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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53章

  厉峥推门进去,正见一名衣着脏破、头发凌乱、满面污垢的妇人,被捆绑在椅子上。她嘴里塞着一块棉布,看着厉峥,眼睛瞪得极大,眼白都清晰可见。泪水大颗大颗从眼里滚落,在满是污垢的脸上留下清晰的泪痕。

  她嗓子里不断发出哀号,坐在椅子上声嘶力竭地挣扎,椅子腿在地上哐当直响。

  厉峥微微蹙眉,看向一旁的锦衣卫,开口道:“详细说来。”

  那锦衣卫行礼,跟着眼露苦色,道:“回禀堂尊,我们找到这院子,刚靠近就闻到尸臭味,本以为是李玉娥出了事,便紧着进了院子。刚进来,这女子便拿着棍棒来袭,我等制服了她,才发觉其精神似是出了些问题。之后就在屋里发现了尸体,情况惨烈。我等再次看守,韩立春回去报信。这妇人实在是疯,嘴里一直喊着不许靠近她的孩子,攻击性极强,我等无法,只能暂且将其捆绑。”

  “我等已叫周围的邻居辨认过,此女是李玉娥无疑。”

  厉峥点点头,重新看向李玉娥。目光落在她身上仔细打量。头发虽尚能看出发髻的痕迹,但凌乱无比,且打结厉害。结上还沾着不少污泥和草叶,草叶早已干枯,同干涸的泥凝结在发丝上。这不是一两日可以形成,不似作假。

  她脸上的污垢,深浅不一,没有指痕,非涂抹上去。嘴边亦有泥土,泥土尚未凝固,刚粘上去约莫一两日,像是啃过沾有泥土的食物。

  厉峥目光继续下移,其身上衣物有明显的磨损,且已有褪色痕迹。绑在扶手上的双手,指甲长短不一。长甲里藏满污垢,短甲则是明显有折断的痕迹,而非修剪。骨节缝里,亦是布满污垢。

  这李玉娥已疯了些时日,看指甲长短,当有半年左右。但她是真疯还是假疯?厉峥眼露疑色。

  观察至此,厉峥开口问道:“跟周围邻居盘查过吗?这李玉娥夫家还有什么人?娘家又在何处?”

  按理,家里出了事,这李玉娥又疯了这么久,夫家不管,娘家也无人管?

  那锦衣卫行礼道:“我等已详细打听过李玉娥家中情况。据周围邻居交代,周乾父亲死得早,母亲前几年过世。这李玉娥,是周乾母亲老家一户人家的姑娘,幼时父母死于山洪。那二老听说后于心不忍,便将李玉娥带来家中养着。长大后同周乾互生情愫,便成了亲。”

  “据村里老人说,周乾父母待李玉娥极好,幼时便当亲女儿养。那周乾与李玉娥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成亲后二人感情甚笃,生了两个孩子。那周乾是个顾家的,勤劳肯吃苦。据说他们这里十里八村的铁器都为周乾打造,每日奔波乡里,从无怨言。这一家人日子过得安稳。这村里人都说周乾疼媳妇,周家娘子每次出门也是红光满面的。”

  厉峥细细听罢,跟着眉心微蹙。也就是说,这夫妻二人现在只剩下彼此,没有其他家人。

  那锦衣卫接着道:“还有些情况,说是自嘉靖四十一年年底,周乾失踪后,李玉娥自己养着两个孩子,日子

  就有些过不下去。于是便去县城里一些乡绅家里,做些浆洗的短活儿,努力维持着家用。人眼可见地瘦了下去。周围邻居说,本来看着她支撑艰难,大家伙也会互相帮衬。但是半年前,李玉娥忽然发疯,两个孩子也不见了踪影,李玉娥也不让任何人进门。每次出门找吃的,也会将院门锁上。但好在村里人还是会照看一二,没叫李玉娥出了事。”

  椅子上的李玉娥约莫是折腾累了,逐渐安静下来,但眼睛一直盯着厉峥,充满警惕。

  厉峥侧头看向那锦衣卫,接着问道:“两个孩子多大年纪,问过了吗?”

  那锦衣卫行礼道:“问过了。长子九岁,次女六岁。”

  厉峥点了点头,对那锦衣卫道:“把她嘴里的东西取了。”

  那锦衣卫点头,上前将堵在李玉娥嘴里的棉布取了出来。

  看锦衣卫走过来,李玉娥眼露惊恐,身子直往后缩。待那棉布取下后,看着锦衣卫后退,李玉娥眼中的惊恐才少了些许,只咬紧了唇。

  厉峥看向李玉娥,想了想,开口道:“你莫怕,我们是朝廷中人。能帮你找到周乾。”

  一听周乾二字,李玉娥当即眼眶泛红,厉峥盯着她,严密观察着她的反应。

  只见李玉娥忽地哽咽起来,跟着哭声越来越大,哭喊道:“周乾!你为何要走?为何要走?”

  厉峥跟着又问道:“你可知你夫君去了何处?”

  但李玉娥似是没听见他的话,嘴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你为何要走”的控诉。

  厉峥又引导着问了几句,试图让她说出更多的东西来,可李玉娥反复只有这一句控诉,问不出什么新东西。

  厉峥蹙眉,对那锦衣卫道:“重新绑一下,一会儿带回宜春县,给她寻医。”真疯还是假疯,见了大夫自有分晓。

  说罢,厉峥便转身出了房门。

  来到房门外,厉峥看了眼主屋,又看向一旁的韩立春,问道:“她还没出来吗?”

  韩立春点点头,跟着蹙眉道:“今日镜姑娘怕是有得忙了,堂尊耐心等等吧。”

  厉峥看向韩立春,问道:“里面的情况很严重吗?”

  “哎……”韩立春长叹一声,道:“主要是尸体的情况太差。在诏狱这么些年,高腐的尸体也见过。但烂成这样的,当真头回见。”

  厉峥复又看了眼主屋,没再多言,耐心等待起来。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已是酉时三刻,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众人等了许久,给厉峥搬了椅子,其余人有的坐在门框上,有的坐在楼梯上。中途岑镜出来过两次,一次要了清水,一次要了十根蜡烛和火折子。

  等岑镜再次出来时,戌时已过,院子里众锦衣卫已点上火把照明。

  见岑镜出来,厉峥扶椅起身,众锦衣卫也陆续起身。

  厉峥目光追着岑镜,她提着验尸箱过来,将验尸箱放在了他的椅子旁。火把跳跃的火光照在岑镜脸上,她眸中难以遮掩的疲惫清晰可见。厉峥忽就有些不愿出声打扰,就这般静静地等着她。

  岑镜站在他身边,开始脱手套。厉峥垂眸看去,正见她那双白布缝成的手套上,布满颜色怪异的黏液。

  厉峥眉微蹙。岑镜脱下手套扔去一边,又脱下白布手套下的皮革手套,那双涂满麻油的手露了出来。在这么热的天里捂了一下午,那双纤细的手,此刻肤色看起来惨白。

  岑镜取下面纱,摘掉鼻子里的纸捻子,吐掉嘴里的姜片,这才看向厉峥。

  厉峥见她看来,开口问道:“如何?”

  岑镜行礼道:“回禀堂尊,是两个孩子的尸体。一男一女,看牙齿和身高,男孩子九岁左右,女孩正在换新牙,六岁左右。女孩死于溺亡。脱落的指甲片上,残留有干枯的青苔,气管里有水草。骨殖苍白,乃生前入水。男孩致命伤乃额上撞击伤,头骨骨裂,凹陷型骨折,且骨裂之处有紫红色血荫斑痕。”

  岑镜接着道:“尸体高腐,死后便被放在榻上,腐烂皮肉已与床铺黏连。由冬至夏,再根据江西气温变化,看腐烂程度,死亡时间为半年。两具尸体死后便未曾动过,中间没有人为干预的痕迹。”

  听着岑镜的描述,厉峥基本已经能猜想两具尸体的情况何等惨烈,验尸难度想来极大,难怪她这么久才出来。

  厉峥对岑镜道:“周乾和李玉娥有两个孩子,长子九岁,次女六岁,同你验尸结果附和,应该就是屋里的两个孩子。”

  岑镜俯下身,将验尸箱打开,从中取出一块白布,将其打开呈给厉峥,而后道:“这便是女童尸指甲片上残留的青苔,还有那水草,瞧着像是井中之物,堂尊令人比对下。”

  厉峥点头,唤来两名锦衣卫,吩咐道:“看看周家有没有水井,若有,下去找找。”

  两名锦衣卫行礼离去,岑镜将呈有青苔的白布放在一旁,跟着将水草也取出来。而后起身,对厉峥道:

  “堂尊,正屋正中有个供香的香案,那香案桌角上,有陈年血迹,且有撞击破损的细微痕迹。我比对量过,那案角的高度,同男童尸身高差不多。男童身上没有其他推搡痕迹,几乎可以判断是自杀身亡。可是我不明白,一个九岁的男童,为何要自杀?”

  岑镜话刚说完,正屋屋后便传来锦衣卫高喊的声音,“堂尊,屋后有口水井!”

  厉峥和岑镜相视一眼,便一道大步朝屋后走去。绕过屋子,便见屋后有一口水井,两名锦衣卫正抻着脖子往里看。

  岑镜来到井边,仔细看了看。本想看看是否留下什么痕迹,以便确定那女童是如何落井,他杀还是失足。可已经过去半年,她观察了半晌,却是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能找到。

  岑镜看向厉峥,朝他点了下头,随后起身让开。厉峥会意,吩咐道:“安排人下去捞水草,刮青苔。”

  井口有些窄,厉峥唤来一名身子矮小一些的锦衣卫,给他绑上绳子,便将他放入了井中。

  那锦衣卫下到井中,捞了一些水草,又从井壁上刮下一点青苔,便被人拉了上来。

  岑镜忙用两块白布分别将青苔和水草接住,不等厉峥发话,她便朝前院跑去。

  岑镜在自己验尸箱旁蹲下,和箱子上的两块白布上的证物仔细比对。水草很好比对,但是青苔岑镜却比对不出来。一来是尸体指甲片上青苔已经干枯且混了尸液,二来这些植物不在《证类本草》上,她识不得。

  厉峥也已从屋后过来,看向岑镜问道:“如何?”

  岑镜抬头看向厉峥,道:“女童尸气管里的水草,就是那井中的水草。但是青苔我比对不出来,得找个懂行的人瞧瞧。”

  “好!”厉峥点头应下,“等回宜春县,我便叫人去找花行的人来瞧瞧。”

  “嗯。”岑镜应下,将这些证物都小心包裹起来,重新将验尸箱打开,仔细放了进去。

  岑镜站起身,对厉峥道:“屋里两具尸体,我暂时用白布裹起来了,已经看不出什么,咱们的人进去不必怕。堂尊留下几个人,找辆车,将两具尸体运回去便是。”

  她当真心细。厉峥应下,看向一旁的锦衣卫,点了四个人,吩咐道:“你们四个留下运尸体回去。”

  四人方才都听见岑镜已经裹好尸体,此刻接这差事,心间便没多少抗拒,当即抱拳行礼应下。

  其中一名锦衣卫朝岑镜伸手,笑道:“镜姑娘,给我们些姜片呗。”

  岑镜哦了一声,忙点头,将验尸箱里剩下的姜片都取了出来,放进那锦衣卫的手心里。

  厉峥复又看向韩立春,吩咐道:“带上李玉娥,回宜春。”韩立春应下,忙上前主动背起了岑镜的验尸箱,跟着便去提李玉娥。

  厉峥看向岑镜,抬手指了下院门,“走吧。”

  怎料岑镜站着没动,看着厉峥道:“你先走。”

  厉峥头微侧,面露疑色,“不和我一起?”

  只见岑镜下巴微抬,似是微微撇嘴,跟着眼一眨,道:“你会嫌我臭。”

  每次验完尸,他都催她去沐浴更衣。

  上次验尸好像还是陈江的尸体。厉峥失笑,对岑镜道:“今时不同往日,你不在尸臭更难闻。走吧,抓紧。”

  岑镜狐疑着上前,走到了厉峥的身边,跟他一道往院外走去。岑镜侧抬头看向厉峥,不解道:“我不在哪来的尸臭?”

  厉峥没有回答,瞥一眼身侧的岑镜,只笑笑道:“再臭也闻习惯了。”怕不是以后闻到尸臭就想起岑镜。

  岑镜听罢,抬眼一瞥,火把的光亮下,大帽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了他半张脸,只一段如峰的下颌和半截高挺的鼻骨清晰可见。岑镜收回目光,唇边勾起一个不易觉察的笑意。

  出了门,厉峥叫赵长亭去找了辆马车,将李玉娥关进车内,跟着一行人便往宜春县返回。

  带着李玉娥,返回时走得便有些慢,待回到宜春县知府衙门时,亥时已过。

  回到衙门,刚下马,厉峥便命人去找花行的人,以及大夫。跟着叫赵长亭和韩立春提了李玉娥出来,一道往衙门内走去。

  进了院中,厉峥唤来衙门洒扫的婢女,叫他们找了个干净的空房间,将李玉娥带了过去。

  厉峥看向岑镜,将今日了解到的情况都给她详细说了一遍,而后道:“等下你带着那几个婢女,给李玉娥沐浴梳洗一番。你们同是女子,她许是会对你放松警惕,看看能不能问出些什么。等大夫来了,给她医治。”

  岑镜正欲行礼,怎料厉峥却似是想起什么,忽地道:“你若是累了,梳洗的事便交给婢女们,你自去歇会儿。等梳洗完,你再过去瞧瞧。”

  岑镜闻言失笑,阴阳怪气地调笑道:“堂尊竟会体恤下属了?”

  从前若是有案子,那可是恨不得他们不吃不喝不睡,跟驴一样转。现在居然能想到她可能会累,进步很大呀。

  “呵……”

  厉峥舌轻顶一下腮,眼微眯,“看来不累,那去干活。”说着,他脑袋朝李玉娥被带走的方向一摆。

  岑镜冲他抿唇一个假笑,道:“不累,但饿,我去厨房要俩包子。”说着,岑镜转身离开,并丢给他一句话,“验尸箱在韩大哥那儿,花行的人来了你找他去要。”

  看着岑镜走三步一小跑的背影,厉峥颔首,跟着一嗤。这小狐狸,气人的功力也入了化境。

  看着岑镜消失在视线中,厉峥这才往自己房中走去,准备去问问项州看卷宗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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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留评吧宝子们,发红包~24小时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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