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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渡江云
洛怀珠将手指张开, 垂眸看着自己有些发紫的手背。
旁边,一条素白的手帕递过来,叠得整齐干净, 似是不曾用过。
“把手擦干, 到书房坐一阵,云舒待会儿要找来了。”
她伸手将手帕接过, 顺着张开的掌心, 往谢景明线条柔和的脸庞看去,撞进一双温和的眼眸。
乌云依旧压顶, 秋风中摆动的枝叶纵横交叠出一片阴影, 落在青年身上,摇碎淡光点点。
斑驳暗影里, 君子笑意清浅,疏疏淡淡,正正好。
透凉的心, 一点点覆盖上暖意。
“走吧。”洛怀珠蓦然轻松下来,将手中沾惹对方温度的帕子,捂在手背上, 将冷冻出来的青紫驱赶。
她转身走进月门内,衣摆甩动时,随着秋风卷上谢景明脚边, 让他的脚步慢下来, 生怕踩中裙摆,让对方摔一跤。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书房里。
“最近天气转凉,煮一壶姜枣茶喝如何?”
青年吩咐长文去准备好姜与红枣, 以及煮茶的小炉。
洛怀珠扯过坐榻一旁的毯子,胡乱盖在腿上, 撑着手看他:“你都吩咐好了,才问我?”
她姿态闲散,神色比方才的紧绷多上几分松弛,便显出几分连日处理事务的疲倦来。
“我记得你没有忌口姜枣。”谢景明明显愣了一下,小声问道,“我记错了吗?”
他不该记错才是。
膝盖上乱糟糟的毯子,一动就牵扯着行动,并不十分舒服,让她忍不住伸出脚踢了一下。
“你想知道有没有记错吗?”
有人生出一点作弄他的小心思,朝他神秘勾了勾手指,让他靠近一些。
看她踢得乱七八糟的毯子,谢景明指尖一动,徐徐走过去,俯身将耳朵靠过去,也顺便伸手将乱七八糟的毯子理了一下。
不料,洛怀珠也伸手扯着毯子,用力过甚,将人都给拉了下来。
谢景明一个踉跄,一条膝盖直接跪在坐榻上,右手撑在窗台边顶住,才没有整个人撞到对方身上。
“你没事吧?”
两人异口同声,一人抬眸,一人垂眸看对方。
琥珀色泽与漆黑透亮的两双眼睛撞上,便定定不动。
洛怀珠伸出食指,轻轻点在青年的眼睛底下:“你多久没睡好了,眼睛下面都挂了一汪苦胆。”
对方总是强撑着一副万事都好,没有问题的模样,让人瞧不见他的虚弱与辛苦。
眼睛下,指腹的薄茧触感很明显,有些微痒的感觉,随着指腹的温热,一路爬上耳根。谢景明睫毛颤动了一下,仿佛一只被吓到的蝴蝶,展翅扑扇着,往后退去。
他红着耳根回话:“也、也没几天。”
人退走,洛怀珠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中,她手指在虚空点了点,才收回来,看向对方。
“此事我们不得直接上报唐匡民,只能等营州与枢密院派去的人回报,恐怕过不了多久,你又要被召入宫。”她拍了拍坐榻的案几,“趴着睡一阵吧,有人来了,我唤醒你。”
能眯一会儿是一会儿。
谢景明还惦记其他事情:“可你的姜枣茶……”
“长文总不至于连姜枣茶都不会煮,你安心睡着好了。”洛怀珠跪起来,伸手捞他,按到对面去。
披在膝盖上的毛毯,也被她展开,绕过案几,分了一半给对方。
带着一股轻淡香气和温度的毛毯落在身上,青年又有些耳热,捏着毛毯想要推回去。
洛怀珠已经撑着额角,卷着毯子一角,倚靠在墙上,将毯子压得死死的,闭上了眼睛:“别喊我,我也犯困。”
谢景明不好意思真盖在背上,便只盖住膝头,盘腿撑在桌案上,稍稍阖眼一阵。
长文拿着东西归来时,见两人隔着一张案桌小歇,便放轻手脚在炉子上煮茶。
炭火哔啵烧响,热气也在书房里面扩散开来。
姜枣茶刚烧开没多久,云舒便翻墙进来,被一众护卫架着脖子,等长武前来解救。
长武无权解救,便让暗卫把人架到书房门前。
云舒:“……”
她犯了个大大的白眼,撩起袍角,大步跨进书房:“阿——”
招呼还没出声,她就瞧见倚靠在窗台两侧,撑着额角小睡的两个人。
两人都是一副疲倦难消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最近没少连着处理手上事情,绝对没多少悠闲时光。
然,事态紧急,二人都是在等她到来,即便不忍心,也得把两人摇醒。
她将横刀放到一旁,矮身伸手抓住两人的手腕,轻声道:“阿玉,景明,醒醒。”
二人从混沌中跌落实地,一时之间有些迷朦,眼神尚未清明过来,就异口同声道:
“云舒来了。”
郡主心疼他们心疼得要了老命,却赶在两人眼神回转时,将神色收敛好,摆出一副镇定的模样。
“信已收到,母亲着人回封地调兵了。”
谢景明眼睛猛然睁开,朝暗卫挥手。
暗卫这才将刀挪开,退隐黑暗。
洛怀珠揉着有些疼的额角道:“调兵?”
唐匡民要是知道了,不得疯掉。
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一个大长公主就将兵马给调动了。
要是对方一个“谋逆”的大帽子扣下来,躲都没有地方可以躲。
“母亲说,大乾的江山,不能落入靺鞨手中,更加不可能割让半分,要是唐匡民不能退靺鞨,她便来退,届时是生是死,随对方处置。”
云舒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和,显然她也同意这样的做法。
“驸马没有劝阻大长公主吗?”谢景明额角也有些疼了。
若是连驸马都劝不动,那不会再有人能劝动平阳大长公主别轻举妄动。
“事态紧急,管不了了。”云舒重新将横刀拿回手中,挤到洛怀珠旁边,“京中精锐军队不少,可能扛得住的将军,并没有多少个。唐匡民之前夺位,依仗的便是他自己当时充当禁卫军都指挥使一职,因而对武将排斥显然。”
有能耐的几位将军,不知道坐了多少年冷板凳。
更多跟随先帝征战的将军,早已经告老还乡,老得提不动刀了,新的将领可以说根本就没有。
近些年唯一突出的,可能就是摘下了武状元的云舒。
可他忌惮有实权封地的公主府,正打算一点点收回对方手中所有的权力,又怎么可能会给云舒上阵的机会。
这些道理,洛怀珠和谢景明都明白。
两人一时无话。
云舒比他们要乐观一些:“不必多想,大乾是我们唐家的天下,为它洒热血,是我们唐家人应当做的事情。”
谢景明捏了捏鼻根:“滇军多少人可用?”
滇军主为边防,若是全数调动,西南也危险。
“六万。可只有五千精兵。”云舒对此了如指掌,“滇军本来便只有十万余,这已是能调动最多的数目。”
洛怀珠敲着案几:“军饷够不够?”
云舒摸鼻子:“不够,估摸着要过粮仓时,得去借一借。”
洛怀珠与谢景明:“……”
好一个“借”。
“你们也不用这么失望。”云舒后知后觉有些理亏,“只是留了后手罢了,说不准京中十万精锐一出,靺鞨就被吓得滚回老家去,根本用不着我们。”
那样最好,就算他们公主府落罪了,起码大乾江山保住了。
洛怀珠并不想打击士气,然而想到唐匡民的性子,再想想如今朝堂上的风气,总是有些不安。
“若是首战告败,大长公主打算做什么?”谢景明抬起眼眸看着云舒,想要一个答案。
他心里已经隐隐有了想法。
云舒避开他的眼神,并不看他:“若是首战告败,自然是要滇军出兵,将靺鞨赶走。”
谢景明还想说些什么,可长武来报。
“侍郎,宫中来人,说陛下急召。”
来了。
三人顾不得多说其他话。
谢景明起身,将衣摆收拾好时,对云舒说了句:“谨慎行事。”便大步离开,往宫里去。
洛怀珠自己盛了一碗姜枣茶,捧着慢慢喝。
接下来要忙疯,她先偷得一碗茶的功夫,歇口气再回去。
水雾自碗里袅袅升起,模糊了小娘子的面容。
宫中文德殿。
薄薄的烟雾自鸭嘴冒出,弥漫开来,笼罩上唐匡民阴沉的脸色。
窗外天色依旧不明朗,乌云压顶,风低气闷,连黄叶都没有了四处滚走的活力。
谢景明将紫袍提起,抬脚踏进文德门时,百官已陆续到齐,候在殿外,等候傅侍中押班入殿。
他们不敢殿门前窃窃私语,唯恐在微妙的气氛中,触发到唐匡民的哪一根弦,回响起一阵阵令人牙碜的铁丝刮磨瓷器之音。
饶是如此,他们还是没能忍住眼神转动,企图在谁的脸上找到一点因由。
也有心知肚明的老狐狸,怀揣着一颗见机行事的心,静默思索着待会儿的回话。
青年一身紫袍,站在天地人群之间,犹如树下一块石头,屹然不动。
没一阵,殿头官便吆喝着,紧急召开的朝会终于开始。
天子高居庙堂,审视着底下一群只能瞧见黑脑袋的臣子,似乎期盼从那一颗颗圆滚滚的脑袋上,看出个一二三来。
他方才在垂拱殿收到信报,已气得将御案都推翻了,挥剑将殿内一应物件斩得稀烂。
若非如此,此刻也不能死死掐住手心,掐出血来保住表情上的冷静,端坐在龙椅中维持一国之主的风范。
他的声音冷肃,如初雪湖面上的薄冰,一砸就能破掉平静的镜面。
“边关传来信报,靺鞨三部出动,围困我安东都护府与营州。”
“诸卿以为,该当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