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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定风波3
正值向晚时刻, 天幕微橘。
谢景明落后洛怀珠几步,慢慢踱着步,跟她一起往傅玉书他们住的地方去。
傅玉书并不知道洛怀珠身上的伤, 见她一身晃荡宽袍, 也不穿襦裙,只以为战时物资紧, 找不着合衬的衣裳。
至于那一身浓重的药味, 他最近在四处闻得多了,一下子也没想起来关心下。
他蹦跶在前面, 兴奋诉说着他们来到这里的点点滴滴。
傅仁瑞听到声响, “吱呀”拉开门扇,正准备训斥一番自家弟弟, 冷不防瞧见故人。
他愣了一下:“三娘。”
洛怀珠笑着朝他招呼:“傅六郎,许久不见。”
“谁呀?”张容芳探出头来,一眼瞥见洛怀珠, 脸上惊喜无法掩藏,提着裙摆跑来,“三娘!”
张家十七娘素来热情奔放, 却在张开手要抱上洛怀珠时,被冷面谢景明揽了。
她脚步往侧面一转,想绕过对方抱过去。
谢景明蹙眉:“她身上有伤。”
伤?
三张脸诧异且担忧看她。
洛怀珠将谢景明的手按下去, 含笑瞥了他一眼, 对三人道:“我没事,不严重,就是有点局限行动罢了。”
“这还不严重!”张容芳心惊胆战, 非要拉着她说清楚不可。
堂屋里还坐着许多诗社的人,还有一些在雅集上见过的老熟人, 都得一一招呼过去。
无奈的洛怀珠三言两语糊弄过去,赶紧拉走张、傅两人,提起正事,让他们帮忙做点事情。
“什么事情值得你这么郑重?”傅仁瑞直觉此事不简单。
朝他们招招手,洛怀珠小声把自己要做的事情说出。
“你!”张十七娘眼睛都瞪成了青蛙眼睛,实在没想到她会这么大胆。
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情!
将眼前的手指压下去,洛怀珠抿唇点头,肯定了他们的想法:“你们想的没错,所以此事,还请务必保密,能办就办,不能便罢,千万不要连累家中。”
两双眼神复杂的眼,落在他身上。
望了一眼守门的谢景明,傅仁瑞视线转回洛怀珠身上:“你就这么信任我们?”
万一,此事被他们透露出去,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
“傅六郎开玩笑了,不信任你们信任谁。”洛怀珠没办法抱臂,也没办法倚靠在任何东西上,只能端站在廊下,面容笑意温柔,“再说了,谁说此事透露出去我脑袋就不保了?”
没有后手,她哪里敢拿云舒和谢景明两家的脑袋冒险。
自这个温和似春风的笑颜里,傅仁瑞和张容芳都感觉到了莫名的杀气。
“行。”张家十七娘叉腰,鼓了鼓脸,“谁让我们上了你的大当,跟你当了朋友呢。”
不帮她,局势也不会更好一些。
洛怀珠眉眼弯弯,伸手握住张容芳的手:“那就多谢十七娘和傅六郎了。”
*
又一日。
渔阳弹尽粮绝,战马的骸骨丢满街巷,无人清扫。
于是,便有人在角落发现了人被剔肉的骸骨,惊恐惶然的气氛,在渔阳顶上笼罩了两日,城墙上挂起白旗,四面城门也终于缓缓敞开。
十万靺鞨人,死在战场守城的近四万,竞相争夺食的近四万,只剩下两万多囫囵人,饿得耳昏目眩,站立不稳。
云舒带队将三部族的渠帅和将军屠了,剩下两万老弱残兵放回去。
趁着士气振奋的机会,她回马一路驱逐靺鞨人,夺回平州、营州、安东等上北平原大片平原,把靺鞨人重新赶到山岭后面的冰原。
靺鞨差点儿连自己大本营都要被打穿。
防守空虚的虞娄部更是被驱逐更远,忙不迭召回楚州诸位勇士。
然。
几乎在战场上长大的平阳大长公主,纵然已经年近五十,也不是个吃素的主,将虞娄部引上岸,且打且退,放松对方警惕以后,便切断了对方后续辎重,遣人在暗夜中将铁链套到大船上,来了一出火烧连营。(加:洛怀珠手上的虎符给了她)
虞娄部这才明白,为什么家中老人,每每说起这位平阳将军时,脸色会那般惶恐。
平阳大长公主从来不搞拖延那一套玩意儿,滇军一众娘子军,直接随着她冲杀,将六万余靺鞨人杀得片甲不留,只剩下一万老弱,丢回两条破船上,让他们遣使者来议和。
至此,靺鞨长达十来年的谋划,彻底灰飞烟灭。
两边军队班师回朝。
云舒刚回到蓟县,锁子甲还没脱下,就忍不住提溜上替她谋算分配辎重的沈妄川,一起去寻洛怀珠献宝。
洛怀珠身上还缠着药带,不能解脱。
在云舒艰难忍笑的表情中,慢吞吞挪到椅子里坐好:“要笑就笑,小心憋死自己。”
她愿意拿这尊容见她,已经很拿她当朋友了。
云舒拍着椅子扶手狂笑一阵,才伸手摸了摸她头顶上的“兔子耳朵”,说话都有点儿漏气:“你怎么、变成——噗——这样了?”
才一个月不到的功夫,怎的人瞧着精神不少,料理得却夸张不少。
“少说废话,”洛怀珠懒得挣扎,她现在起码能曲腿坐下,可比僵尸一样好受多了。“我现在不能动气,你别逼我。”
云舒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只能让满目忧心的沈妄川,将情况全数报上。
谢景明在某人肆意的笑声里,将情况全部在脑子里面休整一番,尔后抬眸看向还不停歇的人:“云舒,你打算如何?”
平阳大长公主直接带着滇军入京,到底想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未经上报,直接将自己封地的军队带入京师,无论放在什么时候都是灭族的大罪。
云舒笑声收敛起来,只道:“阿娘想要做什么,我就帮她做什么。”
哪怕对方想要的是冷冰冰的帝座。
“那你可知,这对你意味着什么吗?”没有外人在,谢景明不再刻意挂起冷硬的模样,嗓音恢复从前的温润镇定,如山间流淌的清泉,清凉而不冻手。
云舒撑着额角,轻笑:“倘若如此,你们会像忌惮唐匡民一般,怕我对你们下手吗?”
她其实对那个位置没有任何想法,可若是唐匡民做不好,她便要接手将先帝之风重新扶正过来。
琥珀瞳孔里,迸射出一道精锐的光,并无退缩之意。
洛怀珠捞了块糕点,塞进她嘴里:“怕,怕死了。像我们这样能文能武的人,已经被你知道了存在,那我们想要退隐山林,做个闲散人的日子,岂不是一去不复返了?”
她杏眸里,全是调笑。
捂着忽然降临嘴里的糕点,云舒愣愣将眼神对上去。
许久,她咬断嘴里糕点,挑眉道:“阿娘手下可缺人了,你们谁也别想逃。”
话音刚落,头顶上就罩了一只温热的手掌。
她转头,对上青年柔和的眸色。
“你想好了就行。”
他身为兄长,还能如何?
还不是妹妹想要什么,就试着替她争一争。
沈妄川将手中册子往案上一搁,瘫软在椅子里:“希望郡主能高抬贵手,给我这个病鬼安排些松快点的活计。”
云舒眸子一热,恶狠狠将糕点塞进嘴巴里:“休想!你们一个也别想跑。”
到手的能臣,哪里还有把对方放飞的道理。
气氛陡然松快下来。
谢景明作为四人最长者,主动将正事提上来。
“圣上昏迷的功夫,已经长达十一个时辰之久,等到他再次醒来,陷入昏睡之后,恐怕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云舒唇边的笑意收敛起来,沉声道:“我去见他。”
她随洛怀珠慢慢挪到房里去,见着一脸遮不住青灰的唐匡民,心情翻滚着诸多滋味。
最终,她只是将这些情绪压下去,在陈德搬来的杌子上端正坐下,静候在床头,细细打量这个已经不再意气风发,更加不能再躁动的帝王。
他们同为先帝血脉,面容上亦有几分相似之处。
不过唐匡民身上的阴郁之气太重,且多疑,山根额间少了几分大气,五官紧凑起来,显得有几分刻薄寡恩。
事实上,这也的确是那么一个人。
“云——舒——”
唐匡民短暂醒来,瞧见床头上的人,艰难呼喊一声。
“陛下。”云舒肃着脸回应对方。
她的语气更是寡淡,并没有多少难过情绪。
唐匡民张着嘴巴,艰难吐字。
云舒低着头,全神贯注去听那些虚弱抖动出来的字,才勉强听清楚,对方让她为他穿甲,他要去城墙上看看。
没料到对方临死之前,会有这样的心愿。
她垂眸,却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陛下,我只想问你一句,昔年你将舅舅与阿兄射杀,陷害林家满门只为拿到虎符,可有后悔?”
起居郎:“!”
洛娘子随口的调侃,竟然是真的!
他将自己隐在暗色之中,奋笔疾书记下来。
唐匡民胸口剧烈起伏,咽喉里“霍霍”喘着粗气,似是辱骂什么,云舒没兴趣听,只道:“若让你给林家翻案,陛下愿意吗?”
他自然不愿意。
“那我同陛下的意思一样,”云舒看着帝王浑浊的眼神,一字一句道,“陛下身体欠佳,自当好好休养。”
她知道唐匡民在想什么,无非是不想窝囊死在床上,哪怕是以残躯冲入战场,尸骨无存,但能留下个“天子死守国门”的美誉,也就够了。
可是,凭什么她要成全呢?
云舒从杌子上站起来,冷眼俯看至死不肯承认自己做错的年壮帝王。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她嗓音也如谢景明般,冷硬起来,琥珀色泽的眼眸中,暗光涌动,“先帝有两纸遗诏。一为阿兄登基之诏,二为阿娘登基之诏。”
起居郎:“!!”
“舅舅到死都从未想过,会让你登基。”她眼神愈发淡漠,“你不过是窃位的小人罢了。”
讲完,她不再看对方一眼,拂袖离开,甩出一片干涸的雪泥,溅在明黄的床帐上。
身后帝王咽喉咯咯半晌,失力昏迷过去。
翌日。
云舒宣布班师回朝。
朝中势力纷杂,听闻云舒伴随帝驾左右,无人靠近,心里都打起主意来。
又听滇军已到京郊五十里驻扎,平阳大长公主一身甲衣,大步如流星,踏飒回京。
没两日,帝王便在毒素的侵染中扭曲着手脚死去,第二日才被宫人发现。
不等太子上位,平阳大长公主就把京城围了,拿出先帝诏书。
是日,凤凰飞天,金光紫气笼罩平阳大长公主周身,而巨石降临长街,空白光滑无字。
及晚,巨石夜生日光之璀璨,浮现十六字,上书:“凰火降世,灭荡白狼,治定功成,应天受命。”
老百姓不知什么势力权衡,只知道灭了靺鞨人的是平阳母女二人,更从小报、说书先生、闲谈学子嘴里,知晓了两人在战场上的故事。
京师与上北平原等地,都在流传凰火护天的传说。
纵然如此,也有人不甘心,想法子联络上被囚困起来的太子,想要将平阳推
翻。
朝中亦有不少人更倾向太子即位,以顺遂古制的说法,反驳女帝登位。
“呵,”平阳大长公主高坐上位,闻言步下台阶,看向冒头的官员,“何为古制?因循守旧岂能救国?我从小战场厮杀,挣下来的功绩,能与我一比的唯有兄长一人。区区小儿,论功绩不如我,论治国手段,挽一国之将倾不如我,连容人的雅量都不如我。他胜在何处可为帝王!”
官员被一句句逼问,额头上淌下冷汗来。
平阳大长公主拖着先帝御赐朝服,绕着他转动,嗓音从容和缓,却也坚定有力:“靺鞨举兵,帝驾亲征,太子在何处?调动辎重军需?筹集军粮?安定后方军心?抚慰身后百姓?还是他曾握刀上马,水中潜伏,与靺鞨死战阵前?”
她看着官员越发不稳的身形,被她气势压得苍白的脸庞,冷笑一声,拂袖向着高位去。
“我平阳虽是女流,却也可上马挽弓救国,案前治定天下。”平阳大长公主转身,将袍子一掀坐下,手肘枕于扶手,倾身向前,“诸位,可曾找得一位唐家人,文武皆能与我相比,又得诏令之辈?”
见群臣无声,她便开口定下:“钦天监,择日登基。”
窗牖日光穿透凤凰尾羽,落在她侧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