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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是谁的臣【修】


第123章 是谁的臣【修】

  冬一月乙亥。

  国都的大雪飘舞如故。

  尚书台的馆舍内的灯烛焚烧了整夜。

  还未鸡鸣, 不能安寝的男子从榻上坐起,双足赤着踩在冰冷的地板之上,微微躬身, 手肘撑在腿膝处, 长指轻摁慢揉,舒缓着皱成山川的眉心。

  随即,他收回手,起身蹬着木屐走去衣架前,取下错金大裘搭于肩, 又缓步去窗牗前,一只青筋凸显的手将其推开, 然后席坐在火盆旁,伸手拿起放在铜盆耳上的木箸,不徐不疾的把那些被焚烧成灰的薪炭拨开。

  只见里面露出火星。

  他夹了块乌炭置于其上以后,始终都沉默着, 看它从黑变红,最后化为灰烬。

  林卫隺获赠工部侍郎,此是天子对博陵林氏的恩德, 在这个天地之间, 只要是恩德就需要酬报。

  但自朔日以来,已经过去三日。

  天子依然不愿见他。

  而七大王、贤淑妃能常常出入天子寝殿。

  居于东宫的李乙开始为此忧虑。

  室内漏刻响起清亮的一声滴答。

  林业绥看过去。

  鸡鸣时分。

  很快, 他又看向宫室外,凌乱的脚步声太过聒耳。

  长生殿的舍人一身黑色直裾袍, 头戴巧士冠, 躬身而来:“陛下身体已有所痊愈, 要召见林仆射。”

  林业绥淡漠的望其一眼。

  尚书台的内侍也奉匜奉巾前来。

  他濯洗好双手以后, 接过手巾, 慢悠悠的擦净,随后矜坐在案前,端起热汤饮用,清冷的视线落在殿檐下的舍人身上,不置一言,似是有意拖延。

  舍人小心出声:“林仆射。”

  散发披衣的林业绥放下漆碗,语气淡如水:“仪容不整,某不敢面见天子。”

  舍人噤口,不敢再言。

  等至昼漏九刻,男子才起身去更衣束冠。

  然刚出馆舍,又有一舍人匆匆前来,似乎要寻谁,待见到男子,脸上躁动的神色有所缓解,但见到常常侍立在天子身旁的内侍的时候,迅速恭敬的低头弓腰,疾步而行,在与擦身而过的短短一瞬,快速低声说出几字。

  林业绥脚下微滞,而后神色从容的继续迈步,踩踏在软白的积雪之上。

  天子竟不愿见太子。

  百阶之上,辉煌的帝寝内。

  在殿中的内侍围在榻前,用力扶持起缠绵病榻已久的天子。

  躺卧数日,终于得以坐起的李璋费劲喘息着,他偏头看向帷幔以外,然视线被遮掩,随后露出几分不耐烦的怒气,伸手将挡在眼前的舍人推开,举起一根微微发颤的手指,命令道:“背我去那边。”

  天子之怒使舍人躬身唯唯,为天子更衣束冠,然后背向天子而半蹲,在感受到一人的重量,将人驮去他平日燕居饮食或擅笔墨的几案前。

  此处早已铺好熊席。

  从追封孝昭皇帝以来,又或是自王太后崩逝以来,天子的身体就开始每况愈下,好像生与活都不过尔尔。

  然他们这些侍奉多年的老人却深知其实天子的身体已然内虚,病脉不病,以无穀神,虽困无苦[1],因为对孝昭皇帝的追念才撑到如今。

  今日能起身跽坐在案前已是勉强而为。

  天子臀股刚沾席,殿外的内侍就来见告:“林仆射在殿外。”

  李璋有些涣散的目光重新聚在一起,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开口,只能挥了挥手。

  舍人一看就明白,低头退步亲自去到殿外,表面是迎人进殿,但又出于私心的低声告知:“太子近日想来侍疾,陛下都大怒拒绝,不知缘由。”

  他们都曾在四大王府中受过哀献皇后的照拂,在心中对东宫,但也只能到此为之,已帮助不了太子更多。

  大怒?

  林业绥有过一瞬的迟疑,这两载来比之以往,天子对东宫已然和颜悦色,为何情势会突然如此。

  随即他脱下罩在直裾深衣外的大裘,动作利落的递给在一旁的内侍,抬脚踏入内殿:“臣林业绥拜见陛下。”

  李璋被唤回神智,几乎是下意识的道出一句:“来了。”

  然后又叹息:“坐下再说吧。”

  舍人迅速在天子对面为男子设席。

  林业绥不露声色的看了眼天子,面容臃肿,四肢却枯瘦,已经弥留。

  他垂下视线,踱步过去屈膝跽坐。

  李璋望着对面的男子,双手有些没底的摸着膝盖,忽然长叹:“从安觉得我如何?”

  林业绥不解。

  李璋笑着增补一句:“为父、为夫、为子、为弟。”

  大病数日,他常常都能回想起昔年太子的声声质问,虽然心中不愿意承认,但反躬自问,他确实失职有罪。

  为父,他未能教好东宫;为夫,让妻子难以善终;为子,多年未能对文帝皇后尽孝;为弟,他保护不好兄长。

  很快,天子又喃喃:“为君呢。”

  林业绥抬眼,望着神思错乱的天子,欲言又止。

  而李璋已经看向殿外的大雪,失笑自答:“我没有兄长的贤德,所以由我来治天下,国受天谴。”

  十月暴雨,一月大雪。

  气候接连妖异。

  而百姓以农业为天,受此灾祸必然会责怪国君。

  但他也不能为此而辩解,因为兄长崩逝以后,文帝再选的储君确实不是他,但他一心想为兄长复仇,所以才与士族谋皮,成功即位。

  然他不悔。

  永远都不悔。

  即使因此而受更大的天谴。

  想起十月的水患,林业绥的手掌也下意识握紧。

  他隐忍着心绪,声音发涩:“气候变化乃山川河流变化,或是砍树掘土所致,造成如此大的影响要经过漫长年岁,与陛下无关,还望陛下勿要自责。”

  君臣缄默许久。

  李璋看着案下遗落的佩巾,那是贤淑妃在他面前哀哭之时,用以拭泪的。

  在病中听人哭,真是令人躁怒。

  但国都有此恶行,他必然要责问:“前日七大王侍疾出宫,在夜半被人打伤,是你为太子出的谋策?”

  林业绥黑眸半阖,默认了自己与东宫的联系:“七大王觊觎不该是自己的东西,别说有所损伤,即使丧命也无伤大雅。”

  “林从安。”

  龙声震怒,又复平缓,字字铿锵:“七大王接受朝贺,是我命他去的。”

  林业绥抬眼:“陛下为君,臣自不能僭越。”

  李璋笑道:“七大王是我亲子,你林从安就能僭越了?”

  林业绥捻着指腹,语气强硬:“陛下既成为君主,那身边就只有臣。”

  几次辩论下来,李璋被堵至无话可说,只能另辟蹊径:“你为何要选择太子,他的德行还不足以治天下,性情实在是太像我。”

  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也终于愿意承认这个儿子最似自己:“惟有兄长那样的储君才能坐稳这个天下,七大王虽然是有意仁爱,但若能为此假装一生也未尝不可。”

  林业绥死守着不退让半分,再次驳斥天子言论:“七大王此时能将贤王做到毫无破绽,皆因为还有陛下与东宫,但若有一日,再无人能遏制,又会如何。”

  内心的欲望被压太久,待重新放出来,便是洪水猛兽。

  深知这一点的李璋突然愤怒:“那又如何?历数过往君王,暴君只会引起乱民造反,王朝便不再只是衰败,改朝换代如何来,便是如此来。”

  林业绥敛眸,声音仍波澜不惊:“一切的源头皆因陛下心中对东宫的偏见,陛下固执的认为太子必会成暴君,但东宫两次动怒杀人皆为母,此为孝顺,本朝纲常所容。而三大王永生不能治愈的腿伤为何而来,陛下心中很明白是谁动的手,太子情深,为弟报仇又有何不可,此乃兄友,陛下应该大喜。七大王虽然仁爱,但国都之中又有多少永远不能见天日的冤苦。”

  李璋撑案而起,将舍人所捧的文书尽数拂落在地:“那你好好看看太子所行罪恶,纵容东宫属官霸占百姓田地,私自为亲母修建宗庙。河南道汝阳郡的士族已经率先起事,其余各地的士族也都有所异动,这样的储君,你要我如何放心将天下交给他?是要再出一个周厉王还是秦二世!”

  舍人惶恐跪地捡起文书,又膝行到男子面前。

  林业绥伸手拿起文书,简单阅看,而后剑眉拧起,确实是河南道各郡太守的文书,但为何尚书台不曾收到,居然直接送到天子前面,何况既有叛乱,国都又岂会如此平静。

  究竟是谁在布局。

  无论如何,他此刻已处于被动之势,压下翻涌的情绪后,自若道:“东宫身为储君,无天子之命,不敢出国都,如何去河南道做这些事情,即使是太子所为,效命于昭国郑氏的御史台会不弹劾?倘若真是如此,此乃御史台的失职,更该严查御史一干人等。”

  然这些言语,天子只会觉得尽是为东宫辩解之言。

  本就濒死的李璋更是觉得儿子、臣子都冀望他早死,在愤郁之下,调动起全身力气,将案上的青铜犀牛奋力扔过去,砸在男子肩上后,只听见落地时的一声闷响。

  随之爆发的是怒声大吼,还有天子吐出来的血。

  “好你个林从安,你到底是谁的臣!”

  “我还没死!”

  连下三日的大雪终于停了。

  而谢宝因跽在室内,神色并不轻松。

  男子离家几日,她刚从其随侍童官口中得知他拜尚书令的消息。

  但尚书令数载不置,其职责权力已然被左右仆射分掌。

  时至今日,已没什么实权。

  这是贬黜。

  天子还是要动东宫。

  幽思遐想时,她目光被庭中雪色中的一抹黑吸引。

  男子淋雪而来。

  谢宝因撑案站起,先去拿沐巾,转身就见他已在更衣。

  她走过去,轻声责怨:“为何不撑伞?”

  林业绥解开革带,在中单外重新穿上干净的直裾深衣,然后眉宇渐皱,他狐疑伸手去轻拧了下妻子的脸颊:“雪已经停了,还未睡醒?”

  谢宝因这才恍然。

  林业绥捉住女子皓腕朝几案走去,屈身跽坐在北面以后,稍一用力,便将人圈入他可控制的范围内,紧着右手胁腰腋,把人提到自己腿上坐着。

  谢宝因被迫搂着男子,手臂也绕其脖颈,落在他左肩:“我重。”

  林业绥眉头拧了下,似是怕被察觉,很快又恢复如常,缓垂下视线,扫到有孕的腹部以后,低笑着说了句“不重”。

  然后,他幽深的长眸稍抬,望着女子,竟显出一丝乞怜:“我已经是田野閒人。”

  天子大限已至,不知何时就会崩逝,而在最后,东宫必然要尽力保住,所以长生殿内的那些话,即使他不能为,也只能为。

  谢宝因伸手摸着他的眉眼,脑中想着隐于田野后的生活,哑然失笑:“田夫也不错,以后我们男耕女织,孩子们就去溪流中捉鱼。”

  见男子皱眉,她随之止住。

  很快就明白“因”在何处,胸间堵着口气的她执意要去解开他的深衣。

  林业绥心虚躲避。

  谢宝因停下动作,第一次连姓带字的喊他:“林从安。”

  见女子有怒,林业绥当下就规规矩矩的随便女子动作,喉结滚动,还是忍不住先宽慰道:“不过是些小伤。”

  谢宝因顺利解开深衣与里面的中衣,只见左肩骨青红一片,还有些发肿,她怒言:“把我放开。”

  林业绥只好松手,看女子从自己腿上离去。

  谢宝因在西壁的弯腰找到药膏以后,跪在坐席上,用指腹轻涂在男子的伤处。

  林业绥中衣解开,他眼皮微掀就能看见近在咫尺的妻子:“我大约要去汝阳郡几月。”

  太子若想稳坐东宫,以东宫不仁为名所滋生出来的叛乱就必然要先镇压,既要悄无声息,又要快。

  谢宝因擦好药,淡淡的哦出声:“原来这就是田野闲人。”

  林业绥见她正言厉色的在生气,心中因觉妻子可爱而低笑几声,随即夺过药,随手放在几案上后,托着女子掌心,动作轻缓的用佩巾擦拭着,温声道:“我尽量在四月就归。”

  谢宝因看着指腹的油腻黏糊被男子一点点擦去,闻言眸光微顿,她大约在三月的月夕就会产下孩子。

  少顷,男子的神色又略显失落,极为可怜的开口:“倘若不是路途颠簸,你又将要妊娠。”

  想起古蜀之行,谢宝因嫣然一笑:“你想要我随行?”

  林业绥稍作停顿,然后坦率的嗯了声。

  【📢作者有话说】

  [1]汉.张仲景 《伤寒论·平脉法》:“人病脉不病,名曰内虚,以无穀神,虽困无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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