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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34章

  岑镜见此,端起了酒杯,正欲饮下,厉峥却伸手,指尖按住了她的手腕。

  楼内丝竹管弦乐声悠扬,岑镜不解地看向厉峥。厉峥已和赵慕州喝了一壶多酒。他此刻眼睛眨得缓慢,问道:“从前可喝过酒?酒量如何?”

  岑镜回道:“喝过一些,但未醉过。酒量不知如何。”

  厉峥松开了按着她手腕的手,对她道:“若觉头晕便罢。”

  岑镜点头应下,厉峥含笑朝她抬杯。岑镜一愣,随即笑开。顶头上司头回给她敬酒,她岂能不给面子?岑镜亦向厉峥抬杯一敬。

  杯中酒金线挂壁,岑镜认出这是大塘清明酒,此酒入喉冷冽却收得极净,甜不腻喉,文人道其“醉后三日仍觉唇齿生香”。

  岑镜同厉峥一道饮下此杯,这酒初入口时如米汤,后生冷冽,微苦过后,便觉梅香与酒香留于唇齿间,是上等好酒。

  厉峥自抬起酒壶,给自己倒满酒,对岑镜道:“赶路累了几日,你多吃些东西。”

  岑镜应下,厉峥看她拿起筷子,便转头去和赵慕州喝酒说话。

  赵慕州边和厉峥闲谈,边留意着厉峥身边的岑镜。他心下不由有些困惑,这女子到底是厉峥什么人?

  初见身着男装,瞧不出身份。后换女装,本以为是通房陪侍,可席间却不见此女为厉峥斟酒劝饮,酒都是他自己倒。这会儿自顾自地吃着饭菜,也不见谄媚索欢。

  赵慕州忽就有些看不懂,而且这女子虽着女装,但脸上未施粉黛。此刻同席间的其余女子相比,显得清汤寡水,却又难掩其如幽昙般的干净。

  之前他专程打听过厉峥,但得到的消息,是厉峥此人极为神秘。不知家住何处,不知家眷几何。更不知其喜恶,唯一和打听的内容对上的,便是他不沾女。色,至今未娶。

  今日他还有些不信,专程跟那赵司务问了一遍,答案确为如此。可他身边又带着个瞧着很亲近的姑娘。

  摸不准上峰喜好,对于位下之人来说,着实不是一件好事。如此想着,赵慕州便心生试探之意。若能弄清这女子身份,以及其在厉峥心中的地位,日后用得上时,大可在此女身上下些功夫。

  场上的歌舞都是各大楼中精心排练的拿手好戏,各显神通,着实叫人眼花缭乱。若只欣赏歌舞,岑镜倒也甚是喜爱,深感愉悦。

  只是待夜幕降临之后,场上酒过三巡。下头那些锦衣卫们,显然都已喝上头,时不时便有些不堪入耳的话,穿过歌舞钻入岑镜耳中。有时不经意扫过的一些画面,也是不堪入目,岑镜只能专注观赏歌舞。

  这样的宴会,对她来说着实有些无聊,还有些……烦!

  但厉峥叫她出席,想是觉得在他身边做事,各种场合她都见见才好。且对她而言,在诏狱做事,有些场合,不怕参与后感到不适,就怕没有参与的资格。

  厉峥和赵慕州不知喝了多少,赵慕州俨然没了之前的谨小慎微,甚至拿着酒壶酒杯,坐到厉峥桌侧,与他喝酒交谈,关系愈发显得亲密。

  赵慕州忽地抬杯开口,显然是酒后已忘尊卑,对岑镜道:“姑娘怎一直不见喝酒?来来来,下官替上差敬姑娘一杯。”

  岑镜闻言微愣,赵慕州怎想起敬她酒?但他酒杯已经抬了起来,岑镜一笑,提壶斟酒。

  厉峥本欲阻拦,但在抬手的瞬间,一息念头闪过心间:她本不是圈养于室的娇花。

  厉峥收回了手,虽不喜旁的男子敬酒于她,但从更长远和开阔的视角来看,她会应对这些事对她更有利。如此想着,厉峥那点不适便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岑镜斟满酒,抬杯对赵慕州道:“赵大人折煞我,岂敢叫大人敬酒?这杯由我敬大人才是。若大人不嫌弃,还请满饮此杯。”

  得体,大方。

  倒叫厉峥有些意外。她不仅聪慧有胆识,应对这类场合,竟也不比那些贵女差。厉峥眸中闪过一丝赞赏。

  赵慕州见岑镜这般仪态,心下反生困惑。这叫他更看不出此女身份。赵慕州朗声笑笑,受了岑镜敬酒,同她共饮一杯。

  放下酒杯,赵慕州又倒上酒,对厉峥和岑镜道:“治下再同敬二位一杯。”

  厉峥和岑镜一道举杯,三人共饮。

  此盏饮尽,赵慕州已心有试探之法,他抬手对岑镜笑道:“劳烦姑娘为上差斟酒,下官有些头晕,上差可就交给姑娘好生陪侍了。”

  “赵慕州!”厉峥脸色一变,恨不能堵回赵慕州已出口的话!

  他本该解释,可此刻更担心岑镜想法的忧心抢夺了他的注意力,叫他再顾不上赵慕州,忙看向岑镜。

  厉峥气息于一瞬间凝滞,今夜将她留至身边,怕不

  是惹了大祸?

  赵慕州扫了眼厉峥的神色,旋即缓缓起身,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回了一旁自己的桌边。他在桌后坐下,抬手支首,眼睛却看着厉峥和岑镜。

  厉峥的目光严密留意着岑镜,眼看着她的脸色逐渐泛白。

  岑镜的手在袖下越攥越紧。赵慕州此话何意?让她给厉峥斟酒,又将他交给她好生陪侍?莫非当她同场上那些名楼女子无二?

  厉峥看着此刻的岑镜,只觉心跳逐渐下沉。

  眼前的岑镜,垂眸看着酒杯,脸色已是煞白。她近乎控制不住神色,紧咬着牙,连带着脖颈处筋骨紧绷。

  “岑镜……”厉峥轻唤一声。

  岑镜忽地起身,向厉峥行礼道:“属下身子不适,堂尊勿怪,失陪。”

  属下?

  赵慕州面露疑色,莫不是有些特殊本事的女子,被厉峥收在身边做事。若只是如此,倒是多余试探一步。

  岑镜拂袖离席,贴墙绕过左侧锦衣卫们的桌子,径直出了门,沿着外廊往左边而去。

  被赵慕州当作陪侍女子,岑镜这般性子怎受得此辱?厉峥面上罕见地出现一丝慌乱之色,他忙抿唇掩饰,旋即扶桌起身。

  赵慕州将这一幕收入眼中,立时明了。二人之间关系不清白,但未挑明。且看厉峥的在意程度,这女子怕是在他心里有几分地位。他已然明白该如何应对,赵慕州轻吁一气。

  厉峥起身后,便觉头晕目眩,视物不清。

  一旁的赵长亭见此,忙上前来一把扶住,“堂尊可是要去更衣?”

  厉峥摆手,指着外廊出去,“扶我出去。”

  赵长亭看了眼外廊,方才好像看见镜姑娘出去了。堂尊要跟过去?莫不是真要对镜姑娘下手?

  赵长亭神色间闪过一丝迟疑,但还是抿唇将厉峥扶至外廊。来到廊外,厉峥伸手自扶了栏杆,两根修长的手指拽了拽飞鱼服的交领,示意赵长亭回去。

  赵长亭看了眼岑镜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厉峥,转身回了楼中。

  这一刻,赵长亭忽觉格外可惜。

  本以为他俩差距虽大,但都有着过人的智慧,相似的灵魂,许是会弄出些不一样的看头来。结果到头来,还是巧取豪夺的庸俗戏码。

  镜姑娘那般通透聪慧的女子,竟也躲不过落入权。色的掠夺吗?哎……赵长亭叹息,当真是可惜了那么一位鲜见的姑娘。

  赵长亭扫过那一屋子的欢声笑语,眸色间闪过一丝厌烦,不免一叹,这世上的事,着实没意思。

  厉峥扶着栏杆,控制着叫自己走路还似往常,缓步朝方才岑镜离去的方向找去。

  这一层的外廊围楼绕了半圈,并无岔路,两头皆有尽。

  厉峥绕过拐角,便见到了岑镜。她站在栏杆边,正看着远处的江面。月牙悬于江上,繁星漫空,夜风拂起她的衣袖,在风中徐徐翻动。

  厉峥走到岑镜身边,扶着栏杆站定。月色下,赤红的飞鱼服泛着淡淡的光泽。

  厉峥见她神色依旧极为难看。觉察到他过来也未行礼,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厉峥唇微抿,便知她已是气极。

  厉峥想了想,对岑镜道:“赵慕州想是有意试探你的身份……”

  “我知道!”岑镜打断厉峥,她竭力控制着情绪,但修长的脖颈上紧绷的筋骨,叫厉峥意识到她的情绪处在失控的边缘。

  岑镜竭力维持着最后一丝忍耐,对厉峥道:“堂尊且回席便是,我在此等席散,不会给堂尊添麻烦。”她如今本就身在贱籍,今日竟又受此奇耻大辱,这叫她如何忍得?

  厉峥眉峰微蹙,头微侧,留意着她的神色,开口解释道:“我带你来未有他意。你本是我的属下,又聪慧过人,我只是想让你看看各色场合。”

  岑镜转头看向厉峥,一双眸锐利如刃。

  厉峥一愣,恍惚间,他似又看到临湘阁那夜,那个尖锐到敢于亮出利爪的岑镜。

  岑镜紧盯着厉峥的眼睛,字字紧逼,“既是属下,为何不叫我同赵长亭他们一般,单独入席?”

  岑镜双唇颤抖,无法尽情宣泄的愤怒染红她的眼眶,她一把拔下头上唯一的银簪,执进厉峥怀里,“既是属下,为何要让我特意更衣,专程喊我坐去你的身边?”

  厉峥抬手,接住那从他胸前飞鱼纹上下坠的银簪,紧紧握在掌心里。他忙抬眼去看她。

  岑镜转身一步迈向厉峥,仰头盯着他的眼睛。

  眼泪控制不住地从那双如刃的眸中滚落,她质问的言辞越来越尖锐,“你为何要弄得不明不白?为何要给他人误会的机会?就因你身居高位,便可随性妄为?”

  事情本不大,只是他人一个误解。

  但岑镜却难以忍受,这于她而言,是否定她一切能力,智慧,努力的巨大羞辱!是她过往对自己建立的一切认知的彻底践踏!

  她知道是赵慕州误解生出的祸端,可她很难不迁怒厉峥。他们的关系天然不平等,权力向厉峥绝对性的倾斜,万般因由皆始于他一个命令。

  岑镜紧盯着厉峥的眼睛,这一年多来,积压在岑镜心里无数的憋屈,皆随着这股愤怒一起冲破心房,

  “自到你身边,我听话、乖顺、懂边界,战战兢兢,谨小慎微。事事为你着想,为你考虑。可你依旧多疑,喜怒无常,阴阳怪气。跟你说一句话要动八十遍脑子,要斟酌数百遍!”

  她其实一点也不想哭,但心里无法表达的屈辱,叫她根本止不住眼泪,尖锐的言辞并愤怒与泪水齐齐落下,

  “我竭尽全力,时时警醒,只是想在你身边更有用!让你更看重我,能长久地保住这份差事!来到江西,经历这么多事,你终于变了些,我终于得到了你更深的信任……”

  岑镜凝望着厉峥,愤然的眸色中夹杂上一丝困惑。

  若非今日赵慕州误解,她之前心间那些怪异之感还不能变得这般清晰。

  她终于知道那些怪异感从何而来。是从他夜访送药那日起,就莫名变得模糊不清的界限!

  他习惯下令,她也习惯服从。

  即便感觉到不对劲的相处,但她找不到原因,只能习惯性地用公事掩盖过去。直到今夜,被赵慕州点破……

  岑镜紧盯着厉峥,将一切不满都宣泄了出来,“我以为今后在你身边可以更轻松些,我以为我终于能站在你的身边与你同行。可你为何?为何又莫名其妙地,将我置于这等不清不白的模糊位置上?”

  厉峥听至此处,忽觉哑然。

  岑镜紧抿的唇,脖颈处紧绷的筋骨分外明显。

  她强自想咽下怒意,理智正在她脑海中忙乱的尖啸,一遍遍冲她怒吼,你再不住嘴就要被赶出诏狱!可同样也是她的理智,在坚定地告诉她,哪怕失去留在诏狱的机会,有些屈辱也断不能忍!

  许是憋在心里的话终于说出来不少,岑镜终于收住一些泪水。

  她抬手将泪水向上一擦,一字一句地对厉峥道:“从你遇上我的第一日起,你看上的便是我验尸的本事。为什么不能像对待赵长亭他们一般对待我?你本可以叫我免受此辱!为什么要在认可我能力的同时,又让我陷入如此不堪的境地?”

  左右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索性全部说完!被赶走之前图个痛快!

  岑镜质问堪比怒斥,“从前多虑多疑,喜怒无常!如今又不明不白,不清不楚!你到底要如何才能让我轻松些?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叫你彻底满意?”

  一番话说完,岑镜闭目,深吸一气。

  夜风悄然拂过彼此的眉眼,楼内的歌舞乐声,却衬得他们之间愈发寂静。

  半晌后,岑镜睁开眼睛,已是面如死灰。

  她气息一落,敛尽所有情绪,跟着腰背挺直,单膝落地,“今日是我冒犯,任凭同知大人处置。”

  厉峥的目光追着岑镜下落。

  这一刻他看着岑镜,胸膛不住地起伏,心间万千情绪翻涌,唯独没有丝毫的愤怒。他那只扶着栏杆的手,只觉指尖在夜风中微微发凉。

  他知道赵慕州的误解对岑镜伤害有多大。这一年来,她的能力有多出众,她做事有多尽心。除她本人之外,他是最清楚的人。

  赵慕州将她当作以色事人之人,是对她所有能力和付出的全盘否定。将她从一个竭心努力生存的人,当成一个任人摆弄的物件。

  他完全明白这般屈辱对她意味着什么。她迁怒他也没有错,厉峥唇深抿。

  赵慕州的误解,岑镜的质问。都在逼着他面对他心里最真实的一面。这段时日来,他都在借公事之名,行靠近之实。

  伤害她的是赵慕州的误解,但叫这种误解出现的,是他那些晦暗的心思,渴望靠近的欲。望,期待陪伴的索取。

  厉峥

  的理智站在他的体外,此刻恰如地府的判官,正怒目审判着他。

  他眸光颤动,难道在每一个将她公然拉至身侧的时刻,他心里就不曾暗暗地期待着,被他人当作夫妻,向他人宣告她对他特别的晦暗心思吗?

  将她置于这不清不白位置上的人,确实是他!

  霎时间,一股浓郁的自厌之感,化作数万条虫,同时张着口,开始一口一口地蚕食他的心。

  他的理智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二人,忽就开始替岑镜感到惋惜,她运气怎就这般的差,和他这样一个人有了纠葛?

  岑镜不明白他为何将她置于这不清不白的位置上,他心里却分外明白。

  在他的角度,他们已不是从前的上下级关系。现在的他,正在以权为令,向她索取亲密之人那般的权限,却又没有给她任何名分。

  在她看来,在旁人看来,可不就是不清不楚,平白叫她遭受误解?

  厉峥望着岑镜,气息一错一落。

  此刻他清晰地意识到,眼前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步。要么从今日起,彻底退回从前的关系。要么开始筹谋,该如何给她个名分,且不会连累到她。

  但更关键的是……厉峥扶着栏杆那只手,指尖都开始颤抖。听到的事实,此刻尽皆化为绵密的针,从他心尖上细密地扎过。

  厉峥眼底闪过一层悲色,他今日方知,在岑镜眼里,他是何模样?

  多虑多疑,喜怒无常,阴阳怪气。是需要她时时警醒,每句话都要斟酌数百遍,令她讨厌,令她躲避的一个难缠的上峰。

  原来在他身边,她一直活得这么难受。

  之前她那些使坏的小心思,他只觉狡黠奸诈,有趣又叫人意想不到。可现在看来,或许使个坏泄个愤,是她在极度压抑的环境中,唯一能平衡自己心态的方式,也是唯一能反抗他的方式。

  她本性鲜活可爱,灵气与智慧并存,却被迫在他这只恶鬼身边,演乖顺,装寡淡。

  这一刻厉峥忽就有些怀疑,他在她眼里是这般模样,她是否会想要他给的名分?

  在明月山的那个晚上,他牵起她手的那一刻,便已将她视为足以同行的同类。可他忽略了一件最要紧的事,在他盘算未来之时,已施针遗忘的岑镜,是否愿意同他在一起?

  甚至他现在怀疑,哪怕不曾令她施针,他给的名分,她都未必稀罕。

  厉峥此刻方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始至终,心与欲。望尽皆失控的只有他。千万根淬了毒的牛毛针细密地扎进他的心里,心口阵阵生疼。

  或许他现在真正该考虑的,不是怎么给她个名分,而是在筹谋未来的过程中,怎么获得她的心。

  思及至此,厉峥强撑着醉酒的身子,扶着栏杆俯下身去,伸手托住了她的手臂,自嘲笑道:“同知大人,便是连堂尊也不唤了?”

  岑镜猛地抬头看向他,醉了酒的厉峥,唇边含着笑意,眼底却弥漫着一片彻骨的悲意。唯独……不见半分她以为的震怒。

  他?

  岑镜诧异地凝视着他的面容。

  “岑镜,起来。”厉峥试图拉她,却拉不动她。她只这般抬头看着他,神色间满是不解与震惊。

  厉峥见拉不动她起身,便松开了扶着栏杆的那只手,身子当即便有些站不稳。但他还是伸手,同时托住岑镜的双臂,一道使力,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待她重新站好,厉峥看着她,忽地一声叹息。

  他站不稳身子,只能扶着她的双肩借力,岑镜飞速看了看他的双手,神色间又露困惑。

  夜风拂过,月牙悬挂于江面上,漫空的星辰在楼外闪烁。楼中的丝竹管乐之声,却仿佛在此刻逐渐远去,变得不再那么清晰。

  厉峥望着她的眼睛,缓声道:“此番,是我行事欠妥。”

  话音落,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开在岑镜心间,惊散了她所有的怒火、困惑、恼恨、屈辱。

  她已无暇顾及厉峥那双扶着她双肩的手,怔愣地看着他。

  她甚至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听到了什么?厉峥,这只从来高高在上的恶鬼,这个叫无数官员胆颤的锦衣卫都指挥同知。此刻不仅没有斥责她的冒犯,居然还认错?给她认错?

  厉峥深吸一口气,接着对岑镜道:“带你来宴会,我只是想着,你这般聪慧的人,合该多见识各类场合。如你这般的人,无论你是男是女,今时今日,作为我的属下,我都会带你出来。我绝无轻贱之意!”

  岑镜闻言,被赵慕州误解的那股气消了不少。厉峥这话她信,那日在明月山上,他就表达了他的意思,他压根没拿她当女子。

  从第一次义庄相遇那日起,他就没拿她当女子,而是一把好用的刀。他一贯如此,只要他权衡盘算后,觉得有利,自己脑子里跑得通,觉得可行。常人在乎的那些道德、脸面,他都漠视。只不过现在,他开始看到她验尸专业之外的智慧,愿意再多给她一些机会。

  岑镜也不知为何,厉峥没拿她当女子的这个事实,反而让她觉得舒服。这让她感觉,她是个完整的人,被看到的是性格、能力、努力和付出。

  想来这也是她不排斥跟他来这类场合的原因,因为厉峥没拿她当女人,而是当人。一个才能叫他看得上,让他从前愿意给俸禄养着,现在愿意花心思培养的……人!

  厉峥观察着岑镜的神色,见她好似气消了些,便接着解释道:“而让你坐来我身边……”

  厉峥眉眼微垂,岑镜追着他的目光,旋即微愣。这是她第一次,在厉峥的神色间,看到如此明显的疲惫和厌恶。是……因他醉酒之故?

  他似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他顿了片刻,终是开口道:“只是想让你陪着我。我其实很烦,我不喜欢,尚统他们却都玩得很开心。我私心想着,这样的场合你也会烦,所以我想让你坐我身边,陪我一块烦。”

  此话一出,岑镜咬住了唇。

  虽然他现在字字恳切,句句推心。但这话,她听着莫名想笑。脑海中忽就出现一个场景,他们两个坐在方才那张桌子后,一起托着腮,一起一副淡淡的死相。

  岑镜复又咬唇忍笑,喝醉后的厉峥,居然会说出这般的话吗?她隐约觉得,厉峥身上坚硬的铠甲有了些许松动。

  “或者说……”厉峥眉垂得更低,“或者说你坐我身边,我会不那么烦。”

  说罢,厉峥长叹一声,闭上眼睛,暂且休缓。

  片刻后,厉峥松开了一只扶着她肩的手,身子便又有些站不稳。

  他竭力让自己站定,随后将用小指捏在掌心里的银簪,挪至指尖,如持笔般捏住。

  厉峥抬眼,看向岑镜的发髻。许是醉酒的缘故,他的动作有些迟慢。他缓缓抬手,将那银簪,重新插回了她的发髻中。

  岑镜被厉峥的举动,彻底钉死在了原地。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厉峥放下手,却已然有些站不稳了。他身子前倾,弯腰下俯,那素日里如峰清晰的下颌,到底是搭在了岑镜的肩上。

  不及岑镜反应,厉峥的手已环过她的腰,将她纤细的腰肢揽进了自己的臂弯里。他半个身子的重量都落在了岑镜身上。二苏旧局的香气卷着酒香一道清晰地钻入鼻息。

  岑镜彻底僵住,骇然瞠目。

  “我站不稳了……”厉峥靠着她的肩缓缓闭上了眼睛,低哑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今日是我行事欠妥。过去让你战战兢兢,也是我处事欠妥。日后无论是对你,还是对长亭他们,我都会留神。”

  是他这些年太过紧绷,忘了与熟悉之人相处,大可轻松些。他在地狱里,又何故拖着身边的人一起下地狱?

  “日后同我说话,不必再斟酌数百遍。便如今日这般,就很好。”此话落下,厉峥想着她方才的斥责与质问,心间那片深海忽地开始涨潮,满足感淹没了他整个心房。他唇边闪过一丝笑意,他喜欢她尖锐,敢亮利爪的模样。

  她每次亮爪子,他心里那股死寂感便会淡去一些。那会让他觉得,这世上有

  个同他势均力敌的人。最好是,她见事越来越明白,智慧越来越通透,言辞越来越锋利,能叫他哑口无言,甘拜下风!

  岑镜感觉他揽着自己腰的那只手,明显收紧了一些,他低哑的嗓音,再次在耳畔响起,“至于你说的,为什么我会把事情弄得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你给我些时日,让我铺条能走通的路,我会给你一个明白。”

  “什么、什么能走通的路?”岑镜好奇地问道。

  厉峥沉默了好半晌。他微微侧头,她发间皂角干净的草木香气,清晰地钻入鼻息。一股酥。麻之感霎时从脊骨散开,揽着她腰肢的那条手臂,忽就想将她更紧地往怀里带。

  厉峥知道,只要此刻他的手臂再收紧一瞬,他便会彻底失控。

  他不是什么好人,和她临湘阁纠缠一夜后,他竟只想着甩脱麻烦,他就是这么个货色。若以权谋取未必行不通,甚至现在,他也可以再往前一步,他的力气她挣不脱。

  但是……他不能叫她厌恶。若真失控,锋利如岑镜,他恐怕不止挨骂,还得吃巴掌。并且以后都别想再见着她。约束他的不是道德和人品,是她的性格和态度。

  厉峥忽地一笑,对岑镜道:“能不能扶我一下?”

  “哦……”岑镜应下,一直张着的手臂,推住了厉峥的肩头,叫他借力站直身子,随后扶住他一条小臂,待他重新扶好栏杆,她便松开他的手臂。

  厉峥凝眸望着岑镜,喉结滚动,臂弯里还残留着她腰肢细软的触感。那夜的回忆再次翻涌入脑海,她细软的腰肢他掐过,搂过,往怀里按过……每回忆一次,便出现一股股暖流在他体。内翻涌,直往下而去。但此刻更清晰的是方才那短暂的揽入,那么安静,那么令他感到安心,便似睡进了千层丝绸铺成的软榻中,令人沉溺。

  厉峥忽地转开了头,从她面上扯下自己的目光。伸手拽了拽飞鱼服的交领。

  他的身子也跟着转过去,双臂搭在了外廊的栏杆上,抬眼看向远处的赣江。江上月牙弯弯,清风徐徐,隐可见江上船如剪影。

  他面前是月色与无边的江景,身后映着楼中照出的暖黄色的光。楼中男男女女的嬉闹声,歌舞奏乐声,吵闹的在耳畔起伏,便显得厉峥与岑镜之间愈发安静。

  岑镜久久看着厉峥的侧脸,眸中嵌着一丝探究。

  她今晚开口时,什么都想到了。想到被他斥责,说旁人只是一个误解而已,斥她小题大做;想到被他赶出宴会;想到他可能会觉得被拂了脸面,将她赶回京城;甚至想到或许会被他一气之下赶出诏狱。

  她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他真正的反应竟是如此。

  他甚至连一丝愠色都没有,反而是道歉,解释。甚至还为自己那些疑惑质问,给出一个承诺。

  任何事情,在她看来,都该有一个动机和来源。

  可是这一次,她抓不到厉峥言行的动机和来源,她真的看不懂。他这般纡尊降贵地低头,图什么?

  沉默许久之后,岑镜忽然开口道:“堂尊,你变了。”

  “呵……”

  厉峥失笑,是,他也没想到。

  厉峥问道:“那你更喜欢和现在的我相处,还是和从前的我相处?”

  “现在!”

  岑镜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那必然是现在,这么骂他都受得住!她以后真能不憋屈地过日子了?但岑镜心间还有些忐忑,别是只有喝了酒才这样。明日酒醒又变回从前可就难受了。

  厉峥笑开,“那便好。”

  廊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多时,赵慕州身边的小厮出现在拐角处。

  那小厮行礼道:“拜见上差,我家大人遣我来问问,上差是否酒醉难受?是要回席再饮,还是回楼上休息。”

  厉峥问道:“楼上有几间房?”

  小厮回道:“主阁一间,次阁两间。”

  厉峥点点头,指了指岑镜,对那小厮道:“这位姑娘是本官属吏,将她和赵司务分别安排在左右两间次阁。我醒会儿酒再回席。”

  小厮听罢,行礼退下。

  看着小厮离开,岑镜复又想起刚才席间,没好气道:“刚才赵慕州敬酒就不该接。”

  厉峥闻言,想着方才的画面,有一瞬的沉默。

  半晌后,他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对岑镜道:“我当时本想阻拦,但一想,你非养于室的娇花,便选择了放任。可放任的结果是你被人误解。无论你接与不接都是错。”

  厉峥抬手拍了下栏杆重新握住,蹙眉道:“说到底是我行事欠妥。”岑镜说得没错,若非他将她置于模糊不清的位置,她本不必受此羞辱。

  厉峥静思片刻,转头看向岑镜,道:“我们回席!”

  岑镜蹙眉诧异道:“还回啊?”

  “嗯。”厉峥朝她重重一点头,“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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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岑镜:痛骂老板!今天也是开心的一天呢~[害羞]

  这么开心本章下留评发红包~24小时哈~

  正常更新时间还是十点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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