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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教训


第6章 教训

  李骜刚下朝便回了乾元殿,却得知皇后去东宫寻太子,紧赶慢赶,还在路口处碰到了乘辇闭目的太子。

  见他面色苍白,心上亦是难受。

  还来不及说什么,便看见不远的东宫门口,太监宫女跪了一地,灿阳落了卿卿满身,亦如霜雪。

  卿卿回眸一刹,似在他心上重重敲响了三重鼓,闷痛不已。

  他忙上前去扶她,鸢娘自觉退到后头,却被谢卿雪轻轻挣开。

  她泪眼看着他,没说一句话,转身,向太子处去。

  太子已然下辇,端正地先向父皇行礼,又向母后行礼,看母后行来,抿唇有些不安。

  谢卿雪看着他在她面前躬身,看着就算他面色苍白,满额的冷汗,也要维持这般好的仪态。

  她没有阻止,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叫起。

  李骜早到了她身后,却不敢说话。

  谢卿雪绕到子渊身侧,探手触上他墨色的官袍,几指染上的鲜红在阳光上像一柄刺入心口的刀,她身子兀地晃了晃,受不住地偏头闷咳。

  李胤一把扶住,焦急不已:“母后。”

  就要唤御医扶母后入内,却被他父皇抢了先。

  “李骜。”

  浅浅的一声唤,止住了帝王的动作。

  “卿卿……”

  李骜声音里有无尽的小心翼翼与心疼痛楚,“你若生气,打我骂我都好,只求,别伤了自己的身子。”

  “打?”

  鼻息一声轻嗤,“就像你打子渊那样吗?”

  李骜没有说话,却分明就是默许。

  他只是怕说出口火上浇油。

  谢卿雪将手抽出,仰头凝视,像是要认清他如今的模样。

  “我若打你,我的心便不疼吗?你打子渊,难道,你的心就

  不疼吗?”

  “还有,子渊。”

  谢卿雪转头看向她最优秀也最懂事的孩子,看到他满是无措,甚至是要跪却又不敢的模样。

  “子渊,这十年的错过,是母后对不起你们,也对不起你父皇,可是你带着伤去上朝,去参与政事,难道痛的,就你一个人吗?”

  一字一顿:“这般的惩罚,对于母亲,是否太重了些?”

  “卿卿,”李骜从背后拥住,心痛不已,“不要这样说,朕不许你这样说。”

  李胤眼眶通红。

  叠声哽咽:“儿臣错了,儿臣再不会如此,儿臣以后定好好爱惜自己,不让母亲忧心难过。”

  谢卿雪到底被李骜抱入东宫,御医来了,她却宁可难受得软在李骜怀中自己强行忍耐,都不肯让御医看诊,定要先看着子渊的伤势处理妥当。

  衣衫褪去,那一道道撕裂皮肉的鞭伤,又惹了不知多少串涟涟泪痕。

  处理好后,她亲自指挥,让将东宫子渊的这处居所收拾得妥妥当当,像小时候一样,倚在床头,抱着子渊,柔声安抚。

  只是现在的子渊大了,她再不能像从前一样将他整个儿抱入怀中,只能抱着他的上半身,让他的头贴着自己的肩。

  陷在母后满是馨香的怀抱,李胤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时无论外界的风雨多大,无论父皇有多么生气,只要在母亲的怀中,便是最温暖安心。

  他不再是大乾的皇太子,不再是承载了太多期望太多责任的父皇的长子,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拥有母亲的孩子。

  十六岁,尚是少年,尚且,还是个孩子。

  鸢娘趁进出的空挡,偷偷瞄了眼床榻不远处像是罚站的陛下。

  天道好轮回。

  殿下的孩子她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子都重,曾经陛下惩罚责骂皇子时,她无数次幻想过如今的场景,今日终是得偿所愿。

  而今殿下醒来,有殿下在,终是安稳了。

  。

  谢卿雪陪了子渊整整一日,这一日,东宫上上下下的奴仆,尽数换了个遍。

  内宫现行的体系,包括内侍省,都是当初谢卿雪建立并完善的,历经十载,依旧毫无颓势,就算有少量顾及不到之处,也是细枝末节,以人力弥补即可。

  这样的体系下,上下一心,又互有制约,如一棵树,枝头所有的长势皆来源于根,而枝叶获取的所有光与热,亦都为根供给。

  如此一来,一层管过一层,阶层分明,责任亦分明,万事皆有律可依、有迹可循。

  后宫所有的权利汇聚在六局长官处,再集于尚宫,哪怕相隔十年,只要大尚宫在,体系依旧,调动起来,便如臂指使。

  而谢卿雪身为皇后的掌控力,也与十年前,一般无二。

  甚至,更甚于十年前。

  十年光阴,漫长得足以印证皇后当年的高瞻远瞩、知人善用,哪怕谢卿雪未醒时,宫中人提起她来,也是景仰佩服的口气。

  每每有些不好的事发生,也都会感叹一句,若是皇后在就好了。

  不止内宫,许多时候,前朝亦是。

  又一日朝事毕,散朝的路上,众官员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大朝会加上小朝会,已经连着三回不曾见过太子,政事堂的长官,更是有段日子不见太子参与诸多事务。

  这样的事,自从太子参与政事以来,从未有过。

  可若说是因着陛下对太子不满,倒也不见得,毕竟如今,陛下每日最关心的,便是太子的身子,日日盼着太子恢复如初早些上朝。

  想来想去,猜测落在初醒来没多久的皇后殿下身上。

  定是陛下教训太子之事东窗事发,被皇后反过来教训了。

  至于太子嘛,皇后心疼自己的孩子,伤没好之前不让出门,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这下,连带着罪魁祸首俘虏到底杀不杀的议题,陛下都不怎么主动提了。

  多好啊,他们这些兢兢业业只想做好分内之事的臣子,终于不用辩论来辩论去被迫站队,日日顶着让人心脏病发的强压奏对事宜了。

  资历老些的臣工忆起十年前的好日子,再想想这十年的苦日子,最后想想自皇后醒来近段时间的轻松,不禁涕泗横流。

  天道还是仁慈的,虽最初无情,让他们遇上个这么个霸烈的君王,但配了个能管得住君王的皇后。

  虽然好景不长皇后身子有恙,但终究又可行走于前朝后宫,管着这天子一家了。

  无论如何猜想,没过几日,太子的伤好后便又开始如常上朝,皇后从前身边旧人亦开始频繁出入前朝,不曾与大臣相交,主要是陛下与太子的饮食与生活小事的照料,每一件都事无巨细,妥帖到了极点。

  只是始终,无一人得见皇后真容。

  事实上,从那日起,谢卿雪就没有离开过乾元殿寝殿。

  沉睡十载,哪怕这期间有特殊的法子保养体肤、供给营养,初初醒来,恢复常人的饮食、行走,也给身子带来极大负担。

  更别提那接连的情绪起伏。

  让鸢娘将原先生唤来的那日,白发苍苍的老者一双眼眸里仿佛藏着天地琼宇之韵理,轻而易举便知年轻人心中所想。

  “殿下,可相信老臣,相信陛下?”

  若换作十年前,提及陛下二字,谢卿雪会毫不犹豫地点头,可是此刻,她竟犹豫了。

  原老先生近日对帝后间的小矛盾也有所耳闻,失笑,“那殿下,可相信陛下待你之心,信陛下只盼您安好,无病无灾,一生无忧?”

  谢卿雪红了眼,偏头,“吾,自是信的。”

  说到这儿,她已经懂了。

  “你们都觉得,吾最好什么都不知,是吗?”

  这话说的,平白牵出心中酸涩。仿佛皇帝与御医便是一伙儿的,就要合起来哄她瞒她。

  原老先生捋着胡子笑。

  “殿下这般说,便是折煞老臣了。”

  “应说呀,是老臣怕殿下因每日诊疗情况或喜或悲,牵累心神被病魔趁虚而入,故而将情形道予陛下,陛下思量后为了殿下方应承才是。”

  “在此事上,殿下若信陛下与老臣,便只需知,您的身子,一切向好。”

  谢卿雪抿唇,指尖攥紧被褥。

  她信,可她更怕自己的病情棘手,他们如此说,只是在安她的心。

  她问过病由,问他们为何十年前自己会毫无预兆地沉睡,可包括原先生,无人能给出回答。

  哪怕她知道,这世上的大多数病本就寻不见来由,无论常见罕见,就算是一场小小的风寒,医者会治,却未必能说出因哪些具体的事而得。

  “殿下莫有顾虑。”

  原先生神情认真。

  “老臣行医几十载,从未在病情好转或恶化的大事上欺瞒病人,尤其厌恶什么善意之谎言。如今,愿拿一世身后名作保,若病情有变,定如实告知殿下。”

  他入宫前为游医行遍天下,世人赠了医圣之名,入宫后兢兢业业,每日埋在医术里钻研精进,他将一生皆献予医术,无妻无子,而今花甲,最最珍贵的,便是这身后名了。

  此话之重,甚逾泰山。

  谢卿雪郑重向原先生颔首:“多谢先生之诺。”

  有了此诺,她就算对李骜依旧有疑虑,也再不会因此事过于担忧。

  谢卿雪目送原先生背影,不知何时眼渐渐阖上,小憩睡了过去。

  鸢娘正要上前为殿下盖好被衾,一抹墨金色的高大身影从转角屏风处出来,她不禁心头一跳。

  陛下竟一直在此处。

  那,适才殿下与原先生的所有对话,陛下岂非全听了去?

  冷汗瞬间湿了后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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