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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御街行
夏日已尽, 秋风一夜刮来,赶走暑热,连往常潮湿的晨雾都稀薄几分。
天地突兀之间, 便萧索上许多, 宛若被盗贼洗掳过一般。
南薰门前,早早便有附近百姓, 担着家伙什, 将自己要贩卖的货物摆开,招呼过路人。
早点摊子也将炉火升起来, 把水烧开来, 没过多久,潮湿的热雾便在城门前后氤氲开, 一片人间烟火气。
一位穿着发白布衣的老先生,拄着一根打磨光滑的拐杖自郊外缓缓走来,脚步蹒跚, 摇摇晃晃,风一吹就要飘走似的消瘦。
他肩膀上挂着个破破烂烂的包袱,捏着像是一块木牌和一套衣裳。
城门卒拿着他的过所, 问他:“老丈入城做什么?”
老先生眼神迷朦,飘落远处,好似没听见一般, 有几分怔愣。
城门卒以为他没听到, 提高嗓音,在他耳畔又喊了一遍。
老先生似是才听清楚对方到底在说什么,开口回道:
“探望故人。”
闻得此言, 城门卒将过所还给他,让他小心拿好别丢了。
“欸。”老先生应一声, 拄着木杖往城门走。
他贴着边上,慢慢挪动脚步,一路向北,虽慢,却不曾停下歇息。
走到西大街巷口,他才终于停住脚步,靠在墙角边上坐下来,把怀里包裹着的一块干饼掏出来,一点点掰碎,塞进嘴巴里。
吱呀——
街巷有人推门出来,见他吞噎艰难,转头拿了一碗水递给他,却在看到他护在怀中,印出长长一条引子的木牌时,红了双眼。
“你也是——”
老媪穿着一身破烂衣裳,手中同样提着一个包裹。
他顺着那碗水,一路看向老媪肩膀突出的包裹,一点头,浑浊的瞳孔里,透露出一股麻木许久的、显得有些笨拙的悲戚眼神。
同一时间。
京师外城某个街巷里。
早早起身的老媪,掀开遮挡光线的布幔,给屋子正中无名的牌匾上三柱香,模糊香烟中,老媪蓄起浑浊的眼泪,颤颤巍巍伸出手,轻轻抚摸牌位。
等到香燃尽,她便将麻衣和牌位一起放进包袱里,走出小小的院子。
邻人相询去哪里,老媪只说:“我给囡囡烧香。”
她老了,腰弯得厉害,像一只缩着脑袋的小鸟一般,将自己缩在支撑她所有的一根开裂竹杖上,动作缓慢将院门关上,套上锁链,扶着墙拄着杖,一步步往巷子外面走去。
邻人拍着手中要晾晒的衣服,叹息一声。
晨风一吹,便消散在窄小的巷子里。
飘落黄叶紧跟老媪后脚跟,将她送去巷子口,便飘转起来,于虚空辗转。
风一停,又打着旋儿飘落下来,埋在枯草堆里。
洛怀珠站在廊下,看着庭院满地堆积黄叶,静候梳洗整齐,不必再装疯卖傻的慧姨,换上一身白色孝衣,自后门出,往天街一步步慢慢走去。
林衡想要跟上,但被即墨兰按住,告诉他还不到时机。
“沈昌都被抓了,还不到时机?”
少年人不明白,所谓的时机到底是什么。
即墨兰讲不明白个中人情世故,他自己的人情世故就一塌糊涂,一张嘴不知道中伤过多少人,要不是有才华在撑着,丢进自由居的就不是花和诗集,而是狗粪。
“不想三娘有麻烦,就别出去。”他只能这样说。
怕少年担心,他将人带到宫门一侧的潘楼高处,俯看偌大京师。
鬼神医一反常态,主动提出要跟随一起去。
即墨兰眼皮子垂下,往后看了一眼,脚步却没有停顿,并无反对的意思。
等登上潘楼顶层,自上而下俯瞰京师,林衡见薄雾之下,人如小蚁,一点点汇集聚拢,一粒粒白点在薄纱似的雾中,自四面八方汇聚到天街、南薰门里大街。
直等到初阳露面,天光自云隙洒落,驱散薄雾,白点才成一线,缓缓朝着宫门蠕动。
林衡看着脚下人影,心里蓦然生起一种悲凉又傲然的心情。
角楼瞭望的侍卫,早早发现异常,派遣人去查探情况。
“禀都指挥使,都是些听闻右仆射入狱,前来鸣冤的老百姓。”他欲言又止,小声补充,“有个人我认得,十年前对方搬到京郊的河口来,说要找儿子的。”
或许,对方说的都是真的。
殿前司都指挥使看着自己手下的都虞候,给了他一个凉凉的眼神:“不管真伸冤还是假伸冤,若是让对方靠近宫城,便是你我失职。按律,该斩。”
都虞侯脖子一凉,刚柔下来半分的心肠,重新硬下来,着人拉弓对准宫门空地,不许靠近。
违令射杀。
都指挥使着副都指挥使看着态势,自己阔步朝文德殿走去,将事情上报。
正值傅伯廉与谢景明带着一对青黑眼睛,朗声汇报沈昌招供的罪状,唐匡民看着眼前那足够环文德殿大半圈的供词,太阳穴的青筋跳得异常活跃,被他撑着脑袋死死按住。
群臣噤声,谁也不敢发出半点动静来。
岂料,都指挥使会撞在火口上,让唐匡民本就点着的引线添上一把火,瞬间便噼里啪啦炸响,比炮竹的阵仗都要大。
大臣深深垂首不语,听着桌案上一堆物件“嘭嘭”炸响,咕噜噜顺着御阶滚到底下来。
“朕倒要看看,他沈昌手下到底多少冤魂,一朝入狱,就能引得万民而来。”
他语气潜藏的意思很明白。
众臣俱寂,无人胆敢开口应声,只敢跟在后头,一同登上角楼。
出殿到角楼路上,傅伯廉隐晦看向谢景明,见对方气定神闲,心里暗忖道,莫非是他搞错了不成,此事对方竟然没有掺和插手。
他以为,对方会趁机帮林家翻案。
寅时他们两人随同三司会审,竟审出当年林家造反之事,居然都是沈昌带人抄家以后,捏造出来的证据,一字一句惊心动魄。
大理寺卿擦汗的手帕都湿了三条,上呈供词时,都犹豫要不要将这一条加上去。
此事要是细查起来,源头会落到哪里去,他们心里都明白。
毕竟沈昌和谢景明都一样,对外标的都是孤臣的模样,只不过谢景明的孤是几乎没有官场朋友,沈昌的孤却只是立场。
当时,谢景明便说:“沈昌临死之前,圣上必定会最后见他一面,届时若是沈昌说自己招供了,却没有收到供词,诸位可曾担得起隐瞒的罪名?”
沈昌也不是个傻子,供词里也没有直接将唐匡民给卖了,他们如实奉上去,让帝王忖度总比他们自作主张要好。
是以,供词依旧原样奉上去。
唐匡民翻阅时,死死盯着林家那一张供词许久,甚至把怀疑的眼神都落到了朗声汇报的谢景明身上,怀疑对方蛰伏多年,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位,是不是就等着现在这一刻。
猜忌怀疑让他一颗心像是被丢在盛夏正午灼热的青石板上,翻来覆去都是煎熬。
君臣大步流星朝角楼走去,紫衣、红衣跟随上楼,其他大臣留在下面。
透过角楼弓箭缝隙,可见天街小巷,汨汨渗出一滴滴的白,静默无声汇集到宫城护城河前,安静伫立。
凝神看去,可见一片白里,掺杂着几点木色,那是一块块红墨的牌位,红字如血,字字都是血肉压成的一条命。
街巷里也冒出其他黑漆脑袋,全往这边直勾勾看来。
殿前司的将士已围着白麻衣人群,兵戈向前,警惕异常。
傅伯廉从来未曾看过如此冷静的一群冤主,一时之间仿佛坠落黑夜坟场,见白骨从地里爬起来,亲自伸冤一般,有一种透骨的森冷,从他脚后跟蹿起来,直透心底。
但凡底下的人群闹一闹,用血肉之躯拼一把,铺垫几条人命后愤然、吵嚷、喧闹着要一个说法,或许他都不会这样毛骨悚然。
可并无。
天街两侧的车马辚辚压过,从他们身旁途经,两侧酒肆饭铺依旧烟火腾腾。唯独叫卖声静止下来,肩上披着抹布的伙夫都抄着大铁勺,从满是油烟的窗里,冒出一颗脑袋,无声打量。
灵幡、黄纸也无,一应祭祀之物都无。
白麻衣的老百姓只是紧紧抱着怀中的灵位,偶有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响起。
甚至连啜泣声都是压抑的,显得格外克制收敛,没有半点来找麻烦的模样,只是如同一个被外人欺负的乖巧孩子一般,抹着眼泪站在耶娘跟前,都不晓得哭喊两句。
一夜来报的秋风,吹过他们头上绑着的白布,随同街上落叶飘飘卷卷,清冷得越发死寂。
挂在山边的新阳被乌云阻挡,只留下一团模糊的光晕,不甚明亮。
天地之间都笼着一层灰蒙,悲悲戚戚压在这群缄默的人头顶上,似是要将他们全部吞没。
忽地,天际掠过一点黑,伴随着一声“皇上来了”,孤雁响起一声凄厉悲鸣,余音洒洒落落,惊起枯枝栖禽,放翅飞散去。
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齐刷刷抬起脑袋,朝着宫城方向四处扫,最后定在明黄的身影上。
他们的眼神并不悲戚,反而有一股说不清楚的麻木,像是沉在河底多年的木头,透过水看去还是好端端的,实则里面全部都腐坏了,一捞起来就得烂掉,不成样子。
一阵风拂过,将他们宽大的麻衣、额头绑着的布条全部吹起来,像一只只俯身活人喊冤的厉鬼在招手。
这样的眼神,让唐匡民心里一阵打突。
惊惧过后,涌上来的恼怒更是要将他没顶。
大乾立国以来,此等境况从未发生过,不说大乾,便是历朝历代,也没见过群趋而至的伸冤。
若不是冤情大都发生于先帝在位期间,唐匡民恐怕没有办法维持住自己的理智,好端端站在角楼上看底下百姓。
王夫人先朝着角楼明黄的身影福身:“民妇王慧见过圣上。”
洛怀珠在一旁搀扶她,也跟着屈膝行礼,低下头颅静听事态。
谢景明能将她认出,只见过一面的唐匡民却不能,她得以隐藏起来。
身后其余人也跟着行礼呼喊,一片杂乱的自称混响后,是暮气沉沉的一声声“见过圣上”。
王慧当年在京中颇有名望,唐匡民还认得她,眼神缩了缩,有些不敢相信。
坊间传言,不都说王慧得了失心疯?
他还曾请太医去给对方看过,连太医都说恐怕无法救治。
“陛下!”王慧磕头之后,扬着脑袋往上看去,“民妇要状告沈昌和王昱年勾结谋害楚郎君,还企图将民妇杀害灭口之事。”
她本想状告的是两人谋害林家的事情,可洛怀珠却告知她,此事不宜出口,让她更改了说法。
昔年,她偷听到爹爹和沈昌的密谋,惊骇之下被他们发现绑起来。
她试过逃走,可是没有用,等到阿柔一家被杀害,她都还被困在小小的一座院子里。
那么些年,她的疯病并不假,爹爹和阿郎是谋害自己好友一家的坏人,对她的打击不可谓不大。以至于后来,她怀上沈昌的孩子不想要,狠心亲自打掉,神智更是时好时坏。
为了网罗沈昌罪证,她一直装疯卖傻,在房里挖了一条通往屋后的地道,埋了一些证据。
她时常抠泥土都是故意为之,将门槛挠破也是怕对方发现院子的土层变高。
沈妄川从一旁站出来:“小民亦要状告沈昌,杀害臣外祖与义母。”
两事一出口,朝臣轰然。
唐匡民抬手往上,做了个“请起”的动作,视线扫过其他人,开口道:“诸位又有何冤情,何不移步大理寺伸冤,缘何要到宫门前闹事。”
殿头官气沉丹田,将他的意思大声传达。
“陛下,我们都是讲道理的老实百姓,我们不是要闹事,我们只是想要一个公道,哪怕来迟了,也总比蒙受冤屈几辈子的好。他是好孩子,他死之前都还握着我的手,说他是冤枉的,他没干过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
站在最前的老丈,瞧着有几分文气,并不似寻常百姓,有些像耕读传家的文人。
他一开口,其他人也忍不住要诉说起来。
“老头子这辈子已经完了,半只脚踏进棺材,三魂七魄都消了一半,剩下一半在世间踽踽独行,只求为他找回人间清白。”头发花白的老人,拍着怀里的牌位,浑浊的眼睛冒出来一汪水,“我只是想要带他来看看,世道还没腐坏,人间尚存光明。”
老媪拄着拐杖,腰弯下去,已不能直起来,却还是仰着头,努力把自己挂在脖子上的大木牌举起来。
“我家囡囡,死在奸臣手中。我走了三年的路,磨破三十六双鞋子,走错二十八条道路,与数不清的山野禽兽搏斗过。可是,府尹说我不是京师人,囡囡的命不归他管。我又听后生们讲,可以到大理寺去,大理寺也不收。”老媪拄着拐杖的手,握得死紧,“我只是想给我们囡囡求一个公道。他们都不能管,那圣上能不能管。”
“……”
一说起冤屈来,底下沉寂得如同死水一样的人群,忽然就沸腾起来,咕噜咕噜开始冒泡,沸反盈天。
话语里偶尔还会掺杂几道嘶声吼叫,怪诞得不似人声,刺耳如利刃刮白瓷,堵住耳朵都能入脑,实在令人难受。
那些压抑多年的沉重悲恸,就像是巨大的溃烂伤口,不动时麻木得犹如没有这回事,一旦动起来,就是剜肉的尖锐疼痛。
国子监学子听得热泪盈然,帮扶写诗朗诵,当场挥洒笔墨以求公道,声声入青天。
洛怀珠整个人浸在里头,浮浮沉沉,听得耳边有殿头官的声音,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嘶哑叫喊。
“诸位,请安静。圣上绝对会管这事儿。”
她垂眸盯着脚下青石板。
有蚂蚁抬着指甲盖大的糖块,从她脚边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