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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沉庵单人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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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利番外
《沉庵回忆·说替身谁是替身》
“如今,你已走到从前初遇我时,我的那般年纪。
而我,将在你缄默的遗忘里,结束这一程无人知晓的游荡。
安心睡吧,好孩子。
我去时亦如来时,风也静悄,雨也渐消。”
***
玉兰花开得正盛之际,香客们都爱来玉清观里诵经唱道。
沉庵端坐在蒲垫上,隔着几重门扉,朗声讲道。
香客们来此观,不是为了求证道心,而是为了能在供奉香火钱后,朝观里的方鼎拜一拜。
玉清观道场中央设有一尊方鼎,香客们把写有心愿的木牌投掷到此鼎里,祈求心愿早日实现。
这尊鼎一向显灵,玉清观的名声也因此变得越来越响亮。
一天到晚,观里人来人往,喧闹不绝。只在晌午午休时,观里才能得片刻清净。
在某一日的午休时分,沉庵碰见两个行事鬼祟的不速之客。
他们翻墙进来,领头的是一位十五六岁左右的小姑娘,后面跟着一位弱冠青年。
沉庵把窗支得更展,没有打草惊蛇,侧耳默默听着动静。
“傍晚我还得去打比赛,快快,趁这时人少,赶紧把木牌扔到鼎里许愿,速战速决!”
那姑娘说完,双脚踮地,屈膝轻盈一跳,轻松将两张木牌投到又高又深的敞口鼎里。
“许的什么愿?”
青年问。
“许愿我能在三个月内把‘江湖第一’的称号摘下,许愿杀手阁能招揽到更多杀手,许愿我能挣更多钱,许愿……”
青年捂住姑娘喋喋不休的嘴,“喂,许这么多愿,你未免也太贪心了吧!”
姑娘一脸无奈,抱怨着身旁青年有多窝囊。
“阁主大人,但凡你争气一点,我都不至于这么贪心。现在杀手阁只有你一个阁主,我一个小杀手,拢共俩人!每天我是两眼一睁又一黑,看不到我们杀手阁一点未来。”
“你怨我,我还怨我爹给我留下个烂摊子呢。”青年叹了口长气,“总之,这段时间你专心打比赛,先把名声搞响亮。我争取给杀手阁多拢来几个投钱东家……”
俩年轻人,此时此刻并肩站着望天,对未来满心迷茫。
这是两个杀手。
沉庵观望得很认真。
这俩年轻人,走路时左臂自然摆动,右臂摆动的幅度极小,或是说根本没动。
很典型的杀手姿态,简直就快要把“我是杀手”这四个字刻在了脸上。
很典型的年轻人。
年轻气盛,浮躁张狂。
沉庵敛下眉睫,将要阖住窗时,却见不远处那个小姑娘,赤裸裸地将目光钉在他身上。
她的目光很冒犯。
像是轻佻地将他扒光。
“砰——”
沉庵难得慌了神,将窗狠狠扣紧。
观里香客多,难免会跑来个不礼貌的。
可沉庵没想到,此后,这个小姑娘,像鬼魅一般,彻底缠上了他。
她扒墙的动作很娴熟,像个办完事系好裤腰带就逃走的采花贼。
只不过,她扒墙,是来寻他。
数日以来,她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树荫下,静静地注视着他所待的那间屋。
伏案写好道符,再抬起头,沉庵看见,那姑娘朝他歪了歪头,眼睛黑亮黑亮的,散发着年轻人身上特有的那股朝气。
沉庵推门出去,淡然警告:“请走远。”
她却勾唇笑了笑,“沉庵道长,我是易灵愫。”
沉庵蹙起眉。
真是个很“自来熟”的人。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道长,你有道侣么?”
沉庵将眉蹙得更紧,想出声责令,可话溜到嘴边,不知为何就变成一句:“我不需要道侣。”
这姑娘回了句很大胆,又很冒犯的话。
她朝他俏皮地眨眨眼,“没有道侣的话……那,从此刻起,我就是你的道侣。”
紧接着,在沉庵满眼烦忧里,她又说道:“道长,下次再见面,我来与你双修。”
不是能不能,会不会,而是直截了当地说:“来与你双修。”
沉庵传来小道士,“将这位香客逐出观,不许她再进来。”
灵愫始终笑吟吟的,盯着沉庵愤然离去的背影。
沉庵不会知道,她的这些话,只不过是一时兴起。
仅仅是始于某一次,她问阁主:“我是不是还没跟男人谈情说爱过?”
阁主想了想,“如果把小倌玩死那些事,不算是谈情说爱的话,那你的确没谈过。”
她意味深长地“噢”了声,“那我就去谈一个,找个初恋玩玩。”
说完,她忽然激动地拍了拍阁主的肩。
“吾友,我想到一个便于树立形象的绝妙计划。”
她没往下细讲,岔开这个话题,讲起另一件事。
“前两天从朱雀长街上过,看见一个风情万种的女老板,被众人簇拥着喊‘老板好’,可真让我羡慕。我就在想,什么时候我能被喊一声‘易老板’呢。”
阁主笑她心比天高,捏起她的脸,“想听?那我现在就能喊你‘易老板’。易老板,易老板,满意么。”
灵愫拍掉他的手,“不是恭维奉承,是真的想得到大家的认可。”
对话时,她跟阁主正待在租赁的小屋里,家徒四壁,东墙漏风西墙飘雨,日子过得简直跟乞丐无异。
再乐观的人,长期困在一个穷酸的环境里,也不免要吁一声气。
阁主宽慰她:“你才十六岁,豆蔻年华,正是下雨知道回家跑都会挨夸的大好年纪,别这么灰心丧气嘛。”
他开始画饼。
会有一日,杀手阁在江湖上赫赫有名。而她,会成为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会有一日,她会成为财大气粗的“易大老板”。那时,他们会住在金玉琳琅铺满的大宅院里,不必再为生计发愁。
“届时,你将大仇得报,彻底自由。”
他说。
她望着他,笑了笑。
“你画饼的技术可真烂。”
他也笑她,“别否认,你一定在心里幻想过。”
她说是啊,何止是幻想,简直是幻想过无数次。
杀手阁的前途,与她的前途,密切相关。
阁里要招杀手同伙,一则是要靠稳定的薪酬,另一则是要有能力出众的杀手做招牌控场。
而现在的杀手阁,既没有钱,也没有招牌。
钱靠阁主招揽,而她,则是要当这个“招牌”。
在成为招牌之前,她要靠比武大赛一步步晋升。
“他们说,赛事第一名,将获得‘代号一’这个江湖绰号。‘代号一’会成为赛事常驻,要不断接受后来者的挑战,直到败北。”
灵愫支着脑袋,说:“‘代号一’,这个名字真不好听。等我打完比赛,要把这个名字改成‘代号佚’。”
“代号佚?”阁主不解,“是你姓氏的那个‘易’?”
她说:“是佚名的‘佚’。神秘,强大,捉摸不透。”
阁主笑她轻狂,“别太轻敌。诚然你是个高手,但,江湖最不缺的就是高手。”
灵愫绑紧绷带,“是么,那就来试一试。”
她做事,一向目的性很强。
她是先在心里给“代号佚”立好一个形象,再是提着大刀,去跟那些高手拼杀。
同样,也是先在心里给“易老板”立好一个完美形象,才在此后那么多年时光里,把这个形象贯彻落实得彻底。
不过在这时,她的所有蓬勃野心都压在了年轻人稚嫩的表皮之下。
没人会把一个十六岁姑娘说的话当真。
包括阁主,也包括沉庵。
沉庵清心寡欲地过了三十一年。毫不夸张地说,他的这般年龄,简直能当她的“爹”。
所以他根本没把她的冒犯话记在心上,只当她是个鲁莽的小辈。
说什么要当他的道侣,与他双修。
她可真是,轻狂无礼到了极致。
沉庵仍旧无欲无求地过着,直到在仲夏,一个暴雨夜的降临。
天际压得极低,空气闷热,令人喘不上气。雷电暴雨的袭来并未能给夏夜降温,反而愈发令人烦躁。
沉庵在榻间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间,突感身侧一沉。
霎时,他后背陡然一冷,浑身汗毛直立。
睁开眼,只见那个叫“易灵愫”的姑娘,蹲在他身旁。
雷电炸开,屋里闪过一道白光。
她仍旧在笑,眼睛仍旧黑亮,可笑意却不达眼底,笑得森然。
“你……”
沉庵坐起身,满脸戒备。
她穿得很清凉。
无臂纱衫配一件罗裤裙,胳膊与小腿上面布满泛白的刀痕。
沉庵耳廓泛红,移开眼,盯着床帐。
他不清楚她的实力如何,只知道,她是个常年在血海里厮杀的杀手。
余光瞥见,她抬起胳膊,臂膀的肌肉紧实,紧实到,像能轻轻松松地掐死他。
不过,她的手最终没伸到他的脖颈处,只是停在他面前。
她把手掌摊开,“看,这是我给你的惊喜。”
有一颗乌黑又圆滚的药丸,躺在她手心。
她俯身凑近,“道长,我想你会喜欢。”
沉庵心里隐隐有种非常糟糕的预感,可还不待他细想,她就掐起他的下巴颏,强硬地把药丸塞进他的嘴里。
她解下挂在腰间的酒葫芦,拔掉酒塞,迅速往他嘴里灌了几口烈酒。
做完事前准备,她盘腿坐到他身旁。
那颗药丸,被酒液冲刷到他的喉肠,慌忙间,他只得咽下。
就在咽下的那一瞬,他感到身体里升起一种力量,迫不及待地往外冲。
这股力量毫无章法,使他一向平稳的呼吸,倏地变得倥偬。
一个而立之年的男人,即便此前毫无经验,可在此时此刻,也明白了这药丸会有什么作用。
“喜欢吗?道长。”
灵愫绕着发尾,“我不喜欢你不把我说的话当回事。所以我要惩罚你,就在这次见面。”
沉庵被这个小辈气得咳声不迭,“出去。现在出去,我还能当无事发生。”
灵愫指着盖在他腰间的那方薄被,“你看,被衾底下,并不是无事发生。”
“国律,奸罪者,杖一百七,从重惩处。”
沉庵双眼发热,竭力保持清醒。
“现在滚,你还能活命。不然,不然我就喊人来抓你。”
她拿一把沾血的匕首,压在他脸侧。
“我花了两个月时间,从籍籍无名打到目前的第一,并如愿以偿地告诉他们,我的江湖名号是‘代号佚。’”她说,“你尽管来喊,喊来一个,我杀一个。”
她手腕一旋,朝榉木窗射出一根银针。
霎时,站在门外的一个小道士应声倒地。
沉庵心一紧,“你杀了他?”
灵愫先是点了点头,又飞快摇头。
“还留着一口气,不过往后,他就是个废人了。”
沉庵差点被气得呕血,“他是观里论道最独到的孩子。”
灵愫无辜地摊了摊手,“谁让他来打扰我办事。”
她抬起沉庵的下巴,“我难道不是你心里的好孩子吗?”
这个暴雨夜异常压抑,令沉庵把夜里发生的每个细节都记得清楚。
暴雨把窗纸扑湿,而她在狂风中落坐。
那一瞬,沉庵把舌咬破,妄图自尽。
可她眼尖,扇了他一巴掌,又把他的下巴卸掉。
“你要去衙门击鼓告我么。”她仰起头,“可你的身子告诉我,你明明在享受。”
“怎么就没察觉出来呢,我明明是在跟你谈情说爱。只不过,我是把这事提前发展了。反正早晚都要有的嘛……”
她没谈过,所以以为多做些伪装,多说几句好听话,就是在谈情说爱。
沉庵的心被她的话撕裂,可药物又控制着他的身。
他在一弯陌生的河里,下坠沉底,复又漂浮换气。
他要告她么。
他要跟衙门说,他,一个而立之年的男人,被一个小姑娘强上了么。
“衙门会问你,你反抗她了么?”
灵愫接过他的胡思乱想,笑得愈发妖冶。
“你这么诚实,一定会如实回话。你会说,你反抗不了。你的拳打脚踢,都未能施展到底。你只是蹬腿,摆.腰,晃.臂,手在半空划来划去,最终无助地抓住了床帐。”
“你会说,你的身心被劈成两半。你愉快得不断流泪,呼出变调的,拐了几道弯的声音。这声音是在求救,只不过却是在朝涉嫌奸.罪的那个人求救:慢些、慢些。”
“你的心,承受着莫大的折辱,你开始反思,怎么就招惹到了一个疯子?一定是你自己在此前蓄意勾引,引狼入室。都是你自己的错,谁让你自己穿得少,又不做防备。”
她说:“所以啊,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你该得的。换个角度想嘛,沉庵道长,我是在帮你成长,你要,好好地感谢我。”
这一定就是在谈情说爱了吧。
她想。
毕竟此前,跟小倌胡闹时,她可从没有对他们说过这么多句话。
在她轻声细语的洗脑之下,沉庵的眼睛渐渐变得漫无焦点。
最终,他没有踏进衙门半步。
在他微弱的反抗下,或者说,在他的几乎不敢反抗下,这场没有人性的奸.罪,没显得太过于惨绝人寰。
在绝对强大的实力面前,反抗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他要的是恶人有恶报,但显然,她这个十恶不赦的恶人,并不会遭受到半点惩罚。
只有他,一个受害者,不仅遭到了侵.害,甚至还在她这个加害者的洗脑下,慢慢觉得,原罪在他。
在那个暴雨夜后,老实本分三十一年的沉庵,开始慢慢被她腐蚀、同化,甚至开始迈上他的自我腐烂之路。
他是在此后她一次又一次的侵.害里,后知后觉地发现:他要爱上这个加害者。
他明白,当他要爱上她时,其实已经在心里爱得不可自拔了。
受害者竟然会爱上加害者。
极其荒谬。
然而这就是事实。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的?
他一面清洗脏乱的身,一面试图回想。
到现在,跟这个疯子相处,业已一个多月了吧。
或许,是从她第一次把他掐得将要窒息那时,开始爱上了她。
认识他的人都说,他完全没脾气,不会笑不会哭不会生气,像个假人。年轻时,他被称为“少年老成”;而立时,他被当成温和又疏离的长辈。
大家把他供起,尊重他,却又远离他。
惟有她,接近他,侵.犯他,羞辱他,把他当成一个有七情六欲的正常人。
或许,是从她第一次把他扯到巷里,公然做不耻之事那时,开始爱上了她。
有个孩子,晚间从学堂散学归来,总要穿过那条巷回家。
当着小孩子的面,她毫不避讳,甚至啐他一口,说有人看时,他会更浪。
惟有她,完全不在乎世俗眼光,甚至还告诉他:人非圣人,要接纳,正视自己龌龊的内心。
或许,是在某一次亲吻后,她摸着他的头发,说“爱你”那时;或许,是在某一次事毕,她破天荒地没有一走了之,陪他说话那时……
或许是在无数个感受到她的蓬勃朝气的时刻,或许是在无数个感受到她扭曲却又热烈的爱意的时刻……
总之,日复一日地,迎合取代了反抗,享受取代了厌恶。
在某一次,她撒着娇,向他索要奖励,而他脱口而出一声“好孩子”,那时,他被自己的行径恶心得想当场自我了结。
比“受害者爱上加害者”这件事更令他崩溃的是,他一个长辈,竟然爱上了这个小辈。
一个行事沉稳的长辈,竟然爱上了心狠手辣的小辈。
他比她大,比她更了解世道的凶险,比她更明白为人处世的道理,比她见过更多次的日月轮转,比她受过更多回的生活摧残。他的灵魂更稳重,同时也更苍老,更无欲无求。
他比她大,一眼就能看出她是在撒谎还是在诉真情,一下就能猜出她存着什么坏心思,打着什么鬼点子。她的小计谋在他面前无处遁形。
他比她大,可他竟然爱上了比他更稚嫩的她。
倘若他还是年轻人,在拥有这个认知后,他兴许会推开她,朝她控诉咆哮。
但,而立之年的他,仅仅是忍受着内心的翻江倒海,翻身把她抵在褥子里。
“好孩子,你累了,我来。”
她大抵是真的困了,蹭着他下巴颏的胡青,难得流露出半点柔软,像只翻肚皮的波斯猫。
他的行径很轻柔,不敢吵醒她。
她窝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说:“好温暖。”
就像是,回到了母亲的肚子里,封闭,狭窄,温暖。
他听得热泪盈眶。
要怪她这个加害者将他拽入不见底的深渊么。
可她分明只是一个缺爱的孩子。
沉庵脑里乱哄哄的,嗅着她的脖颈,想咬死她,可又不舍得。
最终,他只是抱紧她,拍着她的背哄睡,呢喃道:“囡囡,我是不是太放纵你了。真是不知道该怎么疼你好了。”
他与这个小魔王的关系,是越扭越歪的爬山虎,不觉间,就已布满整面墙,杂乱无章,清理过后,反而长得更迅疾。
要怎么处理这一段关系。
这是在那个暴雨夜后,令他时时刻刻都在想的一个问题。
为此,他曾痛苦挣扎许久。
但,她对他的百般纠结全然不知。
“代号佚”的威名在江湖传得响亮,与此同时,她对阁主提议,杀手阁内部杀手排名时,也能运用“代号某某”这一套规则。
在杀手阁,最高等级的杀手,即阁里的招牌,是江湖上威名远扬的“代号佚”。
噱头放出不久,果然见很多杀手投奔到杀手阁。
不过在这时,来投奔的杀手尚还未对代号佚心服口服。
不服?
好办。
灵愫就把他们往死里打,将他们打得心服口服。
她打得完全不留情面,打死人是常有的事。
所以阁主分不清,她到底是想让人服她,还是单纯想发泄戾气。
灵愫回:“都有。”
回话时,她正潇洒地坐在凳上,把刀伤遍布的后背留给阁主,任他给自己抹药。
“别太拼。”阁主的话声发颤,“你是个大活人,你只有一条命。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可以适当歇一歇,交给我来拼。”
阁主本意是表达关心,可灵愫却当他瞧不起她。
“放心,我心里有数。在时机未到前,我需要同时做多种伪装。出门在外,我需要维持‘一个废柴姑娘’的形象。所以即便我认为满身伤痕是我的荣耀,也要将其抹去。我喜欢身姿紧实有力,可你知道,‘一个废柴姑娘’不会有浑身肌肉。所以,只能用脂膏包住肌肉。”
听起来就很累,但她丝毫不觉得累,反倒乐在其中。
过了会儿,灵愫没听到阁主的回话。
转过身才发现,阁主早已泪流满面。
“我心疼你。”他说,“不是你不觉得苦,这些事就真不苦。”
灵愫笑着擦掉他的泪,“做杀手能有什么办法呢。人只在穷途末路之时,才会选择做不入流的杀手。但——”
她说:“即便苦累脏,即便不入流,我也要过得坦荡。”
她不愿再说自身,遂把话头一转,说回杀手阁的事。
“还记得么,老阁主与前几代阁主在任时,都曾配合朝廷缉拿逃犯。后来时局动荡,杀手阁败落,与朝廷断了联系。或许,我们可以捡起这段联系。”
她眼睛亮晶晶的,“让杀手得到更大的认可,让杀手阁正大光明地建在街边,让我们的不入流,转化成门槛高且存在感强。这就是杀手阁的独特之处!我们可以做到!”
她就这么随口一说,但阁主倒是真的想了想这条路的可行性。
飞快想完,他说好,“我会买下南郊那座空置的高楼,作为杀手阁的新据点。”
到底还是年轻气盛,说干就干。
此间,阁主问起:“关于‘成为易老板’这件事,你有什么头绪?”
灵愫笑得高深,“我自有计划,保准立竿见影。只是,需要等待一个时机。”
*
忙完杀手阁的事,灵愫去了玉清观,找她的新欢沉庵。
观里的小道士憎恶她,又惧怕她。见了她,四处逃窜,并默默祈祷,愿沉庵好运。
她寻到沉庵时,沉庵正蹲在桃树底下,拿小铲刨土,将酿好的果酒埋下。
她走得慢,因此便没看到,其实沉庵还在坛盖底下压了封信。
待走近,她俯身喊:“阿沉,想我没有?”
“阿沉”是她口中所谓的“爱称”,每当她喊这个爱称,那就代表:他将要被她不重样地玩弄。
沉庵惊得浑身一哆嗦,旋即,又恢复往常老神在在的神态。
“先前观里酿好的酒,都已被你饮尽。”他护着身后埋酒的小土坡,“这坛果酒,酝酿四年才可开封。”
灵愫连连点头说好,搀起沉庵的胳膊,“知道啦,四年后我跟它不见不散。”
四年后,她二十岁。那时,谁还会记得这个新欢与这坛果酒。
她在心里嗤笑沉庵的天真。
沉庵也笑自己的天真。
笑自己一把年纪,竟还在相信所谓的“真爱”,还在做与她长长久久的春秋大梦。
纠结许久,他决定赌一赌。
赌这个小姑娘,对他有一点点的真心。
不求多,只要一点真心,能证明他不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就好。
这样想着,他便主动迎合起她。
他了解到她的身世,原来她竟是那么缺爱的一个孩子。
他赦免了她先前的罪,开始主动敞开怀抱,一声又一声地唤她“好孩子”;
开始享受与她不害臊地在各种场地胡来,道观里、街巷里、人前人后,只要能给她带来爱;开始主动开发各种玩法,与她不断尝试。
他们的每一次,都像是在给彼此洗热水澡。褥子上铺着吸水垫,事毕掀垫,垫子昏头搭脑地坠着,沉甸甸的。
他把垫一拧,水花“啪嗒”、“啪嗒”地落,将他的心打得湿漉。
床榻间,她是个混世魔王,把他折磨得体无完肤。
但只要下了床,他就会变成包容接纳,并教导她的长辈。而她,歪着脑袋喊他“阿沉”,俨然是一副好孩子模样。
沉庵喜欢,并享受这种相处模式。
然而,一旦开始享受,他就迎来妒忌、失落、不满等负面情绪。
他对她越来越在乎时,恰是她最忙得焦头烂额之时。
她在做生意,困难重重。她穿梭在商人之间,不断应酬,将更多心思花在那些商人身上。
沉庵嫉妒被她关注到的人。那些人里,不乏有俊俏小伙。
俊俏小伙比他更有朝气,与她同行,会被路人夸赞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而他与她同行,只会被夸:“这兄妹俩感情真好。”
他不敢想,倘若他没保养得那么好,脸上多几道细纹,会不会被人说:“这对舅甥、这对叔侄、这对父女,感情可真好。”
从前他从不在意年纪,可现在,他竟迫切地想钻研巫蛊之术,想找找有没有“返老还童”之术。
他开始悔恨、自责。
为什么不能晚生几年,变成她的同辈人。
为什么要在而立之年才遇见她,要是能把年轻的他送到她面前,让她爱上年轻的他,那该有多好。
在日复一日的等待落空中,他的灵魂腐烂得更厉害,内心不断扭曲。
他想出一个大胆的计划。
那个孩子,常目睹他跟她在巷里胡来。现在,沉庵把这个孩子叫来。
还没开口,那孩子就抢先道:“我喜欢小易姐姐,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
沉庵被这番荒谬的话气得语噎,过了片刻,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蔡珺,你才十一岁。”
十一岁的孩子会懂什么“喜欢”。
但,蔡珺斩钉截铁地说“喜欢”。
“我的人生追求是,能把自己送到小易姐姐的枕边。”
沉庵眼前发黑。
蔡珺给他磕了个头,“道长,我愿为实现这个追求,去做任何事。”
沉庵别有深意地瞥蔡珺一眼。
“那么,你就是我的关门弟子。”沉庵说,“明日起,你便可来道观听道。”
蔡珺问:“可我不想听道,我想听的是,怎样做,才能让小易姐姐看到我。”
“这些,等你弱冠后再学。”
因为真切地感受过她热烈的爱意,所以在沉庵眼里,她爱与不爱,其实非常明显。
她越来越忙,忙她的事。而他,无名无分地跟着她,甚至没资格吃醋,让她多关注一下他的情绪。
他是长辈,怎可斩断小辈的翅膀,让她不能再自由飞翔。
但,他扭曲的心又告诉他:他非常在乎她的不在乎。
不断扭曲,不断在乎,不断自我劝解——
终于,只是收获一场徒劳无功。
他们已有很久都没见面,没有亲吻没有交.合,就在他被凿成熟之后。
沉庵受不了,他的身和心都足够寂寞。
终于,他鼓足勇气,主动寻她。
他穿了件什么都遮挡不住的纱衣,学着小倌模样,坐在她的腿上。
“好孩子,不想摸一摸我吗?”
他光着脚,将她的佩剑踩住。
脚背弓起,脚趾在剑刃上点了点。
他身上戴了很多精致的小物件,他知道,她会喜欢。
他将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艳尽收眼底。
她打趣道:“是在暗示我,你想生孩子啊?”
他摇摇头,语气严肃,动作轻浮。
“男人不能生孩子。”
又点点头,“是在明示,想做生孩子之前要做的事。”
她笑得欢快,手在他身上摸索。
对他的主动来者不拒,却不肯多问一句,关心他的情绪。
“不能生孩子……好没用哦。”
沉庵脸颊绯红:“有,有用的。”
不一时,有用的他,就被她翻来覆去地证实了他这话的可信度。
她说,从前她没有睡过老男人,不知道老男人的腰肢有这么软。
沉庵的心凉嗖嗖的。
他的年龄虽不算太过年轻,但也不至于暮老。只不过对于她来说,这年龄的确是有些大了。
他从她的话里窥出了微乎其微的嫌弃。
遇见她的时候,他已不再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此后呢……
要把四十岁、五十岁的他,展现在她面前么。
他不要这样。
倘使在她心里,他永远能是而立之年的模样就好了。
沉庵将她嵌在胸膛前,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囡囡,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在好多年之后。”
他说:“我想你会喜欢。”
她毫不在意,岔开话题说:“往后我都会很忙,你别再像这样死缠烂打。给彼此留点距离,我并不想时时刻刻都跟你待在一起。”
她把毛茸茸的脑袋扎在他胸膛,听着他的心跳。仿佛是把他当作“亲人”,在他“咚咚”的心跳声里,感受到一种温暖。
方才玩得尽兴,这时有些累了,她就没再抬起头,枕着他的呼吸,渐渐入睡。
在灵愫的印象里,这一次亲密,是她最后一次看见沉庵精神尚还正常。
后来她作为“代号佚”,经常待在杀手阁里训练其他杀手,空闲时就不断与人比武,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什么叫“后生可畏”。
她与沉庵有很长时间都没再见面。
她曾亵渎他、折辱他、驯化他,而当她的手段初见成效时,她却开始远离他、漠视他,甚至是,厌恶他。
沉庵不明白,他们这段扭曲关系,怎么就疏离成了这样。
最开始,抓住他的胳膊,不肯放手的是她。而今,日思夜想,失眠难寐的却是他。
为了挽回她,沉庵开始给她送其他男人。
就像一个妻,主动给她的夫招揽小妾外室。
但,她总是忙。
忙到有时连饭都吃不上,又哪有心思玩男人。
沉庵就给她送饭,但“送饭”的活计,每每都被阁主抢先占据。
送花、送簪珥缭绫、送精致稀奇的小玩具;写信、写情书、写抒情的骈文歌赋……
可惜,这些他做过的事,都有无数人抢着为她做。他的真心,夹在无数份真心里,自然就显得不起眼。
偶尔她也来看他,看他这个在冷宫里快要得失心疯的妃嫔。
只是每次前来,她都单单是为了发泄戾气。
道袍将他裹得严实,但在这一层衣裳之下,藏着数不清的烟痂、鞭痕、蜡痕。
她对他说,你就是个装污秽的渣斗,不被允许反抗,只能承受,并感谢她的奖励。
屋里陈设凌乱,他从这头,被她摔到那头。
“咚——”
她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往墙上摔,力度大得能直接揪掉他的头皮,把他的脑袋拧下。
她的动作很暴力,但在他的毫不反抗下,这场暴力,像极了一场极具冲击力的表演。
沉庵的身很痛,心更痛。
对她来说,这种事是权力的体现。
但对他来说,这种事是爱的体现。
而当下,他在她无情的施暴里明白,他们之间,根本没有爱,只有她的发泄。
他的小爱人不会明白,他要的是一份纯粹的爱,而非一次又一次无休止的发泄。
他羞于承认:一个老男人,竟被小姑娘玩弄在股掌之中,不可自拔。
多想紧紧地抱一抱这个在他身上作恶的孩子,可现今,她讨厌他的怀抱。
沉庵在泪光中问:“囡囡,怎么不让抱了?”
他的手在半空无力地比划,“从前,从前你都会让我抱的。让我再抱抱你,好么。”
她沉默着。良久,她起身。
“你还真把自己当我的长辈了?”
她的脸被光线切割得半明半暗,目光晦暗。
“沉庵,我们分手吧。别再来缠我。”
沉庵的所有情动,都被她的绝情衬托得像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与悲剧。
阅尽悲欢离合的年长者拿出仅剩的勇气,去爱一个灿烂明媚的小辈。
被强制侵犯的受害者,抛掉所有道德底线,去扭曲地爱着加害者。
在一场真心抵真心的博弈游戏里,他赌输了,输得彻底。
沉庵哭得无声又绝望。
他不想分手,于是,他动用了一切能想到的手段,发疯吼叫、绝食割腕、跳楼自缢……
只是为了见她,跟她说一句:不分手。
可她太忙,经常跑到各地做生意,或是接活计杀人。
沉庵很执着,她不来,他就一直发疯。
“清心寡欲的道长”的形象,他弃之如履。他彻底不在乎旁人对他的看法,百般纠缠她。
然而发疯的效用并不明显。
在他第一次将匕首架在脖侧,哭着求她不要分手时,她眼里闪过一阵惊慌。
她说:“你看你活成了什么烂样子。”
只那一次,她不耐烦地哄了他一句。此后,无论他掀起多么惊悚的惊天骇浪,她始终不曾回应。
闹得久了,他的糟糕情绪不免会影响到她。后来,她曾来瞧他一次。
只不过,她还带了新欢过来。
她只是坐在圈椅里,翘着腿,高高在上地审视他。
“你有多爱我?”
她把脚踩在新欢的背上,眼睛却盯着沉庵。
沉庵将她的胡闹尽收眼底,心如死灰。
“为了爱你,我愿付出一切,哪怕是去死。”
她轻笑出声,“哦,是嘛。那你就去死啊。”
沉庵深吸了口气,跪伏到她身旁。
“死了,你还会记得我吗?”
她掂着长杆烟斗,把烟雾吐到新欢张开的嘴里。又用滚烫的斗钵,压到沉庵的侧脸上面。
刹那间,沉庵的脸颊上就出现一个红印。
“如果我死可以令你开心的话……”
沉庵没再往下说,因为他念念不忘的小爱人,已经跟她的新欢进入了正题。
日子照旧无趣地过着,直到沉庵发现,他家里的老爹娘,与当年易家的灭门案有牵连。
显然,在他发现这桩消息时,灵愫也发现了。
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此僵住。
她没把他怎么样,只是每当俩人意外碰面,她都会用一种很失望的眼神剜他。
那种失望叫:跟你这种人谈情说爱,简直是我人生的污点。
沉庵被她的眼神逼上绝路。
当他调查到自家爹娘都做了什么事后,他的理智全盘瓦解,甚至都忘了把她的杀亲仇人告知给她。
他的爹娘,当年亲眼目睹那些凶手屠了易家满门。
但,爹娘并没有选择报官,反而收了凶手的贿赂,一朝从庄稼汉蜕变成芝麻小官。
而后数年,爹娘用这笔贿赂钱,供养他读书科考。在将他抚养长大后,又用这笔钱归乡养老,活得安逸舒适。
沉庵的情绪彻底崩溃。
他拿着刀子,踹开老家的门。不顾一切,到处乱捅。
他一声声怒吼。
“你们怎么可以见死不救,怎么可以安心地过那么久!你们毁了她的所有希望,也彻底毁了我!”
“为什么不去报官,为什么连试试都不肯?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个事情,为什么把这笔贿赂说成是祖宗显灵赏财!”
“我恨你们!!!”
没有一个人回应他。
等他再回过神,只见爹娘躺在血泊里,浑身血窟窿。
爹娘死不瞑目,他们脸上的惊恐,也折射到了他的脸上。
沉庵身形一晃,手一松,刀子落地,发出清脆一声响。
明日就是腊八,届时一家人会聚在一起喝腊八粥,其乐融融。
而他,却在今日,弑父弑母。
沉庵狼狈地逃了,逃到观里,将全身彻底清洗几遍。
他翻出一身红嫁衣,那是他在过去无数个落寞的时候,一针一针给灵愫绣的。
年长者不懂什么叫“只是玩玩”,认定她,就是打算与她过一辈子。
然而,他又深知,她不会嫁给任何人,不会迈入婚姻这座樊笼。她始终自由。
但,他实在是想与她有一桩羁绊。
她不嫁他,那他就嫁给她。
男娶女嫁那桩规矩,他不在乎。
嫁衣的放量很大,并不合她的身。因为在过去,他越是缝补,越是对他的幻想感到绝望。
不合身就不合身吧,他来穿。
这是他一生中穿得最花枝招展的时候。
穿好嫁衣,他没有犹豫,推开屋门,朝落着敞口鼎的道场走去。
*
后来灵愫再去回想,后知后觉地发现,彼时沉庵说“死”的时候,声音格外坚定。
那时她没有回答。
之后不久,有个大东家要她接活儿,去外地杀一个恶霸。
她杀得很痛快。去东家那里交差时,正值腊八。
也是后来,她再去回想,想到沉庵死的那天,也是腊八。
那天下了很厚重的一场雪。
雪沫纷纷扬扬,将天底下的黑暗都紧紧遮住,只留下一片茫茫无际的,刺眼又空洞的白。
阁主说,最近两天,好像没有听到沉庵的消息。
灵愫懂阁主的小心思,“行行,我去看他,省得他再憋着劲,给我酝酿个大麻烦。”
她怀揣着满心愉悦,蹦跳着进了玉清观。
观里的道士都在忙着熬粥布施,因此没把太多心思放在她,还有沉庵身上。
她去了几个沉庵常在的地方,却都没找到他。
最后,她停在敞口鼎前,嗅到鼎里传来一丝微乎其微的死气。
她双脚踮地,就像春天时投心愿木牌那样。只不过,这次她是那块木牌,翻到了鼎里。
鼎又高又深,里面阗满无数块系着红绸带的桃木牌。木牌上写满各种各样的心愿,承载了所有美好期望。
沉庵穿着一身红衣,静静地躺在木牌堆里。
他的脸色枯白,眉头微皱,脸上的肌肉回缩,毫无生气。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沾血的匕首,而那把匕首,插在他的腰腹。
他的手指沾满了血,血从他身上多处被捅出的伤口中外流,洇湿了他的红衣裳与身下的木牌。
鼎的内壁,与他身旁的木牌堆上,都被他用身上流出来的血液,歪歪扭扭地写上三个字——
易灵愫。
她的心,被这三个字震得一缩。
恍惚间,她想起他曾说过,他紧张、惶恐、害怕时,会提笔画道符,一张接一张地画下去,直到内心平静。这总能令他安心。
她蹲到他身旁,数了数。
他捅了他自己二十六刀,伤口遍布全身。刀刀不致命,可现在,他却死了。
死于失血过多。
明明可以活下去,可他却任由血珠连成线,不断朝外淌。
死之前,他在想什么?
他在惶恐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在静静地躺在鼎里,感受着生命流逝的时候,他想的竟然不是求救,而是沾血写下她的名字,好能让他安心么。
心里忽然酸酸的,说不清是什么情感。
灵愫躺倒在木牌堆里,窝在沉庵没有呼吸的怀里,紧紧抱住他。
***
沉庵在死寂的氛围里死去。
吐完最后一口气,浑身劲一卸,三魂七魄慢慢升空,周遭的喧嚣从耳边穿过,心却彻底静了。
他成了一个在世间游离的鬼,飘在半空,看到那个孩子缩在他怀里,面无表情,却把他的尸身抱得很紧很紧。
在此之前,在他还活着时,她从没有把他抱得这样紧实。
活着的时候,他只是她的众多情人之一,很普通,没什么特殊之处。
死后做鬼,游荡在人世时,沉庵才发觉,原来,在他死后,他被她的小爱人,包装成了她心里的白月光与朱砂痣。
她要做易大老板,而他的死,就是她寻到的一个绝佳契机。
献祭他后,她把她自己包装成“风流且深情”的形象,让那些老板以为,她是个有情有义的人,进而更愿意与她谈拢生意。
人要是绝情到一定程度,定会被世人鄙夷。而她是个杀手,必须善于做伪装,才能不落把柄,才能更快更稳地实现她的野心。
自此,“沉庵是易老板心里的白月光”这一消息,永久地在盛京城里流传下去。
而沉庵,化作无形的鬼,在此后的数年光阴里,一直陪伴在她身边。
他的死亡磨炼了她的心性。
在她二十岁生辰那天,阁主做了一大桌菜。两个孩子皆事业有成,再不会像四年前那样,穷得喝西北风。
沉庵站在她身旁,想摸摸她的脑袋。可手却直直穿过,触摸不到她。
她歪了歪头,“哪吹来了一阵风?”
阁主回:“可能是窗牖没合紧。”
二十岁的她,再不会像十六岁那样浮躁。不会每逢生气就去上街乱砍,不会把“我是杀手”写在脸上,俨然伪装得天衣无缝。
她的情人依然多得能绕整个盛京城三圈。
不同的是,在他死后,她把很多情人都当成他的替身。
为此,沉庵看得很透彻。
说替身,谁是替身。
她是个看似谁都爱,其实谁都不爱的人。
她只爱她认定的那一种感觉。
情人是他的替身,而他是她追求的那种感觉的替身。
做鬼做了四年,弑亲的痛,爱她的苦,造下的孽,都已随着他生命的逝去一同消散。
他仿佛又回到了没遇见她之前的那个阶段,不会哭不会笑不会生气,什么感情都没有。
这个阶段,一直延续到蔡逯的出现。
她说,蔡逯这孩子像他。
大家说,蔡逯的眉眼有三分像他。
马场初遇那次,她在打量蔡逯,沉庵也化作无形的风,一道打量着蔡逯。
沉庵心里冒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这个孩子,会是她见一个爱一个里,最爱的那一个么。
他作为一个鬼,见证了她与蔡逯,乃至她与后来几个情人的分分合合。
时代变了。
他还活着的时候,在她面前,尽管他行为放浪,但其实思想偏于保守,因此并没有听过“把男人当狗”的说法。
现在他跟着世道,一起度过四年光阴。
他才明白,原来四年前,她的忽冷忽热,是把他当成了一条狗。
她说,她把情人当狗。
她没把话说全。
其实,她把除她之外的所有人,都当成狗,当成不开智的牲畜。
这没说全的后半句太伤人心,故而她索性不再说。
在她复仇那晚,沉庵飘在暴雨夜里,跟了她一路。
场面很滑稽。
在蔡逯冒着风雨,吻住她的时候,其实沉庵也正从背后抱住她。
只是,他们都看不到他。
后来,她跟阁主去了苗疆。但不幸的是,她被沉石砸得武功尽废。
阁主将她抱到蛇神庙,跪在蛇神像前,祈求神明显灵,蛊虫降生。
那个时候,沉庵也在庙里。
怎么会有鬼活成他这样。
不投胎转世,反倒一直留在人世。要一直目睹她的痛苦,却不能为她遮风挡雨,不能为她揉平眉头。何其残忍。
阁主嘴里神神叨叨,念的什么蛊咒,沉庵听不懂。
沉庵能做的,仅仅是盯紧盘踞在神像上的黑蛇,警告它们不要乱动。
那群黑蛇仿佛能看到他的存在,蠢蠢欲动,却并没有发起攻击。
潮热的空气、歪斜的神像、高深的巫蛊、蠕动的多足虫与岩石缝里不明的毒液,共同构成苗疆的未解之谜。
而后,她的成长故事被这里的人传诵。
“万物在你睁眼时苏醒。
当你通过攀登藤蔓与繁花抵达夏日,
枯燥的风景在你眼里便开始熠熠生辉,
你将蜕化成比神祇更神祇的存在。”
她在苗疆过了八年,沉庵也躲藏在瘴气里,注视着她坚定的背影,注视了八年光阴。
他看到了三十岁的她是何模样。
可在他心里,她始终是个孩子,是个小辈。有时她顽皮,是坏孩子。有时她懂事,是好孩子。
隔着千百道风霜雨雪,沉庵曾拥抱她许多次。
但,他的拥抱,于她而言,不过是一道沉稳的风声,或是一滴肃重的雨珠,她从不在意。
这个孩子,曾想出“把他包装成白月光”的计划。如今,又想出“在爆炸声中死遁”的计划。
这种计划风格,很易灵愫。
她被冲天的爆炸声炸得耳鸣不断,跌落在江水里。
沉庵充当肉垫,接住她下落的身。
月魄的残冷与火焰的炽热交织,把原本冷冽的江水映照得很温暖。
在水波里,他虚虚地抚上她的脸。
他许下心愿:囡囡,就让我以“鬼”的身份,在无人知晓之处,陪你走过这一辈子吧。
他曾陪伴着她,从她的十六岁,陪伴到她的三十岁。
他想当然地认为,他会继续陪伴下去。
可当她在死遁后与蔡逯再度重逢时,一切都变了。
沉庵垂下眸,举起手,发现他的掌心渐渐变得透明。
也许在不久后的将来,他的全身都将变得透明,彻底消散。
这时他才明白,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
她已经有很久没再提起“沉庵”这个名字,也有很久没再缅怀起他们的从前。
也许等她彻底将他遗忘,他就会结束不伦不类,无人在意的鬼生。
沉庵没有办法,唯一能做的,只是继续追随她。
又一年暮春,她,阁主,蔡逯三人相约,在山野间追逐嬉闹。
她还是小孩子心性,捏着裙摆,让阁主与蔡逯各自为她画一幅画作。
她站得腿脚发麻,索性盘腿坐在山坡上,把那俩作画的男人抛之脑后。
沉庵坐在风口,挡掉迅疾的风。
她突然朝他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好像有人在跟着我似的。”
她喃喃自语。
须臾,她站起身,欣赏起两幅画作。
蔡逯那孩子的画作更得她心。
她笑得灿烂,沉庵也跟着她一起笑。
她要蔡逯再画一幅。
蔡逯干脆就指导起她该摆什么姿势,流露什么情绪,好能起造一幅更完美的画。
“小易,你走到风里,留一个背影。”
“小易,回头看我一下。”
“回头看我,我在你身后。”
“小易,你看脚边的花,余光瞥向我。”
“小易,你仰头看太阳。”
蔡逯指导她,尝试了好几个姿势。
他的声音很平静,宛如一面清波。可他的语调与嗓音都被岁月滤得格外厚重,令人听起来不免感到悲伤。
她很配合,说:“蔡老板,你总能猜中我的喜好。”
蔡逯勾唇轻笑,“那当然。”
所以易灵愫对万物的喜好究竟是什么。
走到这里,沉庵与蔡逯都已明白:
她喜欢的,始终是一种“感觉”。
情爱方面,她始终喜欢“笑起来很悲伤,哭起来很灿烂”的一类男人。只不过,大多数男人达到这种境界时,已至而立之年。
所以落在旁人眼里,她就对“老男人”格外偏爱。
其他事上,她亦在追求勃勃生机、自由潇洒的感觉。
好比蔡逯画的这两幅画,一幅里,她的背影穿梭在山野间,哪哪都模糊,可组在一起,偏就能让人一眼就认出:这是她。
另一幅里,她摇曳在青绿之际,风声吹荡她的卷发,发尾的朝向,即是太阳。
那种自由,那种旺盛的生命力,被画卷永久定格。她在画卷里,实现某种程度上的“永生”。
***
作画时,阁主偷瞥蔡逯那边一眼。
只瞥一眼,他就知道他“技不如人”。
他的画技与蔡逯不相上下,但若论“夹带私货”的能力,他的确不如蔡逯厚脸皮。
蔡逯把她一通夸,夸她像鸟一样自由。
阁主看着自己的画作,顿觉无趣,于是他提笔改起画。
等灵愫再过来看,只见阁主这幅画里,风景优美,而她,被画成了一个圆圈加四条线。圆圈是脑袋,四条线是手脚。
灵愫自然不满意。
阁主也因蔡逯的夹带私货,生了好久的气。
蔡逯总能捕捉到她想要的那种感觉,打着“挚友”的名义,什么臊脸皮的事都能做得得心应手。
明明就是一幅画,结果蔡逯非要整点价值,煽动暧昧情绪,反把他显得庸俗不堪。
后来有一次,蔡逯与她跑到瀑布底下练剑。而阁主,一面忍受着水花呲脸,一面给这俩人作画。
俩人都绑着高马尾,衣袂飘扬,马尾辫在刀光剑影里不断凑近、交织,恍若是在踩着水滴共舞。
蔡逯握着她的手,指导她更换握剑姿势。
阁主心生艳羡。
他也想同蔡逯这样,以情人的身份,握住她的手。
他知道,明明与她做挚友更长久,可他也想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吻。
阁主笔锋一转,把蔡逯画成狰狞的丑八怪,把她画成潇洒的江湖大侠。
及至初夏,老朋友们再次聚到一起。
这日天朗气清,蔡逯带来一套七彩螺钿牌,让无聊的大家伙凑在一起打麻雀牌。
阁主、闫弗、庭叙与阿图基戎四人,坐在杨树荫底下,碰牌吃牌,打得热火朝天。
闫弗看着手里凑不成对的牌,不耐烦地“啧”了声。
他心里愈发烦躁,“好几天都没见到易老板了,她怎么回事,跑哪撒野了?”
庭叙碰了张八筒,“跟她的新欢,那个小琴师乐逍遥去了。她闲不住,你又不是不知道。罢了。”
摸牌时,庭叙鬓边的花轻晃。花香四溢,香得令阿图基戎头疼。
阿图基戎打了个喷嚏,“前几天她不是还跟褚尧哥待在一起么,怎么就又……”
阁主嗤笑,“对易老板来说,谈情说爱不就是眨个眼的事吗?”
阿图基戎吃味回:“被甩掉后,褚尧哥萎靡不振。本来是我俩负责栽种药草,结果他罢工不干,活计全都落到了我身上。”
闫弗又“啧”一声,“那你也被她甩一次不就得了?正好不用干活,天天以泪洗面就够了。”
这话是在暗指阿图是个小哭包。
显然庭叙听懂了闫弗的暗讽,搭腔道:“年轻孩子,哭一哭正好能当发泄情绪。”
庭叙与闫弗对视一眼,笑得别有深意。
阁主心觉好笑。
闫弗庭叙这俩人,一个是明面上坏,一个是暗地里坏,都很会煽风点火。
阁主漫不经心道:“她最近时常出去,是去向老师傅请教怎么养蛇。她开始喜欢‘蛇’,就连锻造戒指,也都爱锻造成蛇形的。”
阿图基戎自摸一张牌,有意将食指翘起。
“难怪呢。”阿图基戎说,“我说她怎么给我送了个蛇形戒,她知道的,我也喜欢蛇。”
阁主:“她就喜欢给男人送些破石头。挑个心形的金玉一送,就能把你们哄得六神无主。”
庭叙笑得妖艳,“物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意。”
四人打了几局,输赢不明显。
恰好蔡逯蔡珺这对叔侄走来。
阁主起身,朝蔡逯说:“你来接替我打。”
看不到她,阿图心觉无趣,便也起身,让蔡珺代他打牌。
蔡逯懵了一瞬,“可我不会打。”
闫弗嚣张回:“坐呗,高贵什么。不会打,就让你小叔教教你呗。”
蔡逯朝闫弗“和善”一笑,又扭头对蔡珺说:“坐吧,打麻雀牌很好学的。”
蔡珺只得坐下。
那头阿图刚愤然走远,可巧灵愫就带着小琴师走了过来。
蔡逯讲解打牌规则的声音一顿。
小琴师哪里见过这般场面,吓得直往灵愫身后躲,却被她反揪出来。
“大大方方的。”灵愫携他走近,“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琴师“欸”了声,简单介绍完自己,见大家在打牌,便主动道:“在下的牌技不错,不知可否能与大家切磋一局?”
牌桌只容得下四个人,琴师想加入,那势必要先把另一人赶走。
庭叙很体面地站起身,“小哥,你来我这里打牌。”
说完就要走,不过临走前,还朝闫弗递了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拜托闫弗整一整这个不知好歹的新欢。
才刚坐下不久,蔡逯也起身,“易老板,你来我这玩几局吧,牌挺不错的。”
灵愫没有扭捏,直接坐下,接替蔡逯。
蔡逯却没有走,靠在她身后的杨树上,给她挡刺眼的阳光。
因这一出变动,此时牌桌上的四人便变成她、蔡珺、闫弗与琴师。
闫弗瞥到琴师手上戴了个蛇形戒。
纹样复杂,纯银镀得耀眼,蛇形最扎眼。这个戒指,比之前她给他们的都要精美。
她把最精美的戒指,送给了她的新欢。
低头一看,分到的牌更烂。
闫弗的脸色更臭。
琴师打得如鱼得水,反观蔡珺,愈发愁眉苦脸。
灵愫笑得无奈。
一个被沉庵精心包装数年的惊喜,竟也是个小狗脑袋,心眼还没半个多。
在牌桌上,上家能拆自己的牌,去给下家喂牌。
灵愫便是这样对蔡珺。
好在蔡珺一点就通,连忙吃掉她喂来的牌。
眼看就快要胡牌,却不想却被闫弗临时插一脚,碰走了那张关键的牌。
“吃七筒,打九筒,碰八筒,嚣张得很嘛……”
闫弗瞪着蔡珺说。
又朝灵愫酸溜溜地抱怨:“干脆把你的牌拆完喂他算了。”
听到这句,琴师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他是真的沉迷于打牌,哪曾想牌桌如战场,看似是在打牌,其实都是在争宠。
显然蔡珺感受到了灵愫明目张胆的偏爱,连打牌的动作都高调不少。
只是,离胡牌,永远只差那么一点。
观望到这里,沉庵叹了口气。
是在叹蔡珺这孩子不成器,单靠自身力量,根本斗不过这帮老狐狸。
也是在叹,当年他的想法实在幼稚,竟荒唐以为,留一个与他样貌相同的蔡珺做秘密武器,就能牵制住她的其他情人。
做鬼这么多年,沉庵跟风风雨雨混得很熟。
今下,他身形一晃,掀起一场微风,决定帮一帮蔡珺这个可怜虫。
风拂过蔡珺面前的一张牌。
鬼使神差的,蔡珺摸来这张牌。
下一瞬,他把手里的牌往前摊开,雀跃欢呼:“胡了!我胡了!”
一万到九万,九张牌连着,另加一对七筒。
这牌象,能把赢来的钱都翻几番。
他能胡牌,自然离不了灵愫之前的喂牌,也离不了沉庵的暗箱操作。
蔡珺朝灵愫绽开灿烂笑容,灵愫则给他比出个赞赏的大拇指。
闫弗把灵愫的牌摊开,“你看你,放水也太明显了!”
灵愫嘲闫弗小气,“让一让年轻小孩,怎么了?”
她来打牌,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现今打完一局,起身走开,让蔡逯把阿图叫来,继续陪打。
*
甩掉身后的喧闹,灵愫搬了把躺椅,坐在回廊底下,闭目养神。
片刻后,闫弗走来,一来就抱怨她对蔡珺和琴师都各有偏爱,唯独针对他。
灵愫举起手,“当真是冤枉,我对狗狗们都是一样的爱,不存在更偏爱谁。”
闫弗依偎在她脚边,有被安慰到,但没太多。
他还是不满意,拽着她的衣摆嘟囔。
“那你想怎么办?”
她问。
闫弗直白道:“跟琴师分手,跟我做。”
灵愫踹他一脚,“看你贱的。”
不过踹完,她就要来纸和笔。
“行啊,闫狗,主人宠你。”
写完分手信,她唤来在月洞门旁浇花的小丫鬟,让丫鬟把信给那琴师送去。
丫鬟前脚刚走,闫弗就迫不及待地坐在她腰上,慷慨地把腰带一解。
“你看看我,有没有什么变化。”
他骄傲地仰起头,等待她的夸奖。
“变得这么粉啦。”灵愫揪住他穿在胸上的小钉,“变得越来越漂亮。”
闫弗把腰往下沉了沉,俯身离她更近。
“你闻一闻。”
“一股奶.香.味。”
灵愫如实评价。
想起从前闫弗那般张狂模样,灵愫不禁感慨:“闫大爷,你比年轻时有魅力得多。”
闫弗捂住她的嘴,“别往我心里插刀。你知道的,我很怀念从前的我。但,谁让你对现在的我更感兴趣呢。为了追随你,我已经失去了我自己。”
灵愫拍拍他的.臀,“行行,不说了。宠你,主人宠你。”
可正当要做正事时,琴师却哭着跑来,大老远都能听见他的哭声。
“阿易,为什么要跟我分手……是不是我打牌输了,让你觉得没面啊……”
灵愫“噗嗤”笑出声。
这小琴师真是傻得可爱。
闫弗蹙起眉,“这小子,到底长没长眼色!”
他越想越气,离开她的身。
“我非得去教训他一下才行!”
灵愫转身去了紫藤园。
这是片宽敞的花棚,平时由庭叙和阿图基戎打理着。
她进园的时候,庭叙正在往花瓶里插花。
庭叙说:“你一走,牌局就散了。”
灵愫再一次被他的脸美到窒息。
“好伟大的一张脸。”
她把手交叉,垫在下巴颏底下,歪着脑袋打趣。
庭叙弯腰,“那就仔细看看我。”
她坐在高凳上,而他弯腰凑近,手撑在她身后的桌上,氛围很暧昧。
然而一个坏小孩的贸然出现,打断了这般暧昧氛围。
阿图基戎风风火火地走来,将庭叙扯开。
“你就会扮白莲装无辜!”
阿图基戎指着庭叙说。
庭叙朝灵愫无辜地轻眨了下眼,“你看阿图,总是莫名其妙来找我的茬。”
阿图基戎怒发冲冠,继续指着庭叙骂。
灵愫将俩人扯开,“好啦,不要吵啦。大家都是相亲相爱一家人。”
她说:“我学了点幻术戏法,表演给你俩看。”
她把手掌摊开,举着空气,“我手里有两个小方盒,分别装着两个惊喜。你俩信不信?”
庭叙:“信。”
阿图基戎:“不信。”
灵愫将一撮空气放到阿图基戎手里,“你不信的话,那就先帮忙拿着盒盖吧。”
阿图基戎看着手心里的空气,瞠目结舌。
灵愫把手掌摊在庭叙面前,“看好哦,见证奇迹的时刻。”
她伸出另一只手,做出花里胡哨的结印姿势,顺便念了句咒语:“嘛咪嘛咪哄!”
小指与大拇指合起一撮,下一瞬,只见她掌心竟凭空窜出一朵赤蔷薇花。
“鲜花配美人。”
灵愫抬起庭叙的手腕,虚虚落下一吻。
庭叙眼含惊喜,惊呼出声。
“还没完哦。”
她捻出个线头,“美人,帮忙拽一下。”
庭叙听话照做。
他慢慢把线头扯开,扯到一半,竟见有个戒指顺着线,直直地滑落在他的掌心。
庭叙垂眸看去。
掌心里,是一个蛇噙鲜花状的银戒,比琴师手上戴的那个戒指更精美耀眼。
“呀!”
庭叙激动地捂住嘴,眼泛清泪。
灵愫笑弯了眼:“满意这个惊喜吗?”
庭叙狠狠点头,“满意!”
阿图基戎气得直跺脚,“什么嘛……”
灵愫转身面对他,“那你也帮我拽一下线头。”
阿图基戎眉梢染喜,狠狠把线头一拽,但——
线头那端,竟什么都没有。
灵愫又捻出个线头,“刚刚那是失误,这次是真的。”
阿图基戎又拽了下,却发现,所谓的“惊喜”,竟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糖。
他眼睛瞪得浑圆,“你偏心!你怎么能偏心!你给他花和戒指,怎么就只给我一块糖!”
灵愫摊摊手,“谁让你一开始不相信呢。”
阿图基戎又气又无语,眼瞅着就要把自己气出了小珍珠。
灵愫见好就收,“真是小孩子脾气。”
她把手掌摊开,“来,亲自把属于你的惊喜拆开。现在把盒盖掀开吧。”
阿图基戎小心谨慎地拆开这个看不见的空气盒。
“穿苗服的泥人娃娃!”
阿图基戎捧着莫名出现在手心里的小玩具,惊呼出声。
“我亲自做的哦。”灵愫笑道,“在中原待了这么久,一定很想家吧。”
阿图基戎把泥人娃娃贴在胸口,相当满意。
“在苗疆,孩子想家时,就会抱着这个泥人娃娃。”阿图基戎的心都要化了,“谢谢你。”
灵愫揉着他的脑袋,“傻狗狗,我一早就说了呀,我准备了两个惊喜。现在不生气了?”
阿图基戎点头,“我简直要爱死你了。”
说了几句,他的泪到底还是落了下来。
灵愫看看抹泪的阿图基戎,又看看噙泪的庭叙,心里不禁感慨,她家的狗狗可真好哄。
后来,灵愫又到药园逛了一圈,与收拾药草的褚尧碰了面。
褚尧戴着单边眼镜,写着药草的种类与效用。
他提起:“半月前,田姑娘出了宫。”
灵愫帮忙整理药草,“然后呢?”
褚尧回:“她要来找你。”
灵愫:“以什么身份?”
褚尧:“你的众多追求者之一。当然,做情人还是朋友,选择权都在你。”
褚尧扶了下镜框,“我倒是忘了,易老板一直都是男女通吃来着。”
灵愫笑他心机。
褚尧不置可否。
在这个庄园里,不拉帮结派的狗不会走得长远。
田姑娘此次前来,恰能加入他的阵营,与他一起去斗那些碍眼的人。
灵愫倒是对此事无所谓,“她来了,正好能多交个朋友。”
她说是交朋友,不过谁知道到那时,她会跟田姑娘处成什么关系。
褚尧脸上漾起一抹浅淡的笑。
灵愫扒头看他:“褚大夫,你心情很好吗?”
褚尧笑得更深邃,“没有,我天生嘴角向上。”
行吧,也不知道从前那个能冻死人的面瘫脸,长在了谁身上。
灵愫笑着走远。
*
夜里,蔡逯挤到她床上。
灵愫打趣:“蔡老板,来投怀送抱啊?”
蔡逯否认,“你屋里凉快,我来凑个凉风。再说,你现在可是名花有主呢,我不可敢逾越道德底线,来勾搭你。”
“还装。”灵愫“啪”地拍了下他的侧腰,“你不是知道,我跟琴师分手了么。”
闻言,蔡逯立即把她抱到腰腹上面。
“易老板,这是一种情.趣。”他咬住她的衣带,慢慢解开。
“你该说,名花有主又如何,你就是要越轨做不道德的事。”
灵愫笑他的狗脑袋里鬼点子多。
蔡逯说:“你今天心情很好么,把每条狗都逗了一遍。”
灵愫回:“还算不错。”
她说道:“今早出去,竟会碰见小珏,我俩聊了好久。”
蔡逯疑惑:“小珏?”
“就是枕风楼楼主,姜珏。”
阁主推开门,插腔回复。
说完,他熟稔地爬上灵愫的床,占据床的另一侧。
“我那屋蚊虫多,来你这屋将就睡一夜。”
灵愫纳罕,“我这屋是什么风水宝地吗?”
阁主盖上被衾,“我先睡了,你俩继续。”
灵愫一脸无语。屋里多了个人,这还怎么继续?
蔡逯却揽紧她的腰,啄了啄她的嘴角,“乖乖,别看他,看我。”
蔡逯窥出她的不自在,凑到她耳边,用仅有俩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之前又不是没这样行过事,怕什么。”
灵愫想这倒也是,便将阁主抛之脑后。
哪想刚跟蔡逯亲了下,就听阁主“咳咳”咳嗽出声。
俩人选择无视,又亲了下。
阁主又咳嗽出声。
灵愫把衣衫半解,竟听阁主又咳了一长串。
灵愫、蔡逯:……
“你是不是在故意找茬?”
蔡逯咬牙问阁主。
阁主清清嗓,“喉咙突然就有点痒。”
看样子,今晚是办不成事了。
灵愫从蔡逯身上撤走,躺在俩男人中间,朝阁主说:“行了,别装了!”
阁主“嗖”地睁开眼,“哎呀,突然就没了困意。”
仨人都睡不着,索性就开始瞎聊。
“碰见小珏就算了,哪想小珏把阿来和小谢也带来了,说是要一起吃顿饭,纪念我死了多少年。结果,刚吃完饭,仨人就瞥到了我这个大活人。”灵愫说,“所以我跟他们仨都碰了头。”
阁主失笑,“谁还能死遁成你这样。”
“就是说嘛”,灵愫附和道:“他们仨抱着我痛哭,后来话说开了,就约定着要一起住在庄园里。”
蔡逯问:“何时来?我提前把房屋布置好。”
灵愫:“很快,明天或后天。”
蔡逯:“那还来得及。”
之后蔡逯聊起他的表侄与表侄女,“还记得祝渝和祝湘吗?”
灵愫说记得。
蔡逯就笑,“当时你那杀手身份把祝渝吓得不轻,他连夜夹着尾巴跑回老家,自此发奋读书,去年竟还中了举。”
又说起祝湘,“她嫁给了当年那个朝她表白的小郎君。她经常会想起你,想起二十来岁的你。”
那对姐弟,都曾在她的世界里飞快掠过一影。她没挂念过,却不曾想,原来她对人家的影响有那么大。
想到这里,灵愫不免回忆起她的年少时光。
那时候的希冀与心愿,此刻皆已实现。
但那时的迷茫,却是真的站在迷雾里摸索前行,遍体鳞伤是常有的事。
那个年纪……
灵愫想起她的十六岁,“那时真是年少轻狂。”
阁主说那可不是,朝蔡逯告状:“那时她狂得很。走在街上,看谁不顺眼,直接上去哐哐砍几刀。因此,她还有个绰号,叫‘来一刀’。看你不爽,就给你来一刀。”
蔡逯惊奇,“原来‘来一刀’是你。到现在,‘来一刀’还是朝廷尚未追捕到的三大通缉犯之一呢。”
灵愫挑眉,“另外两个是谁?”
蔡逯回:“代号佚与逍遥柳。”
灵愫:“‘逍遥柳’是闫弗的江湖代号。”
所以这三大通缉犯,其实只是在指她和闫弗。
现在再听起“代号佚”,不免感到恍如隔世。
“那次爆炸后,‘代号佚’就彻底在江湖销声匿迹。”灵愫说,“自此,我就只是我自己。”
她只是她自己。
沉庵把这句话听得格外清楚。
再一眨眼,天际已泛鱼肚白。
沉庵站在晨光熹微中,抬起眸,望着屋里沉沉睡着的三个孩子。
灵愫把头埋在蔡逯的胸膛里,腿翘在蔡逯的腰上。蔡逯侧身,紧紧回抱她,手里掂着她的一束头发。
而阁主,睡前是正躺朝上,如今却也侧过身,把胳膊架在灵愫的腰上。
仨人紧紧相依,比一家三口更像一家三口。
慢慢地,一捧又一捧泛起毛边的光线,穿过细箴竹帘的缝隙,洒落在屋里各处。
沉庵忽觉身一轻,仿佛是被拎了起来。
细细打量却发现,原来他正渐渐变得透明,直到彻底消散。
他这只鬼,因她的执念而存于世间。
而今,她已不再想起他,就连在回忆过往时,也都不再记得他与她之间的点点滴滴。
她只是她自己。
他的心酸往事与曾设下的疯狂计划,终究只是一场荒唐的自我感动。
在最后仅剩的时间里,沉庵不再眨眼,用目光描摹她的容颜。
如今,她已走到从前初遇他时,他的那般年纪。
她成熟、强大、情绪稳定,不再需要他的庇护,她自己就是一方逍遥天地。
而他,将在她缄默的遗忘里,结束这一程无人知晓的游荡。
沉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她额前落下轻轻一吻,并在心里与她告别。
“安心睡吧,好孩子。
我去时亦如来时,风也静悄,雨也渐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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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万字的福利番外放送完毕=v=
这本以后再有更新提示,可能是在修文改错字,可直接无视。
《义妹》大概在8月份开文,具体开文时间会提前在围脖上说。
元素有伪骨科/共感/微DS,感兴趣可以点个收藏。
感谢大家的陪伴,祝大家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