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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22章

  岑镜话音落,厉峥止步,握着飞鱼服袖边的手陡然攥紧。

  他震惊于她的胆大,但在洞悉她全部意图与此招精妙之处后。厉峥唇深抿,最终化为一个几不可闻的长吁。一个压不住的笑意,浮上他的嘴角。

  拇指将食指骨节按的发白,强压着他心潮的彭拜。

  他那微不可察的笑意中,藏着尘埃落定的笃定,对岑镜浓郁的赞赏,以及化险为夷后胜利的愉悦。

  厉峥那双落在岑镜身上如鹰隼的眸,由最初的垂眸而视,转为颔首直视。

  好!甚好!不愧是他看重的人!不愧是他的左膀右臂!

  她仅用一句话,便彻底搅浑了这场局。

  厉峥看得明白,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急中生智,而是一次以攻代守的谋略。

  当旁人还在因血溅当场震惊与惧怕时,常年与尸体打交道的岑镜,却已第一时间上前。便是连众多锦衣卫都未来及反应。

  而且,她行刺钦差的那句话之前。

  她首先得洞悉王孟秋的意图,看穿这场局的真正目的。再清楚分析利弊,预判所有风险与后果……以及,对他能力的绝对信任。她信他能瞬间领会,信他能完全接住这场戏。

  她必得将这方方面面尽皆思虑周全,如此这般,方能做出最后那精准且有效的战术决策。

  而她完成这一切,不过数息的功夫……她又一次地展现出惊人的决断力,同那晚一般无二。

  但是这次,更叫厉峥看到,那双洞明的双眸后,是一片何等汪。洋的智慧深海。

  厉峥心间对岑镜的好奇,如浪涛般叠层涌现。但眼下情况紧急,容不得他多想。当务之急,是接住她的战术,圆好这个谎!

  厉峥目光落在王孟秋的尸体上。

  这本是一场当堂构陷的局。

  王孟秋以死证清白,即便他手中有铁证,在旁人看来也会变成他蓄意编造的伪证。罗织罪名,迫害无辜,滥用钦差权力,制造冤案的罪名,便会成为他人手中的绝佳借口。

  但岑镜行刺之言一出,局势瞬息向他倾斜。

  先将他“制造冤案迫害无辜”的罪名,瞬间扭转为“案犯当堂行刺钦差”的案件。又将他从一个施害的酷吏,扭转成险些被行刺的苦主。那王孟秋也从含冤而死的忠良,变成负隅顽抗还敢行刺的凶犯。

  顺道还彻底堵死了做局之人的路,日后若有人敢拿此事说道,他大可先问一句对方“为何要替当堂行刺钦差的凶犯喊冤?”

  且此招,还必须在此时此地,立刻用出方才有效。普罗大众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在他们尚未想到王孟秋含冤而死之前,岑镜已将一个更严重的可怕后果扔入人群中。

  但凡她晚一步,王孟秋含冤而死的舆论形成,此招效果都会极度大减。抑或是事后才说,在死无对证的情况下,更会变成他补救的借口。但是眼下,王孟秋陈情、撞柱、岑镜高喊行刺一连串的发生,说服力极强。

  她的双手还在紧紧地按着王孟秋尸体的手臂,一副忠心耿耿,拼尽全力保护他的模样。

  厉峥看着岑镜,下巴微抬,神色间难掩骄傲。

  岑镜此举,将主动权彻底抢了回来。王孟秋已死,任何人都无法证明毒针不存在,他随时都能“找”出一根毒针来。

  现在,该轮到他穿好戏服,登台唱戏。岑镜递来如此锋利的一把刀,他必得让它物尽其用!

  厉峥当即抬手,面露怒意,下令喝道:“胆敢行刺钦差!项州,封锁县衙,保护百姓!”

  厉峥令下,众锦衣卫立刻行动,在大堂和堂外所有百姓间竖起一面人墙。并向前几步,让百姓远离了现场。

  听厉峥这般说,岑镜唇角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这种心思全然被了知,不费半句解释,瞬息便被接住的感觉,甚好。

  笑意一闪而逝,岑镜面上依旧是担忧至极的模样,她转头对厉峥道:“堂尊,王孟秋欲借撞柱时机,待堂尊靠近便暗发毒针。幸而被属下发觉,将其手臂按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此人拒不认罪,又意欲行此钦差,当真是罪大恶极。”

  说着,岑镜松开了按着王孟秋手臂的双手,跪在他尸体旁直起身子,转向厉峥,行礼朗声道:“万幸他伤势极重,现已毙命。”

  四目相接,彼此都从对方面上,捕捉到一丝纤毫无迹的笑意。

  厉峥望着岑镜那双洞明的眸,浓郁的赞赏化作一

  片春江水暖,在心间激荡开来,微不可察地冲她一点头。

  厉峥从岑镜面上移开目光,锐利的目光扫过王孟秋的尸体,拂袖转身,重新走回堂上。

  待他在椅子上坐下,眉宇间怒色尽显,厉声道:“岑仵作,即刻当堂验尸,查清是何毒针。”

  岑镜闻言,撑地起身,怎料双腿膝盖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岑镜轻轻嘶了一声,身子微颤,但她很快稳住了身形。她才发觉膝盖有些疼,想是刚才扑过来时太急,没留神磕着了。

  厉峥觉察到岑镜的异样,眉峰微蹙,身子下意识前倾半寸。但岑镜很快恢复了正常,他便也收敛注意力。心中却已下意识将此事留存,便似一桩案子,并入他所有待办的差事中。

  岑镜行礼道:“是。”

  行礼罢,岑镜去取自己的验尸箱。好在验尸箱她随时带着,此刻就放在公堂旁的茶房里。

  待岑镜离去之后,厉峥看了赵长亭一眼。赵长亭会意,趁众人不注意,跟着岑镜一道离开。

  岑镜进了茶房之后,打开自己的验尸箱,正在想怎么伪造个毒针出来。而就在这时,她身后传来赵长亭的声音,“镜姑娘。”

  岑镜闻言转身,见是赵长亭,行礼道:“赵爷?”

  赵长亭关上茶房的门,随即从袖中掏出一个拇指粗细的竹筒,递给岑镜,压低声音道:“堂尊让我来的。这是我们几个常备在身上的吹箭,不常用。里头有三根淬了毒的牛毛针,涂的是乌头汁。此毒常见,不易追查来源。”

  岑镜大喜,伸手从赵长亭手里接过,行礼道:“深谢赵爷了,正缺这个呢。”

  说着,岑镜将竹筒放进了自己的验尸箱内。锦衣卫已将外头的人都隔开,等下她只需小心一些,便可将这吹箭移至王孟秋袖中。

  赵长亭的目光落在岑镜面上,神色间满是欣赏,他忍不住道:“镜姑娘,你好生厉害。堂尊叫抓住王孟秋时,我都未曾反应过来,直到姑娘说行刺,我才意识到堂尊今日经历了何等样的凶险。”

  实在不是他笨,而是那一切发生得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反应,正常人都来不及反应。

  但仅瞬息之间,镜姑娘和堂尊,他们两人竟是已顺利将局势扭转。如此气定,如此智谋,他想不钦佩都难。

  岑镜拿起验尸箱往外走去。她在诏狱不宜惹人注意,便刻意弱化了自己的能力,谦虚道:“赵爷过誉了,若非堂尊提醒,我也反应不过来。”

  她很清楚她想要的是什么。

  她不需要旁人的赞赏,她只要厉峥的看重,只求在他身边更有用。那日在停尸房里,厉峥尖锐的试探犹在耳畔。只要厉峥能看到她的作用,就能稳住她在诏狱的位置。

  待岑镜出了茶房,重新回到公堂之上,向厉峥行礼后,便来到王孟秋身边,俯身开始验尸。

  被锦衣卫拦在远处的一众百姓官绅,抻着脖子,都在往岑镜这边看。人群中不断地响起低低的议论之声。

  “这王孟秋当真敢行刺钦差?”

  “铁证如山,他一直梗着脖子不认罪,想是早有预谋。”

  “你们便不曾想过王孟秋说的可能是真的?”

  “啧,很难真。一来事情发生得太快,谁能在那点功夫里诬陷他?而且这厉大人,可能不似传闻中那般可怕,方才他还轻判了那仵作嘞。”

  “我也这么觉得。再说了,王孟秋一个县衙典吏,何德何能,叫执掌诏狱的厉大人费这么大劲构陷他?若要杀他灭口,还需当堂过审?那可是北镇抚司,是诏狱!”

  “欸?不是,你们就没人发现,厉大人身边那验尸的仵作,是名女子吗?”

  众人议论间,岑镜已从王孟秋袖中“拿”出了沾染血污的吹箭,仔细一番查验。

  待查验过后,岑镜转身看向厉峥,用一块白布捏起吹箭,行礼道:“回禀堂尊,经检验,在这枚吹箭内,藏有毒针三枚。其上皆涂满剧毒乌头汁。”

  厉峥点头,示意岑镜退下,而后面露沉痛之色,语气却更加威严。

  但听他沉声道:“尔等皆已亲眼所见。此贼不但联合陈江、李万寿、钱禄三人,谋财害命,杀害郑中。这王孟秋更是为了独吞赎金,又灭口陈江。若非本官来得及时,恐怕还要再搭上李万寿、钱禄两条性命。知县何裕包庇此等恶贼当真是法理难容!”

  厉峥抑扬顿挫,接着道:“铁证如山,此贼非但不肯认罪,还包藏祸心,竟妄想攀咬钦差,趁机行刺。当真是罪大恶极,其心可诛!”

  听至此处,岑镜浅松一气。王孟秋一案,就此落定,危机已解。

  话至此处,厉峥起身,目光徐徐从一众百姓面上掠过。缓声道:“王孟秋,一名县衙未入流的属吏!竟敢行刺钦差,我量他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王孟秋行刺一案,本官定会追查到底!来人!”

  赵长亭出列,行礼,朗声道:“属下听令!”

  厉峥看向赵长亭,下令道:“传本官令,王孟秋行刺钦差一案,张榜告示,晓喻州县!本官要彻查其党羽!”

  岑镜闻言颔首,眸色中闪过一丝鄙夷。他果然没有放过自己提供的这绝佳机会,他总能将一个“工具”用到极致。

  他不仅顺利接住了她的战术,扭转了此次危机。还如此大动作的张榜告示。他显然是要将“行刺钦差”一案,变成一个绝佳的借口。

  这段时日在江西行事,但凡他要拿哪个官员,便借口此人与行刺钦差案有关,上门拿人便是。若要收拾哪个官,直接将此罪名往头上扣。若要放人,道一声经查证,此人与行刺钦差案无关便了。

  若说她方才是以攻代守,那厉峥此举,便是反败为胜,转守为攻的策略。岑镜不由咋舌,论狡猾,还得是厉峥这只老狐狸。

  行刺钦差可是大案……思及此处,岑镜似是想起什么,身子陡然僵住,脸色霎时变白。

  厉峥此番不仅是钦差,更是持王命旗牌。

  见王命旗牌如见天子亲临,地方官员见王命旗牌需行三拜九叩大礼。行刺持王命旗牌的钦差,与藐视皇威无异!若按《大明律》,怕是要按谋逆大罪论处。恐会祸及九族。

  岑镜周身霎时被寒意笼罩,手脚冰凉。

  方才情急之下抛出此节,她当时一心只想化解危机,尤其王孟秋已死,她并未来及站在王孟秋的角度深想后果。

  眼下厉峥借题发挥,扩大影响。以厉峥行事,若要牵连王孟秋九族,他必不会手下留情。若事情当真走到那一步,她岂非闯下坑害无辜的滔天大祸?那得是多少条人命?

  巨大的担忧与愧疚,瞬间将岑镜攫住!直叫她冷汗直冒。

  岑镜的心似被悬空置于无限虚空之中,心焦不已。

  今日事当堂发生,无数百姓亲眼所见,无论厉峥张不张榜,这件事都已经见了光。一旦见光,过了明路,就得按明路的法子办事。

  若按谋逆大罪论处,厉峥会如何处置王孟秋的家人?她更怕此事上达天听,届时便是连厉峥都无法左右判决。她是否还能补救?

  就在岑镜愣神之际,厉峥已命人将王孟秋的尸体抬去牢房,高喝一声退堂,便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去。

  听得惊堂木响,岑镜这才回过神来。

  心还在如鼓如雷的剧烈跳动,事关王孟秋身后一家无辜之人,此番她也算立了功,不知事后可否跟厉峥换一个手下留情?但她的功劳,也远没有大到足以叫厉峥改变决策的地步。

  可眼下容不得她多想。她还有重要线索要告知厉峥,她得分清主次!

  岑镜按下心头扰乱的思绪,抬眼去找厉峥。却发现厉峥等人已经离开,公堂后门只剩下两三个锦衣卫还没出去,她连忙转身去追。

  方才验尸时,她暂且用白布缠了王孟秋刻有字迹的手臂。事关账册,她必须立马告诉厉峥。

  厉峥已出了公堂后门,一行人大步往后院走去。厉峥步子太大,岑镜只得小跑追上。来到厉峥身后,周围全是高大的锦衣卫。往日人多时,她都是跟在最后的,此刻着实有些不适应。

  “堂尊 ,堂尊。”

  岑镜连唤两声,不知是否是周围脚步声太杂,厉峥根本不曾顾及,没有给她回应。

  岑镜心下焦急,线索事关重大,不能拖延!岑镜小跑加快了脚步。

  她颇有些逾矩地站到了厉峥身侧,复又唤他,但厉峥还是没有理她。来到他的身边,岑镜抬眼便看到了他的神色。他此刻面容肃然,双眸出神,显然是在想事情。便是耳朵听到她唤他,心里也听不到。

  眼看着他们就要进入内院,厉峥必是要加急处置今日之事。

  情急之下,岑镜也顾不得是否冒犯,连忙伸手,指尖拽住了厉峥那赤红色飞鱼服的衣袖。

  衣袖忽被拽住,厉峥止步。思绪骤然从纷繁的布局中抽离,心底掠过一丝被打断的不悦。

  他抬臂低头看向衣袖,便见女子纤细的手指。他身边的女子只有一人,他意识到是岑镜。那股不悦,瞬息便被一股难以言明的愉悦所取代。

  当众拽他衣袖,略有逾矩。但一想到岑镜一向清醒,心中那股愉悦,更深的一步的化为只对他“逾矩”的晦暗得意。

  厉峥抬眼,看向岑镜的同时,精准地捕捉到她眸中那份不同寻常的焦急。

  她从未在众目睽睽下行止逾矩,定是有极为要紧之事。

  今日岑镜所有出众的应变,留在厉峥心中的欣赏与惊喜正是浓郁,他连语气都不自觉软了一分,头微低,问道:“怎么?”

  离得最近的赵长亭,将厉峥这一连串行止完全收入眼底。赵长亭神色微变,眸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他跟随厉峥多年,从未见过他对任何人有过这般态度……近乎是下意识放软的身段和语气,甚至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便是对镜姑娘本人,过去也从未有过。

  一个深觉不可能的念头从赵长亭心间闪过。可这念头太过骇人,甚至显得荒谬。下一瞬,他便坚定地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堂尊不可能对镜姑娘产生别样的情绪,他就不是会对人心生情意的人。镜姑娘也不可能对堂尊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她也不是会抱有幻想的人。姑且不说二人之间身份相差巨大!何况相处一年多,要有早该有,不会等到现在。

  那么刚才……赵长亭神色间闪过一丝坚定。倘若有朝一日,看到太阳西升东落,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便是他出现了幻觉!定然如此,是他解读错了!

  见厉峥终于回应,岑镜飞速扫了眼周围锦衣卫,仰头看着他,对他道:“堂尊,借一步说话。”

  厉峥抬起头,对一众锦衣卫道:“都先退下。”

  众人行礼离去。项州和赵长亭顺势顶上,按照今日厉峥的吩咐,着手开始安排差事。

  风雨连廊下,就剩厉峥和岑镜。

  厉峥垂眸望着岑镜,唇边隐含笑意。

  自岑镜来到他身边,跟在他身边的这一年里,他并未遇到过什么危机和凶险。他不曾见过岑镜如今日这般的一面。

  今日她展现出来的,无论是临危不乱的气度,还是瞬息扭转全局的智慧,都令他感到格外惊喜。这份惊喜,远胜往日对她那份沉着冷静的欣赏数十倍。

  厉峥微微颔首,对她道:“现在可以说了。”

  说着,厉峥目光下移,落在岑镜拽着自己衣袖的手指上。

  她显然是忘了收回,但他也不打算提醒,只端着那条手臂,任由她拽着,重新抬眼看向她。

  即便明知这般行止不妥,可他却莫名享受她这细微的越界,带给他的那难以言喻的愉悦。

  岑镜此刻满心里账册线索,就这般浑然不觉地拽着厉峥的衣袖,看着他的眼睛,跟他说起今日公堂上的事。

  岑镜刻意放低了声音,叫她的声线,比往日听起来纤细不少,“堂尊,方才公堂之上,王孟秋死之前,曾暗示我看他的手臂。我趁人不注意瞧了一眼,他竟在手臂上留下了八个字。是关于账册的线索。”

  厉峥闻言当即色变,身子不自觉俯地更低,忙问道:“是何线索?”

  见厉峥俯身,岑镜便顺势抬头,修长的脖颈抻开,身子只前倾半寸,离厉峥耳边稍稍近了些,但又不失礼数。她的声音又轻又细,低语道:“账册、明月山、隐竹观。”

  厉峥听罢,眸中喜色一闪而过,转而便是更深的疑虑。

  一息之后,厉峥蹙眉不解道:“他为何要以这样的方式传递线索?”他的声音,亦是刻意压低过的,反倒是削弱了他往日语气间的冷硬。

  见他一下就抓到了关键疑点,岑镜忙点头道:“这正是怪异之处!他今日分明是要构陷于堂尊,可却又留下事关账册的消息。实不知他是被人胁迫,还是另有设局。”

  厉峥眼睛看着地面,顺着岑镜的话细想。王孟秋一直拒不认罪便已是怪异,今日他这番当堂构陷,想是之前便已和背后之人设好了局。可他又传递线索,究竟是对背后之人早已起了异心,还是如岑镜揣测的一般,另有设局。

  但事关账册,无论真假,他都得亲自去明月山隐竹观搜查一番。

  厉峥再次看向岑镜,问道:“王孟秋手臂上的刻字,大概是何时留下?”

  岑镜回道:“看血迹应该是今晨上堂前所刻,划痕并不平整,想是木屑一类的钝物。方才验尸时,我用白布缠了他的手臂,应当不会有人瞧见。”

  厉峥点点头,对岑镜道:“带我去瞧瞧。”

  岑镜点头。近乎点头的同时,二人都已默契地抬脚,一道往西南角牢房走去。

  厉峥步子很大,岑镜跟着很是费劲,只能半走半小跑才勉强跟上。

  厉峥看她走得费劲,唇边笑意一闪而过,眉微挑,道:“跟着费劲的话,就将本官衣袖放开,会好走些。”

  岑镜后背一麻,猛地松开了手!她这才意识到,她竟是扯着厉峥的袖子扯了一路。

  厉峥头微侧,眼风瞟过去,便见岑镜瞠目,颇有些窘迫地盯着地面。尤其那只刚松开他衣袖的手,忽抬忽落,竟是有些不知该置于何处的窘迫。又一个笑意从他唇边闪过。

  厉峥放慢了脚步,叫岑镜跟着容易些。

  岑镜觑了厉峥一眼,唇微抿。他应当不是那种为这等小节恼怒,惩处属下的小心眼吧?

  岑镜脑海中飞速过了一遍往事,得出结论,他不是。对他来说,这等琐事,根本不配占用他的脑力和精力。

  判断此事无风险,岑镜也不再多想方才那无意的逾矩。

  不多时,二人来到西南角牢房外,一道进了牢房,往停尸房而去。

  进了停尸房,岑镜来到王孟秋的尸体旁,伸手拉起他的衣袖。尸体尚且温热,并无异味,厉峥就站在岑镜身边看着。

  待岑镜解下她缠上的白布,王孟秋左小臂内侧,那八个小字映入眼帘。厉峥俯身细看,与岑镜所言一般无二。

  待看过后,厉峥扫了眼屋内,目光落在墙上悬挂的一把清理牢房污物的匕首上。他走过去将刀取下,随即重新来到王孟秋身边,握住他的手臂,将那八个字刮了下来。

  皮肉落下的瞬间,一旁的岑镜便伸手用捧在手里的白布接住。

  她将带有字迹的皮肉用白布包裹住,随即吹燃火折子,将其点燃,扔进了一旁的香炉里。

  自进了停尸房,二人便没有说一句话。但所有环节,却配合得极为默契,有条不紊。

  看着白布一点点燃烧,厉峥这才对岑镜道:“事关重大,明月山这一趟我得亲自去,你需同我一道。你回房去换统一的玄色贴里,我去点人,半炷香后,县衙正门处见。”

  岑镜点头应下。待香炉里的东西燃烧干净,岑镜握着匕首,用刀尖在香炉里翻看检查了一番。确定无恙后,二人这才一道离开停尸房。

  走出牢房门外,岑镜正欲行礼离开,厉峥却站着没有动。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从岑镜膝盖上扫过,问道:“膝盖可还好?”

  说罢,他紧着又补了句,“等下要骑马。”

  岑镜哦了一声,回道:“多谢堂尊关怀,没事。只是刚才磕了下,有点疼,现下已经好了。”

  “嗯。”厉峥点头,目光落在她恭顺垂眸的眉眼上,轻道一声,

  “去准备吧。”

  岑镜行礼退下。

  和厉峥分开,岑镜便背着自己的验尸箱往自己房间走去。没走几步,她忽地发觉,厉峥居然留意到她的膝盖受伤?

  岑镜一愣。厉峥方才关怀的画面同他那夜送药的画面交叠,思绪瞬时便往某个不可能的方向飘了一瞬。

  但转念,她便意识到,她一贱籍仵作,在厉峥这等人面前,何来这般揣测的资格?他们惯常查案的人,观察力一向敏锐。当时厉峥一直看着王孟秋尸体的方向,会留意她的异样并不奇怪。

  而且他明确说了,需要骑马。想是怕她耽误正事,这才多问一句。疑点闭环,岑镜便不作他想,很快便将此事抛去脑后。

  岑镜回了房,熟练的拆头发挽发髻,换了一身玄色的束袖贴里,又将袖口用黑布护腕扎紧。验尸箱不好带,她便将常用的一些用物,用一块布裹起来缠好,总共也就一臂粗细,随后斜着绑在了身上。

  准备好后,岑镜喝了一杯凉茶,便紧着出门去等厉峥。

  厉峥和岑镜分开后,先去找项州,让他草拟一封奏疏,事关钦差行刺一事,须得写成他无辜受害的模样。写好后,便叫他将这封奏疏八百里加急密送京城,送到徐阶手上。

  本就是作假的事,他并不想将事情闹大,若还有人不长眼的弹劾,再叫徐阶以未及发现为由,将这封奏疏呈上。

  此番跟他前来的,除却岑镜、项州等四个心腹。其余共一百一十人。其中管理车马、物资等物的二十人;负责刑讯、查案、缉捕等差事的三十人;钦差仪仗二十人;剩下的便是尚统手下,配有绣春刀的精锐缇骑四十人。

  厉峥点了尚统及四十名精锐缇骑,带上赵长亭和岑镜,留下项州坐镇县衙。

  岑镜在县衙外等了不多时,便见尚统带着四十名精锐缇骑骑马过来。他们都已换上玄色束袖的贴里,外套一件软甲。

  岑镜上前见了礼,牵住了自己的马匹。

  她伸手摸了摸马面,跟着便见厉峥和赵长亭从县衙内出来。

  厉峥也换下了飞鱼服,穿着和众人一般无二的玄色贴里。

  看着他大步走来,岑镜眼睛眨动两下。这束袖的贴里,竟是将他的身形勾勒的比往日更加显眼。宽肩窄腰,身姿高拔。分明所有人穿得都是一样的衣服,但厉峥穿在身上整体的气度莫名就同旁人不同。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若忘记这个人是厉峥,单论这副姿容,岑镜心里头,倒也乐意短暂地遐想一番。比如,不知这副身姿褪去衣衫是何模样?

  想着,岑镜唇边闪过一个玩乐般的笑意。左右她对厉峥全无心思,只是她自己心里想想,又无人知晓。

  待厉峥走近,众人一道向厉峥行礼。

  厉峥冲众人一点头,目光飞速扫了遍岑镜全身。束袖的贴里,将她的身段勾勒得甚是线条清晰,脑海中忽就闪过那夜掐着她腰的画面。

  厉峥思路回笼的极快,一息功夫,他便已跨上马背。随后众人一道上马。街道上嘈杂的马蹄声骤起,直奔城外而去。

  厉峥已跟县衙的属吏问过明月山隐竹观的位置,并要了一张袁州府的舆图。那位他问过话的属吏,暂且叫项州软禁了起来。

  袁州府数面环山,明月山位于宜春县西南角约四十里外。而隐竹观,据那属吏所言,位于明月山千丈崖瀑布附近。但那隐竹观因地处过于偏僻,山路难行,建成之后没过几年便已废弃。

  届时他们从潭下村借道,便可直抵山麓脚下。若是骑马不成,怕是得步行。

  厉峥抬眼看了眼天色,见午时已过。他粗略算了下时辰,约莫傍晚时分能抵达山脚。

  在宜春县城中骑马时,众人尚且勒着缰绳,马跑得不快。待出了城门,上了官道,众人松开缰绳,四十三匹骏马驰骋奔腾而去。

  岑镜从前骑马很少,但这厉峥身边这一年,腿劲和腰劲到底也是练出来了,长时间骑马倒也能承受。

  一下午纵马疾行,只中途路过几个驿站、茶摊时,众人停下来补了些水,简单吃了些东西。

  约莫酉时左右,众人穿过潭下村,来到明月山脚下。

  厉峥派人去跟附近的百姓问了下上山的路,百姓见他们骑马而来,连连摆手道:“马上不去!就前面一段路好走,后面马上不去。”

  厉峥闻言蹙眉,拿出怀中舆图看了眼。若是步行,抵达隐竹观,怕是得到夜里亥时。可也只能步行。

  厉峥想了想,令众人下马。

  厉峥点出队伍中年龄最小的锦衣卫,吩咐道:“你留下,看着马匹,在潭中村接应我等。”

  那锦衣卫行礼应下。

  厉峥又对赵长亭道:“防蚊虫蛇鼠的药和雄黄粉,给大家分一下。”

  赵长亭应下,随即从马上取下一个包袱。分给每人一个塞满药草的玄色药囊,并一包雄黄粉。众人戴好药囊,又将雄黄粉涂洒在鞋裤之上。岑镜依葫芦画瓢照做。

  待一切准备完毕,众人便步行往山上走去。

  走上山道,遮天蔽日的密林中,一股微凉之意便拂面而来。看着周遭的环境,这次岑镜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江西截然不同的风貌。

  山道两侧的树林里有很多竹子,京中鲜见,且灌木植被茂密得多。竹林也远非诗词中描绘的那般意境决然,细看之下,竹子生得很是凌乱,且同许多灌木杂生,瞧着并不甚美观。

  在山道上走了没几步,厉峥便回头去找岑镜。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见她如从前般,跟在队伍的最后头。

  她东看看,西瞧瞧。纤细的身姿,被遮掩在一众高大的锦衣卫的身后。

  偶尔从这个人肩膀缝隙中漏出个头,偶尔又从另一个人肩膀缝隙中漏出个头。每次露头出来,看的方向都不一样。

  活像只好奇的猫儿,抬着一只小爪子,这里嗅嗅,那里闻闻。

  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笑意,神色间颇有些无奈。他边走边朗声唤道:“岑镜,上前来。”

  厉峥这般一唤,岑镜立时抬头找他。前头的锦衣卫都太高,她抻着脖子好半晌才看到厉峥。

  而这一幕落在厉峥眼里,便是在他出声后,岑镜的小脑袋便一下立了起来。在一众锦衣卫的身后,像一颗忽然冒头的蘑菇。他眉微挑。

  往日里也没觉着岑镜可爱,在女子中,她算是身形高挑的类型。但偏生她此刻在一群高大的男子身后,再兼山势陡峭,他是自上而下的看过去,对比之下,就显得她哪哪都小。

  找到厉峥后,岑镜便绕开人紧着朝前赶去,众锦衣卫自是也给她让出了路。

  来到厉峥身边,岑镜行礼道:“堂尊。”

  怎料行礼后,厉峥却没有任何吩咐,只是继续往上走。岑镜不解,只好却后半步跟上。

  厉峥边走边道:“你不会武,今日跟着我。”

  过去一年,岑镜没跟厉峥一道出来办过这一类的差事,大多时候都是在诏狱里。就算外出,也是案发现场。

  没有类似的过往案例可以给她比对厉峥的态度,岑镜便当他是怕自己出岔子,给他拖后腿。

  抑或是……她今日在公堂上表现得很不错,令她这位顶头上司很满意,所以愿意多关照她一分?

  若是后一种可能,岑镜便觉踏实了不少。在厉峥身边更有用,这就是她的目标!

  一路无话,众人连续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幕降临。

  而上山的路,原本还有一个羊肠小道,到了眼下,便是连路也瞧不见了。周围的草丛里,时不时便有不知何物蹿过的声音。

  厉峥抬眼看了眼天色,令众人原地休息片刻。

  众锦衣卫都各自找了能坐的地方坐下,厉峥则走远几步,在一块较大的石头上坐下。

  他从怀中拿出舆图和火折子,随后指着自己身下那块石头上的空位,对岑镜道:“坐这

  儿,帮我举一下火折子。”

  本已找好地方的岑镜,闻言便朝厉峥走去,在他身侧坐下。

  岑镜接过厉峥递来的火折子,将其吹燃,凑到厉峥手里的舆图旁。厉峥看着舆图,又拿出罗经盘,确认了下位置。

  厉峥唤来赵长亭,将舆图递给他。他又从岑镜手里接过火折子,也递给赵长亭,向他详细说了一遍路线,并标记了几个汇合点。

  说罢后,厉峥吩咐道:“给兄弟们都说一遍,让他们记着路线。”一旦出现意外走散,不至于有人迷路,也能碰头。

  赵长亭领命而去,厉峥将罗经盘收回衣襟里。

  东西收回去后,厉峥向前撑开了腿,随即身子前倾,两臂手肘撑在腿面上,两只修长的手,十指松松交叠。

  厉峥侧头看向身边的岑镜,对她道:“隐竹观那边不知是何情形,今日夜行不能点火把,等下走路,当心脚下。”

  岑镜闻言看向厉峥,天色尚未完全黑下来,她尚能看清他的面容。他唇抿着,愈发显得下颌颌线冷硬。

  只一句寻常的提醒,岑镜并未多想,只应下。

  难得此刻他面前没有公务,大家又都在休息,一个今日压在岑镜心中许久的疑惑,浮上她的心头。

  眼下这就是个机会,岑镜没有再犹豫,向厉峥询问道:“堂尊,今日公堂之上,那叫王安的仵作,您为何只判他仗十?”

  今日上堂之前,她看着那仵作,心里其实很难过。

  她的师父,曾经便也是卷入了类似的案子,验了不该验的尸。双手被打到指骨尽断。自她认识师父的那天起,他的手便已是那副扭曲可怖的样子。随着相处时日的增长,感情也逐渐加深。师父那双手,落在她眼里,就愈发的叫她深感心疼与酸涩。

  听师父说,从那之后他就验不了尸了,只能卖身为奴。由此来到她和娘亲的身边,做了她们母女那小院里的管家。

  厉峥行事,一向着眼于布局和结果,就好似下一盘棋,不会考虑和纠结一两个棋子的得失。他今日轻判那仵作,着实令她意外。

  厉峥静默片刻,跟着便听他一声嗤笑。

  岑镜闻声不解,看向他,面露疑惑。他又要阴阳些什么?

  厉峥看向岑镜,他唇边的笑意里,掺杂了一丝岑镜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有些埋怨,但又像是有些无奈。

  厉峥看着神色间懵懂无知的岑镜,他忽就有些气!她施针怎就忘了两日的事?怎就没把她那日,是怎么为了那个仵作,跟他大吵一架的事记住?

  想起她那日亮爪子时,使劲往他痛处挠的画面,厉峥当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下巴微抬,语气间多少带着些情绪,连声音都低了几分,阴阳道:“你觉着我为何轻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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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v啦,之后不用卡字数啦,本章下留评发红包呀~时限24小时,明晚更新发,明晚更新还是凌晨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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