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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搬走


第37章 搬走

  送郎君一个选择。

  随着林菀的手指移动, 宋湜滞住呼吸,捏紧了手中香袋和食盒。

  她说的每个字,都在撕开他苦苦支撑的伪装,将他潜藏的心思晾晒在青天白日之下。她望来的每一瞬, 都在炙烤他的心神, 教他后背甚至沁出了一层薄汗。

  心脏跳得飞快。两人立于门檐之下, 尺寸之地, 他无处可躲。

  宋湜沉默着,林菀极有耐心地等待着。

  许久, 他认命般地长叹一声, 又说一遍:“是我的错。”

  宋湜接住她的目光, 握住她按在胸前的手,轻轻拿开放下。

  “林娘子聪慧伶俐,宋某甚为欣赏。但……”他顿住话语。

  心脏猛然紧揪。

  有些话光是开口说半个字, 都十分艰难。

  却不得不说。

  片刻,他继续道:“但, 仅此而已。”

  林菀微微眯眼。

  宋湜继续道:“所作所为,让娘子误会了,是我的错。今后, 在下定会注意分寸, 绝不逾礼。”他说得彬彬有礼,无可挑剔。

  都是一场误会, 但并非是她自作多情。

  都是因为他没注意分寸。

  他将错误都揽在自己身上,贴心地让对方不觉尴尬。

  林菀嗤笑一声, 偏头端详他的神情, 真诚问道:“宋郎君, 你欣赏许博士吗?”

  宋湜不解她为何如此发问, 只答道:“子扬经学造诣深厚,宋某甚为欣赏。”

  林菀又问:“你也会在累得眼眶发青,忙得饭都没吃时,陪许博士通宵不睡看日出吗?”

  宋湜噎住。

  “算了,”林菀幽幽说道,“宋郎君肯定会陪吧。许博士若知道你这般欣赏他,定然感动至极呢。”

  宋湜再次噎住。

  林菀重新抱起双臂,倚门望天:“对所有人都好,就是对所有人无情。宋郎君与那种不负责任的浪荡子,也没区别。”

  宋湜眼里泛起恼意:“林菀,休得胡言。”

  “算我看错人了。”林菀睨来一个不在乎的眼神。

  宋湜恼怒地盯着她。

  她挑了挑眉,倚门与他对视。

  宋湜到底是败下阵来,吁出一口气。

  他沉默一瞬,突然话锋一转,问道:“林娘子,长公主于你,是怎样的人?”

  林菀偏过头,认真答道:“是主上,亦是恩人。”

  “那娘子以后可有打算,离开长公主府?”宋湜眼里泛起一丝波澜,尽管微末得难以察觉。

  她想了想,然后摇头:“不会。”

  他眼里亮光黯淡了些许,很快收敛在平静之后。

  林菀微微昂头,回忆起往事:“十五岁那年,阿兄突然死在家门口,惊动了整条街。房东骂我们一家晦气,不许把阿兄搬进门,又强行收回铺面,把我们赶了出去。”

  “我们租了间破屋子,京兆府草草结了案,我们一时找不到地方摆摊。为了生计,阿母在家做饼,我就背着筐上街卖。那个冬天很冷,酥饼都冻硬了,也没卖出去几个。”

  宋湜眼睫颤动。

  她浅浅笑着,每个字都说得那般淡然,他却无比心疼。

  原来十年前,那个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位小娘子,曾经这般辛苦。

  他下意识微微抬手,想将她抱在怀里。但他还是忍住了,静静听她继续诉说。

  “化雪时尤其冷,路人匆匆忙忙,没人理我。酥饼一个都没卖出去,我抱着手浑身发抖,却站在街上不敢回家,怕阿母伤心。这时一辆马车停在我面前,下来一名仆妇。”

  林菀眼前浮现出那个深冬。

  那名仆妇说道:“长公主殿下吃过你家酥饼,很喜欢。今日见你叫卖,再想尝尝。你怎不在原来的店铺里卖?”

  听到长公主三字,林菀惊愕地睁大眼睛。

  “铺子没了,”她低声应着,掀开筐布拿出两个酥饼。

  仆妇刚碰到酥饼,便嫌弃地扔回筐里:“冷冰冰的,殿下怎么吃?”

  林菀迅速跪下,拉住她衣袖:“我阿母在家现做,灶上有热的!请殿下稍等,我家就在附近,我立刻拿热饼过来!”此刻,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生意溜走。

  仆妇扯开衣袖:“不必了!殿下现在要出城!”

  任凭林菀苦求,仆妇仍不耐烦地推她。这时,车里传来声音:“本宫可以为喜欢的东西,等一盏茶凉的时间。”

  车厢里茶汤入盏,汩汩作响。

  “这盏茶一凉,本宫便走。”

  “多谢殿下!”林菀惊喜万分,起身拔腿便跑。

  其实新租的地方离这有三条街,走回去得两刻钟。那天,她不知怎就迸发出那样大的力气,拼命向前奔跑。当她揣着一袋滚热的酥饼回来时,喘得像撕扯的风箱,腿也软得没了力气。直到远远看见街角马车,她才松了口气。

  这时,马车徐徐启行了。

  体内忽又迸发出一股力量,林菀赶紧追赶:“殿下别走!我回来了!”她踩到积雪摔了个跟头,也顾不上被碎石割破的手背,迅速爬起来。

  还好酥饼没事。

  马车竟又缓缓停下。

  林菀飞快跑到车边。窗帘打开,她大口喘气,小心翼翼地奉上那袋酥饼。仆妇接过酥饼。长公主却在打量她,看得她浑身局促。

  像过了一辈子那般漫长,长公主忽然弯起眼,温和说道:“你们母女,来我府上当厨娘吧。”

  林菀呆立当场,还是仆妇提醒赶快谢恩,她才连忙跪地磕头。

  马车再次启行。

  林菀瘫在地上喘粗气,累得几乎空白的意识里,似听车内仆妇在问:“殿下,她家酥饼就这般好吃,还要召进府里做么?”

  长公主的声音飘然传来:“只是想起,本宫十几岁时,也像这般拼过命。”

  往昔画面倏尔散去,眼前是宋湜望来的目光。

  他平静的面容上,闪过一抹动容。

  “都过去啦,”林菀笑了笑,“我现在挺好的。”

  她撇了撇嘴,又道:“那日雅集,小魔……”她咳了一声,及时改口,“小君侯找殿下要我,让我去他府里。”

  宋湜目光倏尔一寒。

  她继续道:“殿下却来问我,想当侯府的管事,还是她的舍人?我自然不愿去侯府。殿下察觉到我的心意,便回绝了小君侯,还说旁人可以,阿菀不行。”

  林菀摊手:“殿下一句话便救了我的命。此番再造之恩,又多次维护提拔,我穷尽一生也难报答。”这句话,她说得发自肺腑。

  宋湜的眸色微微颤动。

  他沉默片刻,最终望向她,温和说道:“长公主之于娘子,是恩人。而我之于娘子,则是险境。”

  林菀愣住。

  但她知道,宋湜终于开始说真话了。

  “是什么样的……险境?”她问。

  宋湜想了想,答道:“轻则害你丢官去职,重则……害你全家横死。”

  林菀瞳眸巨震,身子都站直了:“这么严重?”

  她继而失笑:“还以为,若被殿下发现与你来往,最多被责骂一通。我还想,若到那时就跟殿下解释,我只是被美色所诱。”

  宋湜耳根一烫。

  他上前半步,漆黑瞳眸映着她的身影:“我在认真说话,你认真听。”

  “我也很认真。”林菀撇嘴。

  本来她想说:就跟殿下解释,她被美色所诱,馋他的身子。以殿下的爱美之心,定会理解……

  就怕这么说会把他气死,遂斟酌措辞,委婉了许多。

  宋湜轻轻摇头,无奈睨她一眼。

  林菀幽幽抬眼,眸带愁色:“清党与殿下一定要闹到不死不休么?”

  他淡淡一笑:“三言两语难以解释。”

  林菀不明白,宋易也出身宋家,殿下就让他登堂入室了啊?那她与宋湜来往,怎就会引起他所说的严重后果?

  她眸色暗了暗:“只怕你在唬我。”

  宋湜抿了抿嘴,将千言万语咽了回去,只俯首一揖:“宋某惟愿娘子平安顺遂。”礼毕,他拎着食盒和香袋,转身离去。

  看着他在巷中走远的身影,林菀忽然想起,之前有个晚上,她在二楼望远,看到邻院的他。那时就觉得,孑然一身的他,却浑身都是秘密。

  亦如此刻。

  “喂!”林菀倚门唤道。

  宋湜停步侧首。

  “既如此,便把香袋和食盒还我。”她目露幽怨。

  宋湜捏紧食盒把手,还有香袋。片刻,他道:“留个纪念。”然后继续转身远去。

  留个纪念?

  林菀气笑了:“呵。”

  什么叫留个纪念?!

  “喂!”

  然而任凭她再唤,宋湜却头也不回地走出巷口。

  林菀当即回身,“砰”地关上院门。

  回御史台的马车上,宋湜打开食盒,两层竹屉里都装满了热气腾腾的点心。上层是她曾送过的酥饼。下层是香气扑鼻的肉饼。那家肉饼店就在永年巷外,看来是趁他睡着时,她特意去买的。

  他捏手成拳,看了半晌,最终拿起一个酥饼,缓缓咬了一口。正如之前吃过的味道,蜜香混着软烂的豆泥,甜而不腻,清香四溢。

  宋湜转头望向窗外,永年巷口越来越远了。突然,酥饼被他捏碎了,饼渣撒了大片在衣袖上,还沾了一手。他回过神,将衣袖上所有饼渣小心翼翼地倒进食盒,又将手上沾的饼渣,一块不剩地舔干净了。

  再抬头,永年巷口已退出窗景。宋湜微微伸头,还是看不见了。他回身端坐,拿起碎掉的半个酥饼,指腹反复摩挲,半晌都没再吃一口。

  ——

  第二日午后,一辆来自御史台的马车停在永年巷口,下来两名玄衣小吏。其中一位拿着钥匙,打开了宋家院门的锁。两人开始往马车上搬宋宅的简册。

  邹妙拎着一个大麻布口袋,从邹家院里出来,经过巷道,诧异地看他们来来往往搬东西。

  半晌,她拉住其中一名小吏:“你们为何搬宋御史的东西?”

  “哦,宋御史要搬家,吩咐我们来搬东西。”对方答完,继续往车上搬送简册。

  邹妙大惊,忙快步走到林家院外,用力敲门。

  院门一开,她便拉住林菀的手,惊道:“林阿姊,宋御史要搬家了!你快看,御史台的吏员在搬他东西呢!”

  “知道了,”林菀懒懒应道。

  邹妙走进院门,奇道:“阿姊怎么一点都不意外?”

  林菀顺手关门,一眼都没往外看:“他搬他的,我意外什么。毕竟隔壁是临时租的宅子,他新到梁城来暂时渡过一下,待到买了新宅院,定然会搬的。”

  “也是,”邹妙点点头,拎起手中大布袋往院里搬,“阿姊,过两日就是寒衣节,我已把要烧给阿翁阿母,还有林阿兄的寒衣都准……”

  正说着,忽听背后传来“啊呀”一声惊呼。

  邹妙回头,见林菀被墙边地上的簸箕绊到,差点摔倒,幸好迅速扶住了墙,才稳住身子。她摇摇头:“自家天天走,林阿姊怎地也会摔?不看路么?”

  林菀回过神,看向她身边的大布袋,问道:“啊,你带了什么来?”

  邹妙叉起腰:“阿姊怎地连我说的话都没听?”她又说一遍:“过两日是寒衣节!我把烧给阿翁阿母,还有林阿兄的寒衣都准备好了!”

  “好好好!”林菀脸上绽开笑容,上前捧住邹妙的脸轻轻一搓,“我家阿妙最贴心了!”

  邹妙这才消了气,把大布袋拎到了屋门外靠墙放着。

  ——

  每年十月初一,谓之寒衣节。因为天气即将彻底转凉,人们担心故去的亲人穿不上御寒衣裳,故而家家户户都要祭扫墓地,为亡亲烧些祭品寒衣。这种习俗又叫送寒衣。

  过往每年,林菀都是与邹家姊弟一起去送寒衣。兄长的坟和邹家父母的坟也是邻居,埋在梁城郊外的一座半山腰上。

  到了十月初一当日,他们三个早早起了床,来到城外的梁水渡口等船。只消到下一渡口下船,沿官道走至上山小路。因路远山陡,近些年来,林菀便没让阿母去过。而她还带了一封书简,要烧给阿兄,告诉他旧案已重新结案。

  然而他们紧赶慢赶,还是差了一步。

  眼看着离码头还差几丈远,渡船上满了人,径直抛绳离岸了。

  “等等!”林菀拎着布袋,气喘吁吁跑到码头上,却只能眼睁睁地看渡船顺流远去。

  “啊!”邹妙气恼地跺脚,回头愤愤瞪向邹彧,“都怪你动作太慢!下班船还要等一个时辰!”

  “明明是我在等你吧!”邹彧瞪了回去。

  “好了,”林菀拿下邹彧背的铜盆,倒扣着放在地上,干脆坐在上面。她托着腮,无奈道:“现在只能等了。好歹,我们是下班第一个上船的。”

  “哼!”邹妙抱起手,不再理睬旁边的青年。

  在渡口码头上,还停泊着一些楼船。这些通常是达官贵人的私船。在其中一艘楼船上,二楼有扇窗户里,两人相对而坐。

  施言见对面的宋湜忽然望着码头不说话了。他转头看去,顺着对方目光,看到了远处正在等船的三姊弟。

  他回过头来,轻轻一笑:“刚提到她,她就来了。郎君当真不愿与她合作么?岳怀之可是她的仇人,请她帮忙,她应该会同意吧。她是长公主府的舍人,让她帮我们的人进一趟清平侯府,是最快的办法。”

  宋湜冷眸望来:“不要把她牵扯进来。”

  施言又笑:“我可不像郎君这般宅心仁厚。”说着,他站起身来,“我送郎君一个选择。一趟渡船同行,全凭郎君自己,决定是否开口。”

  说罢,他翩然转身上了楼梯,再不见人影。

  另一边,码头上,忽有一艘楼船上的船工,朝林菀三人唤道:“那边的人可要坐船?我们这艘也可以上!”

  林菀噌一下直起身子,眼里放出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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