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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108 番外:沈妄川这一生(2)
◎他也会有自己的新征程◎
“太疼了?”谢景明将药瓶放下, 朝他靠近两步。
一股竹沥的清香味,从对方身上传来。
极其清淡,似被水洗过一般。
对方带着薄茧的指尖刚落在他衣领上, 沈妄川就往后退了一步。
“我自己来。”
他将腰带解开, 露出青黑交间,还有许多疤痕的上身。
对方大概是生在安定的京师,又自小得家人看重,从未见过这般多伤痕, 眼神都凝滞了一瞬。
谢景明接过仆人送来的水, 倒入盆中,将帕子打湿,替他擦干净身上污迹,才给他上药。
落在后背上的力度很轻, 很柔和,好似生怕将他弄疼一般。
他看着搅在水中的白色帕子变得灰蒙蒙,薄唇抿了一下。
等处理胸前和腿上伤时, 他便自己拿过帕子, 一点点将身上积起来的污垢擦干净。
“你的衣裳应当不能穿了。”谢景明趁着他擦身的功夫, 翻出来一件柔软的藏蓝棉布衣裳,递到他手边,“这件袍子没穿过,你试一试合不合身。”
衣裳自然不合身, 裤子也长出一大截。
谢景明拿剪子替他剪去多余布料,又翻出针线箩筐,似是要帮他缝边角。
沈妄川觉得脸上烧得厉害, 绷着脸道:“我自己来就好。”
少年抬首, 琥珀色泽的瞳孔被眼睑遮盖一些。
“你穿着怎么缝合。”他往他的方向凑近, “我来吧,我不常用针线,或许缝得比较丑。你不要介怀。”
他怎会介怀。
沈妄川将自己的手缩成一团,默然看着少年垂手为他缝好两个衣袖。
袖口封好,他往后退去,拍了拍自己的腿:“把脚放上来,我帮你将裤脚也缝好。”
沈妄川看了一眼自己洗干净的脚,总算没有那样排斥了。
可将腿架在别人腿上,还是让他十分不自在。
少年却像是没有丝毫感觉一样,慢慢替他一针一线缝起来。
好一阵,第二条裤腿即将收线时,林韫也带着好几个仆从将一些吃食送来。
听着小娘子清脆的喊叫声,心里本来就觉得不自在,甚至有些心虚的沈妄川,下意识将自己的腿收回来。
“小心。”谢景明喊了一声,伸手抓住他往回的脚腕。“嘶——”
沈妄川僵住。
林韫遥遥见少年蹙眉,提起裙摆跑来:“谢四郎,你怎么了。”
谢景明将不小心扎到虎口的针拔下,拿帕子将针上的血擦掉,还有闲心给他将裤子最后两针缝好,用剪子断线。
“好了。”
他将沈妄川的裤腿拉下,握住他的脚踝,弯腰放到地上。
甚至。
还仰着头朝他弯着眉眼笑了笑。
“没吓到你吧,我手笨,不该托大的。让你看笑话了。”
沈妄川薄唇抿得更紧,中央甚至泛起白色。
一股浓郁的焦糖味道传来,小娘子把温润少年的手腕抓在手上,娇嗔皱着鼻子:“你真笨,给人缝件衣裳都能伤到手。”
林韫转头看向旁边僵住不知所措的沈妄川,“我吓到你了吧?不好意思啊,我嗓门比较大,平日也安静不下来,你习惯一会会儿。”
他眸子看着两人,想要开口说话,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小时,他尚且能圈住外祖和阿娘的脖子,撒娇一番,可他如今长大,许久未有过这样温情的时刻。
沈妄川不知道,一个正常的人遇到这样的事情,会有如何反应才是符合世情所有。
因而,他张开的薄唇,又重新闭上。
少年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他的窘迫,主动将手递过去:“劳烦你帮我处理一下伤口,可以吗?”
不知为何,这一瞬间,沈妄川眼角有些发热。
他张开嘴吐出一个略沙哑的:“好。”
不曾帮人处理过伤口,他拿捏不好力度,只能学着少年那般,将动作都放得很轻。
倘若放在以后的日子里,林韫肯定要笑他“蚊子大小的伤口,也需要这样小心么”云云。
然。
此时此刻,面对这样的一个慌张无措的陌生少年,他们都摆出了自己最温柔的姿态,安静看着,不催促,不过分夸张此事。
沈妄川一颗不踏实的心,在这静默的氛围中,慢慢安定下来。
“饿了吧?”见他们处理好,林韫迫不及待招呼仆从过来,放下喷香的饭菜。
谢景明将针线和药箱都收起来。
昔年饿极,不曾细想,后来回顾往事,才在记忆中发现,两人不过为了让他吃一口热饭,才特意陪着用了两碗,生怕他不好意思多吃。
后来——
他就稀里糊涂被小娘子以“家中为我招护卫,我看你不错,要不要跟我”带走,从此留在林宅,度过了他生命中,最是快乐的三年。
林韫带他出门,教他练武,介绍他认识了白衣银带高马尾的云舒郡主,知晓了京城诸多风光、盘缠的杂乱关系。
谢景明教他识字作画,读书礼仪……
他拼命汲取那些十几年不曾见过的好东西,渐渐也从一个躲着人走,阴郁沉闷的山野小子,变成了坠在小娘子身后,见识与武艺都不俗的少年郎君。
若不是无疑发现当年差点儿将他打死的富家子,便是沈昌在外养着的诸多外室的唯一私生子。
沈妄川想,或许他不会走到那一步。
更不会被沈昌发现追杀,生怕连累林家,远走塞外,顺着沈昌给出的假线索摸去,亦是将人引走。
他被对方蓄养的暗卫一路追杀,追到靺鞨人地头上。
托徒步上京三年的福,他对山林格外熟悉,哪怕北地的山覆盖大雪,苍茫万里,那些个暗卫也有近半折杀在他手中。
可——
即便他将暗卫都杀了,也是没用的,对方若是没能将他杀死,见到他的尸首,必定不会罢休。
于是他做计,从山上滚下,吞药屏息,任由对方在他身上戳了两刀,又埋在厚重雪堆里。
如他所想那般,对方甚至没细看他脸上的伪装。
等暗卫埋在暗中观察一个时辰,实在架不住冰雪冷冻,离开当场时,沈妄川才扯动自己埋下的绳子,将自己从雪堆里面解放出来。
他扯开衣裳,将遇到水便会发热的粉末抖干净,爬到背风处躲好,挖出自己埋好的箱子,塞一些干粮和着雪吃下去,再处理身上一片烫伤、一片冻伤驳杂的身体。
又在山里呆了几日,确定暗卫没有影踪以后,他才换一身装扮,开始折返京师。
沈妄川也没想到,自己任性离开与暗卫周旋这段日子,沈昌居然带兵将林家查抄了。
他看着布告上的消息,不愿意相信上面的内容,等跌撞着去到旧宋门内大街,看见被打上封条的宅邸,他才知道——
是真的。
可林家怎会是反贼!
左仆射从一介小小芝麻官,一路脚踏实地,如同寻常百姓一般,生民所触及的一切,都会去切身体会。
宅邸之中,也常常支出一大笔账,贴给福田院、慈幼所等根本就不会有任何银子回馈的地方。
而他们一家所用,从不铺陈,虽不至于为了清廉两手清风,可却不似其他富贵、权贵人家,以盈余为荣耀,一切都只是刚刚足够。
他去找谢景明,对方却大病之中,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连下床的力气都攒不起来。
云舒郡主翻墙找来,见他一个失踪许久的人归来,也没说什么,只问他们:“我不信阿玉会死,你们信吗?”
他们三人,谁也不信。
蔡河他们都去翻过七八次,连残存的衣角都没留下。
谢景敏也连月蹲守大理寺与京兆府,从未见过一副尸骸,能够与三娘子对得上。
“若是阿玉没死,她一定会回来的。”云舒将手中横刀握得死紧,“我们与阿玉一起发过誓,要当官为将,替万姓扫出一条可攀爬出深渊的绳索。在你们心中,可还作数?”
沈妄川张唇:“记得。”
可下令将林家诛杀的是当今圣上,沈昌也不过是一把刀而已若是三娘子归来,她要如何自处呢?
想到圣上可能会有的动作,他的眸光冷凝下来。
若是如此,他们还得为三娘子做好后盾。
心中翻涌的愤恨,几乎要将云舒整个人都燃烧起来,然而阿玉不在,谢景明又躺在床上。
少了两个可以将她规劝的人,她自己反倒冷静起来,沉吟半晌,开始定起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先帝宽厚,心胸非常人可比,依旧戒备公主府势力,将我们调到京师,在眼皮子底下盯着,怕我们作乱。”郡主盯着自己手上横刀,“唐匡民只会更甚。据我所知,这位兄长的心胸,比针眼大不了多少。”
公主府已经是对方盯上,想要放在砧板上的鱼,无论如何都走不了。
不过好消息是,这位兄长也极其爱面子,他们要没被抓到把柄,性命之忧不会有,可手下兵权,必定会被重新分配。
要是他们被抓住把柄,那便只剩下死路一条。
谢景明抬起虚弱苍白的脸庞,直直看向她:“你想要做什么?”
西天坠日,残霞拖着长长一条尾羽,将红光抛在他脸上,染出一抹不正常的红。
“阿兄。”云舒拄着剑半跪下来,头一回这样喊他,“阿玉是我此生心意相通,意气相投的挚友,她之忧惧,便是我之忧惧。”
她伸出枕在膝盖上的手,替谢景明将被子盖上。
“我要为她——”
两双浅瞳色的眼眸相撞,彼此都瞧见了对方眼中不可动摇的坚定。
“扫平忧惧。”
沈妄川斜倚在床边,挡住吹进来的凉风。
他为三娘子清明起来的眸底,重新染上几丝晦暗阴郁:“算我一个。”
为故友,也为恩人。
更为——
心中恋慕之人,扫平忧惧。
无人知晓三人聚首以后,都说了些什么。
甚至无人知三人聚首,只是在那以后,有什么东西变了。
京师的大小街巷中,少了一抹白衣银带的身影,也少了白衣银带身侧,那明媚肆意的脸庞。
昱年。
沈妄川混进沈昌外室的宅子里当伙夫,云舒以女儿身夺下武状元魁首,谢景明带病考试,殿试当日已大好,一举摘下桂冠。
少年在那个春日死去,每个人都换上了一副面具,牢牢挂在脸上,于深渊之侧而行。
呼——
沈妄川收回思绪,放下笔墨,将画作静置于屋顶桁架吊挂。
窗外清风或是知晓他心思,放轻脚步徐来,将墨迹缓缓吹干。
垂挂的笔,在架上微微晃荡着,轻敲出低低的清脆声音。
嗑嗑——
背后青竹也随风沙沙,款款摇摆起来。
他看着画中一身明兰色绣蝶纹云长裙的女子,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来。
只可惜这一点笑意,只是烘炉新雪,片刻消融,不见踪影。
他的手,落在那于心里镌刻了千千万万遍的脸上。
指腹只停在那丰润的脸侧,轻轻一触碰,便缓缓收回,不再逾越。
他待墨痕干透,双手执起画卷,弯腰摆到火炉上,看火舌将画卷吞噬殆尽,不留半点痕迹。
清风入户,也只能卷走一丝残灰。
银面捧着托盘来,将满满一碗面放到一旁桌上,朝他招手。
“来了。”沈妄川握着拳头咳了一声,将凉透的手伸进袖子,握住手臂暖和,“今日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银面不会说话,他便寻了一位会手语的人教他。
如今,对方已经可以用手语同他讲话:‘我找到了一位大夫,听说很灵,吃完面我带你去。’
“要不改天如何?”沈妄川挑了一筷子面,“衙门还有很多事情,不能堆积。”
与其为那细微可能奔波劳碌,不如趁命消以前,多做点有用的事情。
‘不行’银面坚决反对,‘你不能放弃。再说,你不是答应给我找神医治脸上疤痕,你就当陪我去如何?’
闻言,沈妄川才重视起来:“行,那就去看看。”
他三两口吃完,权当自己看不见银面不停打的“慢点吃”手势。
早去早回,顺道在路上还能勘察一下县里开路的事情,瞧瞧地质与人流动的方向。
出门时,他顺手将准绳、册子和笔捞上,走到院中还剪了两块布去裹土,放到马背上的袋子里。
且行且停且装土度量。
银面冷着脸帮忙按住准绳,心中无奈。
更无奈的,是他冷脸对方也瞧不见,隔着一张银面具,的确是太不方便了些。
好不容易磨蹭到大夫居住的山居,院中两个小童说:
“阿郎上山采药去了,你们明儿赶早来。”
银面气得面具都鼓起来一瞬,用力打着手语谴责某个拖泥带水的人:‘我们今夜不走了,就睡在外头。’
“不行。”沈妄川拒绝,“书房还有诸多公务,怎能因私事影响了公事,岂不是要落人话柄。”
他说着,转身就要牵马回去。
银面:“!”
就仗着他不能说话,背过身就当他同意了是吧!
他正想伸手把人拖住。
冷不当,垂木间走出来一个背着药篓的老丈,犹疑喊了声:“小舟?”
沈妄川听着久违的称呼,回首看去。
藤蔓之下,有一眼熟老丈,眼中漫出极大的喜悦,将背上的药篓都往地上一丢,朝他冲来。
“真是你!”
听到动静的药童,自屋里出来,隔着篱笆朝老丈喊道:“阿郎,你回来了。”
阿郎?
除了武功把式,他竟然还会医术?!
沈妄川对老丈露出从前不会有的平和笑意,笑得对方愣住,双眸微红。
他在晚光中说:
“是我。”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