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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解围


第21章 解围

  她偏要得寸进尺,他会允到哪步?

  枕波楼前的空地上已架起帷幕, 作为雅集场地。届时太子会亲自命题,各家士子与女郎们或书或画,各展才学。许骞带邹彧前来,正是为此。

  此刻宾客们三两成群, 或在楼里品茶, 或在湖边赏景。眼看雅集即将开始, 邹彧却不见踪影。

  林菀遣了几名小厮分头去找。她在附近转了一圈, 毫无所获。又差人问遍了会场所有仆役,皆说没唤过这学生。

  这就怪了。

  莫非是某位宾客的随从叫走了阿彧, 却被误认成苑中小厮?

  今日来了上百位世家子弟, 若挨家去问, 可就耗时了。况且阿彧平日与世家子弟并无往来……

  林菀正思忖着,忽然反应过来。

  在云栖苑,既非宾客亦非殿下, 却能称得上主君的,还有一人。只是他很久不来苑里了, 难道今日回来了?!

  恰在此时,一名小厮疾奔来报:“林舍人,打听到了!有人看见九曲石阵旁, 几个虎贲禁卫围住了一个太学生!”

  “我去看看!”林菀脸色顿变, 提起裙摆沿湖岸石径奔去。

  云栖湖畔亭台错落。远处那片以奇石垒成的假山迷阵,便是九曲石阵。殿下得闲时, 常与面首在此嬉游。

  林菀疾奔过去。还未到近前,便瞧见几名魁梧军士围拢半圈, 将邹彧堵在一面假山石壁下。

  旁边一块大石上, 一名轻甲青年屈膝而坐, 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支羽箭。他莫约二十出头, 生得英武俊朗,那双凤眸与长公主极像。石径上有几名仆婢路过,远远朝他行礼,又低头匆匆离开。

  青年懒洋洋开口:“本侯的耐心耗尽了。数到三,再不说是谁教唆你……”

  他眯起一只眼,举箭瞄准邹彧:“就把你钉在石上做成挂画,正好请太子和名士们赏鉴。”

  军士们围得严实,邹彧无路可退。他望着寒光闪闪的箭镞,额上沁出薄汗,强撑着镇定说道:“学生只有那句回答。生死攸关,为求保命不得已为之。要杀要剐,任凭君侯处置。”

  “呵,”青年冷笑,“拿本侯做挡箭牌,是觉得我比张砺仁慈?”

  “靖襄侯!”

  众人闻声转头。

  石径远处,林菀提着裙摆疾奔而来。青年见到她,微微一怔。邹彧眼中骤亮,高声唤道:“林阿姊!”

  青年立刻嫌弃地瞥向邹彧:“她哪来的弟弟?”

  林菀跑到近前,躬身扶腰,喘着粗气:“不是亲弟……但也差不多……求靖襄侯……放他、放他去雅集……”

  说着,她不忘对男子叠手行礼:“奴婢见过靖襄侯……”

  眼前不可一世的青年,正是长公主和霍将军的独子,霍衍。

  当年长公主投奔北境定乾军,后嫁与主帅霍骁。圣上感念霍将军平乱扶立之功,封其为靖襄侯。十几年前霍将军病逝,便由霍衍承袭了爵位。

  他转着羽箭跃下石块:“你说放就放?”

  林菀暗自叹气。

  这个霍衍,是她进府后最头疼的人物。

  身为长公主唯一的孩子,从小宠着养大,顽劣得远近闻名,故而诨号“小魔头”。府里仆婢都知道,殿下宽厚和善,小君侯却喜怒无常,伺候他时无不战战兢兢,万万不能在他面前犯蠢。

  林菀竭力平复气息,抬眸甜笑:“靖襄侯,指使邹彧供出您的人,正是奴婢。”

  “阿姊!不是的!”邹彧急欲上前,却被虎背熊腰的军士挡住。

  霍衍随手一掷,羽箭直射邹彧面门。

  “等等!”林菀愕然惊呼,已来不及阻止。

  邹彧忙偏头闪避。箭镞擦过他耳际,深深没入石缝,羽尾颤动的嗡鸣不绝于耳。

  林菀松口气,又绽开笑颜:“既是奴婢教唆了他,还请君侯直接找奴婢算账。”

  霍衍眉梢微挑,挥手示意。那几名军士便让开道路。邹彧急忙奔到林菀身边:“阿姊……”

  “我与君侯说几句话,你快去雅集。马上就开始了,许博士正找你。”林菀瞥了眼霍衍,笑道,“今日宾客众多,君侯不会怎样,方才也就是吓唬你罢了。”

  霍衍嗤笑一声。

  “但是……”邹彧欲言又止,脚底迟迟不挪步。

  林菀往外推他:“快去跟许博士解释一下。”

  邹彧恍然会意:“好!”

  “只会跟先生告状的蠢材。”霍衍目送学子疾奔而去,转头看向林菀,“既然找你算账……”他缓步逼近,“林舍人,打算如何赔偿本侯受损的名声?”

  高大身影笼罩下来,林菀步步后退,心中不停腹诽。

  他的名声一塌糊涂,还能损失到哪去?

  众所周知,小魔头万分讨厌岳怀之。

  他曾派人在马车垫子下塞了十几条蛇。岳怀之坐上没多久,几条蛇钻进衣摆,吓得他当街跳车崴了脚。

  又曾在酒里下过毒。刚巧那日岳怀之胃口不好,只浅饮一口,回去便卧榻三天,上吐下泻。

  还曾在狩猎时,一箭射中岳怀之坐骑。马匹臀部中箭狂奔不止。岳怀之死命攥住缰绳,直到马匹精疲力竭停下,才翻身滚落下马,脚软得都站不起来。

  这些事在梁城闹得人尽皆知。连林菀都可惜,岳怀之怎如此命大。为此,长公主狠狠斥责了霍衍,气得他跑去北境,投奔统领定乾军的叔父。

  三年后,他才被调回梁城出任虎贲中郎将,却愤而开府另住。不过,这倒让府里仆婢们松了口气。

  供出他是讨岳檄文的幕后主使,外人只会觉得合情合理。故而三司会审时,宋湜称此乃长公主家事,外臣不便置评。另两府忙不迭附和。他们可惹不起这祸世魔头,谁都不敢再查下去。

  但细想,小魔头无法无天,对付岳怀之的手段简单粗暴。散布檄文绝不是他的风格。所以张砺不信口供,但另两府宁可信其有,只想赶快结案,绣衣使只能放人。

  眼下霍衍找上阿彧,定是风声传到了他本人耳中。

  林菀早想过,即便霍衍追究,也强过阿彧在台狱受折磨。到时她再设法周旋。毕竟对付这小魔头,她尚有些经验。

  突然,后背撞到一块石头。

  她无处可退了。

  林菀忙屈膝一礼:“感谢君侯救命之恩!奴婢擅借君侯威名,罪该万死。只求君侯开恩,将此抵作从前许过的赏赐。”

  霍衍站定抱手,被气笑了:“林菀,你难道忘了本侯说过什么?两年前圣上寿宴,我遗失贺礼,你暗中周全还瞒过了母亲。当时问你要什么赏赐。你说没想好。转眼两年,结果……”

  他俯身逼视:“你就为这等蠢材,败坏本侯名声,还敢说是我许的赏赐?”

  林菀紧贴石头,飞快说道:“君侯一诺千金,自然要用在救命关头!对奴婢而言,这便是最好、最重的赏赐!”说着,她脚步轻挪,试图绕开堵住退路的石头。

  霍衍侧身抵住石头,挡住她的去路:“本侯只答应赏赐物件,你却要本侯替人顶罪。我同意了吗?”

  林菀甜笑:“但君侯得到了讨岳同盟的助力呀!”

  “那帮学生?”霍衍不以为然,“不需要。”

  “君侯此言差矣。六年前,您就想除掉岳怀之。奈何他狡猾命硬,反倒让他趁机博取殿下怜惜。所以,您不如换个思路,比如……”林菀在脑中飞快思索,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比如您也可以借力打力。岳怀之多行不义,早失人心。这次太学生一闹,殿下便冷落他多时。说明,此乃可行之计!”

  霍衍托起下颌,竟琢磨起来:“有几分道理。”

  林菀趁势道:“而君侯您,正是讨岳同盟的主帅!在您的指挥下,大计可成,指日可待!”她抬手握拳,目光炯炯。

  霍衍眯眼审视她片刻,忽笑道:“说得不错。本侯便封你为讨岳同盟大军师,负责筹谋联络,以此将功补过。”

  看他高兴起来,且不再追究她的过错,林菀暗松了口气。

  她连忙一礼:“奴婢领命。禀君侯,今日岳怀之在雅集上,拿了一幅仿冒名士的画作蒙骗殿下,已被奴婢当众揭穿!”

  霍衍凤眸弯起:“很好。”

  “奴婢担心,岳怀之另有图谋来接近殿下,”林菀开始试探,“那……请容奴婢先回雅集,严防死守……”说着,她又悄悄朝另一侧挪步。

  “等等,”霍衍悠然转身,再次挡在她面前,“你既为军师,需常与本侯谋划大计。你在云栖苑不方便。从明日起,你来侯府当值。”

  林菀面色骤变。

  霍衍当即沉了脸:“难道你方才所言,都是在诓骗本侯?”

  “不不不,”林菀挤出笑容,“奴婢实在是,受宠若惊,一时激动。”

  “本侯欣赏聪明人,”霍衍嗤笑,脸色骤冷,“但最讨厌自作聪明,欺骗本侯之人!”

  “奴婢绝未欺骗君侯!而是……”林菀挖空心思寻找理由,“而是奴婢需留在殿下身边,随时打探消息。讨岳同盟才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巧言令色。本侯说过的话,断没有收回……”

  “奴婢参见殿下!”林菀突然朝前方屈膝行礼。

  霍衍与一众军士连忙回头,却见石径上空无一人。他再转头,见林菀一溜小跑,奔向九曲石阵入口。

  “请君侯恕罪!今日雅集宾客众多,奴婢万万不能擅离职守!待奴婢探到贼子动向,再来汇报!”说着,她钻进石阵中消失不见。

  霍衍咬住后槽牙:“给我抓住她!”

  “是!”众军士齐声领命。

  九曲石阵远看像一堆起伏的石山,里面皆为羊肠小径,蜿蜒曲折,时而通往幽洞。两侧石壁高耸。林菀知道出口在何处,但脚下石径如同迷阵,还没走到出口,就绕得晕头转向了。

  “你们两个,去外面出口守着!”

  “你们两个守入口!”

  “其他人跟我进去搜!”

  “是!”

  喝令声在石壁间回荡,林菀只得加快步伐。

  方才那几个虎贲禁卫站在外面,她情急之下只能跑进石阵。这下好了,一时半会都绕不出去。

  霍衍这厮,分明在耍她玩呢!

  若被他抓住,少不得被一阵磋磨。这种纨绔子弟,受父母庇荫,坐享食禄。她忙得要死,才没空在这奉陪。

  林菀刚拐过一道弯,忽闻后方不远处传来喊声:“这边有路!”

  她心下一紧,忙提裙飞奔。又拐一道弯,前方赫然一堵石墙,是条死路!

  “往这儿来!”军士呼声越来越近。

  怎么办?

  林菀心急如焚,四下寻觅,周围再无出路。若原路返回,定会与他们撞个正着!

  她抬起头,心下一横。

  爬上去!

  幸好石壁缝隙颇多,不算难爬。就是尖石硌手,不时勾住裙裾。林菀忍着硌疼,扯开挂住的裙角,咬牙爬到壁顶。

  上面石块堆叠,嶙峋起伏,仅容立足。她刚在一块大石后面藏好,便听下面脚步杂沓。林菀紧缩在石头后,抠着石缝竭力保持平衡,不敢发出声响。

  “这条路走不通,往那边找找。”下面有军士说话。

  “走。”

  脚步声渐远。

  她松了口气。

  唉,这都是些什么事……

  林菀四下环顾,所幸身处石阵高处,下方一览无余。远处,霍衍和两名军士站在湖岸边的石阵出口。他拾起石块打着水漂,不时望向石阵。

  为免被他发现,她忙将自己缩回石后。只是尖石硌得脚底生疼,她攀着石缝,不时交替抬脚。

  霍衍连打七八个水漂,不耐烦地扬声问道:“找到没有?”

  石阵里传出回答:“禀君侯,还没有!”

  “肯定还躲在里面!”霍衍又掷出一块石头,“林菀!有本事你永远躲着不出来!”

  遥遥听见这话,林菀不由得暗骂:小魔头也太闲了吧!没抓住她,难道要一直守下去不成!

  正煎熬时,忽见石径远处,两名仆妇疾步走来,竟是长公主身边侍从。

  她们走至湖边,朝霍衍恭敬一礼:“禀君侯,殿下得知您在苑里,要您同赴雅集,陶冶情操。”

  “本侯没有情操,不需要陶冶。”霍衍掂着两块小石头,正在比较轻重。

  仆妇们无奈对视。其中一名又道:“殿下说,您必须去。”

  见霍衍沉下脸,另一名仆妇忙道:“宋御史已遣人往兰台取《贺天子践祚表》的拓帛,请宾客赏鉴。此乃圣上登基时,由许司徒撰文、宋太傅书写、崔侍中刻碑的书法至宝,讲述了圣上登基历程的艰难。原碑藏于太庙,平常难得一见。”

  “拓帛马上取回。您若不去观摩,殿下会不高兴的。”

  霍衍叉腰沉思片刻,又愤愤将石头扔进湖里:“改日再与你算账!”这才踏上石径,抬手一挥。

  “撤!”领头禁卫喝道。

  没多久,一众军士退出石阵,随霍衍走远了。

  见众人消失在石径尽头,林菀长舒一口气。

  殿下原先不知小魔头也在苑中。此刻传唤,想来是阿彧报的信。谢天谢地,幸好殿下把他叫走,她总算能下去了。

  林菀寻着退路,忽生疑惑。

  宋湜向来低调,怎会突然出这种风头,取这道珍贵的拓帛给宾客看?

  未及细想,她发现,石壁近乎垂直,下去比爬上来难太多了!

  林菀试着伸脚,勉强踩住一块凸起。再寻下处落点时,右脚忽然一滑,整个人直往下坠!

  “啊!”她慌忙抓紧岩石,勉强稳住身子。嘶……掌心传来刺痛,一股血流顺着手腕淌下。

  “借了小魔头的名号,合该有此一劫,唉。”林菀自认倒霉,小心往下攀爬。快精疲力竭时,终于离地仅三尺高,索性松手跳下,跌落在地。

  低头一看,右手掌心划破两道长长的血痕,表皮翻起,直至小臂。血滴在裙上。裙摆也刮破了好几个洞,她无奈叹气,起身沿原路返回。七拐八弯,终于走出石阵时,却见邹彧沿石径疾奔而来。

  他一见她,眼中一亮:“阿姊!”

  “阿彧!”林菀快步迎上。

  两人一碰面,邹彧便急问:“阿姊没事吧?我见靖襄侯突然随仆妇上了楼,便赶紧过来寻你!他可有为难你?”

  “无碍,”林菀忽觉不对劲,“你不知道他为何上楼?”

  邹彧摇头:“方才我想上楼找许博士,被守卫拦住。他们说二位殿下在见客,无关人等不能进入。我百般恳求不行,便想找人帮忙传信。但楼下宾客云集,云栖苑仆役又忙,许府随从也找不见。我正着急,便见靖襄侯来了,就赶紧回来找你。”

  说着,他瞥见她手掌血迹,眸中迸出惊愕:“他伤了你?!”

  林菀摇头,提起衣袖盖住手腕:“我自己不小心被石头划伤的。”

  她抬眸眺望远处沈波楼,见宾客从楼中鱼贯而出,进入帷幕陆续落座。场边人头攒动。长公主和太子被仆婢们前呼后拥着,正走出楼门。

  “雅集马上开始了!你快过去!我回值房处理就好。”

  邹彧仍盯着她袖口:“我陪你。你右手伤了,自己如何处理?”

  “是划伤又不是摔断了,如何不能处理?”林菀笑着推他,“快去雅集!别误了进场,免得辜负许博士期望。”

  邹彧抿唇犹豫半晌,才道:“好吧,那我去了,阿姊自己当心。”他刚走出两步,又回头:“阿姊,以后再遇靖襄侯,千万要绕道!”

  “知道啦!”林菀含笑挥手,“快去!”

  邹彧终是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了。

  林菀敛了笑意,心中升起疑惑。

  殿下今日来时,原本不知道霍衍回来了。既然不是阿彧报的信,她又如何得知的?

  她没想通,摇头吁了口气。

  舍人值院位置偏僻,过去要经过枕波楼旁的一座花园。林菀扶着手臂,缓步前行。雅集会场的喧嚷人声穿过繁茂枝叶,隐约传来。所有宾客和仆婢都聚集在那边,此刻花园里空无一人。

  她正待穿过一道院墙廊门,忽听前方墙后传来说话声音。

  “兄长不必再劝,我已决意留在长公主身边。”

  是宋易。

  她心头一跳。

  他兄长不就是宋湜?

  看来,兄弟俩专门找了个僻静处说话。宋湜在劝他离开长公主?

  林菀连忙放轻脚步,侧身贴向墙边。

  果然,墙那边传来宋湜耐心的劝告:“你参加策试前就急于攀附长公主,就算考得再好,日后做出功绩,也会被说成是攀附得来。此非正道,消息传回登郡,叔父定觉颜面扫地。叔母对你寄予厚望,她身体不好,又如何承受得住?你可为他们想过?”

  对面沉默下来。

  半晌,宋易开口:“是啊,在他们眼里,我处处不如你。你是光耀门楣的宋氏长孙,而我是给宋氏丢脸的废物。如今我终于走了一条你没走过的路,心里不知有多轻松。”

  躲在墙后偷听的林菀,瞬间想象出宋易的成长经历。生于名门,长在书院,却有个光芒万丈的堂兄,处处被比较,处处比不过。看来他的心思从小就敏感。

  “阿易!”宋湜压低声音恼道,“你在胡说什么!”

  “莫摆兄长架子教训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有什么资格提宋家颜面。伯父生前一直沉默,才是给你们母子留足了颜面。”宋易一口气说了许多,像在发泄积压心头已久的怨气。

  墙这边的林菀一个激灵。

  这话什么意思?宋湜和他母亲给宋家丢脸了?不是刚还说兄长光耀门楣么?说话怎么颠三倒四的。

  “我今日劝你几句,不过念在叔母往日待我宽厚,已是仁至义尽。”宋湜的声音骤然冰冷,“你以为今日就风光了?在所有人眼里,包括长公主,你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嘶……林菀倒吸一口凉气。

  话也不能这么说……

  宋湜这刻薄的嘴啊!宋易心思敏感,如何受得了?

  果然,宋易深吸几口气,恼道:“宋湜,你就是个野种!”他愤然转身,朝廊门疾步走来。

  林菀连忙闪到一根廊柱后,听脚步声越来越近,又渐渐远去。她悄然伸头,见宋易甩着衣袖大步离开,连背影都透着怒火。

  他骂得着实难听,看来气得不轻……

  “听够了吗?”背后传来淡然声音。

  “呀!”林菀惊得一跳,慌忙回头,见宋湜站在身后,静静望着她。

  太尴尬了!偷听兄弟吵架,还被他当场抓住!

  “呃,”林菀干笑一声,“宋御史真巧,你怎么也在这?我也刚来呢。”说完她就暗自懊恼,听听这欲盖弥彰的口气,太不自然了。

  宋湜轻嗤一声,看着远处宋易消失的方向:“天下郎君众多,林舍人怎就一再找上宋易?”说罢,他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今日一直被他冷眼瞧着,果然在恼她。

  林菀脸上笑意一僵,不自觉揪住衣袖。

  宋易确实是她邀来的。但若谁的感受都要体谅,她还如何成事?

  罢了,他们总归不是一路人。

  林菀抿了抿唇,忽又扬起笑意:“他想尝试兄长没走过的路。不如宋御史也来走这条路,保准让他无路可走,马上回家。”

  “呵,”宋湜嗤笑着睨她一眼。

  哦这熟悉的刻薄又回来了!

  林菀撇嘴:“开个玩笑。下官还有事,就不叨扰宋御史了。”笑着说罢,她叠手一礼,准备继续回值房。

  宋湜忽然面色一凛:“霍衍伤你了?”

  顺着他的视线,林菀低头看去,发现袖口沾上了血迹。她忙把手藏到身后,刚想解释,忽然反应过来:“宋御史怎知,我刚才跟靖襄侯在一处?”

  “今日来时,在苑外马厩看到了虎贲禁卫的坐骑。”宋湜随口应着,视线缓缓下移,“能被苑里小厮称为主君的,只有长公主和靖襄侯。所以我猜是靖襄侯唤走了邹彧。”

  裙摆上的血迹,撕破的裙角,全数映入他眼帘。察觉到他的打量,林菀慌忙提起一侧裙摆掩住破洞。也就没注意到,他眸里渐渐凝结的寒霜。

  “邹彧借霍侯之名脱罪,背后必有你的指点。你去找人,定会说出实情维护他。而霍衍,就会转而针对你。”宋湜抬眸望来,眼神已恢复平静,“他对你做了什么?”

  林菀听得惊讶。

  他心思竟如此缜密,仅凭蛛丝马迹,便推测得完全正确!

  她老实答道:“确实因为我教阿彧那么做,让靖襄侯很生气。他要我去他府里,我不敢应,钻空跑进石阵。他遣人追我。我爬到石阵顶上,才弄成这样。”

  说着,她又反应过来:“殿下得知靖襄侯来了,是宋御史你说的?”

  “跟许骞聊起门外的虎贲禁卫坐骑,被长公主听到了。”宋湜垂眸应道。

  林菀愣住。

  聊天被听到了?

  今日他一直在和许骞聊天,之前不想被人听到,有无数办法遮掩。能被长公主听到,定是他们故意为之。

  兰台里有不少书法珍宝,他派人取的,偏是那篇贺表拓帛,里面写有霍将军的功绩。殿下一旦知道小魔头也在,定会叫他来看。

  而九曲石阵那边,又是小魔头一回苑就去玩的地方。殿下自然派人先去那找。如此,便顺势解了围。

  她越想越惊讶。

  又是这样,他不动声色,四两拨千斤地左右了局面。

  肯定是许博士让他想办法救阿彧吧。

  跟他虽非一路人,但帮了忙还是要谢的。

  “多谢宋御史帮阿彧解围。”林菀再次叠手一礼。

  宋湜抿了抿唇,没有反驳。

  随着她款款行礼,染血的衣袖又露出来。他直直盯着:“你……”

  伤口疼吗?

  他忽然想问。

  可深入骨髓的克己复礼,教他问不出口。

  非亲非故,却问一位娘子的手疼不疼……

  太失礼了。

  而且,她终究是姜嬿的女官。

  宋湜悄然在背后捏紧手。

  “嗯?”林菀疑惑望来。

  “尽快处置伤口吧。”宋湜的声音冷淡下来。

  “哦,好。”察觉他的视线方向,她翻手一看,见袖口恰好盖在伤口处,被血染红了一片,看着确实有些骇人。

  衣袖沾过灰,不能污了伤口。她连忙掀开袖口,腕上血迹交错,两道破皮的伤痕长至小臂,火辣辣的疼痛袭来,教她倒抽凉气。

  宋湜瞳仁一缩,下意识伸出手,却又停在半空捏握成拳,最终只沉声道:“快去上药。”

  林菀嘟囔道:“我本就要回去上药,半道撞见你们才耽搁。”

  宋湜移开目光,顷刻恢复平静神色:“嗯。”

  “那……”林菀抿唇。

  她本该继续告辞。雅集也开始了,他也该去品评书画。可想起他方才的冷淡口气,她偏生不服。

  他清高,他端正。

  倒要看看,若自己这选面首的女官开口相求,他到底是冷硬拒绝呢?还是出手相助呢?

  “宋御史……”

  “嗯?”宋湜抬眸看她。

  “医箱放在柜顶上,我伤了手,不方便取下来。这会儿身边又没人。你能不能……”虽是试探,心跳却没来由地加快,林菀强作镇定,轻吐二字,“帮我?”

  她上前两步,伸出受伤的小臂给他看,又轻轻蹙眉瞧他,杏眸里仿佛烟雨含愁。

  宋湜屏住呼吸,收在身后的手捏得更紧了。他转头避开视线,仿佛被纤白染血的皓腕扰乱了眼睛。

  他好像不愿意……林菀正觉没意思,却听他道:“走吧。”

  她惊讶地睁大眼,霎时又绽开笑颜:“多谢宋御史!请随我来!”

  林菀转身迈步,裙裾翩然擦过他衣袖,然后离远。那缕发髾飞扬起来,似是带起微风,悄悄拂过他的面庞。

  宋湜轻轻吁出停滞半晌的气息,抬步跟上。

  一路穿行花园石径,廊门夹道,没有碰见一个人。枕波楼下的喧嚷越发离远,直至彻底隔绝在飞檐树木之后。周围安静无声,只剩两人的脚步。

  林菀在前领路。宋湜一直落后半步,将她的背影收入眼底。

  半晌,她来到一处小院门外,驻足回头:“到我值房了。宋御史还记得这里吧?”

  话音一落,尴尬袭上心头。

  那件事早就默契地不再提了,怎又顺口说出来了!

  果然,宋湜神色复杂地望她:“你想让我记得?”

  “不想不想,”林菀忙摆手,提裙转身迈进门槛,吐出一口气。

  宋湜无奈摇头,随她进门。

  院里那片紫菀花还在,比起初见时,花瓣凋零了许多。其中一部分被挖了出来,院中央的树下多了一架簸箕,上面晒着干燥的草根。门扇打开时,一阵风吹过,剩下的紫花轻轻摇曳着。

  两人一同进屋。

  看到与上次一样的陈设,那夜记忆再次袭来,宋湜耳尖倏尔发烫。但他终究极好地掩饰住了。

  林菀来到墙边一排格架旁,指着顶上一个木匣道:“劳烦宋御史,就是那个。”

  对她来说有些高,对他来说不过顺手。宋湜过去取下木匣,置于案上。打开匣盖,里面全是瓶瓶罐罐的药物。再转身,他便看见旁边书案上,砚台里有新研的墨汁。

  她今日一直在侍奉雅集,砚台里的墨汁应该早就干了。但不久前,却有人在这里用过墨。

  宋湜未发一言,移开视线。她已进里间掩上门。衣箱翻动,衣物落地,窸窣声响,原来是更衣去了。他听着那些声音愈发耳烫,干脆退出门去。檐下放着炭炉和铜壶。他又去井旁打水灌壶,蹲在炉旁生火。

  林菀换着衣裙,听外面响动,推窗探头,见宋湜熟练做着这些事,就像之前在她家帮阿母时那样,仿佛又一次顺手帮助了老弱妇孺,果然是个好官呢。

  她心念微动,轻声道:“多谢宋御史。”

  宋湜只道:“待会儿洗净了帕子,再清理伤口。”声音一如往常地平静。

  林菀忽又好奇。

  若她偏要得寸进尺,他会应允到哪一步呢?

  “宋御史,”林菀倚窗瞧他,柔声道,“盥盆在屋里,能否帮忙倒好热水?”

  “好。”宋湜温声应下,没有一丝不耐烦。他安静站在屋门外,垂眸等待壶水沸腾。一袭青衫挺如修竹,清雅如鹤。周遭寂静,唯有炉炭噼啪作响。

  没多久,一声尖啸撕破安静,壶嘴喷出一柱白雾。

  宋湜躬身拿起炉旁一块麻布,拎壶进屋,倒了半盆水。热气蒸腾,四散缭绕。他去院里缸边舀水净了手,又回屋拿起盥洗架上的帕巾,放进滚烫的盆里。少倾,他捞出帕巾拧干,叠得齐整。

  待他做完,回身见林菀已换好衣裳,倚在里间门旁看他。

  “上药吧。”宋湜举起帕巾。

  “多谢。”林菀上前接过帕巾。只是指尖不小心触到了他的手指,他便飞快放开帕巾,抽手回去了。她撇了撇嘴。布面触手滚烫,难道他是石头做的?拿这么烫的东西,居然不皱一丝眉头。

  宋湜随即走出门外,立于檐下。

  非礼勿视。

  他一个男子,看人家娘子处理手臂伤口,太过失礼。

  林菀坐到案边,掀开衣袖,开始擦拭臂上血污。干涸的血块粘在皮肤上,一擦便牵扯伤口。刺痛传来,她倒吸凉气: “嘶……”忙又咬紧齿关,只断续漏出几声轻哼。

  声音还是传到了门外。

  非礼勿听。

  宋湜闭上眼,却关不住耳朵。那细微的抽气和哼吟,如丝线般钻入耳里,绕在心头,缠得他呼吸都乱了。

  他干脆走进院里,站在那片紫菀花旁。门里声音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花香。

  还是第一次,这般近距离看这些小花。

  小小一朵,丛生一簇,迎着风雨阳光向上生长。乍看很普通,但身处花丛里,却觉得它们无比绚烂蓬勃。

  半晌,身后传来声音:“我弄好了。耽误宋御史许久,真是抱歉。”

  宋湜回头,见林菀走出门来,手上已缠好纱布,用长袖盖住。

  “无妨。”他道。

  林菀走到树下晾晒草根的簸箕旁,捧起一把草根轻嗅,满意点头:“好香。近来秋凉,容易咳嗽,宋御史可知道,这些紫菀根可以止咳呢。”

  宋湜转头看去。林菀正端起簸箕,往地上一个布袋里倒草根。其实他早知紫菀能入药,但仍顺着她的话说:“是吗?”

  “这些根晒干后用蜜炙过。若是咳嗽了,或者有痰了,便取几片泡水,嗓子会舒服很多。也能熬粥,喝了也润嗓。”装了满满一袋,她飞快打好结,拎到宋湜面前。

  “今日宋御史帮了我许多回,实在不知该怎么感谢。若不嫌弃,还请收下这袋蜜紫菀。”林菀指着面前布袋,笑了笑,“它不值什么钱,权当一点心意。”

  宋湜垂眸,望着比膝盖还高的布袋:“我一个人喝不完这么多吧?”

  “噗,”林菀弯眼又笑,“慢慢喝,放坏了我这还有。这么说,宋御史愿意收下了?”

  她笑得那般明媚,连宋湜的声音都温和起来:“你想让我拎到雅集会场吗?”

  “我知道这会儿拿着不方便!明日我送到永年巷去。”

  所以,她明日会回永年巷住。

  宋湜的呼吸微微重了些。

  他轻声应道:“好。”

  “哎呀!”林菀抬头看了眼天色,“怕是耽误了快半个时辰!苑里容易迷路,我送你回雅集那边。”说着,她快步走到院门边。

  “不要紧。”宋湜跟上前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而行,林菀的话多起来。

  “雅集之后还有晚宴,那些菜式准备了许久,宋御史好好尝尝。”

  “好。”

  “宋御史可知道,紫菀花浑身是宝呢。”林菀掰着手指数起来,“平日种在院里不用太管,就能开出大片花,特别好看。摘下花瓣装在囊里,香味能安神。根还能治咳喘。我炙了许多,以后你咳嗽了,可以上我那儿拿。”

  “好。”

  这回倒没冷冰冰地说她想贿赂了。林菀笑了笑,又问:“宋御史,其实我一直想知道,伞上那个沚字,就是你表字中的那个沚,是什么意思?”她偏头看来,那缕垂髾也落在了肩上。

  宋湜依然很有耐心:“泾以渭浊,湜湜其沚。沚是水中小洲。”

  “呃……这句话又是何意?”

  “大概意思是,河面虽被泥沙染得浑浊,但水下依然清澈。”

  “唔,”林菀眨了眨眼,“原来如此。”

  过了片刻,她小声道:“我好像没太听懂。”

  “不过没关系。”她又笑起来,“我知道是个干净的地方。”

  宋湜久久看着她的侧颜,忽问:“林舍人何时进的长公主府?”

  林菀微讶:“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快十年了。”

  他轻轻颔首。

  林菀吁出一口气,笑道:“十年前,正是宋御史春风得意,名动梁城之时。而我那时家里变故,和阿母被赶到街头,幸好被殿下捡回去当了个小厨娘。”

  宋湜面色微动:“如果……”

  如果更早之前便与她相识,如今会不同吗?

  他垂下眼眸。

  不会。

  两人不过成为点头之交。而该来的命运转折,仍然要来。她仍会成为姜嬿的女官。

  “怎么?”见他迟迟不说后话,林菀好奇追问。

  “没什么。”宋湜淡然看向前方。

  林菀笑了笑。

  以她为人处世的精明,难道真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么?

  他不喜欢,也看不上谓之浊泥的地方。

  可她偏在泥里生了根,能怎么办呢。

  两人继续前行,一路再也无话。

  他们很快回到雅集会场。

  枕波楼檐下的宽台之上,临时竖起屏风和坐席,二位殿下早已落座。长公主身边换了人,座中正是靖襄侯霍衍。

  台阶下的空旷场地中,男女分席,各家子弟或奋笔疾书,或执笔作画。宋易和邹彧都在其中。诸位名士在场中坐席间踱步,就差宋湜一人。

  许骞一眼看到返回的好友,急忙大步走来,低声问道:“你堂弟都回来许久了,你干什么去了?我就怕拓帛取回来之后,你还不在。”

  “有点事耽搁了。”宋湜不欲多言,望向主座上的靖襄侯,眸色霜寒。

  而霍衍正倚着凭几,百无聊赖地叠着一片树叶。怎么叠都觉无趣,他将树叶揉成一团捏在掌心,抬眼看向会场。

  忽然,他瞧见场边仆婢队伍里多了一人。

  林菀回来了。

  他眼里顿时掠过一丝兴致盎然的光彩。

  【作者有话说】

  注1:紫菀药效参考来源于网络搜索。生活中咳嗽用药须遵医嘱哦~

  注2:“泾以渭浊,湜湜其沚”引用自《诗经·邶风·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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