巴上的胡茬都有些泛青,阮湘南都开始担心他了:“你今晚早点睡吧,有张有弛才好。”

  “不了,我最近要把一个计划书重新写过,这很重要,也不能拖。”他的眼睛盯着电脑屏幕,手伸过去拍拍她的后背,“乖,你自己先去睡。”

  阮湘南知道他的确是太忙,嘴里却道:“唉,我才体验了没多久的让君王不早朝、祸国殃民的成就感,结果这么快就过气了。”

  卓琰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道:“别急,等过几天过年了,我全部补偿给你。”

  阮湘南无言以对,隔了片刻又低头亲吻了一下他的下巴:“那我去睡了?”

  卓琰顺势亲了一下她的嘴唇:“早点休息。”

  她回到主卧,就看见余熙给她发了一条短信:“湘南,我跟顾医生开始交往了。”她也不知道这算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她希望余熙能够重新开始,可是又担心她会被过去的事情所牵绊,只能中规中矩地回了一句:“恭喜你。”

  阮湘南睡到半夜,又有点清醒过来,只感觉到卓琰推门进来,坐在床边,床垫微微一沉。她睁开眼睛,伸手拉住他的手臂。卓琰见她没睡,也有点惊讶:“怎么了?是我吵醒你了吗?”

  阮湘南坐起身,轻轻搂住他的腰,他的领口扯开了,歪在一边,身上还有股烟味:“还是少抽点烟比较好。”其实他烟瘾根本不大,跟她在一起也从来不让她吸二手烟,多半都是熬夜通宵的时候提提神,可是又熬夜又抽烟的毕竟对身体损伤很大。

  卓琰笑了笑:“好,我戒烟,以后再不抽了。”他抱了她一下,又松开:“我去洗澡。”

  等他回来的时候,阮湘南又睡着了。

  他动手轻轻把她拨过来,靠在自己胸前,过一会儿,她就会主动抱住他。她以前睡觉都有抱被子的习惯,现在总算纠正过来。

  ——

  “你的心理准备还要做多久?现在已经过去五分钟了,”卓琰有点不耐烦地看着手表,他就知道每次要她回家就跟像是要她去英勇就义这么困难,这么久了居然还不能习惯,“最后再给你一分钟时间,立刻下车进家门,不要让我捏着你的脖子把你提进去。”

  农历年的第一天,她又回到了严家那座宅子。可是这次跟从前不同,从前她总是抱着对抗和战争的心情来面对自己的母亲和亲戚,斗志还挺高昂。

  阮湘南坐在副驾上,忽然打开车门:“不用你动手,我自己会走。”

  她刚走出两步,又被卓琰一把拉回来。他打开车后备箱:“把东西带着,你挑得这么辛苦,不送出手去,难道不觉得可惜吗?”

  除了她给家人挑选的礼物以外,卓琰又添置了不少东西。前几天她问他的时候,他也只是说心意到就好,根本不必在乎数量。

  阮湘南微微一笑:“其实你比我还紧张吧?”

  “我何必紧张?”卓琰瞥了她一眼,端起傲慢的架子,“你家的亲戚,我比你更熟,关系更好,现在要做姿态的那个人是你。”

  “是啊,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跟‘我家的亲戚’这么熟,”阮湘南长长地叹了口气,“难道你早就知道‘我的亲戚’会变成‘你的亲戚’?”

  卓琰脚步一顿,缓缓地回过身来,那语气阴森森的:“希望你今天一如既往地扮演好你的贤良淑德款,尤其是管好自己的嘴。”

  阮湘南撇撇嘴角,他在这方面总是特别小气,一旦被她揭穿事实就会恼羞成怒。

  她走到门口,只见严央正踩着兔子拖鞋下楼,一见到她,立刻啪啦一声跳下来,拉着她的手转了一圈,一边回头吆喝:“妈妈妈妈妈妈快来!姐姐回来了!”

  她的母亲在里面应了一声,很快就赶过来,她抬手撩了撩垂落下来的卷发,笑着说:“湘南,你来了,卓琰也来了啊。”

  卓琰点点头,低声道:“嗯,阿姨。”

  严央立刻嘲笑他:“你叫错了,应该跟着姐姐喊啦,真不懂事。”

  阮湘南还没来得及笑,就被卓琰在身后推了一下,她有点尴尬地开口:“嗯……那个,我买了礼物,不过……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还有严叔叔的……”

  她的母亲显然也有点吃惊,她收到的来自大女儿的印象最深刻的礼物就是一张存折,还写着“借款已还清”,当时简直要气得心脏病发。她接过包装袋,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现在拆开看看吗?”

  阮湘南点点头:“当然可以啊。”

  ——

  卓琰跟严央去打游戏了,阮湘南就陪母亲坐在阳光房里。冬日的暖阳透过玻璃折射进来,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十分舒服。

  她的母亲最近在学习插花,不过阮湘南觉得,以她那种心血来潮型的个性,这应该只是暂时的,过几天又会不喜欢了。

  “你跟卓琰订婚的事,我开始有点吃惊,可是后来仔细回想了一下,你们从那年去南亚旅游的时候开始就有点不对劲。”母亲站在花架前,把一枝玫瑰剪下来,又修剪掉刺和多余的枝叶,她抬头看了看她,又笑了,“你别瞪我,你的那双眼睛就跟你爸爸一模一样。”

  阮湘南找了张铁艺的椅子坐下,想了想又问:“真的吗?”

  “其实你像你爸爸比较多,他是高材生哦,长得又好,所以我才会喜欢他。”

  她却想象不出来,她见过的父亲,已经是饱受沧桑,看上去就很落拓的男人了:“……你后悔吗?”

  “后悔。”她回答得斩钉截铁,“每次看到你,就会想起那一段,就加倍地悔恨。”

  阮湘南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脸色惨变,不过她的确感觉到自己的手指都有点颤抖:“我想也是。”

  “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可能你觉得我根本不配当你的母亲,你的人生里,很多事我都没来得及参与。我想你也不在意我说抱歉,或者用别的方式再来补偿,”母亲低下身,轻轻抱住了她的身体,她身上的香水味也变得愈加清晰,“我并不后悔生下你,真的。你比我强太多,我以你为荣。”

  ——

  阮湘南回到楼上,推开自己原来住过的那个房间,一切摆设还是跟原来差不多,总之就是个不怎么女性化的房间,没有那些小饰品和娃娃。床品都是崭新的,跟原来的花式也差不多,颜色绚丽得有点让她头晕,反正就是她那个华而不实的母亲的品味。

  她站在书桌前,顾自出神,也不知过了多久,便被人从身后抱住。她没有回头,随口问了句:“你不打游戏了?”

  “严央那种烂水平,”卓琰顿了顿,又道,“你哭了?怎么了?”

  阮湘南没回答。

  卓琰把她扳过身来,有点慌乱地擦着她的脸:“你怎么了?是谁欺负你了?”

  阮湘南埋头在他的怀抱里:“没有。”

  “你要是真不想来就直说,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卓琰轻拍着她的背脊,虽然是第二次,不过还是见她落泪就没辙,“唉,我没试过安慰女人,你要不要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她那年刚回到这个家,一回头间,便看见卓琰站在楼梯下面。他们还是一个高中,只不过她开始是在借读班里。那时候她每天都是到得最早的那个人,站在窗户边,就能看见卓琰经过体育馆,门口的两只花斑虎皮猫都被他喂成圆滚滚的一团,原来他是一个那么温柔的人,连笑起来都是。

  可惜他不会对她这样微笑。

  阮湘南被他逗笑了:“嗯,我来想想怎么让你安慰我。”她想了想,又问:“你会下棋吗?”

  “你是说哪种?”

  “就是你哪种都会了?”阮湘南道,“围棋呢?”

  卓琰借来严央的电脑,跟她玩联网对战,严央开始还在观战,隔了一会儿就觉得冗长无聊,靠在阮湘南膝上打瞌睡去了。

  下了两局,都是卓琰大获全胜,他笑着说:“你这技术……下次跟你下棋,都是要收彩头的。”

  阮湘南道:“什么彩头?”

  “输的人就按照赢的人的要求做一件事吧。”

  她答应得爽快:“好啊。”

  重新开局,阮湘南风格一变,突然实力见长,跟他杀了个难解难分,最后竟然还以半颗子的些微优势取胜。

  卓琰几乎都快忘记她最擅长的就是装模作样然后趁机浑水摸鱼,他就是被她这张单纯秀美的脸蛋给骗了。

  阮湘南拿出纸条,写上“奉旨变态”四个字,贴在他背后:“不能拿下来哦。”

  ——

  吃饭的时候,大家都维持着要笑又不敢笑的表情。

  卓琰只盯着她,思索着等下关上门该怎么料理她。她和严央一直挤在一起咬耳朵,还时不时朝他看上几眼,然后笑。

  他就知道不能太宠她,一旦越过界,她就会爬到他头上去。

  晚上回到她的房间,也到了算总账的时刻。卓琰正要伸手,就见她溜到了房间的另一头。阮湘南笑道:“你真输不起,明明是你自己说要彩头的。”

  卓琰忍住气:“你非要把我想得这么差劲是不是?过来,我又不能把你怎么样。”

  阮湘南怀疑地看着他:“是吗?”

  卓琰一把扯过她,把那张字条直接按到她的额头上:“还给你。”

  阮湘南伸脚一勾,卓琰防备不及,微一踉跄,但是很快找回平衡,一把把她抱起来,压在身下:“你去学空手道防身的那年,我都已经练了快十年,你这点小花样到我这边根本就不够看。”

  阮湘南翻来覆地挣扎半晌无果,改成直接攻击他的脖子,卓琰一把将她按在颈窝里,忽然问:“你跟叶徵……认识这么多年,又很谈得来,就没发展出一段?”

  


☆、第047章 -048


  47.

  阮湘南真心觉得叶徵就是个靶子,大家开扫射第一个就是对着他。以前她七年临床刚毕业,到医院正式实习,大家就喜欢把她跟叶徵联系起来,而现在,卓琰还要把他们放在一起说:“我认识你更久。”

  这回答还差不多。

  卓琰又问:“你跟他兴趣相投,很有话聊?”

  “还可以吧——”阮湘南一句话还没说完,便感觉到不对,立刻改变口风,“哪有,我跟你更有话聊,你看我们说这种无聊的话题都能说这么久。”

  “他喜欢你?”

  阮湘南大惊失色:“怎么会?”

  “别装了,他看你什么眼神,我是男人我会不知道。”

  “叶徵长这么美貌,简直比女人都好看,作为女人之一的我只有自惭形秽无法自拔,他只要照过镜子就不会喜欢我的。”

  “是吗?”卓琰缓缓把手放到她的颈上,“我觉得你长得也挺顺眼的。”

  阮湘南都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想到这件事的,不过她最近的确是跟叶徵出现了隔阂,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叶徵本人的态度:“你觉得我长得顺眼就够了,叶徵就觉得我长得不顺眼。个人审美无法勉强。”

  卓琰哼了一声:“满口谎话。”

  阮湘南伸手扒开他放在她脖子上的爪子:“哪里是谎话了,你指出来。”

  卓琰警告地看着她:“我说过,如果你背着我做了不该做的事,就给我把残局收拾干净,隐瞒得滴水不漏,不要让我发觉,不然就等我给你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这句话,你还记得吧?”

  阮湘南虽然不知道他从何而知,不过这样一来,他之前每天强迫症一样要接送她上下班的原因倒是清晰明了了。她叹了口气,这真是流年不利:“说句大实话,你看我认识他这么久,以前他做主刀我就给他拉钩,有时候一个手术到半夜,这么多年要是早就烧起来了,哪有等到现在才开始烧的?”

  她看了看卓琰的表情,虽然他没什么反应,但似乎被她说服了一半,她立刻再接再厉:“你就会说我,其实你也很有问题吧?”

  “我有什么问题?”

  阮湘南反客为主,一把捉住他的衣领:“前几天,你早上穿去上班的那套西装是黑色的,然后回来之后里里外外都换了新的。你白天到底干了什么连衣服都要全部换一遍?”

  卓琰微微一笑:“这个还真不能怪我,我也是受害者,无缘无语被泼了一身咖啡。”也是刚招了一批实习生,有个国际业务部的实习生三天两头跑上来给他递签字文件,一看就是被部门里资历老的员工给坑了。当年他刚接手这个位置,还是单身,又有自己父亲那层关系,一些员工总会接着各种名义上来“送资料”。

  后来他实在烦不胜扰,索性就给底下各部门负责人发了通知,所有要他签字的文件都在某个固定时间由专人送达。

  那个新来的实习生却不知道这规矩,还傻乎乎地送文件,有次还要帮他倒咖啡,结果全泼他身上。卓琰抱怨道:“那个实习生真是太笨了,硬要给我泡咖啡,我根本不喝那种二合一速溶,好好地走平路都会摔倒在前面,这种小脑发育不全的人HR到底是怎么招进来的——简直比严央还笨。”

  “……你在我面前说我妹妹的坏话,”阮湘南道,“这样好吗?”

  “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

  “事实就可以随便说出来?”阮湘南不怕死地补上一句,“那我也来说一个客观存在的‘事实’,你在床上简直就像个野蛮的人肉打桩机。”

  ——

  假期回来的第一天,阮湘南就有手术——一般春节之后就是一波住院热潮,各种隐患都会爆发出来。她去住院病房给病人做手术前谈话,谈话完回办公室,一来一去就是两趟,都会经过Vip病房区。

  她第二次走过的时候,还是很不凑巧地撞上了谢允绍。他正要和坐在轮椅上的亲弟弟出去散步。既然撞见了她也不能装没看到,便停下脚步道:“谢总,令弟的身体好一些了吧?”

  谢允绍有礼有节地回答:“还好,明天就打算办出院,回家静养。”

  “那就好。”

  阮湘南正要走开,又听他说:“最近,卓琰做事还真是顺风顺水。”

  “是吗?其实我并不太关注他的工作。”

  “那就帮我转达一句话,祝他今后也还是这么顺利。”

  阮湘南微微一笑:“好啊。”她回到办公室,就立刻跟周医生简述时间不够用的这件事:“我这几天都排满了手术,还都是小手术,一点挑战都没有,全部都是流水线作业。”

  周胖子也一副还没从假期里缓过来的模样:“我都瘦了,你看我的肚子……”

  “肚子明明还在啊。”

  说不到两句话,又收到DSA室的拷机,阮湘南这一口气都没接上,又立刻往外赶。刚才那个谁让她转达什么话,她这么忙,怎么会记得。反正卓琰向来跟谢允绍不怎么对付,中间漏一两句话,也造不成什么影响。

  而她正在心里念叨的卓琰,正在跟秘书敲定最近的会议细节,他看着那一排预约记录,其中褚青蘅的名字正列在中间,不突出也不显眼。

  四年前,他的父亲跟那位姓褚的董事,都是股份最多的自然人股东,可是后来整个公司因为年会上一次爆炸案和之后推出的吡格列酮新配方药品有致癌成分的丑闻曝出,对公司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当时星展制药的股票狂泻,被迫停牌。更糟糕的是,新配方药品出现问题之后,几乎下游所有的供应链都受到冲击,不少企业因此倒闭。

  他不得不去寻求谢允绍的支持。而他也心里明白,吡格列酮是治疗糖尿病的主要药物,或多或少都会有致癌的副作用,可是各大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却说星展的吡格列酮在短期内能使人致癌,先不说这个报道的真实性,其背后多半就是谢允绍放出的风声。

  那位褚姓董事是在年会的爆炸案中身亡,而褚青蘅是他的独生女。可以说,她是这次商业地产计划案是否能够推行的关键人物。

  卓琰直接拨通内线给安雅:“你给褚小姐致电,跟她预约一个她方便过来的时间。”

  ——

  卓琰主持完自己那部分会议,便悄悄退席,离去时还细心地带上门,经过休息室边,就见到褚青蘅等在那里。他从前也在父亲办的庆功酒会上见过她,她跟谢家一直都走得近,当时还差点跟谢家联姻,因为这层关系在,他跟她并没有什么交情。

  他整理了一下垂下来的袖口,走上前态度和煦地问:“褚青蘅?”

  褚青蘅看见他,也微笑道:“你是——”

  “我是卓琰,从前我们也见过,”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你是来找我爸的话,现在他还在开会,不如去我的办公室坐一会儿?”

  他把人请到办公室,又笑问:“褚小姐是稀客,不知道有什么是我可以帮你的?”

  她也没跟他客气,直截了当地开场:“我想要当年那场爆炸案发生之前一年内的监控录像,还有当时研发团队的名单。”

  “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人还是应当向前看。”当时他也是不幸中的万幸,因为有很多文件要处理,等到和父亲赶去年会会场时,比预定时间晚了一个多小时,再加上晚高峰的特殊情况。他刚刚开车经过弯道,可以看见会场那个球状的歌剧院,在几声震耳欲聋的爆破声之后,玻璃碎片和沙土飞溅得到处都是,整个会场淹没在浓烟之中。

  他的母亲当时也在歌剧院中,因为等在大厅里迎接他们,送去医院急救后还是抢救回来,只是身体也彻底垮了。这之后,他没日没夜地跟着父亲当空中飞人,就连这之后母亲病发后的最后一面也没见上。

  而褚青蘅的父母,都是丧生在那次爆炸之中。

  她闻言,微微一晒:“嘴里说说都是简单,可是要做到,谈何容易?”

  卓琰沉默片刻,拿起电话拨给安雅:“去准备一下四年前一整年的监控录像和研发人员名单。”

  安雅很快把整理好的数据都送进来。

  褚青蘅讶然道:“你的秘书办事效率好高。”

  卓琰微微一笑,又把那份商业策划案递给她:“你看看这个计划,觉得如何?”

  她翻开第一页看了两页,脸上一现而过一个皱眉的表情,只是一瞬间。卓琰还是立刻就明白了,她并不看好这份策划,要让一个本身怀有排斥心理的人认同并且接受他的理念,这难度加大了何止十倍。

  褚青蘅很快把策划书合上,玩笑道:“是不是我不同意这个提议,我就不能拿到我想要的资料?”

  “一事归一事,你要的资料对我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他把文件袋放在她面前,站起身道,“既然对我的想法没兴趣,那就到此为止,我送你下楼。”

  进了电梯里,褚青蘅又道:“可是我现在欠了你这个人情,不能还的话似乎也说不过去。”

  卓琰道:“不必在意,我向来不喜欢强人所难。”

  他把对方送到地下停车场,又亲自弯腰帮忙拉开车门:“你这辆车,是褚伯伯当年买给你的,没想到你还没有换掉。”

  褚青蘅转过头,微笑道:“那你呢?”她指了指对面停车位上的那辆车:“你的车,也用了很多年了,怎么就没换新的?”

  卓琰一语双关:“大概是因为我比较念旧吧。”

  ——

  他回到办公区,又特别叮嘱安雅:“如果褚小姐再打电话过来,就直接接到我这边。”

  安雅皱眉:“可是褚小姐应该已经回绝卓总你的提议了啊。”虽然是委婉语气,但也似乎也没什么回旋余地了。她支着腮想,这大概是小老板第一次失误,先是在年前就让媒体发通稿报道当年因为爆炸案而损毁的那间歌剧院重建,又提前准备好对方想要的资料,虽然算无遗策引来了褚小姐亲自拜访想重翻旧事,最后却对整个计划案也没什么实质上的推动作用。

  卓琰笑了笑:“之所以我能站在这个位置当你的上司,这是有原因的。”

  48.

  阮湘南头昏脑胀地打车回到家,刚打开门,就听见一阵巴赫的古典乐从影音室传来。她踩着拖鞋走过去,只见卓琰躺在功能性沙发上,接受颈部按摩,看见她懒洋洋地说了一句:“冰箱里还有吃的,热热就能吃,衣服我洗了也晒出去了。”

  阮湘南关上门又回到客厅,透过玻璃移门,的确可以看到外面晾衣架上平铺着的衣物——这一切简直不能再恐怖。

  卓琰不喜欢家里住外人,是不可能找住家的工人,一般都是跟物业预约了,叫人白天打扫。但他也从来都不是居家型的。

  阮湘南拉开移门,走到阳台上,把平铺晾晒的衣服检查了一遍,他不但把自己的衣物给洗了,甚至把她的也一起洗了。

  阮湘南再次回到影音室,坐在他身边:“卓琰,我们来对个暗号吧。”

  他睁开眼看着她:“什么暗号?”

  “我们一起出国旅游那次,第一晚住的酒店叫什么?”

  “我不过洗了个衣服而已,你至于嘛。”

  阮湘南道:“就是洗衣服才奇怪,你以前有这么主动洗过衣服?”

  “顺手就洗掉了。”正好放在面前的手机铃声响了,他坐正了身体,看着面前闪烁的手机屏幕,足足等过三十秒后,才接电话,“褚小姐。”

  褚青蘅暗自摇头,他就喜欢故意拿架子,以前她要主动给他发个短信打个电话,半小时以内不要指望他会回复,电话打第一遍他能接就说明她最近没有得罪过他,就跟晴雨表似的。果然,他这个电话也是接得格外矜持,中间几乎都在沉默,只是在最后说了一句假惺惺的“我个人还是希望你能再多做一些考量,毕竟这也关乎到你自身的利益”。

  电话结束,他握着手机定定地看着她:“湘南,我的计划案终于成功了。”

  阮湘南问:“就是你上次说的关于商业地产的那一个?不是说决议数量不足吗?”

  “我这几天找到了当初跟我爸共事多年的褚董的女儿,她继承了褚伯伯当年的全部股份,这样我就能通过股东会决议的表决数了。”卓琰站起身,一把抱住她,他的拥抱也跟他此刻的心情一般热烈和愉快。

  他强烈的情绪甚至都感染到阮湘南,她也禁不住笑起来:“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现在有多高兴——”

  剩下的句子,全部被他吞没在唇边。他就像烈焰,又像是飓风,这么彻彻底底地破坏一切燃烧一切又席卷一切。

  阮湘南只能被动承受,反正这个时候的抱怨他都不会当一回事:“我明天还有两台手术,你怎么这样……”

  ——

  卓琰侧躺着,跟她相互凝视,她脸上还泛着红晕,看上去十分诱人。阮湘南怒道:“文明人跟野兽的区别就在于是否能控制自己的欲-望,看来你离文明人的境界已经越来越远了。”

  卓琰笑了笑:“我一直努力要让你有祸国殃民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成就感,难道现在这感觉还不够强烈?”

  阮湘南抬腿踢过去,还没碰到便被他一把抓住。

  “你刚才那个动作不够干脆有力,真的实战起来恐怕没什么用。”卓琰靠过去跟她耳鬓厮磨,“过几天要开发布会,还要拍宣传广告,你过不过来看?”

  “再看吧,有空的话就来,没空就——”她这句话说到一半,接收到他警告的眼神,立刻改口道,“没有空也要去看,我怎么错过观赏你英姿的时机?”

  她本来只是随口调侃一句,实际上宣传片也不会是卓琰亲自上阵,他不过是要到现场观看和接受记者采访而已。

  谁知这句调侃居然成真。原本约定好档期的男明星突然因为意外事故无法拍摄,就算对方付出违约金也于事无补,整个计划案的进度都被生生拖累了。

  卓琰当场就摆脸色,打电话给法务团队,让他们来处理好这次纠纷。导演和该男星的经纪人也是急得团团转,还是制片人忽然灵机一动:“其实,不用偶像明星拍摄宣传片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叶徙奇道:“那还有什么办法?”

  “叶少你和卓总,两位都是风度翩翩的青年才俊,其实为自家宣传打广告,会比用明星更有效果;再者,这次商业案的主题,本来就是针对有高学历高才干的精英,两位更是各种翘楚。所以我觉得,两位来担任这宣传片的主角,再是适合不过了。”

  叶徙抓抓头发:“是吗?我也觉得我长得帅,不拍广告可惜了,卓琰你看怎么样?”

  卓琰依然绷着脸:“不怎么样。你要拍就自己去拍,我没兴趣抛头露脸。”

  “这你就不对了吧,你想想,如果你拍了广告,你家湘湘就会看到,她肯定会更欣赏你的。”叶徙自说自话拿出手机给阮湘南拨电话,还嗲声嗲气的,“湘湘,你快点来看卓琰拍广告,他今天可英俊了。”

  ——

  阮湘南赶到现场,一下子没找到卓琰,倒是跟敷着一脸深绿色海藻面膜的叶徙照了面。她立刻扑哧一下笑出来。叶徙看着她,转了转眼珠,忽然道:“瞧一瞧看一看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卓琰清仓大减价,买一送一,概不退货……”

  她走到房车后面,只见卓琰正被造型师按着敷面膜,还是撕拉的那种,等干得差不多时候哗啦一下撕下来,她看着都替他觉得疼。造型师一边帮他做发型,一边还说:“你看上去脸色真难看,要把毛孔全部隐掉拍出来效果才好,等下再敷一个保湿面膜吧。”

  他脸色难看是因为预定好的男演员跳票吧。

  阮湘南跟叶徙两个人毫无同情心地围观:“等下还会化妆吗?”

  “应该会吧。”

  造型师接话道:“男人也是要靠修饰的,否则底子再好也经不起折腾。”

  折腾完卓琰,就轮到叶徙,只是叶家那两兄弟都是遗传了好基因,尤其是叶徙,长得特别光洁,造型师基本找不到折磨他的机会。卓琰换好西装,是造型师帮他选的Dolce&Gabanna的office line。阮湘南踮起脚,又帮他把领带挂上,手指灵活地系上标准结。

  卓琰觉得不太舒服,便又松了松领带:“我原来定制的衣服都穿惯了,突然穿成衣就觉得有点不适应。”

  阮湘南笑道:“不会啊,我觉得你穿成衣也很好看。”

  他本身就是看着高瘦,其实肌肉线条很优美,成衣都是固定尺码,还故意买小了一号,跟定制比起来,多少会有点紧绷感。

  而造型师为叶徙选的,却是Dior Homme的黑色条纹西装。她笑眯眯地解释:“叶少看上去气质比较跳脱飞扬,正好配不这么严肃的Dior,而卓总就自然适合office这个路线啦。”

  整个拍摄过程,卓琰就是特别不配合,板着脸不肯做别的表情,倒是叶徙特别活跃,什么高难度的拍摄要求他都会答应,后来导演索性也放弃卓琰了,反正两个人一静一动,一个活泼一个冷酷,这样强烈的对比效果也不错。

  片场人多且杂,阮湘南站在一边看着,突然被搬道具的工作人员撞了一下,对方忙不迭地给她道歉,手上那一堆道具却摇摇欲坠。她忙伸手扶住,收回手的时候感觉到手指上有点刺痛,一看是划破了,有血迹渗出来。

  她微一愣神,这时候手机却响了,是主任打过来的,让她立刻回医院去,说是刚刚收到消息,机场高速发生了一起严重交通事务,半小时后立刻会有大批伤员送到,外科人手不足,她必须尽快赶到。

  ——

  她只来得及给卓琰留了个话就匆匆离场,打车到医院又被周胖子一顿催促:“快快快,赶紧跑步过来,速度!”

  她一边疾步穿行,一边拿出拷机来看,她的拷机几乎都被打爆了。

  她跑到抢救室外的走廊,就见到地面上的呕吐物和暗褐色的血迹混合在一起,被碾压成了一道道。麻醉科的人全副武装地背着大箱子,看见她立刻招呼:“你是二线吧?还不快过来!”

  阮湘南还没说话,就见叶徵已经换好手术服,上衣的下摆系在裤子里面,连橡胶手套都戴得端端正正,只是再没心情把无纺布的帽子打个漂亮的兔耳结:“我是二线。”

  麻醉瞪着他:“是吗,我一直以为你是一线的。”

  阮湘南去换了手术服,又低下头,往脸上泼水,擦干水渍之后还是感觉面上冷冰冰的,也格外清醒。她开始一丝不苟地戴橡胶手套,在第一层手套外面又套了第二层,然后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觉得那点小伤口不会阻碍到她做手术的流利程度。

  她正面对着的是个异样的世界,里面只有鲜血和渐渐流失的生命,而她需要去拯救它们,这就是她唯一的职责。

  ——

  连续不断的手术,好像一段没有尽头和光芒的黑暗通道。她到后来也进入了一种无法消解的疲态。手术台边,不管是作为主刀医生的她,还是巡回的护士和她的一助二助以及实习生,每个人都精疲力竭了,但是没有人敢抱怨和松懈,只要先释放出负面情绪,所有人都会支撑不下去。

  等到手术结束,阮湘南甚至都走不动,直接在手术室里靠边坐下来。手术服也是湿哒哒地黏在身上。

  她打了一会儿瞌睡,觉得身上有点冷了,才慢悠悠地站起身去洗澡。而其他人依然沉睡不醒,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好像一堆堆尸体。

  她跨过那一堆横躺着的人类躯体,走出手术室,就碰见周胖子。阮湘南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脸色煞白,没有那种吃饱喝足的红润面色。他看见她,又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惊道:“……壮观。”

  阮湘南突然有了点苦中作乐的快乐感:“这是我的后宫。”

  周胖子道:“天啊地啊,汝等生活实在淫靡,简直不堪入目。”

  阮湘南道:“我去洗个澡,一股酸臭味。”

  “去吧,就是别走错了,叶主任也在沐浴呢,要是误用你的心灵窗户偷窥到叶主任的大好春光,那就不大好了。”

  阮湘南笑道:“我是你这样无聊的人吗?我看你就恨不得满脸写着‘想走错进女更衣室’吧。”

  她进了更衣间,褪下第一层满是鲜血的手套,又开始褪第二层。忽然,她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着镜子,镜子中的人,瞳孔漆黑,脸色苍白如纸。

  


☆、第049章


  阮湘南回到家,几乎是直接倒在床上,睡得昏天地暗,分不清时间。中间卓琰下班回来,开门进来叫她吃晚饭,她睡得沉,根本连反应都没有。

  卓琰按了按她的颈动脉,确认脉搏还在以后又出去了。

  阮湘南直接睡到第二天清晨,才有点缓过劲来,起床去洗漱。她的牙刷牙杯就跟卓琰的并排放在一起,上周换过牙刷的时候,拆开的正好是两个同样颜色的,再加上两个牙杯都是一模一样,很容易混用。

  阮湘南站在洗手台前呆立了片刻,直接把那两根牙刷都扔进垃圾桶,重新换了新的,还选了不同颜色的。

  隔了一会儿,卓琰走到她身后,看到牙刷又换了新的,有点惊讶:“不是上周才换了吗?”

  阮湘南面无表情:“原来两个颜色一样会弄混,现在粉红色那个是我的,你别弄错了。”

  “弄错了又能怎样,我又不会嫌弃你。”他一伸手,要去拿那支粉红色的。阮湘南抢先一步,护住牙杯:“你用另外一个,都说这个是我的了。”

  卓琰愣了一下,随即有点无奈:“你还真是小孩子脾气。”他对着镜子洗漱,隔了片刻又道:“那个商业地产项目已经启动了,看形势不错,我听说这块地的免税区政策也马上要出台。明晚刚好也有场发布会,你安排一下时间,跟我一道出席。”

  阮湘南嗯了一声:“好,我会空出时间来的。”

  卓琰透过洗手台前的镜子,看着她,忽然问:“你怎么了,脸色好像有点差?”

  阮湘南转过身欲走开去:“之前手术一下子排了太多,累到了。”她感觉到卓琰的手按在她的肩上,将她扳过身来,他的嘴唇和脸颊还带着清凉的水汽。她连忙阻止接下去他准备亲吻她的那个动作:“我有口腔溃疡,还很严重。”

  卓琰只能无奈地放弃。

  阮湘南走到走道,听见身后的洗手间里传来剃须刀转动的声音。

  她应该,不会这么倒霉,偏偏碰上那种低到相当于走在街上被雷劈中的小概率事件吧……

  ——

  卓琰的这次创意,很明显打破了谢氏垄断地产市场的惯例。卓家和曾经共事过的褚家联手,异军突起,是目前本市财经方面最热的报道。再加上这次本来就做足了噱头,卓氏新掌门人为自己的产业代言,更是加速了这次商业案的预热。

  发布会开场,就由集团的市场部经理当新闻发言人,偶尔卓琰也会说两句,底下记者的长枪短炮对着他们,一刻不停地闪着白光,虽说市场部经理占有的时间更多,可是相机却又对着卓琰的时间更久。

  阮湘南远离了会场最喧闹的那一端,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心烦意乱。但是她的直觉向来不准,现在这样一个人暗地里焦躁,也没有任何意义。

  她隔着透明的落地玻璃,可以看见卓琰从台上走下来,即便如此,那些记者的转向也是跟随着他的——今晚是他的战场,他是王者,也是灿烂耀目的中心点。

  她的运气向来不好,可是能够遇见他,已经是一生之中鼎盛的幸运了。

  她从手包里拿出手机,正好有两个电话错过了,是叶徵打来的。她回拨过去,还没说话,就被叶徵抢了先:“湘南,你先听我把话说完。我们长话短说。”

  阮湘南握紧了手机,手有些发抖:“你说。”

  “那天的机场事故是突发事件,大多都是临时打电话给家人,经得他们的同意之后就立刻进行紧急抢救,仓促之际,很多应该做的常规项目都省略了,现在化验结果出来,有一位姓盛的病人是HIV阳性,当时电话里,这位病人的家属并没有告知我们这件事……”

  阮湘南只觉得耳边响起了尖锐的鸣叫声,她曾不太坚定地想过,她的运气应该不会差到这个地步,可是原来,她早就把这辈子仅剩的幸运都用完了。

  她手上失力,玻璃杯摔在地上,立刻四分五裂。

  这清脆的玻璃破碎的声响总算为她挽回了一点理智和镇定,她用一种连自己听起来都十分陌生的声音问:“那位姓盛的病人,当时是脾脏破裂,对不对?”

  叶徵顿了顿,语气低沉:“对,是他。我查过记录,那天手术名单上就有你。如果你手上有伤口,我建议你,在两周到三周之后,去做一下HIV检查。”

  阮湘南只觉得眼前的白雾越来越重,连忙伸手扶住身边的围栏,然后深深吸入一口空气再慢慢吐出,强迫自己不要当场晕过去。今天是卓琰的发布会主场,如果他的女伴不能站在他的身边,而是一个人晕倒在室外,他将会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她尽力平定了心神,想回到主会场去,回到卓琰身边去,才刚要踏出一步,便被人拽住。

  她回过头,只觉得视线模糊,努力辨认之后,才认出是谢允绍。他大概今晚是心情最糟糕的人之一,却还是维持住了应有的风度,没有愤然离场。他一手拽着她的胳膊,一手松了松领带,嘲讽道:“阮小姐,你再往前一步,就踩在玻璃碎片上了。我想卓总这个时候可没有空闲来管一个满脚玻璃渣子的灰姑娘。”

  阮湘南一点没生气,只是点点头道:“谢谢。”

  谢允绍道:“怎么?你这次不跟我对着干?我还以为你最喜欢跟人作对。”

  阮湘南头疼欲裂,却还要对付眼前的人,而谢允绍还在不断地消耗她的耐心:“我并不喜欢跟人对着干。”

  谢允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似乎在掂量在衡量着什么:“你今晚的品味跟我之前几次见你大相径庭,总算还过得去了。”

  阮湘南机械地回答:“是卓琰选的,你的意思是说他品味好吧。”

  他忽然伸手反握住她的手掌,眼眸漆黑幽暗:“我一直很好奇,你到底是用什么特质吸引了卓琰。”

  他低下-身,跟她对视着:“因为太好奇了,更加忍不住想知道——”

  阮湘南回答:“你不会想知道的。”

  “为什么?从来没有女人拒绝过我。”

  她正要回答,就听卓琰远远地唤了声她的名字:“湘南,你还好吧,是不是碰见什么麻烦?”

  谢允绍退后两步,姿态优雅地转过身去,语气悠闲:“卓总,我看阮小姐一个人呆在外面,就找她说两句话解闷。现在你来了,我也不是那么不识趣的。”

  卓琰疾步走到她身边,朝着谢允绍彬彬有礼地开口:“不敢劳驾谢总,剩下的时间我会陪着她的。”

  他转过身,有点担忧地看着她:“怎么了?是不是他对你做出什么威胁?有我在,不用理会他。”他目光下移,只见脚边是一地的玻璃碎片,又问:“你有没有被玻璃割伤?”

  阮湘南摇摇头,撩起裙摆,蹲下身去捡比较大块的碎玻璃片。她拿起一块一头有尖锐角度的碎片,忽然有点着魔地想,这片玻璃的锐利程度是足够了,如果用它划破动脉,血柱就会喷涌而出,不出五分钟就会因大量失血而死亡。

  她捏着玻璃的手很用力,手指上原本开始愈合的伤口又再次破裂。

  卓琰看见她这个危险的举动,立刻把她拉起来,直接把那块沾了血的玻璃碎片扔到一边:“你怎么了?这样都能弄伤手。”

  阮湘南惊恐地看着他的衬衫衣袖上沾到了几点血迹,忙把他的手甩开:“别碰。”

  卓琰只觉得莫名其妙,她今晚的表现实在太过反常:“你到底怎么了?”

  阮湘南用没有伤口的那只手,拉起他刚才接触过她的双手仔细看了一阵,才舒了口气:“没什么,什么都没有。”

  ——

  卓琰根本不想给她逃避的机会,她这样的人,只要这一次放过去,之后便再也不可能得到她的解释:“站住,把话说清楚——你今晚到底是怎么了?”

  阮湘南根本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也无法回答:“我说过没什么了。”

  “你当我是瞎的吗?你有事没事我还会看不出来?”

  “可是你这次看错了。”

  “阮湘南,”他直接指名道姓了,“到底有什么事,是我没有办法跟你一起分担,你需要这样瞒着我?”

  阮湘南还是斩钉截铁地回答:“真的没有。就算说一万次,答案也是一样的,什么都没有。”

  卓琰硬生生按耐住心中的怒气,心平气和地说:“好,如果你真的不愿意说,我也不会勉强你,我希望你会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再告诉我。”

  她没有想到向来最爱追根究底,死死抓住她纰漏不妨的他,会这么轻易地松口,可是听到他那句话时,也确实松了一口气,她现在还在窗口期,没有任何措施可以采取,只能安静等待。

  坐以待毙。

  她忽然想到这个词,形容得真是形象。

  卓琰又走近了一步,轻轻地搂了她一下:“我知道我的脾气不太好,有时候说话也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阮湘南忙摇摇头:“不是的,你很好,脾气……也很好的。”

  卓琰失笑,刚才涌起的不愉快的情绪转眼消散,低下头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那你要不要补个妆,等下跟我回去,肯定会被那些记者追着拍照。”

  “拍照?”她觉得自己今晚真是忽然遭受重创,就连反应都变得迟钝许多。

  “是啊,”卓琰亲昵地伸手捧起她的脸颊,“就大大方方让媒体拍,你又不是见不得光,以后这样的场合还多得是。”他摩挲着她的鼻梁,沿着鼻梁骨,一直到达嘴唇,然后轻轻地抬起她的下巴,准备亲吻。

  阮湘南一个激灵,忙抬手抵住他的胸口:“不行!”

  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反应实在大得有点奇怪,连忙又解释道:“我的口腔溃疡还没好。”

  “其实我今早也有点溃疡了,”卓琰微微一笑,“让我吻一下就放过你。”

  阮湘南一听他说有溃疡,也不顾不上考虑他这句话是真是假,更加不能跟他再有亲昵的举止:“今天不行!”她顾不得轻重,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推开。

  卓琰退后一步,正踩在那堆玻璃上,只听咔擦一声,几片玻璃碎片又被重新碾压了一遍。他一把抓住了边上的栏杆,却也隐约动了真怒:“你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最恨你什么都咬死不说的犟脾气!”

  阮湘南安安静静地开口:“卓琰,我觉得你还是先回会场比较好,等下大家看你这么久不回,难免会有些想法。”

  卓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知道大家会对我有想法,那又怎么不说我会对你有想法?我跟你是有婚约,到底还有什么事不能说出来?”

  阮湘南忽然觉得很疲倦,她也知道,他们想要携手走下去,什么话都要敞开来说明白。可是眼前的事却又要让她如何开口?难道要告诉卓琰,说她有可能感染了HIV病毒?即使是,他也极有可能并不放弃她,可是她怎么能这样做?

  她斟字酌句地开口:“不是我故意不说,而是现在不能说,你也别问——”她感觉到卓琰握着她的手腕的手指在发抖,她还是狠下心来,用力想把他的手甩开。


☆、第050章 -051


  50.

  他离场太久,开始有人在找他。

  卓琰气得狠了,直接掉头就走,根本不朝她看一眼。阮湘南自知理亏,他走到哪便跟到哪,他却没有理会,顾自跟记者和合作商谈话。她不由在心里叹气,其实她是有办法撒娇邀宠让他不要再生气,可是这种时刻,根本不可能用那一招。

  她根本不能也不敢跟他有任何亲昵的接触。

  她只能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边。

  到了散场的时候,卓琰亲自送了几位重要的客人,才用眼角扫了她一眼:“你之前不是很得意吗?现在装这个可怜巴巴的样子给谁看?”

  阮湘南低着头,嗯了一声:“我并不是想破坏你这次的发布会。”

  “你不用避重就轻,”卓琰此刻勉强还能维持冷静,“我在不在意这次发布会,都不是最大的问题。”

  “可是如果你被报道说主角擅离会场,也不太好吧。”

  她真是转移话题的一把好手。卓琰威胁道:“今日事今日毕,你要是不能合理地解释你这么多反常的行为,就不要怪我把你扔在这里。这方圆十里你根本不要想打到车。”

  阮湘南抬起眼,看了他一会儿,低声道:“嗯……那我自己走。”她那一眼,委屈中又带点柔弱。

  但是他知道那全都是伪装的假象。她这辈子就是做尽了坏事,还让他觉得放不下。

  阮湘南走了一阵子,才意识到卓琰没有追过来。她皱了皱眉,应该……他不会真的这么狠,让她走回去吧?但是又不确定,也许他真的气坏了就把她丢在这里也说不准。

  从酒店会场到大门口,就是开车都要十几分钟,然后还要再走很长一段路才能走到中心道路,卓琰所说的方圆十里打不到车还是往轻里说了。

  她一个人慢吞吞地走着,忽听身后有汽车引擎的声响,她转过头,只见车子停下,卓琰坐在后座,从缓缓降下来的车窗玻璃后露了半张脸:“上车。”

  ——

  阮湘南坐在后车座,还没开口说话,就见他前倾着身体,在车内的置物箱里翻出了一包创口贴,拉起她的手,撕开包装纸贴在她手上的伤口上,然后又甩开了她的手,像是怕沾到什么病毒一般。

  阮湘南看着手上的创口贴,道:“对不起。其实我不是、不是……”却又忽然不能言语,明明自己设想一下,碰到什么天大的难题,似乎两个人在一起解决,难题也会变得容易。可是轮到她,却无法说出口。原来不是每一件事都可以跟爱人撒娇抱怨,有一些事,注定要一个人承担下来。

  卓琰直视前方,连语气也是硬邦邦的:“不用道歉,是我多管闲事。”

  阮湘南动了动手指,她这几天真是跟自己的手过不去,好不容易伤口凝结又重新划开。她原本想着委婉地告诉他,最近不能在跟他住在一起,她需要回到自己原来的住处住几天,可是现在,不管言语上如何委婉,都只会让误会越来越深。

  她不能说,可是又害怕。

  他们就这样默默地坐在那里,再没有一句交谈。等红灯的时候,司机透过后视镜探究地看了他们好几眼。

  就算回到家里,卓琰还没缓过气来,睡觉时都拿背对她。

  阮湘南看着他的后背,好几次想从身后搂住他,最后还是没有付诸行动。她看着他的后背,其实从前,她也经常这样看着他的背影,他那个时候并不喜欢她,甚至对她连一点好感都没有,而她却很喜欢他。

  那个时候,她也没有觉得只是看着喜欢的人的背影,究竟是一件多难过的事。她的运气向来都不好,就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会抛弃她,又怎么会有这种幸运?

  阮湘南闭上眼,也没有伸出手去。朦胧之间,感觉到身边的人转过身来,抱住了她。他的体温总是有点偏高,肌肤的热度像是要透过血管,进入到她的内心深处。阮湘南依偎着那个怀抱,忽然想,就算一次把这辈子的运气都一口气用尽了也没关系,哪怕下半辈子又过回那种暗无天日的日子也没关系。

  至少,她曾经幸运过。

  她又看见自己站在那里,周围模模糊糊的,地面上有压开的血迹的痕迹,一道一道,是浅褐色的。她细致地戴上橡胶手套,一层不够,那就再加一层。她戴得很小心,似乎是怕把那层橡胶薄膜扯破。然后她将手伸入了手术台上那个人的腹腔。

  她很小心,因为这是第二次机会。

  她伸手出来,又小心翼翼地脱掉第一层沾满了血迹的手套。

  她只有这次机会了。

  她又脱掉了第二层,却还是来不及,她满手都是鲜血,而手上还有伤口。

  来不及了。

  ——

  阮湘南睁开眼睛,有点失神地望着天花板。卓琰还没有醒过来,他背对着她,呼吸平稳而宁静。

  她多希望那些分离的悲剧只是梦境。

  阮湘南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进洗手间,就跟平常一样地刷牙洗脸,从口腔中取出的牙刷上的泡沫,却是粉红色的,是牙龈出血。

  阮湘南呆愣了几秒钟,突然狠狠地把牙刷扔进垃圾桶里。

  她的动静有点大,卓琰迷迷糊糊地走到她的身后,语气里还带点睡意:“你怎么起得这么早。”

  阮湘南道:“睡不着。”

  卓琰看来也是清醒了,终于想起昨晚他们还在冷战,又摆上了一脸不耐烦的表情:“睡不着就拿牙刷泄愤?”

  阮湘南只能苦笑。

  她到了医院,先是被叫到院长办公室谈话,回去之后就看见叶徵坐在她的位置上,还在帮她整理病例。她跟他对视了片刻,又觉得其实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可能这次真的有点麻烦……”

  叶徵静静地看着她,声音还有点哑:“怎么?”

  “牙龈出血,然后……我好像感冒了,有点低热。”

  “也可能是流感,初春本来就是流感的高发季。”

  “对,可能是流感。”阮湘南苦笑道,“可是我不能再跟卓琰住在一起了,至少在最后的结果出来之前。”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这件事?”

  “说了又怎么样?最多不过他表示对我不离不弃,可是我真不想要这样。”

  叶徵看着她:“但是你值得他这么做。”

  “我不能这么自私。”阮湘南故作轻松,“麻烦你帮我开张检查的单子,我等下去做个B超。院方那边,也给我减轻压力,一周只要值几次门诊就好,真的很久没这么轻松过。”

  叶徵无言以对,登入系统,输入自己的工号和密码,帮她开好了检查项目。

  阮湘南拿了单子去付费做了检查,B超结果也没什么异常,跟她想的一样,没有淋巴发炎的症状,可是感冒却又来得这么凑巧,她根本没有把握。

  ——

  卓琰始终静不下心来做事。

  明明他们还是好好的,为什么阮湘南的态度忽然急转而下,对他冷漠起来。他忍不住打断安雅正在做的口头报告:“你跟你男朋友会吵架吗?”

  安雅张口结舌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怎、怎么了?吵架……什么意思?”

  卓琰语气平静:“如果你们吵了架,但是又想和好,你希望对方怎么哄你开心?”

  安雅猜测大约他是跟阮小姐吵架了,才会忽然有此一问,便微笑道:“送束花啊,请吃一顿饭,然后真诚地说几句道歉的话,应该就会和好了吧。主要是要有一方拉得下面子,那另一个人就可以顺着台阶下了。”

  “是吗?”卓琰道,“那麻烦你等下帮我去花店订花。好了,你可以继续说工作上的事了。”

  安雅只敢在心里吐槽他,明明是他打断她正激昂的口头报告啊,现在哪里还找得回刚才那种感觉。

  下午时分,卓琰早退了一个多小时,去了医院。

  他认得阮湘南的办公室,就没有提前告诉她。

  门口几个护士正凑在一起聊天,聊得太投入了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脚步声:“……又是紧急手术,根本来不及做术前常规四项,问家属也都说没有什么,没有乙肝没有梅-毒,什么都没有,可是最后却是HIV阳性。”

  “就是作孽哦,叶医生还以为对方家属真的不知道,想着怎么去解释,就怕他们接受不了艾滋病这种说法。结果人家说,早就知道了。”

  “你说为什么不早说……说了也不会不做手术,医生可以提早做准备,至少可以做个防护措施吧,结果现在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

  卓琰走到近处,她们之中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待看见是他,就笑着说:“卓先生,又来接阮医生下班?”

  卓琰点点头,简短地回答:“是啊。”

  “可是我刚看到阮医生出去了,不过应该马上就回来的。”

  “没关系,我在她办公室里等她。”卓琰走进她的办公室,他送的花,还是乱糟糟地摆在桌子上,有点孤零零的。她似乎走得有点匆忙,连手机都没有带。卓琰走到桌子边上,明明知道不应该,却还是拿起她的手机,他还记得她那天当着他的面输的密码。

  他输入四个数字,屏幕立刻解锁了。

  他打开她的通讯记录,都删得干干净净,倒是有几条短信还没来得及删。

  是她跟叶徵之间的短信。

  “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告诉他。”

  “没有必要。”

  “你现在不说,他迟早还是要知道的,晚说不如早说,长痛不如短痛。”

  “早说了他也会不高兴,晚点说,起码他还会有点心理准备。”

  卓琰死死地握着手机,什么早说晚说,他还要有什么心理准备?他听见身后有人打开办公室的门,这个时候,也只有一个可能,阮湘南回来了。

  他转过身盯着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阮湘南显然也吃了一惊:“你知道密码?”

  “我问你这是怎么回事?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要我长痛不如短痛?”他的样子凶狠极了,好像困兽,就连额角的隐约有青筋爆出来。

  阮湘南格外平静地回答:“就是……你在字面上看到的意思。”

  卓琰望着她,脸上的表情凝滞了,却似乎突然平静下来,轻声道:“你再说一遍。”

  “就是你能想到的字面上的——”

  “够了!”他直接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把手机砸到地面上,手机屏幕顿时摔得四分五裂,他还是不解恨,又补上了一脚,直接让它彻底报废。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手指颤抖着取sim卡,花了好几分钟才把卡片抽出来,然后把手机丢在桌上:“还给你。”

  51.

  一打开门,便见叶徵沿着长长的走道走过来,他穿着白大褂,身材颀长,双手放在口袋里。待走得近了,他微微抬头,看见卓琰,便寒暄道:“卓少,今天又过来?”

  卓琰突然逼近一步,一把拉扯住他的衣领。叶徵吃了一惊,没想到他会动手,若论武力,他还真的只有被动挨打的分。可是卓琰却突然又松开手,有点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打你,还真是脏了我的手。”

  叶徵转过头,微微苦笑着看阮湘南:“你说,明明是拒绝了我,却又误导卓琰当我是情敌,我还是真倒霉,偏偏碰到你这家伙。”

  阮湘南的脸上也是带点苦笑的意味:“其实我没特意误导他,是他看了我手机里跟你的短信。”

  叶徵道:“这有什么区别?”

  阮湘南低下头,开始收拾东西:“嗯,暂时我就坐几班门诊。主任说了,要是我想请年假,还可以把以前没休的都补回来,他就没这么好心过……”

  叶徵不想跟她继续这个话题,可是还是没办法,只好驴头不对马嘴:“那个病患转院了,那家医院在这方面更先进一点。”

  “哦。”

  “其实我……去年年底就有院方安排,要去德国进修两年。”

  阮湘南抬起眼看了看他:“挺好的。”

  叶徵自嘲地笑了笑:“如果你想,可以挽留我。”

  “这种机会,换成是我绝对是求之不得,就算我们处境对调,我也不会因为一句话就留下来的。”阮湘南摇摇头,“我是个现实的人,我知道什么对我最好。”

  叶徵转过身,走到门口时却又停下来背对着她,声音低沉:“我也是个现实的人,可是再现实的人,这辈子也会有那么一次不现实。”

  ——

  离准点下班还差五分钟,秘书们都开始整理东西,准备一到点就冲去电梯。四点五十七分,卓琰大步踏出电梯,脸色紧绷,惊得大家立刻缩回位置,连大气都不敢出。等过了五点的下班时间,还是没有一个人离开。

  方寒云从办公室出来,正准备锁门,一见外面竟没有一个下班的,顿时楞了一下,也默默地坐回里间去了。

  晚上六时整,卓琰准备下楼去员工餐厅吃晚饭,看见大家都坐在那里,奇道:“你们都不下班?义务加班可是没有加班费的。”

  他下了楼去食堂,碰见拖家带口却在加班加点的市场部和营销部经理。他们开始坐在一起还聊些企业经营上的话题,聊着聊着又突然扯到育儿经上。卓琰没有这类经验,便安静地听他们说,忽然市场部经理问:“卓总,你是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卓琰拿筷子的手都僵了一下,随即语气自然地回答:“再看看吧,反正也不着急。”

  “卓总,你是不着急,你未婚妻可是要着急了。”

  卓琰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其实我当年要结婚之前,都有点恐婚了。后来结婚之后,老婆也挺温柔的,有人照顾到底是舒服。”

  卓琰在心里决定把那两位部门经理的月度绩效成绩降一个等级。

  他回到办公区,只见方寒云还没有走,手上却端着一个纸杯。她似乎有点犹豫,但还是叫住了他:“卓总。”

  “有事?”

  “我调的咖啡,给你。”她把杯子放在他面前,却一直盯着那纸杯盖,好像上面开出了一朵花,“Irish Coffee,我去楼下的茶座借了他们的工具做的。我第一次去酒店找你,点的就是爱尔兰咖啡。”

  卓琰直截了当:“不用科普典故,我对咖啡……还算了解。”

  原来他是知道的。方寒云微微一笑:“典故,是说‘无望的单恋’吗?”她顿了顿,又道:“我跳槽过来,其实是有私心的。我想借此更加靠近卓总你,可是……我也不得不承认,有些利益上的条件,才是我过来的主因。”她最后下了结论:“卓总,你是个很不错的男人,只是我没有机会。那么,我不打扰你工作,先走了。”

  卓琰叫住她:“我想我不必否认你的专业性,是这样吧?”

  方寒云笑着点点头:“我当然还会来上班,我现在没有得到人已经很惨,那起码也要得到财,如果随随便便就离职,岂不是人财两空?”

  卓琰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个公司上下运作还是要依靠他来维持,如果他无心工作,以后谁来签工资单?

  他只能让自己忙一点,再忙一点,不去想被背叛的事——大概也是如她说所,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一旦得到了,他再是光鲜的外表,也不过是她最后的不屑一顾。

  可是为什么?他抚摸着光滑的笔杆,打开签字文件半晌没写一笔。没有道理,不是她变心就是她有病,没有道理无缘无故变心,那就是……有病?

  ——

  阮湘南晚上还是暂时回到自己原来的住处。余熙正跟顾医生交往顺遂,常常要到十点半前后才会,像极了大学时候在宿舍门口掐关门时间的小情侣。

  阮湘南觉得这样也挺好,这样她就来不及觉察她不太正常的情绪,比如电茶壶里烧了水,最后又忘记倒进保暖瓶了,甚至还忘记掉自己烧过水了,就这么烧了两三遍才想起来。她全然心不在焉,像她这样碰到交叉感染的例子,真是中彩票大奖的概率。

  她闲极无聊只能靠切水果来打放时间,把苹果切成大小相同的小方块,还恨不得在上面雕个花来展现刀工。正切得过瘾时,就听见大门咔擦一声被打开,阮湘南看了看时间,才刚刚七点多,可回来得有点早。

  余熙脚步踉跄地走到她身边,靠在厨房门上,朝着她笑得莫名其妙。

  阮湘南看了她一眼,提醒她:“快别笑了,真的有点吓人。”

  余熙摸摸脸:“吓人吗?”

  她的脸蛋红红的,眼角也是水光潋滟,媚色逼人,她一个人笑了一会儿,笑着笑着又忽然哭出来,在那里又哭又笑:“湘南,我没有办法重新开始了,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被毁了,烂透了。”

  阮湘南这时发觉不对,她以前会很快发现,可是现在难免有点感知迟钝:“……怎么了?”她发现她身上有酒气,她可能是喝醉了。

  余熙一下子扑到她身上,呼吸滚烫,语气却是飘忽的:“今天出去吃饭,在店门口碰到一个人,他对我说,最近好久不见你,一直都想再来照顾你的生意……我不记得他是谁,真的不记得——不对,可能是人太多了我才记不清……”

  阮湘南被她这样一扑,手上一抖,又切到手指。她这几天真是可劲地折腾自己的手,要是以前肯定不会这样疏忽大意。她端起盘子,要把里面切好的沾到点血迹的苹果块倒垃圾桶。

  余熙正是醉得糊里糊涂,伸手就去抢:“干嘛倒掉?我喜欢吃,我来把它们吃掉。”她脸色潮红,又开始笑:“拿来拿来,你嫌弃它脏了,我不嫌弃,我吃!”

  阮湘南避开她的手,直接把苹果都倒了。

  余熙愣住了:“原来你也嫌弃我……”她顿了顿,又露出伤心的表情:“你嫌弃我当初就不要收留我,我、我走了,反正我活着也没意思,我这个人多脏啊。”

  阮湘南知道不该跟醉鬼认真,但是被她这样胡言乱语一阵,也有点按耐不住,一把把她推到窗子边上,打开窗户,外面春寒料峭的冷风倒灌进来,吹得余熙的脸色从潮红变成了灰白。她难受地皱着眉:“你生气了?我就知道你也看不起我,可是你又不说,这样多虚伪啊!你知道吗?虚伪!”

  阮湘南把她推出窗外,强迫她看下面:“这个高度,跳下去肯定摔得死,最不济也是植物人,你不想活了,想跳下去吗?不敢的话,就不要说要去寻死这样的话。”她松开手,转过身收拾垃圾:“还有后面那个问题,你应该听到流言,前几天那场机场车祸,有一个急救病人是HIV阳性……你也稍微注意点,我还在窗口期。”

  余熙被这样一折腾,酒也醒了大半,突然抬手捂住嘴:“你是说你——”

  阮湘南嗯一声,又拿出手机来,给卓琰发了信息:“我很抱歉,但是再给我三周时间,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

  急诊室里全部都是流感打吊针的人。

  卓琰在里面走了一圈,也没遇见眼熟的护士,正好一个护工来看病配药,他见过那个护工,正是谢允绍的弟弟在住院时帮忙的那个。他走过去,轻声叫了声:“阿姨。”

  那护工转头看见他,也笑开了:“哎呦,是卓先生。不过谢先生早就办了出院手续回家静养,你是白跑了。”

  卓琰忙帮她拎手上的布袋,温和地开口:“其实是想问件事。”对方似乎对他并不反感,还冲他点点头:“你问。”

  “前几天,就是有很多手术的那一天,是不是有个病人……”他当时听见护士议论,也是听过就算,可是事后回忆起来,觉得阮湘南的异样也许是和那件事有关。

  “卓先生,你说的那件事太怕人,你不知道吧,那个病人啊,唉,真是谁摊上谁倒霉。”

  “那是……怎么回事?”

  “艾滋病啊,还能怎么回事?”护工摇摇头,看上去还有戚戚然,“家里人都说没有问题,等到化验出来了又不得不承认,听说那天做手术的医生还有划破手的。”

  卓琰跟着对方一起走出医院,又道:“阿姨,你住在哪里?我开了车,顺便带你一程。”他开车到一半,有点漫不经心地问:“划破手的那个医生是谁?”

  护工道:“那就不知道了,院方肯定要保护那个人的。不过做手术的就那么几个医生,总是逃不过去,不是这个就是那个。”

  凄清的路灯灯光晕开在车窗玻璃上,卓琰又觉得今天自己会气成这样实在有点好笑。他趁着等红灯的间隙拿出新换的手机来看了一眼,阮湘南给他发了信息,说要等待三周时间,如果是三周,那跟他所想的也能在时间上面对得上。

  他没回复,直接把短信删了。她能误导他,他也可以把这解释当做不存在。



☆、第052章


  早上量体温的时候,那点低热自然而然地退了下去。阮湘南点开内部系统,按照叫号顺序,给进来看门诊的病人开检查单和配药,直接忙到中午,才有空站起来舒展一下坐麻了的身体。

  她把白大褂脱下来,正要锁门,却听见身后有人推门进来:“看诊的话,要等到下午——”转头过来,却见卓琰站在门口。

  他一身黑西装白衬衫,彬彬有礼又有点疏离感:“不好意思,我想打扰你一点休息时间,你不介意吧。”

  阮湘南帮他搬开凳子:“坐。”

  卓琰没有坐,只是道:“不耽误太多时间了,说几句话我就走。”

  阮湘南嗯了一声,跟他面对面站着。

  “我对你是认真的,一直都是。我以前都不敢告诉你我的感情,是怕你嘲笑我。”卓琰静静道,“不过我想你现在也不需要了。既然这样,我也不会强人所难,解除婚约的事,还是你自己来提,我是个男人,自然也不会做出这么不绅士的事。”

  他看着阮湘南,只见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是脸色却一下子变白了。他顿了顿,又道:“不跟我拥抱一下?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阮湘南向前一步,伸臂搂住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的心口。

  她没说话,也许是说不出话来。

  卓琰没有动,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到她松开手,又笑了笑:“那么我走了,保重。”他转过身,才走开两步,就觉得衣袖把拉住。

  他觉得很有趣,明明从前都是她把他玩得团团转,现在却终于反了过来,简直是出了一口恶气,可是脸上却依旧带着平静无澜的表情,转过头问:“你还有话要说?”

  “卓琰……”她隔了好半天,才轻声道,“对不起。”

  “嗯,我不怪你。”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言道,“真的。”

  在他的世界里,他原本以为她只是绵密春雨,即使细小绵长也只会打湿衣服,而现在却已成倾盆暴雨,令人无处可躲。

  既然躲不开,卓琰叹了口气,不管是HIV阳性还是别的绝症,他都不会因此放弃。只是教训还要有的。

  ——

  医院专线上,只坐了稀稀拉拉几个人。

  阮湘南就是其中之一,她把头靠在窗边闭目养神,中间睁开眼的时候,却见身后忽然多了个人,却是谢允绍。

  谢允绍坐公共交通,估计可以上本市八卦新闻的头版。

  她坐直了,直视前方:“谢总,这是为什么?”

  谢允绍抱着臂,看也没看她:“我想请你吃饭。”

  “我不在外面吃饭。”

  “是吗,看不出你还挺讲究,我知道一家私厨做得不错,不如等下就去?”

  他是冲着卓琰来的。阮湘南不动声色:“不是讲究,是我有病。”

  “哦?什么病?”

  正好车辆停站,阮湘南下了车,走进医院,熟门熟路地朝大厅自助取化验单的机子走去。她扫描了一道条形码,就有一张薄薄的纸从机器里吐了出来。她把纸张上端最上面的一行标题露出来给他看:“就是这个病,会交差感染的。”

  谢允绍当时的脸色就跟吃了苍蝇一样,十分精彩。

  阮湘南把化验报告塞进包里,乘坐医院专线前往下一家,这下谢允绍没有跟上来,他冲着卓琰的未婚妻的名头还会对她有点兴趣,但是现在这兴趣估计得全面熄火。到了第二家医院,她还是照例取了一份相同的化验报告,再接着赶第三家。

  她在四家医院都做了HIV检验,体验了一把医院游,然后立刻体验第二次,再按照顺序把检查结果拿回来。四份报告,白纸黑字,都是相同的结果。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都还有点缓不过来,原来她的运气真的没有坏到那个地步。

  她坐在摇摇晃晃的医院专线上,拿出手机来,给卓琰拨电话,可是那声音,一声声长长地响了很久,还是没有人接。她连着拨了两次,最后都是自动断线。

  要是早知道化验出来会是这个结果,她当初也就不会做到这么绝,甚至把自己的退路都给堵死。

  阮湘南思忖片刻,下一个电话打给了安雅:“我打给卓琰,但是他没接,你可以帮我转接到他的座机吗?”

  安雅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一阵,最后叹了口气:“我说句大实话,卓总还真是故意不接你的电话,他这几天……心情很不好。”

  “可是,我真的有话要对他说……要不我等下过来吧。”反正她还在假期中,她趁着主任对她和颜悦色愧疚非常的时期,一口气把过去的假期全部补了回来,虽然她这样大喇喇休假的样子让整个外科的同事都在背地里咬碎了牙,主任也忍了。

  安雅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怪异:“啊,你千万别过来——”

  “嗯?”阮湘南直觉哪里不太对劲。

  “不是,我的意思是,卓总马上就要出发去外地过周末了,不是我不让你过来,而是你过来了也是跑空。”

  “他准备去哪里?”

  “似乎是老家吧,还是老人家?我也不是听得很清楚。”

  阮湘南微微一笑:“好,我明白了。”她挂断电话,就用手机开始订酒店,不看价格也不看酒店规模,只要是在卓琰的外婆家附近就行。她很快预定好房间,中途跳下医院专线,立刻打车回家收拾。

  ——

  安雅放下手机,道:“卓总,你觉得我刚才的表现值不值得月底加奖金?”

  卓琰一边在文件上签字,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你这种表现没扣工资已经是便宜你了。”

  安雅老老实实地哦了一声,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自言自语:“抠门死了,最讨厌抠门的男人,长得再帅也不能忍……”

  “你可以放大音量重复一遍。”卓琰虽然听不清,却也知道她是在嘀咕他,“等下我把文件签完再拨内线给你,周末的休息时间,不管有什么问题都不要找我,等周一再说。”阮湘南突然主动联系他,那就只有一个可能的结果了,就是她的检查结果良好。不然,怕还要继续逃避下去,她这个胆小鬼。

  安雅在心里为他默默地祝福:愿这个抠门的、喜欢耍手段的男人被阮小姐压得永世不能翻身。

  ——

  阮湘南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卓琰透过玻璃车窗,看见她站在外婆家的宅子门外,在春寒料峭中安静地站着,偶尔会抬起手,朝手心呵一口热气。

  他减慢车速,缓缓驶过她身边,把车停在大门前。在等待里面的人帮他开门的时候,他摇下车窗玻璃,朝她看了一眼,矜持地问:“你是找我有事?”

  阮湘南微微一点头,有点抑制不住的笑意:“嗯……我找你有话想说。”

  卓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只见她穿着驼色的大衣,领口毛茸茸的一圈,还化了淡妆,手上没有行李,看来早就在酒店安顿好了:“等了多久?”

  阮湘南道:“还不到一个小时。”

  “那怎么不进去?”

  阮湘南一脸小媳妇状又委屈又温婉的模样:“我怕你反感,再说……等得也不久。”

  大门被打开,卓琰松开刹车,把车开了进去。

  她的确是了解他,一上来就是又卖苦情又示弱,每一个步骤都正好撞到他心软的点上。卓琰停好车,上楼跟外婆说了一会儿话,站起身走到窗边,望下去,就见到阮湘南孤零零地站在不远的铁栅栏外面,背对着他,微微仰起头来看着天空。

  卓琰握住外婆的手,轻声道:“我等下还约了朋友,就不在家里吃饭了。”

  外婆打趣他:“你在这里还有朋友?什么时候交的朋友?”

  卓琰笑了笑,答非所问:“我会早点回来,外婆你不用等我。”

  外婆只唉声叹气:“孩子长大了,就开始敷衍老人家。”但还是让阿姨帮卓琰拿了一件大衣,让他带上。这附近一带到了晚上,温度都会特别低。

  卓琰把大衣挂在臂弯里,缓步走下楼梯,屋外跟屋内简直就是两个世界,此时夕阳西下,天色很快就会暗下来。他走到阮湘南身边,问道:“还没吃饭吧,要不一起吃?”

  阮湘南朝他笑着,那笑容很是灿烂:“好啊,我请你。”

  卓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往前走,漫不经心地问:“去哪里?”

  阮湘南一时回答不上来,这是卓琰熟悉的地盘,她以为他会选地方,结果卓琰倒是把这个问题抛给了她。她拿出手机,开始搜索附近的餐厅。卓琰不冷不热地开口:“怎么,你要请我吃饭又没选地方?”

  阮湘南只得问:“海鲜怎么样?”

  卓琰道:“无所谓,都差不多。倒是你去英国前一晚给我带的海鲜烧烤外卖,我吃了第二天就消化不良。”

  他当时又没说,她怎么会知道。

  阮湘南浏览了一遍周边的餐厅,最后还是选择了一家日本料理。只是临时起意而来,包厢已经是没有了,只得选择大厅里比较安静的角落。往来走动的人少,至少也不会因此影响到她长篇大论时候的思路。

  她跟他面对面而坐,服务生上来倒茶,又把菜单递过去。按照一般情况都是男士先接菜单,可是这一回却是阮湘南先把菜单拿在手里,直接翻到生鲜那几页,点了野生红石斑,莫桑比克红龙还有刺身拼盘。

  卓琰就坐在那里,只看着她点单,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

  阮湘南最后又点了壶冻顶乌龙:“乌龙茶是暖胃的。”

  他知道她今天是憋着一口气要超常发挥收服他的心,不论做什么都特别贴心,她也的确是有这个能力。当初他就被她玩得团团转,那心情就如过山车一样上上下下摇摆不定,就算知道她在耍小手段,但还是没办法。他很怀疑,如果她要是真心想收服哪个男人,恐怕不成功的机率会很低吧。

  卓琰微微一笑:“你说要请我吃饭,现在身上带够钱了没有?”



☆、第053章


  阮湘南呆了一下,想一句话把事情解释清楚,却又无从说起。她皱着眉,有点发愁的样子。卓琰终于知道她开演艺型人格模式时的心情了,原来是这么舒畅。尤其是,他现在就站在受害者的制高点上,可以尽情地挑剔她的表现。

  之前她一见到卓琰,就想把化验报告给他看的,可是他根本就没给她这机会。现在是吃饭的时间,又是餐厅这种公共场合,似乎把那么尴尬的检查内容拿出来也不合时宜。而这个时候,服务生开始上菜,陆陆续续端上漂亮的盘子。

  阮湘南道:“我跟叶徵什么都没有。”

  “是么,可那也跟我无关了。”

  “我一直以来就只喜欢过你……”

  好了,第一颗糖剥开了。卓琰瞧着这颗糖,但是没打算接。

  “早在十年前就喜欢,”阮湘南道,“不过那时候我觉得,你也不会对我有什么感觉,最多是一个认识但不熟悉的人吧。”

  “对,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他甚至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类型,根本就来不及去想这个问题。

  阮湘南安静地看着他:“可是人会慢慢地变得贪心的,本来觉得看看就好了,买不起的东西何必要去苦恼,后来……又慢慢觉得,虽然现在买不起,可是说不定有一天就会有钱去把它买下来。”

  卓琰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的比喻还真的让他有点哭笑不得。

  她的眼角有点发红,但到底还是没哭,她的确是很坚强的人,也就是跟她血脉相连的、亲生母亲能够轻易刺伤她,别人甚至都没办法触碰到那层壁垒。他把甜虾夹到她的碟子里:“先吃吧,我看你也应该饿了。”

  阮湘南低着头,也没怎么动筷子。

  卓琰见她这个样子,都有一瞬间要心软,可是转念想到她以前对自己做过的事,立刻又硬起心肠来。他又不是一条狗,呼之则来挥之则去,没事时候跟他亲亲热热,出了点什么事就把他排除在外。

  阮湘南吃了几口,又忽然道:“再后来,我觉得反正也没希望,倒不如就怎么膈应怎么来,就算你今后和别人在一起,也不会忘记我。我知道你又要说我是胆小鬼。”

  “我说你是胆小鬼,这点错了吗?”卓琰冷哼,“你又不是我,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会喜欢你?”

  阮湘南却笑了,笑容秀美:“我认识你,已经超过十年了。”

  这十年,是他们最美好的青春年华。对于任何人来说,不论哪一个十年都是不可磨灭的印记,再不会有人,会像你一样。

  “大概是十年又六百多天?”阮湘南粗粗计算了一下数字,“原来快十二年了。”

  ——

  吃过饭,卓琰把她送回酒店。

  阮湘南道:“如果不着急回去的话,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卓琰停住脚步:“你说吧。”

  阮湘南又问:“能不能上楼说?大厅里人太多,不太方便。”

  卓琰犹豫片刻,还是跟着她进了电梯。

  她拿出房卡,把房间门打开,还特意没关门,只是虚掩着。她走进去,拉开桌子前的椅子请他做了,返身坐在床边,从包里拿出四份化验报告,放到他面前。她也是有耐心的人,竟然到现在才拿出来。

  其实她本来打算一见到卓琰就开门见山的,那时效果最好,谁知他根本没有留给她这个机会,吃饭的时候再说这个显然就有点倒胃口了,她便把这个话题押后到现在。

  卓琰接过来,潦草地翻了翻,她检查的项目是HIV,检查结果全部都是阴性。他放下化验报告,抬起眼看着她,他有时候真的不太了解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一般人就算怀疑自己感染了,也不会把同样的检查项目连续做四遍吧:“怎么做了这么多次?难道检查这个是免费的?”

  阮湘南被他逗笑了:“其实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免费做的。大概有吧,不过也没去找。我那时从手术台上下来,看到手套划破了,满手都是鲜血,这之后,我有了感染的症状,我真的懵了,我以为我这次肯定逃不过。”

  “所以……你是觉得,如果你真的被交叉感染,我就会因此放弃你?”

  “不、不是,”她立刻否定了,“我没有想过你会为这个原因放弃我,我相信,你还会跟我在一起的。如果我真的感染了,可能不发病的时候还好,我们都注意一点,也不会传染。可是如果我发病了——”

  如果不是身临其境,她也不会觉得感染会有多么可怕,毕竟这之前,都还是只是白纸黑色的冷冰冰的教科书上的那几页铅字。阮湘南继续道:“我也不知道我的潜伏期会有多久,可能是十年,也可能会更短。我更倾向于后者,只是那几天我就觉得世界跟倾塌了一样。我甚至想过要自杀。我读了这么多年书,好不容易才能上手术台,最后却连医生都不能当,甚至还要拖累你……我都不知道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卓琰打断她:“我知道你很痛苦,可是从我的角度来说,我最不愿意被隐瞒。如果我们易地而处,难道你就会希望我以同样的方式来隐瞒你?你也知道我不会放弃你,但是你却放弃了我。你把我当作白痴,而我就必须要一直扮演这个白痴的角色吗?”

  阮湘南愣住了。

  卓琰又继续道:“你现在把前因后果都解释清楚了,我当然会原谅你。但是平心而论,我对你很失望。”

  他把化验报告还给阮湘南,站起身道:“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为何这回你根本说不过我?那是因为我以前都不忍心对你说重话,只是你这次太让我失望了。”

  阮湘也缓缓站起身,她沉默了好一会,又慢慢微笑了:“好,如你所愿,我回去以后就会提出解除婚约的。不会让你为难的。”

  这回轮到卓琰愣住。他是把话说得重了,结果她居然就这么轻易地、连挣扎都没有地接受了?

  他僵硬地转身:“随便你,你觉得怎么好就去做吧。”

  ——

  卓琰走出酒店,就觉得扑面而来的风实在太冷了。他把大衣穿上,沿着街道慢慢往外婆家走。酒吧才刚开始营业不久,就有喝醉了的人从里面跌跌撞撞出来,直接扑倒在他面前。卓琰嫌弃地绕开两步,从边上走过。

  一点小事就酩酊大醉的都是蠢货。

  卓琰走到外婆家门口,从事先为他留好的侧门进去,回过身把门给反锁了。

  老人家睡得向来都早,当初他母亲还在世的时候,总是想把外婆接过来,但是老人却不愿意,说是看不惯他们年轻人的作息。老太太年轻时候很勇敢,顶着流言蜚语,居然嫁给了外籍人士。这些年卓琰喜欢她也尊重她。

  他摸着黑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洗漱完,换了睡衣躺在床上。

  床单床罩都已经换了新的,所以她的一切绝不可能留在这张床上,可是他却始终有种错觉。

  他闭上眼,感官上的熟悉感就越加清晰,他甚至也不敢肯定,到底是因为太想念而产生的幻觉,还是他真的已经离不开她?

  他最终还是受不了地坐起身,打开床头灯,走向书柜,挑了一本书出来。可是翻了几页根本看不下去。他想了又想,思虑再思虑,还是咬牙切齿地重新穿上衣服下楼去。

  这里到底不是市中心,才刚十二点整条大街上就空无一人。白玉兰造型的路灯低垂着,默默注视着他走过的那条路。他走到酒店门口,正要进大厅,忽见那扇旋转门转了过来,阮湘南低着头从里面匆匆而来,蓦然抬起头,看见他就站在门口,忽然笑了起来,那笑意如花绽放。

  卓琰跟她面对面站了一会儿,有点不自然地开口:“我睡不着,就出来散步。”

  这里本来靠近湿地,倒春寒的晚上都是温度偏低的,经常会降到零下几度。现在夜深人静,哪有人会在外面散步?他欲盖弥彰的解释也是多此一举。

  阮湘南笑道:“那样的话,我也是睡不着出来散步的。”

  卓琰数落道:“你知不知道一个单身女人在这个时间点还出门游荡是很危险的?这里又不是市中心,本来治安就一般。”

  “我很难过,怎么都睡不着,就出来透透气。”阮湘南把笑意全部憋回去,把表情调整成伤心又哀怨的那种,只是硬忍着笑又显得有点微妙,“你说要跟我分手,我很伤心……”

  卓琰已经不想理睬她的逻辑混乱的说辞,一把把她拉进大厅,直接乘电梯上楼。他握着的她的手,已是冷冰冰的,便揉搓着帮她取暖:“怎么冷成这样。房卡呢?”

  阮湘南回答得爽快:“在外套口袋里。”

  卓琰把手伸进她的口袋,取房卡再开门,一气呵成。

  他进了房间,就先去烧热水,一边等水烧开一边又暗自摇头,不得不说,他真是输给她。他上辈子得杀人放火做了多少坏事,这辈子才会这么凄凉偏偏遇见她,遇见也罢了,还就莫名其妙地爱上她了?

  他泡了热茶端给她:“喝吧。”

  阮湘南把杯子握在手中:“你不喝?”

  “你喝吧。”他的身体素质向来都好,在冷风里站一会儿,很快就缓过来。他靠在沙发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茶,却又什么都不说,更不用说提起留他过夜之类的话。

  真是在活生生地谋杀他仅剩不多的耐心。

  他站起身,主动结束这僵持的局面:“都这么晚了,我也不打扰你休息。”



☆、第054章


  阮湘南忙道:“等一下。”

  卓琰耐心地停下脚步,等她说话。他也是先妥协给她台阶下了,她要是不接住,他就真的束手无策。

  “这个时候你再回家去,会吵醒老人家的,所以……”她微微低下头,颈部弯曲出美好的线条来,“不如将就一晚上?”

  “我睡沙发就行。”

  阮湘南自然而然接上话:“可我房间里只有一床被子。”

  话音刚落,就连一直尽力要板着脸的卓琰也微笑了。他也是回想起以前,他们曾经年少时候的不知轻重又不由自主失控的那一个夜晚。他侧过头,静静地看着她,她也这样注视着他,他知道他们此时此刻所想到的都是同一件事。

  阮湘南朝他微微一笑,明眸皓齿:“那我现在去睡了,你真的不要一起?”

  卓琰不耐烦地回答:“再说。”

  阮湘南关了床头灯,拉开被子躺了进去,又问了一句:“真的不一起来?”

  他坐在飘窗边上,随手拿起酒店提供的一本书翻了起来,以此来回答她这略显荒谬的问题。她之前还说过会找机会提解除婚约的事,现在又想一句话就让他轻易原谅她,他哪是这么廉价的?

  阮湘南见他不吭声,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半边床上,面朝着他闭上眼睛。隔了一会儿,卓琰放下书,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就见她还睁着眼,顿时有点无奈:“你不困吗?现在都是凌晨了。”

  阮湘南道:“睡不着……大概是我今天太高兴了?”本来她已经有牙龈出血和低热感冒这些前期症状,可是最后检查出来这项指标却还是阴性,都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感。卓琰也忍不住笑了笑,站起身,几步走到床边,把她往另一边推了推:“过去点,给我留个位置。”

  她忙往边上挪,感觉到他躺下来,床垫微微下沉了一下,又很快回复原状。可是他规规矩矩地躺着,就这样不动了。阮湘南只觉得挫败,她觉得这次自己做得挺好的,明明苦情也卖了,示弱也示了,就连勾引的绝招都使出来了,怎么还不行。

  她望了天花板一会儿,忽然转过身去,想要去握住他的手,谁知卓琰就像是早有准备似的,突然把双手交叠在一起放在腹部。阮湘南顿时明白,他根本就是在耍着她玩,若论欲拒还迎的本事,她可比他深厚多了。

  她轻轻凑过去,用嘴唇若有若无地触碰着他的耳廓,用气声道:“你睡着了吧?”

  他当然不会回答她。

  阮湘南用手指轻轻摩挲过他的颈,再缓缓往下,她的指尖像是有灵性,一点一点勾起情潮。卓琰难耐地睁开眼,注视了她片刻:“你有本事就不要用这种末流手段。”

  她的语调极柔,却又在末尾微微拐了个弯,曲曲折折地撩人:“原来你这么不喜欢,那就……算了。”

  她这样说,他松了一口气,却又有点微妙地失望。

  她也就是那点胆量,根本没有反扑到他身上的胆色,也没有对他拍桌子说绝对不退婚的勇气,一碰到事情,她缩得最快。他还没来得及口出嘲讽之言,就感觉到嘴唇触感柔软,她甚至还在他的嘴唇上轻轻一咬:“晚安吻。”

  卓琰反手扣住她的腰,将她按在自己的身上,主动热吻起来。阮湘南趴在他的胸前,配合地接受他疾风骤雨一般的亲吻。也不知道这个吻持续了多久时间,她都感觉自己的嘴唇有点麻木了,才慢慢跟他分开。

  卓琰气息急促,又把她拉回来,抬手抚摸着她的发丝,一边更加用力地亲吻。她的气息,她的笑,她的一切,他都不能抗拒。

  原来不知不觉中,中毒已深。

  ——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正好刺到他的眼睛。卓琰抬起手臂遮着眼,忽然想起昨晚,又是一惊,见床边已是空空如也。

  这真是太好了,实在太好了,卓琰气极反笑,正要下床捡衣服,却见阮湘南从浴室里走出来。她跟卓琰对视了片刻,忽然道:“你看见我好像有点吃惊,难道你想让我快点离开?”

  卓琰语气僵硬:“……谁让你走了。”

  “哦,好啊。”阮湘南低垂着头,又是一副受足了委屈的样子,看得他怒从心起。她真是演贤良淑德款演上瘾了,她委屈,他还觉得更委屈,明明昨晚就根本不想理她,给她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结果一见到她大半夜准备来找他,就怕她挨冻生病心软了,最后还又被她勾起绮念来。

  阮湘南想了想,又意犹未尽地补上一句:“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的。”

  卓琰有脾气又不能发,就硬生生憋在那里:“行了,不用演了,你真会听我的话,那才是太阳从西边起了。”

  阮湘南坐到床上,像黏人的小猫去蹭他的下巴:“你对我好凶啊。”

  卓琰拉开她,顾自穿衣,隔了片刻,又道:“我是不是真的要原谅你,就看你之后的表现了。”他从她的包里抽出那几份化验报告,直接在阴性的减号上加了一笔,变成了阳性的“(+)”:“你的问题,不是你说怎样就怎样,而是由我说了算。”

  阮湘南咬着唇,忍笑忍得很辛苦,大概卓琰这辈子做过的最幼稚的事都是发生在她身上,然而当她抬起头的时候已经变成了逆来顺受的标准表情:“嗯,都听你的。”她想了想,又问:“那怎么样你才肯原谅我?”

  卓琰瞥了她一眼,她立刻补充道:“不是我想走捷径,而是我想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你高兴,我怕不小心又惹你生气了。”

  算她识相,卓琰把衬衫的扣子扣上,不冷不热地开口:“下去吃饭吧。”

  ——

  吃过早饭,阮湘南又问他:“你今天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我准备去滑雪,有兴趣的话,就一起来吧。”

  她哪里敢说没兴趣。

  卓琰直接把车子开上高速公路,但是很快又在下一个出口便下去了,又沿着城际道路开了一段,就到了山下的停车场。

  阮湘南主动去买票,卓琰只是不置可否,毫无愧色地站在一边看她付钱,景点门票钱还有上山的巴士再加租用滑雪器具的钱,也不算少了。只看得那几个售票员不断摇头,等他们一转身,义愤填胸的阿姨们恨不得冲上去戳他的脊梁骨:“这个男人,就插着裤袋看女朋友付钱,简直不像个男人!”“哼,要是我,就直接把钱抽在他脸上,看他还傲不傲。”

  阮湘南轻咳两声,把所有的笑意都憋回去,然后特正经特温柔地说:“我是自己主动一定要去买票的,她们都误会了。”

  卓琰漫不经心地问:“我上次给你的卡是弄丢了吗?”

  为什么还在用她自己的奖金卡,却不用他上次给的那张。

  阮湘南想笑又不敢笑,勉强维持着一个有点微妙的表情:“……还在,只是我可以用它吗?”

  卓琰这才想起刚才还在讨论的那个原谅或是不原谅的话题:“既然给你了,你就用,反正额度也不高。”

  他说的额度不高,是绝对不会低了。

  阮湘南嗯了一声:“那我下次就用。”

  “我的个人资产状况,”卓琰缓缓道,“你有兴趣吗?”

  阮湘南真想不出什么回答才是最完美的,只好选了一个最安全的:“我不知道这些也没关系,因为我不想监控配偶的经济状况。”

  卓琰没回答,但是脸色好看了不少,看来她这句话是说到点子上了。阮湘南又道:“我不会滑雪,你会教我吧?”

  ——

  滑雪这种需要平衡和配合力的运动,由卓琰扶着她慢慢滑了一段路,她也就渐渐找到感觉,动作开始变得顺畅。

  卓琰松开手,跟她并行滑了一段,见她已经没有问题了,就笑着说:“你学东西还挺快的。”

  他才刚夸完这一句,就见阮湘南一个踉跄,直接摔进雪堆里。南方的滑雪场都是人工雪,蓬松柔软,就像泡沫一般。卓琰忍着笑,朝她伸出手:“没事吧?”

  阮湘南笑着拉住他的手,但就是不肯站起来:“不玩了,真的很累啊……”

  她的脸颊边还沾着雪花,头发有点乱了,贴在下巴上,有点狼狈却又很可爱。卓琰松开手:“不起来就算了,我到去那边的速滑道上去滑一趟。”

  他到了预定滑道上,又转过头去看她,只见她已经站起来,刚走了没几步又一下子扑腾在雪里,但是很快又爬起来,这样来回折腾了两遍,架势也变得像模像样起来。他便也放心下来,半蹲下-身准备速滑面前的坡道,忽然又听见身后传来女孩子的惊叫声。

  听声音,那方向就是来自阮湘南那边的。

  他忙不迭地转换姿势,朝着那边奔过去,可是滑雪板卡着鞋子一时解不开,只能一步一滑。

  “快,打电话叫救护车!那个女孩子从上坡摔下来!”滑雪场的教练一头冷汗,也急得团团转。

  卓琰只觉得心跳加速,几乎都要呼吸不畅,推开围观的人挤进去,只见阮湘南坐在雪地里,满身都是雪花,正皱着眉要把滑雪板拔出来。他冲过去,轻轻地触摸到她的手臂,焦躁异常:“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伤到了?”

  担架很快抬进来,另外一个女孩子被几个男人平稳地放置在担架上面。

  阮湘南抬起手臂搂住他的颈,把脸庞埋在他的颈窝,轻声道:“我没事,真的没事,就是滑雪板快摔裂了。”


☆、第055章


  她是被从后面山坡上冲下来的女孩推倒了,还被人碾压了一路。不过她运气超级好,这样被拖下去,连滑雪板都摔裂了,都只是稍微擦破了点,几乎可以说是毫发无损。而那个冲下来的女孩却是摔骨折了。

  阮湘南微微笑道:“真的只是有惊无险。”

  卓琰托起她的脸,帮她把沾到的雪擦掉,又直接吻住她的唇。他吻得那么热烈,周围的人都开始吹口哨。阮湘南趁着换气的间隙,忙把他推开:“很多人在看的啊。”

  卓琰看着她,满不在意:“怕什么?别人想看,就大大方方让他们看。”话虽如此说,他却还是松开手,低头去看她的滑雪板,然后动手拆除下来,又问:“有没有扭伤脚?”

  阮湘南摇摇头:“没有。”

  这回真纯粹是运气好,以滑雪板摔出的裂痕的程度来看,就算摔伤脖子或者脊椎,都很有可能。卓琰也把自己的滑雪板取下来,把她拉起来:“不滑了,去酒店休息吧。”

  阮湘南嗯了一声,跟他往下走。

  雪白茫茫的,摘掉护目镜以后就觉得满目刺眼的白,无边无际。偶尔有那么几株褐色的树干露在外面,像是雪海中萧条的一抹色调。

  卓琰直接开车去了附近的温泉酒店,验证证件之后,拿了房卡。阮湘南这才有点后知后觉地发觉他的走路姿势不太对劲,进了房间便问:“你的左脚怎么了?”

  “刚才走得太急,大概是扭到了。”

  她让他坐在沙发上,自己则蹲下-身来,帮他把鞋子脱下来,动作又轻又快。她脱下袜子,就见他的脚踝有点红肿,倒也不像伤到骨头,便放下心来:“我去买喷剂。”

  可是卓琰却一把抓住她的手,不让她离开。

  阮湘南只得问:“怎么了啊?”

  卓琰将她拉到自己的腿上,紧紧地搂住她的腰,低声道:“我差一点就要失去你了。”他忽然觉得,在生死面前,还要纠结谁比较吃亏,谁又占据了上风,是多么没有意义的事。他的拥抱太紧,让她都有点透不过气来。

  阮湘南有点狡猾地问:“那就是说,你现在不生我的气了?”

  卓琰笑起来,那神情热烈又俊美:“谁说的,我现在只有更生气。不但生气,我还恨不得把你给吞掉。”

  她触碰到他的手指,又慢慢摩挲了一遍,语声柔和:“就算你不让我去买药,也好歹让我打给酒店服务吧,也许他们会有喷剂也说不定?”

  ——

  阮湘南枕在他的膝上,百无聊赖地把电视频道转了三遍,正打算按第四遍,就被卓琰抽走遥控器。

  他一边摸着她的头发,一边低头看着她:“你到底想看什么?这样换来换去我眼睛都花了。”

  “就是找不到好看的节目。”

  卓琰扭伤脚踝,的确是没什么地方可以去了,只能安安静静地待在酒店里。他顿了顿,又道:“要是觉得实在无聊,等下去泡温泉吧,反正就在酒店里,也很方便的。”

  阮湘南立刻坐起身,去翻行李袋:“好啊,我还带了泳衣呢。”

  “你带泳衣干什么?”

  “有备无患啊,”她回过身,“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冬泳的习惯啊,万一你有,那我也只好……就这么上了……”

  卓琰注视着她,又是失笑:“我怎么觉得我们两个人都很傻。”

  “你是很傻,但是别把我拉到你这个层次去。”

  “别打岔,我是觉得,我以前竟然会觉得你对我的感情不够深,很明显是我弄错了。”

  阮湘南抱着膝,目不转睛地看他:“……原来我表白了这么多次都是白费力气。”

  “那是因为你经常在演戏,而且很没有诚意,我不觉得你的话会有多少可信度。”

  “所以你现在算是消气了而且已经原谅我了?”

  卓琰瞥了她一眼,道:“我怎么可能就这样原谅你,你把我当什么,我有这么廉价吗?就凭我的长相身价,求着我垂青的人都可以绕公司楼下排好几个队伍,你要不要去见识一下?”

  阮湘南哭笑不得,随声附和他:“是是是,你长得这么帅,身材又好,就算没有家世背景,肯定也有很多人喜欢你的。”

  ——

  下午的时候,酒店服务打电话上来,告诉他们,之前预订的温泉池已经准备好,让他们可以随时下来。

  酒店里的温泉池都是后天建的,把温泉水流引进来,凹凸不平的石块堆叠在一起,布景的小松树上还有雪,尽力营造出一种在户外的自然感。

  因为预定的是私人温泉池,人声稀少,倒是能听见对面公共区域传来的嬉笑喧哗之声。阮湘南把披在身上的浴袍脱下来,坐在池子边上,先把双腿放进水里,很快就泡得皮肤泛红。她看着卓琰把浴袍脱了,穿着泳裤,坐在水池里面,闭上眼呼吸平稳。

  她泼了一捧水过去,奇道:“你都不评价我的泳衣怎么样。”

  卓琰不动声色地回答:“有区别吗?我连你不穿衣服都看过了。”

  阮湘南哗啦一下进了水池,坐在他身边:“指望你说句好听的,真的很难啊……”

  “你存在价值又不在于我说几句好听的话,再者,我还是觉得不能太宠你,容易把你宠出坏脾气来。”卓琰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你现在的性情已经很奇怪了。”

  阮湘南还是忍不住朝他泼了好一阵子水,反正他现在脚踝伤了,行动不那么便利,随便她怎么折腾。

  这样泡了一小时温泉,她又累又饿,提出要回房间去。卓琰便搭着她的肩,由她搀扶着往回走,电梯里也碰见同是来泡温泉的人,大家都穿着浴袍,身上还滴着水。

  卓琰看着阮湘南那件女士浴袍,下摆短了点,开叉又太高,露出优美的腿部曲线,还有人偷偷地往她腿上瞄。他只得把她把挡在身后。待回到房间里,他打电话给服务台订餐,阮湘南则抱着换洗的衣服进浴室去洗澡,浴室的玻璃墙里面是毛玻璃,外面看根本就是透的。

  他坐在椅子上,等她洗完出来才示意她看墙面。

  阮湘南惊讶地睁大眼,隔了好一会儿才木然道:“哦,没事,反正你早看过了。”

  卓琰又道:“以后不要穿太短的裙子,裙子的长度至少要到小腿中间。”

  “封建,”阮湘南把换下来的衣服叠好装进收纳袋,又放回旅行袋,“以后是不是还要我蒙面上街?”

  卓琰沉吟道:“介于你问我是否已经原谅了你的一切过失,这还是要根据你的实际情况来定。”

  “好好,是是是。”她想也不想直接一口答应下来,反正她就算最后做不到,他也不能拿她怎么样,最多不过自己一个人生闷气。

  ——

  黑色星期一。

  安雅早早就到办公室,开始擦桌子泡茶,顺便还给绿萝洗了个澡,准备工作完毕,开始优哉游哉坐下来欣赏周一早上的兵荒马乱之态。

  谁知电梯打开,却是卓琰搭着阮湘南的肩,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她控制住脸部抽搐的表情,职业化地温柔微笑:“卓总早,阮小姐早。”

  卓琰面无表情,朝她点了点头,还是阮湘南笑得很柔和:“早。”

  紧接着来上班的是方寒云,她看到卓琰那个样子,冷若冰霜的架势也摆不住了,差点连眼镜都砸在地上。

  安雅趁着阮湘南去开水间泡咖啡的时候,故作漫不经心状又轻描淡写地问:“卓总的身体……还好吧?”

  阮湘南见她问得这么轻描淡写,便也语气平淡地回答:“嗯,摔伤了。”

  他们之间真是风水轮流转,她倒霉过那阵子,就轮到了卓琰,开始只是扭伤脚踝的,谁知道在浴室里滑了一下,直接摔成骨裂。他工作繁重,就连一天假都不能请,直接打着石膏来上班。

  安雅竖起耳朵:“在哪里摔伤的?”

  “……浴室里。”

  她哇了一声表示惊叹,就毫无关怀之意地走了。

  阮湘南看着安雅的背影,默默地想,卓琰你的人缘到底是有多差,她连一点惋惜之情都没有。她把泡好的黑咖啡端到卓琰手边,他早已开始全神贯注地工作了。她闲着没事做,就把带来的书拿出来看,看一会儿,就抬头看看卓琰。

  中途来过两三拨人给他汇报商业地产项目的进展,他一般在听完对方汇报之后,也会简短地下几句指示,却又句句切中要害,就连关于改造人工湖的预算,他也很快就报出一个数字,让对方按照这个数字上下浮动着去做。

  这是卓琰的另外一面,跟平时展现在她面前的又有点陌生。

  她甚至带着有点新奇的眼光去看待这样的他。

  上午的工作差不多结束,卓琰抬手松了松领带,还是觉得不够舒适,便直接把领带解了下来,打电话让人去帮忙订餐。

  他现在行动不便,也只能让人送餐上来。

  阮湘南走过去,主动坐在他身边,忽然道:“原来你还真不是借了你父亲的光。”

  卓琰抬手搂住她的腰,轻叹道:“肯定是沾光的,不然哪有这么多机会,很早就在主要的基层部门做事,后来还被派去做分公司的基建。一般人就在一个领域里不停地重复劳动,连全局观都不会有。”

  他隔了一会儿,又主动把电脑里的文件打开给她看:“这是我大学一年级时做过的一个课题,关于3G在欧洲市场的展望。”

  虽然现在已经有了4G这个全新概念,但在当年,3G和Web的相关平台还是十分先进的理念。阮湘南道:“你专门研究欧洲市场啊……就我所知,欧式市场很古板,不容易接受新事物。”

  “是啊,就拿星展的主营项目药物研发来说,欧洲市场虽然保守,但是一旦打入之后,他们的忠诚度也会很高。”卓琰把话题又引回来,“现在大家的周边环境也是这样,谢氏在商业地产这方面做得不错,大家接受之后,就有忠实顾客,可是长时间的垄断会造成新血液断流,我就来补充那个新的血液。”

  阮湘南看着他:“怎么突然跟我说这个?”

  他伸了个懒腰:“有时候觉得你挺聪明的,怎么有时候就转不过来,我是在给自己加分啊。”


☆、第056章


  卓琰下午还要开经营会议,中午便在沙发上随便打个盹,他把下午要用的文件放在茶几上,一份用签字笔密密麻麻地做满了标准,而另一份是全然干净的。他睡得很沉,还是她看时间差不多了把他推醒。

  她本来想扶卓琰上楼,却被他拒绝了:“让人扶上去太难看,我自己上去就够了,反正会议时间也不会太久。”

  走路时还能用拐杖支撑,但是发言的时候就要一直站着,十分吃力。阮湘南坐着无聊,就玩手机打发时间,却突然收到叶徵的信息:“这周末我就要去德国了。”

  她有点讶异:“怎么快?”

  “也不快,距离上次跟你说起这件事,也过去快有一个月。何不祝我一路顺风?”

  “祝你一路顺风。”

  “那可不可以再得寸进尺一下,来机场送机?”

  她跟叶徵相识也有近十年了,他们一直都是最佳搭档和损友,但是也仅仅止步于此。只因为有一个人,别的人再好再优秀,那也就只是朋友:“当然会,随叫随到。”

  叶徵就没有再回复了。

  她又等了半个小时,卓琰才回到办公室,脸色还有点发白。她站起来去扶他,他翻过手腕,握住她的手,在椅子上坐下来,玩笑道:“还好最近不用出席什么重要场合,不然就太丢人了。”

  阮湘南笑道:“是吗,我还以为你会说就算拄着拐杖也一样风度翩翩。”她停顿一下,又道:“后天叶徵就要出国了,我想去机场送机。”

  卓琰嗯了一声:“我脚受伤了,开车也累,就不送你去机场了。到时候记得问我要车钥匙。”

  阮湘南惊讶地看着他,他这个反应跟她能想到的完全不一样,简直都让她觉得他今天一定是跟谁灵魂互换了。

  卓琰见她这个表情都觉得有趣,抬手捏了捏她的脸:“我发觉,偶尔你还是挺可爱的。”

  ——

  阮湘南还是在内心深处觉得卓琰会放任她一个人去机场这件事实在太不现实,等到周末时,她就跟他说了一下,他便直接把车钥匙抛给她,然后回过身继续去伺候花架子上的两盆兰花。

  虽说养花对修身养性挺好的,可是他年纪轻轻就已经开始有了这种爱好,是否有点太老年化?

  阮湘南开车赶到机场,又很快找到国际航班的航站楼进口,在人流熙攘中寻找了片刻,便看到叶徵。他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耳朵里塞着耳机,低头正在看书。

  她直接走过去,问道:“没有别人来送机?”

  叶徵抬起头,把一边的耳机取下来,微微一笑:“不想麻烦大家了,送来送去也很乏味。”

  “那你还叫我来?”

  “你来,不是应该的吗?”叶徵笑着说,“我们是什么交情,连送机都不在场,你不觉得实在太薄情寡义?”

  阮湘南忽然觉得面对他也没有多不自然,他那么含蓄,到底还是没有直接戳破那层窗户纸:“你在听什么歌?”

  “You took my heart away。”

  阮湘南语塞了一下,刚才还在庆幸他不打算捅破窗户纸的,结果现在就给她迎头一击。她皱了皱眉,又笑了:“真酸。”

  “歌词挺好的。”叶徵站起身,“时间差不多,我要过安检了。”

  她陪着他走到安检入口,就停下脚步:“再见。”

  叶徵看着她,微微笑道:“再见。”

  他说歌词挺好的,是指那句“love will never lie”吗?

  真的,他们的爱情都不会有谎言。

  ——

  她出门没多久,卓琰就接到叶徙的电话。叶徙先是扯了一篇无关紧要的废话,等到卓琰快失去耐性的时候才神秘兮兮地说:“你有没有想过,今天我二哥去德国进修,我怎么还有空闲给你打电话?”

  他随时都空闲得没事做。

  他读了四年商科,简直就像是公关专业毕业的一样,除了这个,别的就一无所知。

  卓琰打开电脑,搜索养兰花的诀窍,随口敷衍道:“为什么?”

  “因为二哥让我们大家都不用送他了!”叶徙提高音量,“你家湘湘在不在你边上?”

  “她不在,去送机了。”

  叶徙立刻幸灾乐祸地嘲笑他:“我就知道,你还不赶紧去机场堵人,我二哥那样的分分钟就能把你家湘湘拐跑。”

  卓琰还是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拐跑?怎么拐?出国是要签证的,再说她的护照上连申根都没几个,就算现在让她去领事馆面签,也未必过得了。”

  “比如说什么突然劈腿、曾经的激情死灰复燃啊,啧啧啧,怎么想都很惊心动魄。”叶徙从小就到国外读书,一直到大学时候才回国旁听,用起成语来总是令人不忍卒听,“你算算看他们相识的时间,那才叫一个天长地久。”

  “如果按照你的算法,我跟她认识的时间更早,就算是亘古不变了吗?更何况,就算以前你二哥多的是机会时,他不也没成?”他正说话间,就听门外响起了验证电子锁密码和指纹的声音,便随意敷衍了他几句,把电话挂断。

  门打开后,阮湘南弯下腰脱鞋。

  她换上拖鞋,抬头向他微笑:“路上有点堵,所以稍微迟了一点。”

  卓琰合上电脑,又撑着拐杖走到客厅的花架边上,低头看那两盆兰花:“据说这两个品种的兰很难养好,也不知道会不会开花。”

  阮湘南走到他身边,主动搂住他的腰,然后感觉他用自己的手掌覆盖住她的双手。她有点不解:“你最近的口味突然变得很奇特啊。”

  卓琰道:“我现在行动不便,怎么去做别的事?当然也只能养花玩了,不过这似乎也很有意思。”

  “有趣在哪里?”

  “……不可说。”

  阮湘南最多的就是耐性,最缺乏的就是好奇心,他这么说,她也就懒得去问。不说就不说,她也没那么想知道。

  ——

  阮湘南又回归到正常的生活节奏,之前那次手术台上的意外的阴影,也随之淡去。她整理了一上午的病例,就听外面有人敲门,便头也不抬地回答:“请进。”因为时常有手术病人的家属或者是别的医生来托付她办事,早已见怪不怪。

  结果这次进来的却是余熙。

  她拎着好几只保温盒,把东西一排完整地摆在她面前,笑嘻嘻地说:“请享用。”

  阮湘南看了看眼前的饭盒,有点拿不准她的意思:“都是给我吃的?”

  “那当然,我发觉你瘦了好多哎,当然要补一补。”

  “补身体的话也不是靠吃点心补吧?”

  余熙被直接揭穿,也不恼,笑道:“那就吃过后给个意见。”

  她做的点心样子卖相很好,木瓜酥的褶皱都做得精致,红豆椰汁糕的形状看上去也好看,这样各种颜色摆在一起,还真让人有了食欲。阮湘南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评价道:“比护士长做得好。”

  她也是蹭过护士长无数点心的人了,现在这么说,还真有点心虚。

  余熙道:“我前几天去报了个西点班,再加上我本来底子就好,很快就有成果。”

  阮湘南只是笑:“看你得意成这样。”她想她也不必去问,她是否还对顾医生难以忘情,一生之中,爱情虽会占据很大比重,却未必就是不可缺少的。爱情美满是锦上添花,而人生还是要靠自己继续。

  她把没吃完的点心都带回去给卓琰吃。

  他正忙着看报表明细,她递过去什么东西就直接就着她的手吃了,机械地咀嚼了两下,忽然道:“你做的?还算过得去,就是甜了点。”

  卓琰的口味向来都刁钻,能得他一句还过得去,就很不错了。

  阮湘南道:“才不是我做的,是余熙做的。”

  卓琰看了她一眼:“有事求我?”

  她悻悻道:“没有。”

  “别跟我耍小手段,我分分钟就能拆穿你。”

  阮湘南凑近他耳边,轻声道:“我在想什么,你又不可能全都知道,何来分分钟就拆穿我?”

  ——

  趁着周末休息,她陪卓琰去复诊了一次,确定骨头的愈合情况良好,总算把笨重的石膏拆了。接下来只要静养就好。

  出了医院,卓琰忽然道:“周六有的民政局应该也会有人值班吧?”

  “大概有吧。”

  他语气平静:“那就顺便去领个证?”

  阮湘南顿了顿,回答他:“……哦,好啊。”

  卓琰开车到前方路口,直接一个掉头回去,她这次决定得倒快,还省掉了他多费口舌的时间。他在停车的时候,又确认了一遍:“你现在还有最后一个机会,进去之后就不能反悔了。”

  阮湘南又哦了一声。

  “你除了这个单音节字就不会说别的了吗?”

  阮湘南笑着揶揄他:“你不是就喜欢这款含蓄又温柔贤淑的吗。我都照办了你还不满意。”

  结果休息日来领证的情侣数量也一点都不少,所有的流程都只是潦草地过一遍。就连拍照都只是坐下立刻就看见闪光灯闪过,也不管拍成什么样子,就轮到下一位。

  阮湘南看着即时打印出来的照片,感叹道:“卓琰,你还蛮上照的。”

  她直接从他的口袋里摸出皮夹,准备把结婚照放到里面,可是放照片的那个位置却早已有先来者。她愣了愣,忽然道:“这张照片不就是——”

  卓琰忙不迭从她手里抢过皮夹,直接把结婚证塞进照片夹里。

  原来他们并不是没有合照。那年刚毕业时候,他们站在学校里那棵年纪老迈的大树下,互相斗嘴,最后被相机捕捉到那一瞬。他把照片放大了,就只有他们两个。她笑靥如花,可他却阴沉着脸,降低了不少英俊度。

  “蜜月去长途旅行吧,这样就可以拍很多照片。”

  “再说吧,等我能请得出假期来。”

  “我也觉得我们的照片太少了,怎么说也应该多拍一点,可是我又不太喜欢拍婚纱照,那种照片大家都长得差不多,估计连我妈都认不出我来。”

  “再说吧……”

  “你喜欢去哪里玩?如果你不选地方的话,就由我来决定了?”

  “……再说。”

  “其实我买了几套新睡衣,要我穿给你看吗?”

  “再——好吧。”

 


☆、第057章


  也许会打扰你工作,不过要是有空闲,就来陪我坐一会儿谈谈天——这是来自卓琰的父亲的在中午午休时给她的电话。

  正巧她现在也没什么事,就把白大褂脱下来,把办公室钥匙和饭卡放进口袋里,去医院里的餐厅。

  卓显扬就坐在靠窗边的位置,看见她就站起来招呼:“湘南,坐。”

  阮湘南知道他选这个地方聊天也是为了让她方便,可是医院的餐厅哪有什么食物能入他青眼,只得问:“卓叔叔,你吃过饭了没有?我去叫一点吃的吧?”

  卓显扬摆摆手:“一杯红茶就行。”

  阮湘南端了茶杯过来,放在他面前。卓显扬道:“我今天是来做全身体检的,所以就顺便过来看看你。”

  三甲医院这么多,倒也未必非要在这家做。那样的话,“来看看她”其实才是最大的目的吧。

  阮湘南微微一笑:“到时候体检结果出来了,我就直接带给卓琰,这样可以少跑一趟吧。”

  “卓琰那个商业地产的计划前景还不错,不过临湖的几个楼盘开始倒没订得这么快,这几天忽然有一个被预定掉了,我回头去查了下,发觉是卓琰买的,他写的是跟你的联名资产。”卓显扬笑道,“我就觉得奇怪,回头才发觉你们居然已经领过证了。”

  阮湘南吃了一惊:“我并不知道这件事。”

  “现在不知道,过几天也会知道的。”卓显扬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我开始时候是有点吃惊,可能是我年纪大了,有点不太明白年轻人的想法。不过后来想了想,这也没什么,他喜欢就随他去吧。”

  阮湘南忙道:“我并不想这样——虽然现在再说这样的话,已经很没有意义,还显得矫情。”

  卓显扬屈起指关节抵着下巴,忽然笑了:“我不是来谴责你的,恰好相反,我倒觉得卓琰这次偷偷瞒着我领证做得很不地道,既然已经是既定事实了,倒不如干脆大方点,你说对不对?”

  阮湘南很坦然地说:“其实我觉得他应该也是在顾虑着您无法接受我吧。”

  对此她也不觉得有什么难以启齿,卓琰的家世,和她的身份毕竟是不般配的,这是一个客观事实。既然客观存在,就不可能去否认它。她能为卓琰所做的事,毕竟太少了。她曾经无法接受自己私生女的身份,总是在意别人对这种身份的评价,可是时过境迁,她再在意又如何,这是她无法选择的。她只能去接受,并且让这道印记在周围人的视线中越来越淡。

  “湘南,我跟你的确不太了解,”他沉吟片刻,缓缓道来,“而你的妹妹,我可以说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我对她更为熟悉。但是你要知道一件事,我的身份,排在第一位的永远都是,我是卓琰的父亲。只要是他喜欢的,我就会去爱屋及乌,作为父亲,我不会去否决他的任何坚持着的想法。”

  阮湘南真心觉得,他就是说话也真是委婉得极有水准,既不过分热络,也同时澄清她的疑虑:“卓叔叔,谢谢你。”

  “你现在还叫我叔叔?”

  阮湘南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忍不住笑了一下。

  “跟你说这么多,也是觉得你很聪明,一点就透。”卓显扬站起身,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你不妨跟卓琰说一下,就说我已经知道了,这样躲躲藏藏又是何必。”

  ——

  阮湘南回到家,就见卓琰直接拿出合同文本的最后一面签字页,按在她面前:“签个字吧。”

  她有了卓显扬的打底,也知道那合同意味着什么:“我觉得……这可以不签吗?”

  “你害怕?”卓琰直接拿出钢笔来,在签字栏上签了自己的名字,“这样可以签了吧?我又不会把你卖掉,再说了,要贩卖人口和器官的话,明显我比你更值钱。”

  阮湘南失笑:“我是觉得这礼物太贵重了。”

  她这样说,卓琰立刻明了:“是我爸来找过你了?也不算贵重吧,那幢CBD虽然附近有个人工湖,环境不错,可是地段却很偏,是属于新区的,以后地价也未必会爆,而且,裙楼的店面不错,以后开个咖啡厅什么的也挺好。”

  阮湘南又问:“你的意思是,你打算把裙楼的一楼店面留给余熙?”

  “我是生意人,又不是做纯慈善的,当然要付房租。她要付不出房租了,以后由你的工资卡里扣,反正你又跑不掉。”

  “我突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什么都不要说,把字签了,就算你不签,这也是婚后财产。”

  阮湘南拿起笔,端端正正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忽然道:“我挺羡慕你的,你有个涵养很好、说话又很有水准的父亲。”

  卓琰把合同页收起来:“这么羡慕的话,就让你的女儿也有一个这样的父亲。”

  ——

  卓琰的商业地产计划,的确如预期一样抢滩成功,还压了同期有类似项目的谢氏一头。他的庆功酒会,甚至还邀请了谢允绍。

  商业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这句话在他们身上得到了最大的体现,虽然在心里恨不得把对方直接摁死,却还是要装得关系良好,就连通过媒体隔空对话都不会直接扯破脸,而是假惺惺的恭维里语带不明显的倒刺和陷阱。

  卓琰作为庆功宴的焦点,开场便亲自开了香槟,当记者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时,他不露痕迹又优雅地示意谢允绍的位置:“虽然我是今晚的主办方发起人,但是谢总拨冗而来,大家也应该把更多的关注放在谢总身上。”

  阮湘南只在心底摇头,这真是居心不良,让媒体关注谢允绍,是关注他这回居然败给卓琰,还是关注他最近离了婚?

  她无事可做,就四处游荡,闲逛到花园里的游泳池边,又停住脚步。天边那一轮弯月倒映在水中,随着水波纹泛起涟漪,晕开一圈圈的银白色的光晕。

  她看了一会儿月亮,忽听身后有人问道:“你是不是觉得这类场合很无聊?”

  发问的是谢允绍。

  她恍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是了,之前那次酒会上他也来找自己搭过话。他当然不会欣赏她或者对她有任何暧昧的情感,他会出现在她身边,都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是卓琰的未婚妻这个身份。

  阮湘南转过身,微微笑道:“谢总。”

  “我以前一直觉得很无聊,”谢允绍走上前,又道,“其实我过去的唯一理想并不是当一名商人。”

  “哦?那你的理想是什么?”

  “游记专栏的作者,”他问,“你呢?一直都想当医生?”

  “对。”

  “真是幸运——”

  他还待说话,却被阮湘南直接打断了,她委婉地说:“我想我的理想一点都不重要,相反,我的身份在谢总你眼里,除了是卓琰的未婚妻以外,也没有别的什么了。虽然我不敢说,我对他有多忠诚,可是我想谢总你这么多年来几乎毫无绯闻,也应该是很珍惜羽毛的吧。”

  谢允绍倒是笑了笑:“你的优点是聪明。”

  “谢谢。”

  “既然你这样聪明,也该明白,爱情不可能蒙蔽人的眼界一辈子。”

  “我当然知道,从科学角度来说,爱情不过是多巴胺分泌的成果,”他们将来携手走过的路还有很长,不可能只靠爱情就能支撑一辈子,一辈子都在爱来爱去的那显然是激素分泌异常,阮湘南微微一笑,“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有爱情总比没有爱情好吧,谢总你说是不是?”

  她嘲讽他没有过爱情。谢允绍也不恼怒,而是朝她举了下杯子:“不得不说,也许你真的会走得很好,先祝福你。”

  ——

  谢允绍走了,而卓琰紧接着过来。

  他看着谢允绍的背影,有点郁结:“他到底想干什么?离了婚的男人就不要往正恩爱的情侣堆里扎了吧。”

  阮湘南笑道:“虽然你们是竞争对手,可这样说也未免有些偏颇了吧。”就她所知,谢允绍早在好几年前就一路碾压诸位世家子弟,就算这次输了一次,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根本不算定局。

  “他大学读的可是新闻专业,后面才读了MBA,连科班都不是。”

  也就是说,他所说的所谓当游记专栏的撰写人也是真的了。

  阮湘南道:“那也不错啊,听说他还会四门外语。”

  “我也会四门外语——好吧,不算是很精通的那种。”卓琰抱怨道,“你怎么总帮他说话?”

  “虽然你跟他一直不对盘,但是也不能抹煞别人的优点啊。”阮湘南推开他硬是要把她揽过去的手臂,“做人要客观。”

  卓琰倒是笑了,看样子也没生气:“在我面前维护外人,你还真是……”他们本来也只是推来推去闹着玩,从前他们也是抬杠惯了的,可是却发生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意外——卓琰穿的是真皮底的手工制皮鞋,根本就没有加防滑,可是因为刚下过雨,游泳池边的瓷砖上还有片片水渍,他踩到了直接往后一滑。

  阮湘南条件反射地想伸手去拉他,忽然又想起她这样去拉也拉不住人,还有九成可能被他一起拖进水里,便犹豫了一下。

  随之水花四溅,她就眼睁睁地看着他进了水里。

  立刻有人赶过来,一叠声地问:“怎么了怎么了?你不是把人推下去了吧?”

  阮湘南还有点回不过神来:“没有吧……”她的罪行应该就只是没有及时拉住他,虽然就算真的出手也是拉不住的。

  只听身后水声轻响,卓琰扶着泳池的栏杆上来,他的脸色,简直可以媲美水鬼。虽说她擅长狡辩,但是碰上这种情况,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倒是闻讯而来的叶徙拎着备用的衣服,差点笑得满地打滚。

  她陪卓琰去了更衣间,忽然道:“对不起,下次……我会尽量——”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卓琰平淡地回了一句:“没关系。”他一边对着穿衣镜整理身上的西装,一边又用低到她快要听不清的声音嘀咕:“……跟她生气就是跟自己过不去,还不如一开始就不生气……对,就不生气……”

  阮湘南沉默着,嘴角却牵起微笑来。

  ——

  卓琰在养伤期间照顾的兰花开花了,满室都是若有若无的清淡香气。阮湘南早晨起来时,最先发现它们,就这样静静地开出淡黄色的花来。

  毫无预兆,又满是惊喜。

  卓琰说,这两个品种的兰花都很难养到开花。

  她也以为不会,就如他们之间一样。

  她对他偏爱,他等待她依赖。

  原来他们的爱情都不曾有过谎言。

  


☆、第54章 番外001


  阮湘南提着行李箱走下楼,外面预定好时间的出租车已经等在大门外面。一切安排就如计划中一样,她马上就可以永远离开这个家。

  当她看见母亲惊怒的眼神时,心中还是涌起了报复的快感。

  她弯了弯腰,用一种用戏一样抑扬顿挫的语调说道:“感谢您这么久的照顾。我今天终于可以跟您道别,以后,您也不用再为我的存在而蒙羞了。”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母亲手指抽动,最后按在领口的地方,扭动着脖子上那串珍珠项链。

  阮湘南站直了,她现在已经长大,站直的时候还比母亲要高挑:“很抱歉在这里呆了这么久,现在才离开。不过既然离开了,我以后也不会回来。”

  “你要离家出走?”母亲一把拖住她手上的行李袋,“你把这个家当什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这本来就不是我的家。”

  “不是你的家?那你带走的东西算什么?你这么有骨气离开,就有本事别带这个家里的东西,就自己一个人走出去。”

  继父严旻之亦是闻声而来,过来打圆场:“你别说得这么难听。”要是让他有多喜欢自己的继女,的确是办不到的,可是他的妻子的那句话,几乎要把人逼到绝路了。

  阮湘南放下行李袋,直接打开,里面只有她的衣物:“这些是我穿过的衣服,我想就算留下来,也不过是当垃圾丢掉,但是对我来说不一样,以后我会把钱还给你的。我说到做到。当然,如果您非要我把衣服留下的话,我也可以做到。只是,一时之间会生活得很困难。”她又重新拎起袋子,这次母亲张了张嘴,又脸色铁青地闭上了。

  她抬脚走出那扇属于严家大宅的大门:“再见。”

  话音刚落,一只欧式复古的分体式电话机直接扔出来,阮湘南往旁边躲闪,正好砸中外面围廊的栏杆,又卡啦卡啦地滚到草坪上。

  “你今天敢走出这里一步,就一辈子都别回来!”

  不回就不回,谁稀罕。

  阮湘南轻快地走下台阶,外面的世界,就连空气都比里面要新鲜。

  “我亏待过你了吗?虽说我之前是对不起你们,可是不也是在补偿了?你吃的穿的读书的花费,我有克扣你半分?”

  阮湘南回过头:“我说了,谢谢您的照顾,以后我会还钱给您的。”

  她走到那辆出租车前,司机坐在架势座上,回过头笑着问她:“是一个人去旅游?不用家里人送?”

  阮湘南笑着点头。

  这位出租车司机是个很热情的人,路上不断地跟她聊天,她也一直嗯嗯是啊地表示在听,可是那思绪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

  打扫完租来的房子,她也累得半死不活。屋主当时愿意便宜租给她,也是看在她是个女孩子,在附近的重点大学读医科,应该不是会惹是生非、扰邻滋事的人。

  她从内在到外表绝对是一等良民,不可能辜负房东的期望。

  晚上严央打电话给她,她想了想还是接起来,白天严央不在家,晚上估计也是看到了暴风过境后的家庭状况。严央磨蹭半天都没说话,让她也有点心浮气躁起来:“怎么了?你到底要说什么?”

  话音刚落,她突然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抽气:“姐姐你对我这么凶干什么呜呜呜……”

  阮湘南忽然有种被倒打一耙变恶人的违和感,柔声细语地安慰:“乖啊,别哭,你到底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要我了?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你不能不要我……”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了,”阮湘南随便往地板上一坐,慢声慢气地跟她讲道理,“我只是成年了,可以独立一个人生活了,就要搬出去住了。这本来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难道你以后打算在家里住一辈子吗?”

  严央抽了抽鼻子,说话时候的鼻音还是严重:“是这样吗?”

  “是啊。”

  “那你住在哪里?我要来找你玩。”

  阮湘南沉吟半晌,还没有报给她地址,谁知道把地址告诉她以后会有多少麻烦的后续:“我还没找到稳定的住处,等到确定了再跟你说。”

  ——

  她在第一年就做了不少兼职,发传单那种耗费时间太长,又很死板,她做过一次就把它直接划出了计划的列表里。后来在给学校的画室做人体模特后,有人又介绍她去拍平面杂志图,虽然赶来赶去十分辛苦,但是收入真的很不错。

  她那天化完妆走出来,就听见几个同样来拍照的女孩子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据说今天黎导要来挑人呢……”“不过他的戏也没什么好上的,都是些禁播的小众片子,没什么钱又增加不了名气,反而还会给人只能拍小众片的印象。”“那倒是,算了,还是别被选上的好。”

  阮湘南没太在意,迎着灯光拍了几张妆面,正面侧面的都有,就打算收工回家。

  她在洗手间里卸掉浓妆,背着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就被编辑拦住:“湘南,你跟我过来一趟。”

  阮湘南只得再转回去,进了办公室,只见沙发上还有客人。

  那客人性别男,年龄不详,看上去好久没有剃胡子了,整个人有点风尘仆仆的落拓感。他脸上表情有点木,看不出在想什么。

  编辑说:“黎导,你是要见一见这位阮小姐吧?”

  那位男客站起身,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然后点点头:“是她。”

  编辑在身后推了阮湘南一下,低声道:“坐。”

  阮湘南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双膝并拢,安静地望着对方。

  黎导在茶几上那一叠剧本里挑了挑,找出一本,翻到某一页推过去给她:“读一下划线的那行。”

  阮湘南不明所以,照着念了一遍,对方也只是点点头,专注地倾着身子盯着她瞧,像是瞧见了什么稀罕事物:“很好,你以前听说过我吗——或者说,看过我的电影没有?”

  阮湘南知道黎导是业内口碑比较好的文艺片导演,他的喜好也比较偏门,喜欢拍民国剧,拍出来又有一半被禁播,典型的叫好不叫座:“我看过一部《花青》。”

  “好,可是这一回,我不是拍文艺片,而是商业片,有枪战爆破飞车这些元素。刚才我在外面看见你拍照,我突然觉得里面有一个角色很适合你,就想问问看,你有没有这个意愿,片酬方面不会太差——毕竟商业片都能拉到大赞助。”

  “我并不是科班出身,我没学过演戏。”

  黎导挑出另一本剧本,在封面别上名片,又在其中两页折了角递给她:“你先看看,有意愿了就打名片上的电话。”

  ——

  她当然不会有这个意愿。她又没有基础,又没有时间,更不想出这个风头,她现在连自己养活自己都有困难,哪有时间想这么多有的没的。

  她背着包又去赶下一场家教。

  要转两次地铁,走一段路才到学生家里。她教的是个明年就要中考的女学生,家长找家教的第一要求就是要找个大学女生,绝对不要男生,生怕擦碰出什么火花来。

  阮湘南教了她两天,也算摸清楚学生的底细,基础差,注意力不集中,人却还挺灵光,让她做一张数学试卷,只要不看住,她很快就管自己走神去了。

  阮湘南见她动不动游神也不怒不喜,颇有耐心地一次次提醒她。倒是学生自己先崩溃了:“好了好了,我做题还不行吗?”

  阮湘南等她写完了卷子,一边检查一边问:“你最喜欢什么?”

  “我喜欢他。”学生指着墙上的明星海报。

  阮湘南抬头看了看那张明星海报,那个男明星五官标致,就是气质有点邪气,:“很眼熟,似乎总是演反角?”

  “哎呀,说你不懂了嘛,正头正脸的有什么稀奇,他就是演大反派也很有味道。”女学生咬着笔杆,隔了一会儿又问,“老师,你有喜欢的人吗?”

  阮湘南用铅笔圈画试卷上错误的答题步骤的手微微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回答:“有啊。”

  “长得帅吗?”

  果然小女孩第一关心的就是外表。阮湘南想也不想地回答:“很帅。”

  “那……有钱吗?”

  阮湘南吃惊地看了她一眼,原来现在的初中生已经早熟到这个程度了么:“有。”

  “性格好吗?”

  这个问题倒是正常了。

  阮湘南道:“外冷内热,就算是他讨厌的人碰到麻烦了,也不会落井下石,能帮就帮。”

  学生立刻双手一拍:“又帅又有钱性格又好,简直完美。”

  最后两道得分最重的大题错得一塌糊涂,阮湘南直接在边上画了个零,把卷子推给她,一语双关:“你看,这简直是人间惨剧。”

  有一个男人,他什么都好,唯一不好的只有,他不爱你。

  ——

  她做完家教,外面依然艳阳天,阳光灼热而透白,似乎连路面都开始冒起干燥的烟尘,细细的,一股一股,散发着金光。

  同样带着金光的还有前面从车里走下来的叶家三少。他穿着花色鲜艳的夏威夷花衬衫和短裤,脚踏一双沙滩鞋,皮肤白皙光洁,倒像是在海滩度假的悠闲模样。虽然穿得够俗气,但是也不太违和,还引得路人高频率的回头。阮湘南估摸着这一切都要拜他那辆漂亮的阿斯顿马丁所赐。闹市区开跑车,除了样子风骚,也就剩下烧汽油这一功能了。

  叶徙瞧见她,热情地挥挥手:“阮湘南!”

  她也笑着回应:“叶少,这么难得。”

  叶徙道:“哦哦哦,你用什么防晒霜的,等下我要推荐给卓琰,怎么你去南亚就没怎么晒黑,他又黑了一大圈。”

  等下推荐给卓琰?阮湘南猜他们是约好了,转身就要溜,她现在一点都不想见到他,他应该也是同样的想法,便胡乱推脱了一下,刚侧过身就看见路边的停车位上多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

  阮湘南知道现在再要不说一声掉头就走,这种做派实在太难看,于是只能硬着头皮朝从车里下来的人打招呼:“你们慢慢玩,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卓琰把手放在裤子口袋里,还没说话。另一边叶徙已经拉住她,直接把她往街边小店里拖,嗲着声音道:“别走啊别走啊,湘湘姐姐,你陪陪我嘛,人家好害怕……”

  阮湘南顿时在这酷暑天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陪你什么?”

  叶徙双手合十,闪着眼睛装可爱:“人家前几天在微博上看到民间美食,说这里有家面馆,大家都开豪车来吃面,来了一次又一次,宁可每天排队还要来吃一碗面,路边一整排都是豪车,店里都坐不下——”他顿了顿,一指路边那家有点破旧的油腻腻的店面:“我特地开了车过来,哪有豪车?不过生意倒是很好的样子,可是我从来没有在这样的店里吃过饭……”

  阮湘南转头看了看他们两个,一个穿着一身花花绿绿但是很光洁的样子,另一个穿着白色的polo衫和长裤在大夏天也是清爽干净得一尘不染,实在也不像是进过这种民间小吃店的样子,要知道这两个家伙在学校里连挤食堂的经历都没有,最多在清静干净的留学生餐厅点餐。

  阮湘南原本想迈出去步子又收回来,转身走向那家面店,问老板娘:“这里什么面最多人吃?”

  老板娘拿着报纸扇风:“羊肉面,腰花面,鳝丝面都很多人吃的。”

  叶徙在她身后探过头来:“那就各来三碗,三个人,谢谢!”

  这下别说老板娘奇怪地盯着他看了,就连阮湘南也转过头,匪夷所思地看着他。各来三碗,还是三人份,她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他们一起?

  “……他口误,是各一碗。”卓琰走过来,一把把叶徙拎开。叶徙超级委屈:“这样子就不能各种口味都尝一遍了啊。”

  阮湘南道:“我还有事——”

  卓琰盯着她,缓缓道:“怎么,你连面对我的勇气都没有了?”

  阮湘南不觉得无法面对他,虽然之前的南亚旅途中发生了一点小意外——好吧,其实也不算“小意外”,但是总觉得心里有点膈应。她默默跟着他们走到内堂,那桌子靠近厨房,就算头顶的风扇一直对着他们运作,也无法吹散那蒸腾的热气。

  叶徙忽然对她说:“你不会怕他吧?”他摸摸下巴,笑嘻嘻地说:“我记得刚大一开学的时候,你还是学生代表,是总分第一名哎,压着卓琰,他怕你还差不多——不过你现在怕他,是不是也说明以后二哥会很怕我?”

  这是什么神逻辑?而且他哪壶不开提哪壶,本来那次她在总分上反超卓琰,已经让他跟吃了苍蝇一样难受,现在还在这种关头提这件事,阮湘南摇摇头。

  阮湘南正要说话,却已经被卓琰抢了先,他一双眼看着她,嘴角还勉强牵出一点笑来:“她怕我?说反了吧,我怕她还差不多,惹不起。”

  阮湘南微微一笑:“过奖过奖,我都不知道我这么厉害。”看他们的样子,都还不知道她离家出走,那就好,她现在最怕别人提起这件事。

  叶徙张大嘴巴,露出一副生吞鸡蛋的表情:“连我都听出他没在夸你……”

  这个时候,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来了一碗,放在中间,谁都没有动手。大概他们之间的气氛实在有点古怪了,周围开始有食客回头看他们。阮湘南当机立断把碗拖到自己面前,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我先吃了。”

  反正边上两位都是绅士,她不动筷子,他们也绝对不会先动的。

  很快的,后面两碗面也端了上来。叶徙很快就克服了“从来没有在这么简陋的店里吃过东西”的心,夹起堆在上面的羊肉就吃起来:“味道似乎真的还不错……不过也没有我想的这么好。”

  卓琰却一直都没动手。

  叶徙直接掰了双筷子给他:“别这么穷讲究,你看阮湘南都不在意的,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其实也不是她不讲究。阮湘南带点苦笑意味地想,如果她跟他们一样,从小就在那样的家庭长大,讲究是正常的,而她不是,她从小就在浅川那种最贫穷最混乱的贫民区成长,在那里度过了根本不愿意再去回想的年少时光,如果再这样讲究,那根本就是矫情。

  她沉默地吃完,然后跟他们一起出了店。

  叶徙评价说:“虽然味道还可以啦,不过以后我肯定不会再来了——原来看介绍觉得很有兴趣的,吃过以后也不过如此,既不是独一无二,环境又差,没什么意思。”

  阮湘南知道他说的是大实话,其实想想也是,天之骄子要什么没有,没尝过之前还有一点好奇心支撑,尝过之后就彻底没了兴趣,既不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又不是外表光鲜随时可以带着给人看,又有什么好念念不忘?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