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毒酒一杯家万里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46节


  索性牵马而行,每走一步都刻意压住了脚下踩雪的声音。

  此夜风大。

  张药以为,自己家中的人应该早就关了门闭了户,睡得安稳了。

  谁曾想,转过院墙,却在门前看到了一道暖光,暖光照着玉色的裙摆,裙摆迎风摇曳,时隐时现地勒出一双膝腿。

  一盏绸纱提灯平放在裙边,灯光所照之处,雪沙平整。

  显然,提灯的人已经在门口坐了很久。

  张药几乎是下意识想要牵马掉头,可不知道为什么,透骨龙却在这一刻违逆了他,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

  灯影里的人侧过头,“你还能去什么地方。”

  张药没说话,死死拽住了马缰。

  他的确不知道自己还能去什么地方,但他知道,一旦那个人叫出他的名字,他就走不了了。

  “张药,你要的东西,不取了吗?”

  声音追来,张药不得不站住脚步。

  与此同时,那道人影也站来了起来。

  张药这才看清,她手上拿着伤药,手臂上挂着一大抔已经理顺的尸布。

  一时之间,张药竟有些想笑。

  大梁刑名官都是这样吗?还是只有她玉霖如此?

  天地之间,他张药在她眼下,已无处遁形。但张药竟然觉得,如大雪淋头,十分爽快。

  “我的底衣呢。”

  说话间玉霖已经走到了张药的面前。

  “什么底衣……你……等一下……”

  张药还试图遮掩,玉霖却已不想跟他在言语上纠缠,她径直解下了透骨龙头上悬着的包袱,要命的是这马不仅不避开,甚至还弯下了脖子,去迁就她的身量和原本就有伤的手指。

  张药看见她手指上的关节,根本不敢去阻止她,眼看着她解下了包袱,眼看着她当着他的面将包袱打开,至至露出那件沾着他鲜血的底衣。

  雪亮的地面映衬着已经凝结的血衣。

  玉霖将它用手摊开,置于灯光中。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唯有透骨龙喷着温热的鼻息,在二人身边逡巡。

  算到了人的行为,但却算不到人的真心。

  或者说,在有限的性命里,不敢承受“人之将死,身心皆诚”的献祭。

  玉霖看着这件原本属于她的血衣,想起十年来的官场交往,她见多了男人也看透了男人,他们做每一件事情,都有所“图谋”。

  她觉得赵河明要“百官之伞”的官声,却未必是个良臣,宋饮冰要“忘年之交”的义,却未必是个情种。

  他们读书,科举,结亲,生子……以此建起一个又一个的受香火供奉的祠堂。

  他们从不献祭自己,他们都想活。

  可是张药……

  玉霖深吸了一口气,将双手抬高,同时看向张药:“本来要打我多少鞭。”

  “我不会打你。”

  “你就当我随便问问。你本来要打我多少鞭?”

  张药也看向那件血衣,终是坦诚道:“一百鞭,我已经打完了。”

  玉霖垂下手,试图绕向张药的背后,谁想却被张药一把扼住了手腕。

  力量悬殊太大,她被拽得一个踉跄。

  张药压低声音,“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不然你不会拿着这些尸布和伤药在这里等我。”

  玉霖试图挣脱,张药的手指却越扣越紧,“你站在门口等我,不就是怕张悯知道了要为我痛心,既然如此,玉霖!”

  他唤了玉霖的名字,“你如今闹什么!后面血淋淋的有什么好看的!”

  玉霖侧过头,平视张药:“就因为你不想活了,你就觉得你的身子什么都不是,鞭子,棍子,甚至刀子,都可以往上面招呼是吗?”

  “我无所谓……”

  “可是人为什么要那么惨?”

  玉霖打断他,反扣住张药的手腕,奋力往下一甩。

  张药不得不松开了手。

  他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与玉霖多次相谈,他都搜肠刮肚,勉力而为,此刻更是被她逼至极地。

  他知道,他一定辨不过她,于是只能低头沉默,祈求玉霖能放过他。

  显然,玉霖并没有如他所愿,她稍稍放平了声音,恳切道:“张药,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赵河明说的没有错,我会害死我自己,也会害死你……”

  “无所谓。”

  张药再次重复了这三个字。

  从玉霖手上取过血衣,重新包进包袱里,“我这人就这样,你看不惯就不要管我。”

  玉霖没有回应张药,张药转过身,朝她伸出一只手:“把尸布给我,裹了伤,我要回司衙,换我的官服。”

  “所以你要进宫,用这件血衣,向皇帝交差是吗?”

  张药不答,只复道:“你把尸布给我。”

  玉霖退了一步:“你有没有想过,这件血衣也许根本交不了差。”

  张药垂下手,在马前站直了身子,“只要陛下不当殿脱下我的官袍,就没有人知道,这血衣上沾的是我的血……”

  “如果他剥了你的官袍呢?”

  张药笑了笑,“那我也死不了。我身上的差事,还没办完。”

  “那我呢?”

  玉霖放低声音,张药却是一怔。

  玉霖凝视张药:“如果皇帝发现,受刑的不是我,那我好不容易挣脱的欺君之罪,又可再次判我凌迟。”

  “不会……”

  “或者皇帝根本就不屑于剥你的官袍,他不过一时起意,让你把我拖进宫中,脱了我的衣裳一观。你又如何……”

  不知是不是因为冷,说至此处,玉霖的声音颤了颤。

  “不会。”

  张药看向玉霖,“我一定会救你,哪怕把我剁成一滩血泥,我也一定要在成泥之前,送你走。”

  “然后呢?”

  此问追来,张药不禁愣住。

  是啊,然后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官奴之身的玉霖,离开他的庇护,真的能活下去吗?

  他正踟蹰,然而如他所料,玉霖问出了他既想听,又不敢听的问题。

  “我虽是官奴,但却因为是你张药家中的官奴,我才能吃鲜菜,穿软衣,用良药……我身体不好,牢狱里折腾出了一身弱病,手也差不多是半废了。如果你死了,这片庇护我的屋舍倒了,那我怎么活?谁照顾我?”

  张药不禁捏紧了手掌,背上的鞭伤作痛,令他不禁蹙眉。

  玉霖的声音淡淡的,在他耳边再度响起。

  “你知道吗张药,这一百鞭,不过是天子无聊,想逗弄你我,寻个乐子,你越认真,越没有意义。”

  “所以你要我怎么样?”

  张药不愿意对玉霖再说重话,是以压住了自己声音,“把你带到镇抚司的刑房,鞭你一百,再把你拖到神武门前,换我阖家,一个安宁吗?”

  “我说过,我会一直救我自己,你怎么知道,这一次我不能救我自己。”

  张药哑然。

  玉霖再次走近张药,这一次,她闻到了张药身上的血腥气。

  透过那股她熟悉的木香,刺入她的鼻腔,她忍不住咳了几声。

  张药不得已解开了自己的大氅,抖开来罩在玉霖身上。

  大氅之下,就只剩底衣。

  那无数道血痕,映着干净的雪地触目惊心。

  张药并不想让玉霖亲眼看见他的伤,于是背靠着透骨龙,与玉霖之间,拉开了距离。

  “你不用躲,我听从你的话。”

  张药弯腰捡起玉霖的灯,抬手递给他:“那你就回去,别再说胡话,这次,你不可能救得了你自己。”

  “让我试一试。”

  “不可能。”

  “张药,我跪下来求你呢。”

  “玉霖你……”

  哪有奴婢唤家主姓名的。

  哪有审官跪囚徒的。

  张药一把撑住玉霖的手臂,“你到底要什么?”

  “张药。”

  玉霖望向张药:“你听我说,我不觉得一个人不想活了,就可以随意践踏自己,或者任由他人随意践踏。我也不觉得,你和我只能被天子戏弄,只能活成这样。”

  张药看了一眼自己肩上渗出的血水。

  虽是在雪地里,他也逐渐感觉到,伤口的炎症已经发作,浑身烧得滚烫。

  说起来,他并没有自己说得那么有把握。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