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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68章

  煜王府。

  今晨,萧宸衍正要进宫时,却有暗探来报,说是看见裴睿从卫国公府西侧后院翻墙而出,而那院墙所在之处最近的便是听雪斋。

  萧宸衍一身玄色窄袖袍劲装,正低头整理衣袖,闻言,脸色忽地一沉,冷冷问道:“他何时进去的?”

  “属下不知。”

  暗探预感到雷霆之怒,倏地跪下,从实招了,“昨、昨夜,属下兴许是睡着了少顷,故而没看见裴中丞何时进的国公府。”

  “少顷?”萧宸衍看着跪在地上的暗探,眼底如渊,嗓音低沉严厉:“杖二十。”

  “谢殿下宽宥!”暗探重重叩首,退下去领罚。

  萧宸衍玄袍的双袖被黑色皮革牢牢束紧,勾勒出劲瘦有力的手臂线条,顺着那深沉的黑色看去,一双病态般惨白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他低声一笑,额角青筋却在那阴冷的笑声中狰狞一现。

  此时才几更天,裴睿断然是不可能刚进去就翻出来的,只怕是昨夜就潜入了国公府,而姜淮玉却让他待到了此时,在里面过了一夜?!

  他们在里面究竟做了什么?

  萧宸衍只觉此时自己气息狂乱,直想要去找姜淮玉问个明白,可是他的手却止不住颤抖。

  他等了她这么多年,原以为只要她永远怀不上那个人的孩子,总有一日他们之间会生间隙,她会心灰意冷,自己终是还有机会。

  三年前,他被皇帝派出京城,在外近一年终于回到长安,满心欢喜要去卫国公府提亲,却听闻她已嫁人的消息。

  从那以后,他每每想她便只能去文阳侯府外的槐树上远远地看她一眼。只要看到裴睿在深夜进了她房间,他便心如刀割,那种痛只有化作身上流下的血才能缓解半分。

  当那温热的血慢慢变得冰凉,他才能渐渐缓过神来,如行尸走肉一般,跃下树,回到冰冷的王府。

  思及此痛处,萧宸衍扯开左手束袖皮带,撩开衣袖,垂眸一看,瘢痕累累,他伸出右手抚上去,闭上眼,指腹摩挲着粗粝的疤痕,心如刀割。

  他沉沉吁了口气。

  她明明是恨极了他,为何还是留下了他?

  个中缘由,他现在还难以琢磨清楚,须得找个人来问问。

  他侧头道:“你去找个她身边近伺的婢女打探清楚,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墙角黑暗中传来容峰的声音。

  *

  暮霭四合,冥色入高楼。

  裴睿在御史台忙了一整日公务,及至快入夜才疲惫地回到文阳侯府。

  到了家他才忽然想起昨夜醉酒之事,此时想起竟恍如隔日,仿佛翻墙进国公府又翻墙而出之事已经遥远模糊的混似前尘。

  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回侯府的,只记得当时夜气将消,朝暾欲上,他心中闷闷的,却有那么一条极细小的裂缝,外有万丈光芒一寸一寸透了进来。

  他难以看懂那是什么,却令他眼眶发热。

  回到逸风院书房,他从书架最上层最里面抽/出了一件卷轴。

  那是他从秘书省拿回来的,是姜淮玉誊抄的书卷。

  想他与她成婚三载,如今一室空荡,所有与她有关的东西她都带走了,想存一份她的笔墨,还要从以“销毁”的名义假公济私才得来这么一卷。

  一室昏暗,他点亮一盏灯烛,在窗前榻上坐下,解开青色丝带,卷轴缓缓展开,修长的手指随着她的字一笔一划描摹,印在指腹下,明明没有一点痕迹,感觉却是割人。

  “你这字,写得太过冷静薄情,无法让人看出诗句中所述之情爱。”

  彼时他这么对她说,是借以拿走这卷书的托词,也是在借字嘲讽她这个人。

  她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却什么都没看出来,只会生气。

  忽闻脚步声。

  裴睿抬眸看过去,怀竹走了进来,却是愁眉不展。

  他很少见怀竹心情如此不好,因问道:“怎么了?”

  “没完成郎君的交代。”怀竹垂头丧气,走到裴睿跟前,朝书案指了指。

  裴睿这才看见了书案中间摆着的一堆钴蓝色碎陶片,那时姜淮玉的屋里很暗,他倒是没看清他打碎的是何物、是何色。

  “买不到一模一样的吗?不过是个陶器,买不到就粘拼起来去找人按着样子做一个赔给她就行。”

  他昨夜酒醉,今日又处理了一堆公务,原本只想回来静下心来休息。

  按他的性子,本不会管这些琐事,却不知为何,忽然心生好奇。他将这陆峙口中价值不菲的“姜金笔”的书卷小心卷好,系上丝带,才走到书案后,坐下来,试着把碎片拼起来,想看看这究竟是何物。

  “拼起来倒不是难事。”怀竹探首从碎片中拿起一片,给裴睿看。

  裴睿瞥了一眼,当即看到了那个“衍”字,心下一怔。忽而想起先前姜淮玉欲言又止的样子,这才恍然。

  “真的要原样做一个吗?”

  怀竹憋屈地点了点头,看向裴睿,征求他的意见。

  裴睿想了想,当即丢下这一堆破烂玩意儿,沉声道:“去,买个别的陶器,要与这个全然不同的,买个别的什么颜色,越不同越好,要她一眼就能看出。”

  裴睿虽面有愠色,却冷静吩咐道,“再让工匠在底下刻个‘睿’字,越大越好。”

  “好!”怀竹一听,立马高兴了,拍手称赞。

  裴睿又吩咐道:“以后,每三日往姜府送个物件,找些好看的摆件,都刻上我的名字,让她把她房里的架子都摆满了。”

  “啊?”

  怀竹一听这倏忽天降的差事立刻就蔫了。

  *

  一晃旬余。

  这日,雪柳捧着一盏色彩绚烂斑斓的琉璃烛台过来,举在头顶对着阳光看了看。

  “倒是别致,”她耸了耸肩,叹道,“只是这两个人总是送这些东西来,较劲儿似的,这又不能吃又不能用的,屋里都快摆不下了,还得有人日日擦拭,不嫌累得慌。”

  “别说了,这可都是郎君的心意。”青梅倒是很欢喜,小心拿过来翻看,看底下刻着的“睿”字,寻了个显眼的地方摆着,待姜淮玉回来一眼便能看见。

  雪柳眯着眼瞧她,“我看你倒是偏心得很,煜王送来的都被你藏在旮旯角落里了,快说,你是怎么又待见裴世子了?你之前不是还愤恨,他害得娘子还不够吗?”

  青梅婉笑:“我看郎君现在与往日不同,许是想通了,知道天底下还是咱们家娘子最好。只是不知娘子心里还有没有他。嗐,主要是,这煜王殿下,不知为何总让我有些害怕,”雪柳点了点头:“你这么一说,我也觉着,煜王殿下只有与娘子在一起时还会说说笑笑的,可一转身就没了笑容,看着总让人心里发寒。但他对娘子定然是真心的,你看他好好一个皇子,年纪也不小了,这么多年却不娶妻不纳妾,该就是在等咱们娘子。

  “只可惜娘子现在似乎谁也不想,整日在秘书省也不知在忙什么,也不着急趁着现在年华正好,寻个顺意的夫君,也好安安心心过好后半辈子。”

  “你这话倒像是我会说的,正是这个理儿。”

  雪柳打趣道:“还不是姐姐教得好,我日日听姐姐这般说,耳朵起的茧子都成精了,这话不知怎么就自己跑我嘴里了。”

  “嘘,别说了,娘子回来了。”青梅听见外头院子里的动静,忙出去迎接。

  “娘子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呢?”青梅问道。

  姜淮玉一身青色官袍,头系黑色幞头,眸光沉静清冽,身形清减,气度疏淡,形容之间竟越来越有文官的清贵之气。

  她一进门就看见了紫檀木博古架上那支琉璃烛台,只因那个位子先前一直放的是个羊脂玉透雕玉带板,这乍然的变化实在是太明显了。

  姜淮玉走过去,拿起琉璃烛台,看了一眼底座,又放了回去,没说什么。

  青梅和雪柳都紧张兮兮地等着她的反应,可是她只是怡然自得地在窗前美人榻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水慢慢喝,望着窗外,只是不语。

  雪柳按捺不住心急,便问道:“娘子,可喜欢这琉璃的烛台子?要不要今日便拿来用了?”

  姜淮玉仍旧望着窗外,淡淡问道:“他这些日子送来几样东西了?”

  “加上这支琉璃烛台,已有六件了。”青梅答道,“都拿来给娘子看看吗?”

  “不用了,”姜淮玉心中略略一盘算,眉梢一挑,“明日,你估摸着价格,拿些银钱去给他,不知多少钱就往多了拿,就当是我买下了,无缘无故的,总不能一直让他破费。”

  只能以此婉拒他的礼物了。

  “娘子这不妥吧,”青梅忙道,“这些可都是郎君的心意,怎么会是无缘无故呢。你若是给他钱,可不是让他难堪。”

  “我正是此意啊。”

  姜淮玉不知青梅何时这么向着裴睿了。

  大半个月前裴睿生辰那晚她破例让他进来过了一夜,属实是因为情况特殊,他醉了酒,又不能让外人得知,那是不得已而为之。

  可总有人偏偏误读了她的心思。

  这些日子她一心都在秘书省,一不留神竟然已经收了他这么多物件,原想着收了便收了,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不过是些金银可以买得到的东西。而且,她也暗暗觉得有些好玩,还想看看他能送出什么别致新奇的玩意儿。

  只是他却没停,每三日送一样东西过来,如今还笼络得青梅雪柳为他说话。这事若是再不阻止,怕是将来不好收拾。

  “那娘子也要给煜王府送些钱去吗?”青梅还未回话,却是雪柳先反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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