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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送药
蜜紫菀送出去了?
一夜安睡。
林菀早早起来, 推开窗伸了个懒腰。晨露的湿润气息夹杂着若有似无的花香,顿时让她神清气爽。
“又是新一天!”林菀望着院里的紫菀花,树下那袋装好的蜜紫菀还在,她弯眼又道, “但愿今日也一切顺遂!”
今日是太子生辰。下午, 长公主要回城参加宫宴。但殿下仍留宋易过了夜, 直到中午才让他离开。
林菀亲自将宋易送到苑门。人是她邀来的, 自然也要将他送回家去。
一路出门,她不住地打量宋易, 直到把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林舍人, 难道今日我长得不一样了?”
林菀干笑一声, 压低声音:“昨夜,你与殿下……”
宋易顿时脸颊红透,掩袖轻咳一声。
林菀眼中骤然放光:“太好了!以后若还有机会, 我再荐你过来!”
恰好步出门槛外,宋易朝她施了一礼:“多谢林舍人提携。殿下让我回去安心准备策试。眼下只剩不到半月了。”
“好, ”眼下,林菀终于有空认真打量眼前的年轻人。
他跟宋湜虽是堂兄弟,但除了身量相似, 容貌气质却迥然不同。他更显白皙文弱, 是殿下喜欢的类型。眼里有种不谙世事的青涩,又时常显得心事重重。不像宋湜, 狂风暴雨落入他眼里,也会化作平静的深渊。
想起昨日兄弟俩的争执, 她有些不忍心:“你这两次来梁城, 都瞒着家人?”
“嗯, 就算回登郡, 我也住在书院。家人不知道我来梁城了。”
“消息总有一天会传回登郡……”林菀欲言又止,“不管怎样,别耽误参加策试。”
宋易回望云栖苑门楣,脊背微微挺直:“林舍人,我若一直留在殿下身边,有朝一日,何愁不会像岳侯那般风光。到时,世人皆会高看我宋家。现在不理解的人,到时也会明白。”
林菀心中一紧:“像岳侯那般风光?”
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许多郎君自荐为面首,就是为了一朝飞黄腾达。
但是……
“宋易,不要变成岳怀之。”林菀认真说道。
宋易回过神来,腼腆一笑:“那是自然。多谢林舍人提点,宋某告辞。”他拱手一礼,转身下阶登车。
看着渐渐行远的马车,林菀突然想起来。
其实七年前,岳怀之还是送文书的小官时,也曾笑意吟吟,温文尔雅地与她们这些小婢说话。
岳怀之并非一开始,就成了如今的岳侯。
“宋易啊,希望你不要变。”林菀叹了口气,转身回到苑内。
但不管怎样,终于又可以休假了!
林菀转瞬高兴起来,走路都带起了风。
——
午后,恭送长公主离苑之后,林菀彻底松了口气。
召集各部管事开了会,做好了安排,该轮值的轮值,该放假的放假!
下午,她收拾好随身物件,和邹妙一起登上了回永年巷的马车。
邹妙看着脚边的布袋,俯身一嗅:“阿姊,平时你也不常在家,拿这么多蜜紫菀回家,不会放坏了吧?”
林菀随口应道:“给宋御史的。他帮了咱们不少忙,该感谢他。”
邹妙偏头打量着袋子:“阿姊可真大方。宋御史一个人住,这些怕是好多年都喝不完。”
“又不能送贵的。若送些草根都只有一小撮,岂非让人嫌咱们吝啬?”
“那是,”邹妙点头。
林菀看着窗外。仲秋时节,泛黄的树叶飘落在地。车轮碾过,吱呀作响。往年看过无数遍的归家路,忽然有些漫长起来。以前也从未像今日这般,想快些回到永年巷。
“阿妙,你可听过一句话,叫……”她偏头想了想,“经什么浊,湜什么沚。”
“啊?”邹妙不解。
林菀微微红脸:“宋湜的湜,沚澜的沚。”
“啊!”邹妙恍然,开始打量起林阿姊,“泾以渭浊,湜湜其沚?”
“对对对!”林菀转头避开对面的视线,声音轻了几分,“就是这句。”
邹妙回想片刻:“阿彧说,这句话是宋御史名字的出处!《诗经》里的。”
林菀抿了抿唇,装作不经意地问:“你家有《诗经》么?”
“应是有的,我俩小时候看过。”
“回去了……翻出来给我看看。”林菀不自觉地捏住袖子。
今日是怎么了,连找阿妙借本《诗经》看,都觉得有点心虚。
邹妙眨了眨眼,仔细端详起林菀的表情,“阿姊,你不对劲。”
林菀转头瞪向她:“胡说。”
邹妙撇嘴:“阿姊平日只看账本,怎突然要看《诗经》?”
“因为……因为……”林菀飞快找着理由。须臾,她迅速应道:“殿下让我多看书。”
总不能告诉阿妙,她其实想看看那句话,到底是怎么写的。
太奇怪了。
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从小都不爱看这经那经的她,为何突然冒出这般奇怪的想法。
“殿下还管这个?”邹彧将信将疑。
“可不是吗?殿下说了,多涨点学问总没坏处。”林菀干脆趴在窗边。只怕再说下去,发烫的脸颊就要出卖自己在撒谎了。
——
马车一停在永年巷口,林菀便抱着袋子跳下了车。两人走进巷道,经过宋湜家门时,却见院门外挂着锁。
邹妙趴在门缝往里瞧了瞧,回身道:“宋御史还没下值呢。”
“哦,”心头莫名泛起一丝失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袋子,林菀回过神,忙道,“先去你家,快给我找书。”
“殿下这么着急让阿姊涨学问呢?”邹妙瞧着她,眼里多了几分揶揄。
“嗯哪。”林菀抱着袋子,加快脚步走在了前面。
邹家院子跟林家差不多,也有个爬满藤叶的花架,下面放着竹榻。只是没了那片紫菀花。两家宅院都是林菀刚当上舍人时,用积蓄买下来的。在她眼里,邹家姊弟就是她的亲弟妹。让他们搬进来,自是不收一分钱的。
此刻,林菀斜倚在榻上,拿着一卷简册,逐行指着飞快寻找。
简册竹片微微泛黄,已显年岁。上面的墨迹都有些褪色了。方才阿妙从箱底好不容易翻出来,说这还是七八年前看过的。
半晌,林菀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又继续往下找……片刻,她眸中一亮。
指尖下方,正是他说的那句话。
原来是这么写的……林菀端详良久,才移开目光,看向旁边的句子。
刚读了几句,她不禁蹙眉:“什么意思?”
邹妙已在旁边摆好案席饭菜,见林菀的困惑模样,便道:“阿姊若看不明白,不如等阿彧回来给你讲讲?”
林菀放下简册,起身揉腰:“还是别了。阿彧近来正忙着准备策试。”
“是啊,前些日子他还说,没事就不回来了。”邹妙忽然眉眼弯弯,“要不然,等宋御史下值回来了,阿姊去问他?”
林菀动作一僵,又道:“何必为这点小事去打扰人家。”
邹妙笑得更欢了:“我看阿姊巴不得去打扰他。”
林菀瞪来:“别胡说!”
然而脸颊又烫起来,为了遮掩,她昂头看了看天色,忽然转身走向院门,拎起搁在门边的布袋:“我再去瞧瞧他下值没有。”
“阿姊连饭都不吃了?”邹妙讶然,继而又笑,“我就说阿姊巴不得去打扰人家吧,还道我胡说!”
林菀回头瞪了她一眼,抱着袋子就出门去了。
——
这次再看,宋家院门上的锁不见了。
心中莫名升起雀跃,林菀在门外站定,深吸一口气,才敲响了院门。
木门吱呀打开,开门的人正是宋湜。
见到他的瞬间,林菀下意识抱紧了布袋。
而他亦微微睁大了眼,迅速压下眸里一闪而过的光亮。
“宋郎君,昨日说好了,今日把蜜紫菀送过来。”林菀还记得,下值之后他便不愿听职位称呼了。
宋湜那双黑漆般的眸子里,漾起一抹柔软。他侧身让开:“林娘子请进。”
林菀浅浅一笑,迈过门槛。
许久没来,院里几乎还跟她原来布置的一样,他都没添什么新物件。她环视了一周,忙道:“不若现在就泡几片尝尝味道?”
“好,”宋湜轻轻颔首。
“那我来吧。”林菀笑道。
她放下袋子,麻利地解开绳结,又熟门熟路地去厨房找碗。经过他卧房门口时,她情不自禁地往里瞥了一眼。
咦?
他榻上的被褥换了?
之前她往他家里送过两套,还帮他在榻上换好了一套。这才多久,他两套都没用了。榻上用的是她没见过的新被褥。
换个被褥而已,很正常。
林菀拿着碗继续往外走。门口炉边的壶里已有烧好的水。她蹲在布袋边,取出几片放进碗里。
可心里怎么就突然不高兴了。
她撇了撇嘴,拎起铜壶倒了半碗热水。
宋湜一直站在院里,看她进进出出。
林菀端着热气腾腾的碗,转身忿忿瞪了他一眼。
宋湜顿时一头雾水。
方才她还明媚笑着,怎么进屋拿了一个碗出来,就不高兴了。
“宋郎君,喝吧。”林菀把碗搁在了屋里的案上。
宋湜进屋,四下环视,确信屋里没有任何惹她不快的东西。
“林娘子,你怎么了?”他决定直接问。
林菀抱起双臂,抿了抿嘴。
要不要说呢……他换个被褥而已,她就不高兴……是不是太矫情了……
但她是谁?
她林菀有气从来不憋着。
林菀看向别处,加快语速:“宋郎君用不惯我家送来的被褥么?”说罢,她鼓了鼓腮帮。
宋湜一怔。望了一眼卧房,瞬间明白过来。
他自觉心虚,暗暗捏紧衣袖,转身说道:“不是。”
“那怎么都不用了呢?”林菀语气平常,似在闲聊,仍不看他。
“因为……”宋湜忽然耳根通红,纵然平时出口成章,此刻也难现编一个合适的理由,“因为……”
“既然用不惯,我便拿回去了。”林菀不咸不淡地回道。
“不必了。”宋湜这回答得快了。
林菀吁出一口气:“那我先走了。”她抬步就往外走,还是不看他。
宋湜讶然回头,只看到她往外走的背影。他想解释,话语却全数堵在喉头。
如何能向一位刚刚相熟的娘子解释,之所以再不敢用她送来的褥被,只因上面沾染了她身上的花香。他闻之入睡,便会做那般腌臜的秽梦。
怎能让她知晓,原来他根本算不得清正君子。
他只好攥住衣袖,眼睁睁看她离开。
忽然,林菀停住脚步,回头看来。
宋湜一怔,瞳眸却是一亮。
只见她朝门口布袋抬抬下巴,幽幽说道:“若宋郎君喝不惯这个,便及时跟我说一声。我拿回去跟阿妙他们分了,也好过在柜子里堆灰。”
“好。”宋湜闷闷应道。
林菀鼓起腮帮吐了口气,又道:“那你现在喝一口,看看喝不喝得惯。”
宋湜回头,看着还在冒热气的碗,却是二话不说端起便尝一口。
“等等!”林菀忙道,“我忘了它还烫!”
然而已晚了。
宋湜放下碗,面不改色,只温声说道:“有些甜,喝得惯。”
林菀消了一些气,但不多:“好吧。那它要是放坏了……”
“我不会扔。”宋湜又道。
林菀幽幽看了他一眼:“行,我走了。”说罢,她转身大步走出院门。
宋湜吁出一口气,无奈看着手中热气腾腾的碗。
——
林菀一回到邹家院子,邹妙便笑道:“阿姊把蜜紫菀送出去了?”
却见她一脸不悦,邹妙脸上笑容僵住:“宋御史惹阿姊不高兴了?”
林菀径直坐到案边,一手托腮,一手拿起筷子重重戳进饭碗里:“没有。”
邹妙递来不信的眼神,又问:“宋御史那般讲礼的人,怎会惹得阿姊这般不高兴?”
“那就是我不讲理了?”林菀睨她一眼。
邹妙吐了吐舌头。
林菀戳了戳筷子,忽然抬头盯着邹妙问道:“说起来,阿妙你现在有想嫁的人吗?”
邹妙大惊,瞬间便涨红了脸:“阿姊怎突然问这个!”
林菀神色认真起来:“难道作为阿姊,都不能关心关心妹妹的终身大事了?快说有没有!”
她这么问,并非突然兴起转移问题。
而是认真想过。
虽然雅集那夜终是有惊无险,但殿下已经动了心思,要把阿妙送进东宫,就保不准,还会再找机会促成此事。因为她毕竟是太子留意过的人。
为今之计,只好尽快解决阿妙的终身大事,才好让殿下彻底打消念头。
此刻,邹妙忽然红了脸,垂下眼睫,端碗大口扒起饭来。
林菀眯起眼睛。
她太了解这个妹妹了。
“也就是说,有想嫁的人?”她试探着问道。
半晌,邹妙轻轻点头。
“快说是谁!”林菀震惊了。
这么久了,她竟然从不知道,阿妙竟对人芳心暗许了!这丫头,也不跟阿姊说!
“不行,你得让我看看到底是哪家郎君!”林菀把碗一放,一副不问清楚便誓不罢休的架势。
邹妙咬着筷子,迟疑许久,才道:“那……明日……阿姊便和我一道去找他吧。”
林菀缓缓点头。
然而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第二日,她竟被阿妙带到了……砇山坊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