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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第199章

  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

  赵小宝睡得有些不踏实,迷迷糊糊醒了好几次,窗外都是一片漆黑,有些分不清时辰。

  雨声淅沥沥,伴着大风,吹得窗户啪嗒啪嗒作响。

  又一次醒来,院子里吵吵闹闹热火朝天,赵小宝揉了揉眼睛,慢吞吞爬起身轻轻推开窗门,一股冷空气袭面而来。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前还是黑漆漆的天,看不见一点光亮,一群人挽着裤腿,站在水流漫过小腿的院子里,正拿着水瓢木盆往外泼水。

  从昨儿傍晚开始,雨越下越大,木桶刚放到屋檐,不过转个身的工夫桶就满了,倒水都得赶趟着来。

  半夜还吹了会儿大风,夹杂着瓢泼大雨,闹的人心惶惶睡不踏实。好些人一夜未眠,既担心屋顶会不会被吹翻,又担心在外头奔波运粮的汉子,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寻到个遮顶的地儿安生歇息。

  后半夜,有人嚷嚷堂屋进了水。

  不是屋顶漏雨,是院子里的水漫了进来。

  赵老汉听见动静,顶着风雨开门去院外转了一圈,后山坡上的水哗啦啦全往院子里流,加上暴雨,屋旁的排水渠排不过来,雨水山水全都积在了院子里。

  他还用棍子通了通水渠,顺当得很,没有杂物淤堵,纯碎就是水流过大。

  三间院子的人都被叫了起来,把水桶木盆啥的全都放到院子里,装满后就往院外倒。可即便如此,还是赶不上积水的速度,只能披着蓑衣站在院子里往外舀水。

  “大嫂。”

  朱氏撑起腰杆扭过头,见小妹扒拉着窗沿探头探脑,还伸出手想接雨水,忙道:“小宝把手缩回去,再把窗户关上,莫要让雨水打湿了床。”

  赵小宝下意识缩回手,听话地把窗掩了些,只留下一条小缝隙:“大嫂,娘和爹呢?”

  “爹去外面挖水渠了,娘在灶房烧火做饭呢。”不过说两句话的工夫,院子里的水又积了起来,朱氏无奈叹了口气,活动了下手腕,弯下腰来继续重复着同一个动作,舀水,泼水,“小宝睡醒了就起床吧,都中午了,马上就要吃午食了。”

  这天黑的分不清时辰,小妹又是个见光起床的性子,今儿直接睡到了晌午。

  赵小宝早就会自己穿衣裳了,磨磨蹭蹭拾掇好自个,打开房屋门,穿过堂屋,从另一头跑到灶房。

  吴婆子看见她,笑着说了声:“小懒虫睡醒了。”说完在身上擦了擦手,掀开锅盖,端出半碗米粥,不多,正好是一个人的量。

  周婆子顺手拉过一张矮凳,赵小宝挤到娘的怀里亲香了会儿,这才跑过去吃朝食。

  再过一会儿都要吃午食了,她这一觉睡得属实有些久。

  “哎,这雨下得像天破了个窟窿一样,也不知道大山他们咋样了。”

  “数日子该回来了啊,干粮也没多带,怕是又要饿肚子。”

  “可不是。”

  一群婆子挤在灶房里,正在拾掇鱼丸,说起这事儿就愁的很。

  见天的下雨,鱼是留不住了,晒成熏鱼更不可能,前头嫌太热,日日挂个大太阳刺得人头晕眼花,热的遭不住。如今想要两日阳光,老天爷却像诚心和她们对着干,雨下个不停。

  舍不得盐,又没太阳,院子里还积水,这鱼要不拾掇出来,没准一不留神蹦跶出水桶,顺着水渠就游到了外头。

  这不,一大早汉子扛着锄头去外头挖水渠,年轻些的小媳妇在院子里舀水,她们这些不中用的老婆子只能在灶房里忙活吃食,顺便再把这几日捡的篓的鱼虾拾掇出来。

  前几日吃了鱼汤,剩下小鱼小虾舍不得油炸,只能煮汤炒菜。滋味不咋样,反正没人说好吃,但有的吃也很开心,都没剩下。

  剩下的大鱼都养着,原本打算等外出押镖的汉子们回来给他们拾掇顿新鲜的好饭菜,但耐不住老天爷说变脸就变脸,鱼也放不住了,干脆做成丸子,咋都要给他们补些油水贴膘才好。

  出门奔波的都是她们的儿子和男人,人一日没回来,一日就提着心,干活儿都没啥心思唠嗑,气氛沉闷压抑,脸上都挂着忧心。

  中午时分,赵老汉他们回来了,雨太大,穿着蓑衣都没用,一身湿漉漉造得埋汰。

  都没往饭桌去,人手一个窝头,或蹲或坐在门槛上,望着外头乌黑一片的天空,心口闷闷憋得慌。

  “外头都淹了,村里好些人家的田坎也塌了,都紧着在砌。”赵老汉叹了口气,河边水位又涨了,天旱那会儿从前头石桥到村下面这一段,他顺着走过一遍,深的地儿能有他个头那么高,低矮处也能到胸膛位置,如今河边的水位照这么个涨法,估摸要不到一日就得漫到岸上。

  真到那个程度,他挖水渠都没用,下面淹了,上面也得淹,没准还会发山洪,严重的还有可能发生山体滑坡。

  就看这会儿,后山坡的黄泥浆全往自家院子里淌,这还是他们家离两座山远,住在山脚下那两家,没准堂屋都被淹了。

  丰川府地势平坦,但越平坦越容易被淹。排水渠没挖好,村田河没个高低起伏,下雨淹屋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下小雨还能有心思捡鱼,发大水那就得愁田地房屋人命了。

  村里人这会儿更忙,既要顾着被淹的院子,还要顾着田地排水渠,尤其地里种了秋菜的人家,气都要叹不过来了,种子菜苗全被淹,白白浪费了一番心力。

  而被大树压塌了灶房的那一家,如今煮饭都得去隔壁邻居家借灶借火,那家老汉砌完田回来,路过时和正在挖排水渠的赵老汉唠了两句,话里话外都是个愁,说老天爷不长眼,经不住夸,还当日子终于要顺当起来了,人不守井,田不守河。

  结果呢?

  大风大雨没个停,房子塌了,田垮了,地淹了,万幸是人没事儿,不然真要想不开。

  赵老汉听完半晌没吭声,很想说他家房子都塌几回了,地动塌一回,流民进村烧一回,大旱来了丢一回,你塌个灶房就活不下去了,那他不早死八百回了?

  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出口,哎哟,比啥不好比苦呢?

  蒜鸟蒜鸟,都不容易。

  …

  一连数日没见过天亮堂,从早到晚都是黑的。

  乌云压顶,久久不散,大雨未歇。

  昨儿傍晚,后山有片小山坡被冲塌了,村里人吓够呛,尤其住在山脚下的几户人家,连夜抱着娃一家老小跑去亲戚家借住,就怕山体滑坡把自家给埋了。

  这事儿以前不是没发生过,早年就有户姓杨的人家,一家十几口人被垮塌的山体掩埋,村里人一连挖了好几天,才挖到个娃子的尸体。

  后来实在挖不动了,干脆就在那里立了个碑。

  几十年前的事了,就算过了这么久,村里人都不咋敢往那个方向去,老觉得阴风阵阵,是处不详的地儿。

  有这个前车之鉴,没人敢拿自家的命赌老天爷给的运气,即便亲戚家也住不下这么多人,整日吵吵闹闹摔锅丢铲满心不乐意,但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把人赶出去。

  村里的热闹,村口的人没心思瞧,一个个犯愁心焦得慌,嘴皮子燎泡,恨不得去府城找人。

  又挨了一日,赵老汉实在坐不住了,生怕外出的人出了啥意外,二话不说换了一身行头,拿了两日的干粮,背起同样穿戴整齐的赵小宝,打算顺着府城方向走,看能不能碰到大山他们。

  与其坐着干着急,不如出去找人,就算路上有耽搁,也早该回来了才是。

  “你带谷子去都比带小宝强啊。”赵山坳和李来银顶着大雨从隔壁跑过来,见他背着赵小宝,小姑娘披着蓑衣,再藏在他的大蓑衣里,费劲儿扒拉钻出个小脑袋,双手抱着他的脖子,小斗笠紧紧抵着他的脖子。

  说句难听话,瞧着真是个累赘,带他都比带个娃强,赵山坳急得不行:“要不然我跟着你去,你让小宝待家里!你说你带姑娘去干啥?又帮不上忙,还折腾孩子!”

  “你别管。”担心在外头的儿子们,赵老汉这两日脾气很不好,根本没心思和他多扯,“我现在就想儿女全在我眼皮子底下,一会儿看不到就心慌,你们只管老实待在家里,把家守好哪也别去。”

  顿了顿,又说:“要是听见‘砰’这样的响声,啥都别想,啥都别拿,立马拔腿往村外跑,离山远一些。”

  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巨响就是山体滑坡。

  周边村子都没有山,唯独柳河村,一高一矮两座山头,这雨要是再这么下下去,给山上的土冲散了,高山倾斜,下面的村子保准完蛋。

  这事儿他和老婆子说了,也叮嘱了谷子他们,夜里别睡实,留个神在外头,只要听见响声,啥都别想跑就对了。在自己安全的情况下,有余力就拉一把村里人,要是实在救不了,那就算了。

  不管咋样,自己人永远是最重要的。

  “叔,我和你们一起去。”青玄拿起屋檐下不知道谁放的斗笠就要往脑袋上扣。

  “不用。”赵老汉一口拒绝,随即用颇有深意的目光和他对视了会儿,戴上斗笠,一脚踏进淹过脚腕的院子,“这样更轻省些。”

  青玄一愣,等回过神来后,父女俩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瓢泼大雨中。

  …

  河水湍急,汹涌澎湃。

  从村里一路出来,赵老汉一直在卷裤腿,水已经淹到了腿肚子,每迈一步,都能掀起一阵儿响动。

  他杵着棍,每走一步都要戳一下地面,谨防踩空摔倒。

  天空黑沉,雨下的很大,几乎看不见前路。

  四下空旷,没有一个人,耳边除了奔涌的河流,就是砸得人耳膜发疼的雨声。要不是身后背着闺女,就算他自诩胆子大,身处这样的环境都心慌的紧。

  腿上有什么滑腻的东西一闪而过,不知是鱼还是蛇,赵老汉没感觉到疼,也就没低头去看。

  走过石桥时,河水撞击焦石的阵仗颇有些大,水都溅到了桥上,很是让人心中生畏,生怕被卷到河里。

  中途没歇,一连走了小半日,这才瞧见了人影。稀稀拉拉的,不知是难民,还是乡下百姓,有的拽着驴车,有的埋头独行赶路。

  走出曲山县,通往府城的路,天空愈发的黑,雨势丝毫不见小,视野能见度极低。

  一路走来,途径的村子,少能看见两块完好的田,地势低矮的农田全被雨水淹没,就连官道都被波及,驴车骡车艰难前行,只能由人拉拽着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分不清时辰,看不清路,只是感觉身体疲惫至极。

  官道上,有人朝着曲山县县城去,有的往府城去,也有从两方走来的人,但都没有赵大山他们。

  “爹。”赵小宝拿出个包子递到他嘴边,“吃点东西。”

  “好。”赵老汉杵着棍,寻了棵大树,树下稍微能挡挡雨。

  他缓了缓气,伸手接过包子,刚咬一口,余光瞧见树下暗渠里似乎飘着啥,定睛一看,嘴里的包子差点没吐出来。

  他猛地回过头,忍着上涌的胃部,脑袋微微往后仰,用斗笠摁下闺女的脑袋,遮住她的视线,顾不上用棍子探路,大步匆匆离开了此地。

  接下来的路程,他宁愿当个路霸,走在大道正中央被人高声驱赶,都再未靠近两侧的沟渠暗道。

  那些被泡发的尸体,驱使着他不停地走,不停地走。

  直到再分不清头顶是乌云,还是真正的天黑,他终于看见了一行熟悉的身影,渐渐出现在朦胧的雨幕里。

  “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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