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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菩萨蛮
夜浓如墨水煮成的稠粥。
东方无月钩, 只从高树黑影中,窥得破寺一角。
唐匡民带着五万大军踏进峡谷中,于转弯处瞧见道路一旁有长满荒草的新坟一座。
凄凉秋风一吹, 残破的一叠圆白纸自坟头扬起来, 勾起一侧的白幡,山林中蓦然起了一阵灰雾。
灰雾凄迷, 慢慢弥散开, 将峡谷都笼罩起来。
高站在城墙上的谢景明眸色顿变:“那是什么?”
他双手扣在城墙上,探身去看, 好似这样就可以将远处景象看得更清楚一些。
五万大军几乎都进入到峡谷里头, 只剩下一条尾巴在山谷口,准备摆进去, 消失于他们眼前。
“不好!”云舒撑在城墙上的手收紧,“峡谷有埋伏!圣上有危险!”
唐匡民不能在这时候死去!
他要是一死,渔阳将士勉强撑着的一口气, 就会像挂在枝头的秋霜一样,日光一出便会消失殆尽。
“王侍郎,给我点五百的兵。”云舒快步向城墙下去, “我要带人去将陛下带出来。”
王魁犹豫了一下,最终应下,着新副将与谢景明看好靺鞨动向, 不要被人在这种时候偷袭了, 自己脚步匆匆跑去点兵。
谢景明回首看着云舒踏着风离开的背影,她一身胡服,厚重的衣摆被风吹得往后卷成竹筒。
“愿你此去顺遂。”
他浅瞳转回来, 眺望峡谷情况。
没多久,城门再次敞开, 一支五百人的小队伍向外奔去,为首的娘子一身铠甲,在黑夜中转动着青灰暗光,如箭矢撞入薄雾逐渐散开的峡谷中。
峡谷已乱成一团,马匹嘶喊与人声惨叫不停回荡,还有火光从中显露,照亮暗夜半边天。
峡谷里裹着油布躲在水缸的靺鞨军,已甩着油布拿着弯刀冲向中间的唐匡民。
帝王被围困在正中心,拿着长枪横扫零星冲进包围圈的靺鞨兵。
云舒将当前战况收入眼底,收束军队,将五百人凝成一支粗壮的箭矢,从峡谷正中的路上,一路破竹般向前挺进,绝不逗留。
埋伏的靺鞨军没有骑兵,全是步兵,她一路奔马而去,收割敌首如切瓜砍菜,很快就直接奔到唐匡民跟前。
中心包围圈滚落一堆堆碎石、滚木,还有无数兵、马的尸体,马匹越不过去,只能想办法将帝王从中心圈拉出来。
近战中,空间狭小,长枪反而不容易施展。
她果断将长枪丢给旁边的将士,换走他手上的陌刀,一路冲向唐匡民。
“陛下!臣救驾来迟,请随我回渔阳。”
唰——
陌刀卡在靺鞨人头鍪与盔甲之间,被她一刀抹去脖子。
鲜血高高溅起来,落在她的锁子甲上。
唐匡民银枪挑走一个靺鞨人,甩向要冲过来的敌军,挥首瞥了一眼冲过来要将他带走的娘子。
火光耀耀之中,娘子的影子被照得格外高大,整个将靺鞨人笼罩住,犹如一桩高大的石雕一般,令被冲散的靺鞨人,心里出现了一抹久违的恐惧。
似乎,先祖口中那个领着娘子军,神色冷漠似阎君的人,再度出世了一般。
铿——唰——
又一个靺鞨人倒在陌刀之下。
云舒带着三十兵士,到石堆前又换上红缨枪,将占据石堆的靺鞨人挑下来,往下跳落马腹间,不看横倒的马匹,只握紧手中红缨枪,冲杀向前,将靠近石堆附近防守靺鞨人冲出一道口子。
“陛下,快!”
比起靺鞨人,云舒的救驾自然更可靠一些。
唐匡民不需要考虑,便直接顺着对方冲出来的一线,跨过石堆向马匹跑去。
云舒伸手把人拉起来,推到背后去,挥刀砍杀一个冲过来的靺鞨人:“赶紧,我带的人不多,开出来的路很容易被对方切断。”
她且打且倒后退去,一路将唐匡民护送上马,自己才翻身上去。
望了一眼深陷的大军,她咬牙勒马转头。
此时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将唐匡民带回渔阳去,其他事情,必须要放在后头。
“陛下,赶紧走。”
再度开口说话,云舒都没发现自己的语气淡漠不少。
敏锐的唐匡民倒是多看了她一眼,才策马向外。
五百兵士破开的路,将靺鞨军分向峡谷两边,的确要顺遂不少,不过越是往外走,这道口子便越是收紧,要出去便越发费力。
“臣来开路。”云舒越过唐匡民,将红缨枪一抖,红缨扭转,甩出一滩浓血,星点溅射在马腿上。
或许是敌人的血过于滚烫,胯下马儿有些不安地踱步。
她没有安抚马儿,任由它焦躁,安然坐在马上,不动丝毫。
浅色瞳孔里映照着黑暗中,合拢向他们冲来的靺鞨军,她唇角上挑,冷然一笑,火光在背后,勾勒出她单手别着红缨枪的身影,摇摇摆摆,像是为她呐喊助威一般。
“儿郎们!”她提声高喝道,“你们手中的陌刀和长枪,说它们还没饮饱靺鞨血!随我一道,向前冲!!”
咤——
马如流星,踏飒飞奔向前去。
唐匡民见兵马如闪电跟上,一往无前。
“陛下。”身侧人提示,“我们要跟上了。”
幽暗之中,帝王的眸子里闪过某种晦暗不明的光,用力夹着马腹,俯身冲向前。
秋风席卷萧萧黄叶,卷过峡谷。
云舒一杆红缨枪穿透靺鞨人胸腹,手腕一转又收回来,往后弹向另一人胸腹,把人送到乾兵陌刀底下,一刀送他归西。
以她为首的乾兵,像是暗夜中的一杆枪,破开一线光明来。
谢景明见着他们从峡谷露出一点身影,终于松下一口气,握在袖中的手,慢慢松懈半分。
食指动弹两下,才惊觉有些僵硬。
抬起手掌看,掌心都被掐出一道道月牙痕。
突破峡谷的云舒,眼看就可以直接带人一路策驰回渔阳,不料峡谷两侧还有靺鞨伏兵,他们还真是沉得住气,就算刚才有人驰援都没有出现,就等着这种时候给人致命的一击。
“小心!”她红缨枪扫转,打走发出来的箭矢,每日更新来抠抠群幺五二尔七五儿吧椅对唐匡民身旁的副将道,“将军先带陛下退回渔阳城!”
副将哪里敢耽搁,领着几十人先掩护唐匡民走,完全不敢逗留。
埋藏在黑暗中的伏兵,几乎都是弓箭手,他们得跑得再快一点才可以。
“列队!”云舒从马上掏起旗子,一级级传递。
远处的鼓手看到山谷处透出朦胧微光照亮的旗子,立马将鼓点敲起来。听到鼓点的将士,立即有序动起来,在山谷处列起方阵,掩护背后策驰的唐匡民等人。
饶是如此,也有箭矢穿过阵型,自唐匡民锁子甲与头鍪之间的脖子擦过,磨出一丝血线。
他闷哼一声,差点儿滚下马,见副将停下,他怒喝道:“继续往回赶!”
等到马匹进入渔阳城,他脸色已苍白,滚着大颗大颗的汗水。
“陛下,快去治伤。”
副将紧张地搀扶要下马的帝王,如是规劝道。
唐匡民推开他,阔步上到城墙往下眺望。
靺鞨军陆续从山林冲下来,当前已约摸有两三千之数,这样的人数攻城不足够,但是阻挠帝驾,拦截射杀倒是绰绰有余。
若不是云舒当机立断,或许唐匡民便要折在当场。
乾兵亦在不断退回城门方向,靺鞨军见状,分出两支向城门处涌来。
不好。
谢景明心里刚咯噔一下,便听身旁的唐匡民漠然道:“关城门。”
王侍郎犹豫:“可云舒郡主……”
“关城门。”唐匡民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怒目以向,“王侍郎要抗命不成?”
嘴巴张开的王侍郎,却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
便在此时,旁边驻守城墙的一个小兵,忽地往侧边挪了一步:“陛下受伤了,应当赶快去疗伤,至于接应被伏击的将士诸事,交给王侍郎就好。”
腿侧骤然一凉,裤子被开了一条缝,贴上某种轻薄利刃的唐匡民,不可置信转过头去,看着身侧大胆的小兵。
被抢先一步动作的谢景明,听着对方熟悉的嗓音,心律蓦地停滞一瞬,又砰砰乱跳,比锣鼓喧天的景象还要热闹几分。
小兵抬起眼眸,露出普通头鍪甲衣包裹下,一张端庄温和的柔润脸庞。
“陛下,好久不见。”洛怀珠端着温柔笑意,好似如今并不是在城墙上,而是在风和日丽、百花盛放的宴席上一般,从容招呼,“你的伤口发黑,箭簇似是有毒。还是去处理一下比较好。”
唐匡民伸手摸了一把脖子,看着自己手指上沾惹的黑血,脑袋越发晕眩。
“你——”
洛怀珠截断他的话:“三娘就知道陛下不会这样狠心,你是想让我带兵亲自把三娘救回来,对不对?”
她笑意盈盈,眉目柔和,语气轻缓。
王侍郎在帝王另一侧站立,根本看不清楚洛怀珠手中动作,并不知道唐匡民被挟持。
听闻对方的话,他只是略有疑惑。
唐匡民想要开口驳斥,腿上却是一凉,紧随着,浓郁的睡意将他袭击,让他往后踉跄几步,被谢景明和副将扶着。
“陛下!”
副将惊叫。
洛怀珠将涂上麻药的薄刃收起来,肃然对王侍郎道:“劳烦侍郎赶紧点兵。”又转过来看向紧紧盯着她的谢景明,“陛下好像中毒了,舅舅和鬼神医都一道来了渔阳,就在南城最大那座宅子,你可以先把他们请来给陛下看看。顺便——守住城门三刻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事态紧急,青年只得将自己的疑惑压在心中,与副将一起将唐匡民搀扶下去。
洛怀珠握紧手中长刀,也快步下城楼。
她心中着急,剩下几步台阶根本没有耐心慢慢走,直接撑着扶手处翻身跳下去,在马匹旁边轻盈落下又弹起,紧接着拉住缰绳,腾空上马。
王侍郎很快就带着五百兵马出现:“这是最后可调度的兵马了——”
若是还折在城外,便再不会有援军可以指使。
洛怀珠高坐枣红马上,眼皮子耷拉下来,看着满脸忧愁的王侍郎,轻笑一声。
“侍郎放心,郡主必定归来。”
笃定张扬的话,让王魁心中升起一种熟悉感。
不等他开口询问,城门敞开,端庄娘子策马如箭,飞星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