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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十二箭


第62章 十二箭

  她用步摇的尖端轻拍了拍戏伶的脸, 那女子望着她,哭得梨花带雨 。

  林若雪当然不会真的杀了她,从她听清这女子口中唱词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背后指使她之人必然是个极其势大的人, 是大到能和当朝皇后, 和整个江门正面相抗的人。

  这样的人选, 后宫之中总共也没有多少, 她心中已有答案, 只不过要逼她亲口说出来而已。

  那女子恨恨地瞧着她,林若雪迎着她的目光, 轻笑道:“皇后娘娘仁慈,杀你恐脏了手,可我不怕。”

  “如你所方才所唱的,我的夫婿远赴边关生死难料,国难当头,你在这里故意冲撞, 于公于私,我若是料理了你,都不会有人说什么。”

  “更何况——”她抬眸, 幽幽望向远方玉芙宫的方向, “你背后之人能命你招摇若此,便是无惧于你说出她来。”

  那女子神情微怔,咬牙似乎暗暗挣扎了许久,终于泄气似的开了口。

  “是贵妃娘娘。”

  果然如此。

  玉芙宫的贵妃娘娘, 万氏。一直和江门有怨的万家嫡女, 万绮柔。

  这答案和林若雪所料的如出一辙,她撂下那戏伶, 起身向江文鸢走去。

  江文鸢方才情急,便一直靠着假山,咳嗽到了现在。林若雪望着白帕上的血,心中一颤,却只能强撑着扶住她,向静秋吩咐道:“劳烦姑姑送娘娘回宫,速速通传御医。”

  静秋应是,林若雪上前搀住了江文鸢的手臂,深望着她道:”姑母回去请务必好好休养,如今战事凶险,无论江淮那边如何,您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林若雪又福了个身,准备离去时突然又被抓住了手臂。

  她回眸,江文鸢的面色已经苍白如纸,“雪儿——”

  她望着林若雪,双唇颤抖道,“淮儿他,不会有事,对么?”

  林若雪听到那个名字,心中又猛地揪起,她又如何不忧虑呢?

  可望见江文鸢的唇角还淌着血,她便万万再说不出别的话。

  眼前的女子,看着如此瘦削易碎,可这么多年,一直用尽全力将他们护在羽翼之下,为了自己,为了整个江家,已经付出了太多。

  一国之母,竟生生被搓磨得,脆弱如此。

  于是她压抑住眼底的波涛汹涌,回身握住她的手,轻笑道:“姑母放心,小侯爷他运筹千里,自然不会有事。”

  “更何况,江家还有我。”

  还有她林若雪。

  滴水之恩,当结草衔环以相报。江家兴盛时收留了她们母女三个,所以即使有一天,江门的荣光不在,她也会用自己微薄之躯,照顾好余下的所有人。

  林若雪转身,望着天边晦暗不明的云幕,站在穿透宫墙的冷风之中,隐约察觉到了风雨欲来的天势。

  *

  回到侯府的当晚,林若雪做了一个梦。

  入眼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她赤脚走在雪中,感受不到冷。

  远处是若隐若现的群山,山影在簌簌的雪影之中变得如实如幻,林若雪认得此地,是凛冬时的白帝城。

  山的上空高悬着一轮白日,天空似海水一般湛蓝,不时有鸟群划过天空飞到山的对面,而山对面莽莽苍苍的密林里,是数万双军士凛冽的眼。

  江家军就伏盘在这片密林中,只等对面的鞑靼强挺不住,冲锋直捣黄龙。

  林若雪一眼便认出了为首白马上的少年,她兴奋叫道:“江淮!”

  可就如同隔着结界一般,任她如何努力长大了嘴,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两军对峙,玄衣银甲的少年沉默地跨坐马上,右手中的长枪驻地,闪着熠熠寒光,一双冷如深潭的眼,静静地望着山对面,鞑靼稀疏攒动的人影。

  天空忽然飘起了小雪。

  少年接过旁人递上的长弓,一根羽箭搭在指腹,只等冲锋的号角一响,手中的利箭就要离弦。

  一切都看起来胜算安稳。

  可一阵风吹过,密林的两旁忽然簌簌响动,里面若隐若现窜出许多人影,他们就像熟知江家军所在的方位一般,沉默地直向他们而去。

  林若雪的心中一紧,她望着那些人的穿着,明显不是本朝服饰。这些鞑靼的士兵就如同对江家军的布阵无比熟悉,一路沿着小径而上,静默中直逼江家军盘踞的位置。

  而连带江淮在内的所有军士,明显并未察觉两旁的异动,只紧紧盯着正前方的鞑靼大营。

  林若雪再忍不住,她心中焦急万分几乎要蹦起来,她对着江淮所在的方向极力挥舞着手臂:“江淮!小心偷袭!”

  那少年搭在箭上的指节微微颤了一下,一片晶莹的雪花落在他面前的箭柄之上,江淮的面色现出几许茫然,他望着那片雪花,轻声道:

  “阿雪?”

  那声音空灵若谷,穿过层层风雪传入林若雪的耳内。

  她心中一喜,可下一瞬便看见,数只箭羽嗖嗖穿过冷风,直对着江淮飞去,只听见“簌簌”数声,那些利箭尽数埋进了少年的皮肉里。

  林若雪身形一颤,她怔怔地望着远处白马上的身影。

  少年腹背受箭,身子在白马上颤了颤,然后倏地从胸腔中喷出一口鲜红的血,落在身下的雪灵駒白色的皮毛上,像一朵艳冶妖异的花,刺目得让人心惊。

  “江——”

  “江淮!!”

  伴随着他的身形从马上跌落,林若雪记着梦中的最后一瞬,是她撕心裂肺地喊着他的名字。

  她猛地一下从床上惊坐起,两额沁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她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天边一声惊雷乍起,照得屋内一片惨白。

  大雨倾盆而下的时候,有人急匆匆推门而入。

  林若雪打量着步伐踉踉跄跄的小芸,隐约感受到了什么,手指死死攥紧身下的床褥。

  太阳还没升起,小芸本不该这个时候进来,可此时她发髻凌乱,一张脸苍白如纸,她进来望见林若雪坐起身,颤颤巍巍地在她床前蹲下。

  “姑……姑娘……”

  小芸嘴唇颤抖着叫她。

  林若雪静静地望着她,却如同早料到她会说什么,她望着小芸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尽量隐住声色里的颤:“白帝城有消息了?”

  小芸望着她,眼泪忍不住先逼了出来,她双唇哆嗦了半天,终是道:“白帝城急报传来……说是,说是…..少将军他……”

  林若雪眼眶发红,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少将军如何了?”

  小芸“哇”得一声哭出来:“说…..说是少将军弃城而逃的路上,身中数箭,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弃城而逃,身中数箭,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林若雪喃喃重复着,目光虚虚地移向窗边。

  天边又一声惊雷乍起,一瞬间照得屋内一片茫然如寂,窗外狂风刮过,吹起案上那张少年长枪驻地的画像,照得他清隽面容苍白如纸。

  窗外雨幕缭乱,一瞬间,林若雪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姑娘….姑娘!您要挺住啊!”小芸在望着她哭喊。

  她要挺住吗,是要的吧。

  真经历万箭穿心的痛时,心中竟是一晌空洞,那空洞大到,她来不及去体验那些细细密密的痛,和皇后的对话却又浮在眼前。

  “江家还有我。”

  江家还有我。她不能这样先倒下,江家不能倒下。

  林若雪颤巍巍扶着小芸站起来,她没有哭喊,甚至没有流泪,只扶着小芸的手,尽力稳住自己几欲向后倒去的身子,一字一句道:“陪我去找侯爷和夫人。”

  林若雪到的时候,侯夫人赵氏已经哭昏过去了许多次,安平侯在消息抵达的第一时间便被宣进宫面圣,屋内只余一个赵氏,满面泪痕,在床榻上被几个下人搀扶着才勉强没再昏过去。

  昔日何等光华荣耀的安平侯府,如今竟徘徊在举府获罪的边缘。曾经战功赫赫名满京城的少将军江淮,至今生死不知,甚至恐沦为罪臣。

  林若雪站在门口望了一会儿,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缓缓走进屋去。

  赵氏一见她走进来,便一把拉住她的手,眼泪纵横道:“雪儿,怎么会这样,怎会如此!”

  林若雪静静在她面前坐下,拿帕子轻轻擦去她面上泪痕:“夫人莫急,少将军只是下落不明,并非就是确定了如何,战场上一念之间便是一线生机,您切莫要注重自己的身子。”

  赵氏却恍若未闻,她望着林若雪摇头道:“不,不会的!淮儿的性子我知道,他就算是战死,也绝不会做出弃城而逃这种事,一定是他们弄错了,是谁,是谁歹毒心肠要害我们,要害我儿!”

  林若雪望着她破碎的样子,忍住心中翻涌出的阵痛,可此时,只能强力扮过她的身子让她冷静下来:“夫人!”

  赵氏一愣,她收了声,茫然地望着林若雪。

  “夫人您先别急,这件事中必有蹊跷,信上只说少将军下落不明,并未曾断言他是战死,有人要的就是要江府倒下,您不能着他们的道,侯爷也不能着他们的道,少将军也许正在北域拼命争一线生机,我们作为他身后的人,绝不能倒下,知道吗夫人!”

  不觉间,她的声线渐渐拔高,竟生出了与年龄全然不相符的气势来。

  赵氏这才愣愣望向林若雪。

  眼前的少女身上带着未卸的雨气,湿发零碎在额头,眼眶通红却硬是没掉出一滴泪来,她紧紧扶着自己的肩膀,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能慌乱,更不容谁倒下。

  赵氏涣散的眼瞳渐渐重新凝聚起来,落在少女苍白的脸色上面。

  “雪儿。”赵氏轻唤她了一声,一个后辈,尚且能在乱境中稳住心神,何况是她。

  “夫人。”林若雪叹息一声,音色也平和了许多。

  “您放心。”她凝望着赵氏的双眼,一字一句道。

  “我不会抛下江家,我更不会放弃江淮。”

  少女的眸色向黑暗中的一束光,她声色清晰:

  “雪儿微薄之躯,但我一定会用尽全力,给您一个交代,给江家一个交代。”

  “他若还在,我便领他回家。若他真的战死,我踏遍北域也要找到他的尸骨,带回京都,让英雄安眠。”

  林若雪的目光移向窗外阴沉的天幕;

  江淮,天大地大,黄土白骨,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要走遍千山万水,接你回家。

  *

  林若雪扶着赵氏入睡,为她掖了掖被角,摒退了屋里的下人,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才刚刚掩上身后的屋门,却见一个身影慌慌张张地跑来,那男子穿着明显是宫里的服饰,两根串着珠翠的帽绳随着急促的步伐在耳边晃啊晃,远远地就朝她大喊:“林姑娘!”

  那人在林若雪面前站定,林若雪看了一眼,便惊异道:“陈公公?”

  来人是皇宫的掌印太监陈礼,他弓着腰,在林若雪面前大口大口喘着气,明显来得很急。

  陈礼自年轻时入宫便在江文鸢身边伺候着,这样的关头,这样慌忙地出宫……林若雪悄然攥紧了十指。

  她正要再问,陈礼已经率先抬起头来,林若雪这才发现他眼中竟蓄满了泪。

  她心中骤然一紧,试探着开口问道:“陈公公怎么来了,可是宫中发生了什么事?”

  陈礼胡乱朝脸上抹了一把,仓皇道:“姑娘快进宫去看看娘娘吧!”

  “姑母如何了?”

  “娘娘她……快撑不住了!”陈礼哭喊道。

  江文鸢撑不住了。

  那话音落下,林若雪只觉得又一阵强风吹来,直要吹折她的清瘦的身子。

  她极力在风中稳了稳身形,尽量平静吩咐下人:“备车,去坤仪宫。”

  马车停在坤仪宫门口,陈礼率先跳下来,引着林若雪直入宫去。

  坤仪殿内,宫女太监跪了一地,殿内哭声一声高过一声。

  江文鸢半倚在榻上,由静秋搀扶着,面色苍白如纸,唇间也无一丝血色。

  静秋看见林若雪进来,转过脸去偷偷抹了把眼泪,屋内昏暗一片,唯有一盏烛火不甘心似的挣扎着跳着,像是这一国之母残余将息的生命。

  林若雪静静地走过去。

  江文鸢察觉到脚步声,在榻上半睁开眼,面色灰白,却生硬挤出一抹笑。

  她幽幽地道:“雪儿——”

  林若雪见此情景,再也忍不住满眼的泪,她冲过去抱住江文鸢瘫软的身子,让她倚在自己瘦弱的怀里,终是忍不住,抽噎道:“怎么回事?上回不还好好的吗!怎么姑母的身子就成了这样!”

  她不甘心地望向静秋,可静秋也早是满脸泪痕,她望着江文鸢哭道:“娘娘的身子这些年一直未好,近些日子又操劳过度,姑娘上次见,不过是用药吊着命罢了,娘娘的身子,早就败了!”

  林若雪身上一凛。

  她瞬间便明白,这些年江文鸢身子枯败,无非是为了江家用药强挺着,可那日万氏安排的戏伶便是故意予她一记重创,再加上江淮生死未卜的消息…….

  原本脆弱不堪的命数,本受不了接连的打击。

  “雪儿,姑母对不住你们——”

  怀中的女子上半身猛得一颤,竟生生又咳出了一口血,喷洒在林若雪素白的领口上,鲜红的一片入目惊心。

  林若雪有些怔住了。

  她垂眸,静静望着怀里女子的身形纤薄得像一张纸,睫毛随着胸口的浮动一下又一下地轻颤。她不觉紧了紧怀抱,想要用自己身上的温度,将她的躯体尽量捂热:

  “姑母说的是什么话。”

  她搂着江文鸢轻轻道,“江家风雨百年,如今这代只剩江淮一个男丁,是您一届女子,以微薄之躯,强撑着这百年的基业。”

  “姑母。”她垂下头,一字一句在寂静无声的殿内尤显得清晰:“您为了江家,已经做了太多。”

  江文鸢却突然抓住她的手,颤声道:“雪儿,姑母求你答应一件事——”

  林若雪忍住泪意:“姑母请吩咐。”

  江文鸢灰拜的目光只定定望着她:“淮儿如今下落不明,万氏一族蠢蠢欲动,随时会在朝堂上参奏他,污蔑淮儿是弃城而逃的叛臣!”

  “一但圣上认定了淮儿弃城而逃,届时整个安平侯府都会被围住——”

  林若雪抿唇,“姑母的意思是?”

  江文鸢枯燥的手掌生生握住她的小臂:“你要佯装他的尸身已被找到,然后操办葬礼,才能让朝中人认定淮儿是战死而非叛臣,江府才有游刃的余地!”

  林若雪望着她的目光,身上一凛,“可是姑母,江淮他并非——”

  他明明并非是死了,为一个也许尚在挣一线生机的人提前操办白事,未免晦气。

  江文鸢音色虚弱,可强撑着目光中最后一点坚毅,“姑母知道,可是为了侯府,为了你们,为了他日后能平安归来,你必须如此。”

  林若雪心跳得飞快,可终归是忍不住心下翻涌,她虚虚地试探着道:“姑母,小侯爷他……还活着的,对么?”

  “淮儿——淮儿他——”

  战报上的几句话如利剑一般映入她的脑海;

  “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江文鸢似身子瞬间又瘫软下去,那少年名讳中的两字就如同针刺一样猛地扎进她脆弱不堪的心脏,她抬眸,用仅余的力气死死抓住林若雪的手。

  “是姑母害了你们——是姑母害了你们啊!”

  江文鸢的眼前,缓缓浮现了那少年幼时的模样,他刚满月时她便贵为皇后,那时她颤抖着双手接过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婴孩,发誓要将他视如己出。

  抓周礼时,他掠过了所有径直爬向另一边抓紧了小小的桃木剑,小小的胳膊在空中尽力挥舞着,好不神气。后来他身量越来越高,变得寡言冷淡,但江文鸢知道,他骨子里仍流着江家仁义慈悲的热血,再后来,他甚至有了新悦的女子,甚至还将她带到自己面前,想要亲口在她这个姑母面前,讨一份福泽…….

  可是她,是她念着江门的基业不放,亲手送了那一声声姑母叫着自己的少年,离开所有高门子弟都不忍离开的京都,身赴偏远的北境,将命数悬在了刺冷的刀尖之上。

  是她自己,一遍遍要求他最心爱的女子,亲口送他奔赴黄泉——

  “噗”得一声,又是一口浓血倏地喷溅出来,那血迹似乎含着无尽的愤怨,喷出了好远,落在斜对面素白的屏风上,刺绣的夕颜花上覆了一层血色的云。

  “姑母,姑母!”林若雪流泪望着她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弱,不顾自己满身的血,抬起头猛得叫道:“点灯!快点灯!”

  坤仪殿内的昏暗被驱散了,转瞬变得灯火通明。

  可再亮的灯火,也遮掩不住江文鸢越来越涣散的目光。

  生命的最后,她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听见耳畔依稀有少女破碎的声音一遍遍地唤她“姑母——”,有嘈杂的人声一遍遍大声叫着“皇后娘娘!”

  可皇后是谁呢?

  她只是江文鸢。

  林若雪觉得怀中女子的身体越来越冷,她的泪水大滴大滴砸落在她灰白的面孔上,可她的眼睛只剩一条细细的缝,她的声音像一张薄薄的纸,好似风一吹,就要随着主人的魂火飘过宫墙,散入无边的虚空。

  “爹,娘,阿鸳来找你们了——”

  “你们等等阿鸳,阿鸳不要在这里,这宫里好冷,你们等一等我罢…….”

  “淮儿,你不要怪姑母,姑母只是——”

  她伸在虚空中的手终于软软地垂落下来,有人在高悬的殿宇里熬了一生,却最后两手空空。

  残阳的最后一丝余光穿过洞门照落在江文鸢的脸上,映得她脸上交错的泪痕微微发亮,像是这个天地在竭尽全力,给她最后一丝温柔。

  她生命的最后是去了哪里呢,去找她的爹娘了么?林若雪伸手覆在她垂落的睫羽上,轻轻阖上了她的眼睛。

  一朝皇后殁了,带着半句未说完的话。

  这个良善温和的一国之母,终于在一个悄静寂冷的夜晚,逃脱了束缚她一生的殿宇。

  林若雪从榻上下来,退后几步,俘在了地上。

  她弓腰,额头扣在冰冷的砖石,深深一拜,给予眼前女子最后的恭谨。

  她跨过凤仪殿的门槛,天边是灰暗如浊浪滚滚的层云,身后是四起的高哭声一片。

  她的身子猛得一颤,五指死死地扣住宫门的雕花木梁,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可强忍着一般就是迟迟不落下一滴。

  朔风吹去她的衣袍翻飞,似乎要极力吹倒她的身形。

  可她不会倒下,更不能倒下。

  但是江淮。

  林若雪虚望向阴沉的天幕。

  你又在人间何处?

  而此时,白帝城北面,越过秋月河,鞑靼营寨聚集的河岸上。

  地下的牢狱中锁链碰撞声声作响,腐朽的木墙散发着潮湿霉败的气味,夹杂着血迹的腥气和被囚禁之人高亢的哭喊声。

  一个单独的牢门内,清隽的少年闭目凝神,靠着墙壁盘腿而坐。

  他的双眼覆着一层白色纱布,玄衣上的银甲血迹斑斑,一处处暗红的伤口印证着他在战场上经历过什么样的惨烈。

  与周遭繁杂的哭嚎声不同,少年所处的牢间里,静得格格不入。

  “哐当”。

  终究是一声沉沉的落锁之声打破了这里的沉静,沉重的铁链声哗哗坠地,一只黑色暗纹的短靴踩在劳里湿潮的地面上。

  牢门被打开,进来的是个一身青衣的男子。

  “真是久违了——”

  男子缓步靠近地上的少年,感受到脚底踩到了地上搁置的一把剑,他轻嗤一声,“哐”一下将剑踢到了坐着的少年身前。

  “我记得,当初就是用这把剑,废了我的手吧——”

  他抬眸望向那依旧静坐着的少年,目光中倏地涌出一层阴狠,那只无力的右手颤抖着,极力想在身后握紧成拳,可最终只能松垮地垂下五根指头。

  青衣男子的眸色越来越冷,轻笑一声道:“哦,我怎么忘了,你如今与一个瞎子无异,就算给你剑,你照样是废物一个。”

  那少年一直静默在原地。

  过了许久,他薄唇勾起了一抹笑,那弧度在他苍白脸色上竟现出了一抹淡然;

  “徐青,过了这许久,你还是改不掉你那偷袭与人的下三滥毛病。”

  他缓缓抬起了头,眼前一片黑暗,却还是望着那出声的方向一字一句道:

  “若是你师傅徐伯公知晓你叛国背刺的行径,会不会领兵亲征,捉拿与你?”

  话音落下,徐青的面色一瞬间难看到了极点,他嘴角抽动几下,几步走上前去,脚上用力,狠狠踹向了少年的肩头。

  少年一口血从胸腔中喷薄而出,徐青一笑,抬起腿,将他的身子踩在了脚底。

  “已经沦为阶下囚了,还是要这样逞强么——”

  徐青缓缓用力,脚下原本暗红的伤口又重新咕咕地向外冒着血,少年颤抖着咬牙,却硬是不吭一声。

  “实在是身子骨硬朗啊——”

  “江小侯爷。”

  *

  马车晃晃悠悠行驶在回府的官道上,窗外是灰暗如潮的阴云。

  林若雪后背紧紧靠在车内的厢壁上,幽幽地望着灰沉的天空。

  原来京城的天势,竟变得这样快。

  短短几天内,江家一大一小两个顶梁柱一般的人物,一个身殒命消,一个下落不明。接连发生的桩桩件件让她脸上没了神情,只有皮肉下的一颗心脏砰砰跳得飞快,似是不满她长时间按耐压抑的情绪,只等着机会要喷薄而出。

  但林若雪明白,现在并不是时候。

  她用一只手悄然覆在心口狂跳的位置,逼自己再冷静。

  快到侯府的时候,马车忽然倏地停下。

  赶车的徐伯原本就心思沉重,看见突然出现在路中间险些丧命于车轮下的人,更没好气儿地大声叫骂:“哪儿来的臭叫花子,滚开!”

  车前是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

  他头发糟乱,满身泥污,破裂的袖口之下还暗暗透出隐隐的血迹,似乎来的这一路都十分惨烈艰辛。

  那“叫花子”只抬头望了马车一眼,倏地人影一动,徐伯还没留意,他就整个人钻进了马车,敏捷得不像是常人。

  车内的小芸猛地看见这么个东西蹿进了马车,大惊失色地将林若雪护在身后:“什么人!下去!快下去!”

  被护在身后的林若雪却并没出声。

  她沉默地望着那人乱发之下脏污的面容,半晌,她拨开小芸的手,试探道:“双喜?”

  “叫花子”缓缓抬起了头,跪在了林若雪面前。

  “姑娘,是我。”男子的眼泪倏地流下来,冲刷了他脸上的脏污,依稀露出原本的清秀面容。

  林若雪定定地望着他,再次确认了眼前之人的确是虞城那个守城的少年,压住心下的翻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望着他,尽力平静道:“双喜,你告诉我,白帝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双喜胡乱抹了一把面上的泪,他被小芸扶着缓缓坐到座位上,摇头道:“我没有去战场,但那些去了落月河的兄弟,大多都没有回来。”

  “我到了落月河的时候,只是漫山遍野的尸体和血,我碰见了刘军师,他跟我说,少将军被鞑靼的一个都督掳走,身中了十二箭,让我速速来京城告诉您…….”

  “谁……?”林若雪猛地攥紧他的手臂,一双泛红的眼死死地盯着双喜:“你方才说,谁中了十二箭?”

  双喜望着少女的泪光在眼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落出眼眶,目光中的破碎让他心中骤痛。他抿唇犹豫了下,还是颤声道:“是少将军…..少将军中了十二箭,从马上跌落下来,被鞑靼掳走,掳走少将军的那个人似乎和少将军是旧相识,似乎是姓徐.…….”

  心头仿佛被一记重锤砸下,林若雪身形一颤,小芸急忙上前扶住:“姑娘!”

  林若雪闭了闭眼,推开她的手,尽力不去细想方才的话,“你先安排双喜在府中安落下,少将军的消息不要告诉侯爷侯夫人,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一遭。”

  她极力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扶着车沿,脑中飞速掠过无数个名字和姓氏。如今能够确定的是,刘宁还活着并且是自由之身,他必然会想办法救出江淮,而江淮是被熟人掳走,那人射他十二箭却不急着要他性命,必然是有旧的渊源,那人身在鞑靼却姓得是汉人的姓,姓徐……

  她心中一凛,顿时浮现出一张神色阴戾的就面孔来——

  徐青。

  是那个曾偷袭报复江淮不成,反被赶出京城的徐青。

  林若雪缓缓抬眸,面色苍白得像纸,扔下身后的人大步朝侯府的正厅走去。

  皇后崩逝的消息早她一步传到了府中,短短数日,江门一连失去了两位至亲。

  赵氏已经哭成了泪人儿,安平侯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垂头坐在太师椅上,一遍遍地叹息,浑浊的泪水一颗颗砸进早就放凉了的茶碗里。

  林若雪直直地走进去,草草福了身,便朗声道:“侯爷,夫人,请您二位动身,现在乘车避身去金陵。”

  “……..金陵?”安平侯端着茶碗的指节一颤,短短数日他的两鬓已经添了白发,他抬眼恍惚地望着林若雪,“雪儿…..为何叫我们去金陵?”

  林若雪忍着心中的钝痛,将皇后临终前吩咐她的话简短重复了一遍,两人的一片沉默中,她沉声道:“万氏一族早就蠢蠢欲动,我们唯有以退为进,才有回旋的余地。”

  “劳烦您二位带着我的母亲暂时去京外避着,我会处理好余下的事。”

  待他们走后,她自会按江文鸢吩咐的那样,操办白事告诉所有人江淮已经战死而非叛臣,然后在风波渐平的时候,带上双喜,奔赴白帝城去寻他回家。

  生也好,死也罢,她不能让少年的一身忠骨飘零异乡。

  赵氏才听清她口中的话,在恍惚中抬起头来,颤巍巍走到她的面前。

  “可是雪儿……你只是个小女子,你一人留在京城,又岂知他们不会害你?”

  “夫人放心。”林若雪望着赵氏满面泪痕的脸孔,扯出淡淡的一个笑。

  “您和侯爷身份尊贵,才不宜在京都久留。雪儿虽是少将军未过门的妻子,但毕竟还没有婚姻之实,身份仍不过是一届民女,我来操办这些事,才最为稳妥,也最为合适。”

  眼前的少女一身素服,几日来身形越发轻减,像是风中薄薄的一片纸。她苍白面孔上的一双眸子中,是隐隐钝痛的底色,可覆在那层脆弱的痛楚之上,是另一层坚毅的明亮。

  那亮色不甚突兀,可让人莫名觉得,是能照亮整个府邸,照亮江门的一道光,她也会痛,可冷厉的风如何吹拂她纤薄的身子,她也不会倒下。

  在这样的目光中,赵氏缓缓点头,紧紧握住了林若雪的手。

  “雪儿,撑不住时便不要硬撑,来金陵找我们,亦能护你一生平安。”

  “雪儿,珍重。”

  第二日清晨,侯府出发了五辆马车,其中一辆坐着侯爷侯夫人,另一辆坐着薛氏,只有这两辆去往金陵,剩下的只为了掩人耳目。

  侯爷侯夫人所乘坐的那辆一早就离开,薛氏的那一辆却在府门即将关闭的时候停了下来。

  “雪儿!”临要走,薛氏还是从窗中探出身子,叫住了正要进门的林若雪。

  “母亲还有何吩咐?”林若雪从台阶上走下,站到了薛氏的窗前。

  “雪儿你——”薛氏语噎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道,“雪儿你和娘亲走吧,你一个女儿家在这里,担不住的——”

  薛氏说着,泪就流了满面,她伸手扶住林若雪的肩头,祈求一般道:“听娘的话,你和娘回家好不好?我们离开京都,照样能过日子,你一个小女子,不去理会这些凶险的事情了,好不好?”

  “娘亲。”

  听着她的话,林若雪缓缓向后退了一步,悄然和去往金陵马车站开些距离。

  她拿了帕子,缓缓擦拭薛氏脸上的泪,轻声道:“娘亲放心,雪儿不是愚莽之人,江门纵使如今景况不佳,但毕竟是三代高门,雪儿在京中必有帮衬,娘亲先去安宁之地暂避,雪儿才无后顾之忧。”

  “可是——”薛氏的眼睛已哭得通红,她望着不过十六岁的女儿,没说完后面的话。

  她甚至想说,明明你还那样年轻,甚至可以重新找一门亲事,全然可以和寻常的女子那样,平静淡然地过一辈子。为人母难免替子女考虑多些,只是有些话若要亲口说出,难免显得冷情了些。

  林若雪明白她要说的是什么话。

  她朝着薛氏淡淡地笑了下,轻声道:“滴水之恩,当结草衔环以相报,这是小时候父亲就教会我的道理,对不对?”

  “娘亲放心罢。”她悄然又向后退了一步,面上又轻轻一笑:

  “更何况,这些事,雪儿早就有经验的——”

  薛氏的身形一颤。

  只一瞬间她便明白了女儿话里的意思,心中顿时仿若被扎进一根极尖利极尖利的刺,刺得她口舌发僵,恍惚了泪眼。

  在泪眼中,是那样狭小简陋的灵堂,十二岁的少女跪在亲手布置的父亲的灵位下,跪了三天三夜,可直到最后,父亲也没能回来。

  眼眶发红的少女眼底是浓烈如火的恨,头上缠着白色布条,艰难举着抵她半个身子的木棍,在空气中奋力挥舞,赶走所有来欺辱她母子落井下石的人。

  下葬的时候,一直站在旁边的少女神情木然,却在合棺的一瞬间,纵深跳进了坑里,双手死死地扒着坚冷的棺木,直到被人敲晕了一根根颁开十指才撒手。

  是她一遍遍怀着满腔的希冀,又一遍遍地挣扎,然后心如死灰。她明明和别的姑娘一样美丽,柔弱,饱读诗书,可偏偏不能和别的姑娘一样顺遂一生,被钟爱,被安排。

  当命运中的冷风再一次无情地吹向她薄薄的身躯,她照旧要咬牙挺直腰杆,一遍遍地失去所有人,又一遍遍地保护所有人。

  “我的雪儿啊——”

  我的雪儿实在太苦了。

  薛氏极力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少女的衣角,她多想女儿也能和别的姑娘一样,甚至希望她不要那么懂事,能再任性一些,开心时便大大方方地笑,悲伤时便扑在娘亲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可是她的雪儿,挺立着站在风中,一滴泪也不曾落下。

  薛氏嘶喊出声,想要伸手留下她,可只能看着少女单薄的衣衫被风吹得鼓起,朝她深深一拜,然后模糊成视野里的薄薄一片。

  破碎的泪光中,朱红的大门缓缓合上,她站在原地,任凭厚重的门板遮住自己纤薄的身影,落锁的声音像是彻底断掉的紧绷的弦。

  “咔嚓”一声。

  林若雪闭了闭眼,转身,走入了晦暗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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