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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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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褚尧醒得很早。
天气阴蒙,天际压在他头顶,令他闷得喘不上气。
褚尧打量着这间屋。
原本住在这间屋的,是个很有格调的男人。几瓶圆锥绣球花摆在窗边,书桌上摆着的笔墨纸砚都是上品。衣架上挂着一件新裁好的团窠纹袍,华美贵气。
屋里整洁,细嗅还能闻到一股清淡的花香。
褚尧扶额,昨夜那些尴尬痛苦的记忆,此刻浮现在眼前。
最痛苦的莫过于,他都那样没尊严了,甚至像狗一样跪地求她,让她再怜惜怜惜他。可她依旧那样绝情,甚至,用嫌弃的眼神扫过他。
可不久前,他们抵死缠绵的时候,她分明说过“爱”。
他想怨,却又不知该怨什么。
怨她渣?可他明明早已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
怨他自信?可她明明说过,他会是最后一个。
他感到自己被毁了。仅此一次的初恋,竟落个这样狼狈的下场。
更可悲的是,他知道,失去她后,他再没有爱上别人的可能了,再没有对情.爱燃起希望的可能了。
褚尧推门出去。
院里很静,他想悄悄溜走,就像从没来过那样。
可终究是不甘心。
他轻轻推开另一间屋的门。
门扉斜条缝,不算灿烂的一线日光洒在了掉在地上的被褥上。
床榻间,那男人睡姿规整,她却八爪鱼似的抱紧那男人。她似条菟丝花,紧紧缠住那根笔直的木杆。
褚尧的心漏跳几下。
他很嫉妒。
他知道,他从没得到过她的信任。就连最相爱那段时间,她都爱把后背留给他,满心警戒。
但现在,她就这样信任那男人,把她最真实的一面都留给了那男人看。
倘若他是那男人就好了。
褚尧盯了须臾,随后阖门,走出了院。
*
醒来后,灵愫就搬着小板凳坐在屋檐底下,手撑着脑袋,望着天。
阁主站在她身旁,“今日天气不好,看样子,马上就要下雨了,还可能会下一场彻夜的暴雨。”
灵愫笑了笑,“若暴雨能下成,那我今晚就去灭门。”
她说:“暴雨天行事,不会留下指印脚印。路人也少,不会撞见个不长眼的要去报官抓我。”
阁主吃惊:“这么快?不再等等?你真的准备好了,胜券在握?”
灵愫说是。
她把缝好的卷宗甩阁主怀里,“很狡猾的仇人,哪部分信息都留着,唯独事件起因被扣掉了。当年易家到底是怎么得罪了他们,他们为何痛下杀手,杀了易家三十四口人。这些,通通没有。”
她叹了口气,“这时就要庆幸杀手阁的保密做得很好,以及,我当初伪装得很好。蔡连那一家,并不知道我就是代号佚。他们一直以为,我只是个不入流的杀手。”
阁主迅速翻看着卷宗:“你还有很多事都没告诉我。”
她说不急,“等我杀完仇人,会告诉你所有事情。干完这一票大的,我想我也要学闫弗,金盆洗手,从此隐匿江湖。”
没人能打得过她,她观众生如蝼蚁。
那么多年的韬光养晦,为的就是今晚的亮剑时刻。
等做成事,她终于能自由地活着了。
想到这里,灵愫忽地心情大好。
她开始畅想复仇后的自由人生。
天大地大,无拘无束。再也不用满怀仇恨,再也不会做噩梦,也许就连失忆病都好了。
那时候她的自由,简直无法想象。
灵愫晃着阁主的衣袖,“喂,等杀完仇人,一起去苗疆逍遥吧?苗疆是你的老家,这么久没回去,你难道就不想念?”
阁主的母亲曾是苗疆圣女,后来嫁给中原人老阁主,只是刚生下阁主不久,圣女就死了。老阁主将阁主拉扯到九岁,也得病死了。
阁主陷入回忆,“算起来,我们已经在中原待了很久了。”
他到底有多宠她。
仅仅是因她这一句不着调的话,他就想好了要把阁主之位传给哪位杀手,或者是干脆把杀手阁解散了,他只想跟她一起远走高飞。
阁主反握住她的手,“行啊,等你办完事,我们就去苗疆。但你答应我,不要惹事。”
他躬起身,捏住她的脸蛋。
“答应我,全程保持理智,只杀该杀且能杀的人,不杀不该杀且不能杀的人。”
说到底,复仇是她的心结。
他们就算关系再好,他也不能过多干涉。
所以这次,阁主没多过问,她心里有数就好。
灵愫笑得灿烂,“我保证,绝不惹是生非。”
所以现在,她与阁主都在为离开做准备。
虽然大事在即,事情还没办成,但她心里却异常轻松,就像已经完事了一样。
下晌,她收到了蔡逯寄来的信,信上说今晚他要去外地办事。
从前蔡逯就爱向她汇报。出去组局玩,有几男几女,男的几岁女的几岁,各自都是什么身份,事无巨细地写给她看,说给她听。
现在亦是,尽管他们之间已经断了关系。
大家都说她对蔡逯有独一份的偏爱,现在她又发现一条原因:因为蔡逯运气好,每次都能碰上她心情好的时候。
现在她心情好,难得提笔,给他回了信。
她让他好好处理公事,乖乖的。
灵愫朝窗外看去,雨势渐大。
暴雨将至。
可能以后,她再也不会来盛京了。
灵愫再提起笔,给众多朋友都写了封信。
给谢平,给枕风楼楼主,给几个最近联系过的情人,都认真写了封谁看谁落泪的信。
过去没拿到卷宗时,她是莫大的绝望。如今,她是莫大的欢喜。
她激动得直接把门窗卸掉,恨不能跑到雨里长啸几声。
阴天原来那么美丽,雨腥气原来那么好闻,下暴雨原来是那么幸福的一件事。
阁主赶回家的时候,就看到门窗倒在泥地里,而她傻傻地握着双股剑,眼神痴呆。
阁主心里蓦地有股不好的预感,扶住她的肩,“冷静,冷静。”
她毫无察觉地笑笑,“我很冷静啊。”
她把双股剑与几把短剑和匕首掏给他看,“你瞧,我都准备好了。”
她说:“我提前踩过点了,蔡连他们一家,住在远郊的一个村里。这时候,估计他们一家还在吃晚膳吧。谁会想到,在这样一个能摧毁一切的暴雨夜里,会有个杀手,去灭他家的门呢。”
她反过来拍拍阁主的肩,“有点饿,等我回来,再给我做四菜一汤吧。”
说完话,灵愫头也不回地走了。
蓑衣不披,伞也不拿,任由暴雨将全身淋湿。
雨下得乱,风吹得急,在山河飘摇间,她的身影显得那样单薄,却又坚定。
阁主抹了把脸,把雨水抹去。
他没看清她脸上的神情。
倘若他多留心一点,就绝对不会让她走。
有的人,在沉默中发疯。
如果他多看一眼,就会知道,她已经疯了。
*
济家村。
地偏路险,但村里却格外温馨。
家家户户都挂着灯笼,点着暖黄的灯。
在一片黑暗里,这片光明亮又刺眼。
灵愫蹬脚发力,利落地上了树。
她身姿轻盈,飞快穿梭在树林间。
恰逢雷电轰鸣,一道惊雷把天际劈得青紫。
雷雨际,躲在树上绝不安全。
但她顾不上。
道路泥泞,若走路,她的靴会陷在泥地里。
树皮划破她的手,她就把血抹到衣裳上,手把剑握得更紧。
这个时候,有的人家坐在屋里用晚膳,有的在洗头泡脚,有的在读书写字。
临近时,灵愫拐进了弯弯绕绕的蛇皮巷里。
贴墙走了几步,耳朵动了动,准确捕捉到了夹在风雨声里的喧闹声。
蔡连一家还在用膳。
小孩被雷电吓哭,被妇人抱在怀里安慰。男人们故意逗小孩,把小孩逗得哭声更大。
再往前走十几步,瞥见某一家的院门,倏地朝外推开。
蔡连提着灯笼,朝外扒了扒头,确定四周无人后,他朝院里的人说了几句话,随后又关紧了门。
灵愫把随身携带的一个熏香球打开。
淋了雨,吹了风,这香的毒性可以发挥到极致。
她把熏香球扔到了巷里,随后双脚一点,跃到院墙上。再轻盈落地,她就进了院。
不对,这种出场方式不够张扬。
她的头疼了起来,眼前闪过一些画面。
当年,那些死士,是破门而入。
灵愫又翻出了院,围着院外走了一圈,站在大门口前。
要把院门踢开。
“砰——”
一声巨响划破了院里的安宁。
刚睡着的小孩,现在又尖声哭得响亮。
蔡连与家里几位长辈穿上衣裳,彼此张望,还不知怎么回事。
“是她来了?”一位长辈问。
蔡连说没事,“就算她来了又如何,一个废柴杀手,难道还能打得过我们一帮大老爷们?”
他指了指后院,“再说,我们不还有秘密武器嘛。把她杀死,从此就心静了。一个小姑娘而已,别太把她放在心上。”
然而就在他们放松警惕时,外面又传来一声巨响。
这一巨响,让院里所有人都猛地警醒。
蔡连与长辈对视一眼,默契地拿起武器,轻手轻脚朝院门处走去。
一个水瓮被炸药炸飞,碎瓮片炸得哪里都是。
有个妇人一时没注意,脚底直接踩中一个竖着朝上的碎瓮片。
“啊啊啊啊啊!”
妇人长声尖叫,“我的脚……我的脚……”
她的脚被扎穿,血淋淋的。
蔡连手一抖,差点没握住剑。
他沉声:“是谁……”
一双无形的手,穿破暴雨,掐紧了所有人的神经。
院门大开,只见一位身上染血的罗刹女,如鬼魅一般,忽然闪现。
灵愫歪了歪头,“吃饱了么?”
她抡起胳膊,剑刃直指对面:“吃饱,就要上路了。”
她腾空跃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凑近男人堆。
她捞住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一手提住他的脑袋,一手将剑架在他的脖颈,手指紧抓剑柄,挥力一抹。
“噗呲——”
血浆一瞬炸开。
无头男顺势倒地,而她的手中,多了个面色惊恐的人头。
“啊啊啊啊啊!!!”
所有人在这一瞬炸裂开来。
到处逃窜,放声尖叫。
灵愫抬腕一旋,将手中几把锋利刀片迅速射出。出手狠戾,速度极快,甚至能划破雨幕,“铮”地射进三个逃窜之人的眼球、心脏、膝盖。
在这仨人倒地后,她割下了他们的脑袋。
眨眼间,她就已解决掉四个人。
她瞥着那四人的尸身,出声念名,如阎王点卯。
“蔡仲,雇死士上门。”
“蔡屏,堵住出口,不放人走。”
“蔡棋,放火烧尸。”
“蔡思,在每个人身上都补了几刀,以防有人苟活。”
她把当年这四个人的罪行念了出来。
这时,蔡连才知,原来这个罗刹女,就是当年石溪易氏唯一的后人——易灵愫。
他才知,原来末流杀手是这罗刹女的伪装。
他轻了敌。
灵愫抬眼,与蔡连对视:“蔡连,与其父蔡绲,整件事的策划者。”
蔡连大笑:“不错,正是你大爷!小贱人,你再厉害又如何,难道还能打得过一帮人?”
灵愫皱眉:“就凭你们几个?”
蔡连:“我是轻敌,但你又何尝不是。”
语罢,他吹了声口哨。
下一瞬,只见二十三位刺客如寒鸦般,自后院涌出。
刺客将院里剩下的十几口人围紧,蓄势待发。只待一声令下,就会一齐冲向她。
蔡连盯紧灵愫,“刺客庄最厉害的甲部刺客都聚集在此,你有本事把他们也杀了啊!”
蔡连心觉胜券在握。
这世上,除了那个神龙不见首尾的代号佚,最厉害的莫过于甲部刺客。
这小贱人,合该命绝于此!!!
蔡连退到刺客身后,朝刺客斥道:“你们还在等什么!给我杀!”
刺客却白他一眼,“我们只听老大的召令。”
蔡连咬牙切齿,生怕晚一瞬就会出变数:“那该死的老大在哪?他不是也跟来了么?”
就在这关键时候,那所谓的老大姗姗来迟。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哪个小娘儿们这么难杀?还要让你大爷我亲自动手?”
看清来人后,灵愫挑了挑眉。
“闫弗,原来你是来杀我的啊。”
原来是她这么难杀,原来这特等任务,正是针对她而来。
听到一声熟悉的声音,闫弗打哈欠的动作蓦地顿住。
抬眼看,见她提着四个脑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心机藏在笑眯眯里,而当她不笑时,就说明一场屠杀正在进行。
她剑指闫弗,“你,要杀我吗?”
蔡连隐隐感到场面正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他催促闫弗:“喂,拿钱办事,赶紧把她杀了!臭老九,你听见没有!”
闫弗转过身,看向蔡连。
他问蔡连:“你知道她是谁吗?你知道你惹了个什么人吗?”
就在蔡连正思考这话是何意时,闫弗却手握成拳,紧接着猛地出拳,砸向蔡连的面门!
他挥拳迅速,拳风快出残影。他把蔡连打得鼻青脸肿。
紧接着,他又当胸踢一脚,将蔡连踢飞三尺远!
“砰!”
蔡连重重落地。他不可置信,“你疯了?我是雇你来杀她的东家,不是让你来杀我!”
闫弗揪住他的衣领,“你让老子杀她?你他爹怎么不提前说任务目标!”
这边,刺客们也一脸懵。
“老大,那还杀不杀了……”
闫弗瞪过来,破口大骂:“杀你爹个鸡毛!那是老子的女人!杀,杀,怎么不把老子也一起杀了!”
刺客们的表情很精彩,看向那女杀手,又看向自家老大。
噢,原来这罗刹女就是那个令老大念念不忘的女人。
蔡连这才搞清情况,“你……你们……”
灵愫就在这时走来。
刺客默契躲避,而那一圈原本被保护着的人,现在变成了跑进猪圈里待屠宰的牲畜。
她问那一群牲畜:“见过庄稼汉割稻草吗?”
她随便选了一头牲畜,揪住头发往上提,让牲畜被迫抬头,露出纤细的脖颈。
她把剑撂在牲畜脖上,随手一抹。
血液飞溅而出,淋到其他牲畜的脸上。
她说:“就像这样。很简单,一割一个准。”
这是场碾压级别的屠杀。
男女老少,此刻都面色苍白骇然,绝望地跪在她脚边,给她磕头,双腿抖得像被雷劈了般。
灵愫嗤笑出声,“给我磕头做什么?难道还祈求我会放过你们?”
这群牲畜,连跑都跑不了。
吸了.毒.香,会浑身乏力。前有她这只豺狼,后又有一帮刺客猛虎。
能跑到哪里去?
她说:“但凡你们之中,有一个好人,我也不至于灭你家满门。”
说完,她双肩下沉,剑一挥,人头便落了一地。
她朝一帮观战的刺客说:“来,多捅他们几刀,把他们捅成破洞窟窿。”
就像当初那群死士,对他们易家人做的那样。
刺客面露犹豫。
灵愫瞥向闫弗:“老大,你不吱个声?”
闫弗怕极了她,也因怕,也爽极了。
他血液沸腾,恨铁不成钢地骂刺客:“愣着干嘛?给老子刺啊!”
见到剁肉吗?
把一条条完整的肉剁开,去皮去筋膜。拿把宝刀,“哐哐”将肉剁得稀碎。
红的,白的,黄的,一起剁碎,剁成一大堆碎糊糊的肉糜。
灵愫把人头串好。
这家一共十九口人,去掉已经被剁成肉糜的十五口,还剩下四个人。
剩下蔡连与其父蔡绲,以及一男一女两个四岁小孩。
暴雨倾盆,把肉糜活开。
碎肉被血水冲化开,流得哪里都是。
有一条胳膊,正好撞到灵愫脚边。
她把这条胳膊,甩到蔡连面前。
她说:“这是你三大爷,跟他说声再见吧。”
蔡连脸色灰白,再抬起头时,脸已经扭曲起来。
他问:“你到底是谁?”
灵愫:“居然一直没打探到我就是代号佚么。”
蔡连终于惊恐起来。
他嘴唇发抖,不断朝后缩。
可他身后就是闫弗,退无可退。
人在死之前,要么痛彻心扉悔改,要么就是再最后放手一搏。
明防暗防这么多年,他知道她最想知道什么。
果然,如今她将他提溜起来,抵在墙上。
“当年,为什么要对易家痛下杀手?”
她问。
为什么。
所有死者家属,都想把凶手绳之以法。但最想问的,莫过于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蔡连猛吐血水,“败局已定,死之前,若能让你难受,那也值了。”
他盯紧她:“当年,易老爷还在衙门做官。有贱人要到衙门告我爹霸凌,我爹就想着,给易老爷送个礼,这事也就过去了。结果,那老爷硬是不收礼,还扬言要按律法严惩我们一家地头蛇。”
他说:“所以你说,他该不该死,你们一家又该不该死。”
他说:“没想到吧,真相就是如此简单。没有深仇大恨,仅仅是一时兴起。怪我们喽?你该好好反思,倘若当时收下礼,哪还会惨遭灭门?”
这便是卷宗上没有的事件起因。
这便是,困扰她这么多年的真相。
倘若易家当真做了滔天坏事,倘若易家真是死得其所……
不是,通通不是。
仅仅是行正义之举,就惨遭灭门。
蔡连把她绝望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说:“当时朝局混乱,人人自危。所以哪家被灭门,在当时简直是小事一桩。恰好那时蔡相在朝里名声大,我们又都姓蔡。虽然这亲戚关系隔了八辈子远,蔡相甚至不知我家的存在,但我家还是能仗势欺人,做所谓的‘地头蛇’。”
他说:“易家灭门不久,当今皇帝就要去石溪山封禅。所以地方官哪里敢管这悬案?你不管,我不管,慢慢的,大家都忘了这件事。”
他又道:“偏偏审刑院里有个不长眼的,偷偷记了这桩灭门案的卷宗。当然,他家也因此被灭了门。此后,我把卷宗分为三册,塞这里塞那里,甚至还托关系进到蔡府,把其中一册塞到山河图夹层里。”
蔡连吐掉血水,“本是引你上钩,只是没想到,反而引火烧身,把自己给害了。”
他说:“这么多年,你都快恨死姓蔡的人了吧?你是不是想过,要把蔡氏族人都杀了?噢,我就应该晚点行动才对。等你把蔡相他们全杀了,我再跳出来,说你杀错了。到那时,你的表情会不会更精彩?”
灵愫没被他绕进去,掐住他的脖颈,“你爹呢?他在哪?”
蔡连却艰难勾起嘴角,“我爹……咳……他早跑了,这辈子,你都找不到他。”
他说:“我爹,可是当年亲手把你爹娘砍死的人。他是你最大的仇人,结果现在跑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他逐渐窒息,翻起眼白。
“你……你别想成功复仇……”
“咔嚓——”
骨头碎裂开来,蔡连的脑袋诡异得歪向一旁,与脖颈呈现分离之势。
灵愫后知后觉地收回手。
闫弗割下蔡连的脑袋,系在人头串绳上面。
他问灵愫:“接下来怎么办?”
灵愫目无焦点,“杀那两个小孩。”
她的理智,被蔡连的那一番话给彻底击碎。
最大的仇人跑了……
那她都在做什么徒劳无用之事。
她是亲眼目睹爹娘是怎么被砍死的。
为了给她打掩护,爹娘死前,都没再看她一眼,而是看向另一个方向。
可现在,那个杀她爹娘的人跑了。
她精神涣散。
倒叫闫弗以为,她是不舍得杀掉面前这个颤抖的小女孩。
闫弗一手蒙住她的眼,一手握住她持剑的手。
“别让她成为下一个你。”闫弗在她耳边呢喃,“小心肝,舍不得下手的话,那这坏人,由我来当。”
手起刀落,孩童的哭泣求饶声,就在此刻凝住。
灵愫稍稍回过神,“这家人还想着留个后,把另一个小男孩藏了起来,把小女孩推出来转移视线,以为我会忽视另一个小孩。”
她说可惜啊,“我等这一夜,已经等了十七年。我注定会把他们都杀掉。”
灵愫转过身,审视起这个到处是血的院。
风还是猎猎作响,雨还是能把人拍死,雷电还在往下劈。
可她突然觉得,四周好安静。
踩过肉糜堆,她蹲下身,掀起一块假草皮。
草皮底下,是一个方坑,与一个躲在坑里瑟瑟发抖的小男孩。
灵愫问:“你很怕我吗?”
她心里崩紧的弦彻底断裂开。
她问小男孩,也好像是在跟十七年前的自己对话。
她说:“当年,我比你藏的好。我躲在茅坑里,浑身污秽,在那里待了一天一夜。再出来时,家院被烧了,遍地焦尸。”
她陷入回忆。
“当年,我的地位也不如你。你是小少爷,我却只是管家的女儿。那时易家,只有我和小姐两个小孩。”
“小姐很傻。她知道我练过武,就把我塞到茅坑里,而她自己去赴死,还想着等我长大后,能给他们复仇。可我当时仅仅是只会扎马步而已……”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总是眷顾恶人。我家三十四口人,而你家十九口,人数不对等,就算灭门又如何。何况蔡绲还能跑掉,而我家全都被烧死了。”
她问小男孩:“你想怎么死?”
小男孩给她磕头,“求你放过我,求你……”
她站起身,“这样吧,如果下次我们还能见面,我就杀你。如果再也见不成你,我就不杀你了,怎样?”
小男孩哭着说好,说感谢饶命。
她笑出声。
她转身,可又再次回头。
“可惜,又见面了哦。”
小男孩惊恐地抬起头。
还不待他求饶,他就被封了喉。眼睛睁着,倒了下去。
不开心。
已经杀了很多人,但她仍不开心。
闫弗站在她身后,听到她的过去,心乱如麻。
良久,她开口:“我失败了。”
还是要继续做噩梦,还是要不断失忆,还是要被裹挟在仇恨中,还是要继续找仇人,继续复仇。
非得把逃走的蔡绲找出来,将他大卸八块才成。
闫弗走到她身旁,“事已至此,那,要不要干票大的?”
干票大的?
俩人对视了一眼,确信彼此想到了一块——弑君。
她恨那个去石溪山封禅的老皇帝,倘若不是他,那当初易家被灭门的风声,也不会被压得那么死。
平时的她,或许不会如此大胆。
可现在,她已经杀红了眼。
那个荒淫无道,不理朝政一心求仙的老皇帝,凭什么活得那样自在?
她要杀掉他!
她要把与当年那件事有关的所有的恶人,都一一杀掉!
把他们都杀了!!!
俩人来到皇宫。
闫弗惊叹她居然能灵活躲开禁军。
她嗤笑。
说起来,杀皇帝,也是她预谋很久的事了。
为君者不仁不义,百姓不敢诛,那她来诛!
宫殿里。
老皇帝正搂着几个年轻宫女,欲行不耻之事。
所谓修道升仙,是指吃各种补药,采阴补阳。
宫女苦不堪言,白白被老头糟蹋。
灵愫从房梁跳到地上时,老皇帝正耸着身做那事。
宫女见她浑身是血,还没来得及尖叫,就被闫弗打晕。
老皇帝回过神,“来……来……唔……”
灵愫利落地割了他的喉。
连带着,把他那腌臜物件也割了。
老而不死是为贼,老而不死还糟蹋年轻姑娘,更是贼中贼!
闫弗钦佩地朝她比起大拇指。
俩人没多做停留,飞檐走壁逃离现场时,恰好与一队禁军碰头。
“来人啊!抓刺客!”
慌乱间,闫弗被射中几箭。
灵愫朝他说:“分两路,你先找地躲!”
这个暴雨夜注定不平静。
她的精神越来越疯癫。
她重新回到济家村。
熏香球已经发挥了作用。在她杀人前,整个村里的人家都已昏睡过去。
这个村,臭名昭著。
没一个好人。
杀了一家人,她嫌不够。
那就把一条街,一个村的人都杀了。
反正也都不是好人,干脆一起打包送地府算了。
剑刃卷起,磨损得很快。
她推开一个又一个院门,杀掉一个又一个人,割下一个又一个脑袋。
她把脑袋都收集到一处,一个摞一个,堆成一个小山。
不开心。
仍旧不开心。
为什么。
她不知道。
杀了很多人,她的身体已经很累了。可她的心却狂跳,告诉她,不够,还不够。
要怎么才够?
要把全天下的人都杀完吗?
要怎么才能开心?
要怎么才能彻底与复仇这件事说再见?
不知道。
她踩过一个水洼。
她看到水洼里倒映出的自己,眼里进了血,身上各处都是血。
她看到自己眼里不是复仇后的开心,而是深深的绝望,心如死灰。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哪,做了什么事。
她只是,想杀人。
穿过一条巷,出巷时,她看到一个站着的人。
血珠蒙在她的眼球上,让她所见都很模糊,带着一层暗红的罩子。
那个站着的人,是谁。
是她忘杀的哪个人。
那人不断走近。
终于,她看清了。
是蔡逯。
可他不是去外地办事了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还在接近她。
她提起剑,“再过来,把你也杀了。”
剑刃抵住他的胸膛。
她终究是累了,手稍松了下,剑刃滑到了他的腰腹。
她说:“别过来。”
她看不清蔡逯的神色,只能看到他,不要命似的朝她走来。
她握紧剑,长剑一挥,啸出一道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剑气。
“找死。”
剑刺中他的腹。
她拔出剑,在伤口处再刺一下。
一下,再一下……
第六下时,他握住剑刃,朝内用力。
剑刺穿了他的腹。
他还在凑近。
直到,他将被刺穿的伤口,抵上剑柄。
终于,他伸出手,将她紧紧抱住。
他站得不稳,她也晃了晃身。
俩人一起跪倒在地。
他用衣袖,擦着她脸上的血。
他捧起她的脸,“抱歉,我来晚了。”
他抵住她的额头,“别怕。”
听到这话,她才发现,原来她一直都在颤抖。
原来,这种说不清的情绪,是在害怕么。
那她又在怕什么。
她艰难地抬起眼,想看清他。
可他却摁住她的脑袋,狠狠吻住她。
在电闪雷鸣,无数禁军奔走查找凶手的暴雨夜里;
在人头堆成山,血流遍地,一片死寂的环境中;
在所有喧嚣一并炸开,世界即将覆灭倾倒的那一瞬;
他捂住她的耳朵,
狠狠吻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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