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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前尘尽(终)
春色未尽, 不等秋来,一夜花杀。
泥淖淹没落花,上陵满城尽带黄金甲。
刀光血色, 皇城此夜注定难眠。
深山乱雨之间, 晚晚卧在徽山别院中, 辗转难眠。
脑海中场景变换, 一会儿想到前世犹如溺水般的窒息。误解和尖锐,让两个人谁都没办法先低头,互相折磨无法挣脱。
一会儿又想到这一世——爱恨、拉扯。以及, 就算让她想起了上辈子,她最后也还是忍不住想要喜欢的容厌。
晚晚想到前世最后那三年容厌体内日日发作的紫叶桑, 想到这一世他被毒发折磨过的许多次。
他在感情一事上没那么聪明, 前世不想再提, 这一世,他一直在用他最大的诚意,千方百计、又笨拙莽撞地想要好好爱她。
晚晚眼眸空茫地睁着,脑海中的画面反反复复。
斋舍中, 寂静同雨声一起蔓延。
许久,她忽地抬手挡住眼眸,唇边慢慢弯起一抹笑。
她好像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思。
笑意之下,是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她都在困扰什么啊?
说出喜欢他的那一刻, 她就决定了坚定去爱他。
不是权衡, 不是感动,不是被胁迫, 是她愿意, 她想,是她的欲望着落于他。喜欢他, 想要拥有他,这就是她的本心所愿。
思绪又一次如同拨云见日,黑暗之中,她兴奋地更加难眠,忽然兴起,披衣下床,推开花窗往外看。
外面视野开阔,四下依旧烟雨濛濛。
月色黯淡,她能看到远方犹如水墨般的山野,可即便穷尽目力的极限,也无法透过重重的水雾,看到远方的上陵。
晚晚站在窗前好一会儿,一个念头如春风掠过的野草,瞬间疯长起来。
她视线慢慢往下落,沿着墙角,一直移向门边的油纸伞。
她在心中呐喊,她一定是疯了!
她居然在这个时候,想要出门去,去月老祠……
取来那根姻缘结,在那个合欢树下写下她和他的名字。
外面雨幕如帘,晚晚凝着窗外没多久,在紫苏诧异的目光之中,撑起油纸伞。
紫苏惊奇地看到,年轻的女郎或许自己都没有察觉,她唇边浅淡细微、却无比洒脱甜润的笑容。
晚晚匆匆往外走。
她不想等到明日。
道人拿给她的那枚写满疏文的姻缘结,她现在就想要。
这样想了,便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暴雨之中。黑暗中提灯的背影,在重重山林之间被掩映地渐渐模糊。
黑影隐隐约约,只身一人的身影在深夜之众提灯而行。
这个雨夜,与一年前文殊兰的那个夏夜,冥冥之间,在此刻似乎重叠在一起。
从他到她,像是一个完整的闭环。
一样的一人提灯,一人寻觅,一样的晦暗天色,兰因絮果。
一番寻觅又到深夜,徽山的暴雨停歇,晚晚终于心满意足拿到了那枚姻缘结,回到别院的寝舍,枕着那枚缘结,她还是亢奋地睡不着。
她有些思念。
是那种,缠绵悱恻,脑海中不断回想着一人面容笑意的那种思念。
晚晚怔怔望着账顶。
察觉自己的旖旎心思,这种从未有过的过于陌生的情绪之下,一股淡淡的荒谬之感漫上心头。
晚晚敏锐地察觉到这份感情时时刻刻带来的悸动。
微微的苦味,漫上心尖的微麻,陌生又忐忑,让她心慌又满足的欣喜。
可在这一刻,她却没有选择克制,而是放任这股思念蔓延。
她先前总像是漂泊不定的风筝,而此刻,她好像找到了她的线。
与他分开,来到了这徽山之上,两日见不到,她居然也开始想他。
兀自笑了一会儿,晚晚强迫地催促自己要赶快睡着。
快睡啊,这样明日才能早些回去。
她也想要早些回到上陵。
一夜无梦,直至晨光熹微。
这一场铺天盖地的夜雨,几乎遍布了整个冀州,在晨曦升起时,远方上陵上方的浓云才缓缓散开。
金色熹光之下,上陵皇城遍地硝烟。
剑戟残肢,满目疮痍,家家闭户。
上陵的朱雀大街之上,楚行月慢慢行在其间,一步步走到宫门之前。
他面上带着淡而温的笑,唇瓣轻轻地念着什么。
他在平静至极地倒数。
宫门将破,容厌的身体也将毒发恶化到被摧毁,无可解。
他在为容厌的死期计时。
终于让他等到了这一日啊。
楚行月望着天际的大雨,天色阴沉,他周身也被积水溅上了匆忙的泥点,形容并不整洁,面上浅笑却悠闲。
四年的卧薪尝胆韬光养晦,才得来今日的大仇将雪,他此时难得可以生出些许闲情逸致。
楚行月姿态优雅,动作轻缓地抽出一旁侍卫腰间的长剑。
他面上笑容平和,隔着重重宫门,他只望着宸极宫的方向。
“杀容厌者,赏千金,封万户侯。得其血肉,按照斤两,一两得一金,十金封百夫长。”
平静至极的话语,疯狂到底的命令。
明面上几乎注定的局势之下,众人闻此,眼中瞬间迸发出格外的热切。
楚行月缓缓拭去长剑上沾染的血迹,微笑间,声音隐入风雨之中。
“猜一猜,到最后,你会不会被人肢解为肉泥。为楚氏上千亡魂好好偿命吧,这几年黄粱一梦的陛下。”
-
容厌最后与张群玉等人议完事。
“晁将军来信,北大营的轻骑今晨便可以抵达,明日他会再带来两万兵力。”
大邺所有军营剑拔弩张,兵力却都集中在北境,两万多的兵力,已经是晁兆游走四方能得到的极限,能明日让大军抵达,也是几乎不眠不休赶路才能做到的结果。
张群玉照例是留在最后的那个人。
正事当前,他毫无保留地竭力而为。
他虽然听过许多场战役,也亲眼看到过战场杀伐,可这却是他第一次,要在数万之众的围困劣势之下,守住这座皇宫。
整座城只有一万多的兵力可用。
“按照陛下的安排,楚行月最多只有三万人,只要能守到明日,晁兆一到,楚行月就只能伏诛……臣再去看一看外面的布防和军备。”
张群玉思路清晰地猜测出了容厌的计划。
即便在兵临城下的这个时候,他眉目虽认真,神色却从容没有多少不安张皇。
容厌抬眸,看到张群玉镇定转身的背影。
他议完事,已经没了多少力气,能发出的嗓音轻微。
“张群玉。”
张群玉顿住,折过身,问:“陛下,何事?”
容厌道:“接下来守皇城这一日,凡事你皆自行决断,不必再来找我请示。”
张群玉怔了下,皱眉。
他其实早就习惯了先前在庙堂的行事方式。每当他做下什么大的关键决策之时,提前告知容厌。他相信容厌的本事,不管他决策是否合适,可只要告知了容厌,就不必再有任何后顾之忧。
如今,若说成败在此一举的守城不必再让容厌知晓,那便相当于,容厌将皇宫完全交到了他的手里。
但是,他就算再得容厌信任,臣子就是臣子,越俎代庖的事情他不能做。
而若是往日,容厌哪会这样草率地将权力和安危全都交给另一个人。
张群玉眸光一瞬间复杂起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容厌缓缓道,“你的才能不止表现出来的这些。过去便罢了,可是,你得明白,我也会死。”
张群玉瞳孔缩了一下。
一个君王,在被逼宫的时候,自己说自己也会死这种话?
简直荒谬!
张群玉忽地生出几分这些年被愚弄的怒意。
“我只是一个臣子,能守住,是我职责。就算我守不住……”
容厌打断道:“你必须守住。”
张群玉顾不得什么君臣之隔,语气顿时锐利起来,直接反问道:“为何?”
容厌望着他,忽地轻笑了一下,意有所指,“你说为何?”
张群玉正欲反驳,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整个人顿住,手指攥紧。
他唯一一件对不起容厌的事。
容厌看到他的神色变化,垂下眼眸,知道张群玉此刻是彻底明白了。
他想要嗤笑,却自觉更应自嘲。
神色淡淡,他轻声道:“不管这江山会不会易姓,大邺不能姓楚。若我活不下来,总得有一个信得过的人是在最上面。她是我的皇后,我不能让她接下来因为我的缘故,还要被算计。”
张群玉不再急着想要出门,他忽然大不韪地大步回到殿中,仰头去看容厌的面色。
玄金的龙袍颜色浓丽,容厌的面色便显得愈发苍白,如濯冰漱雪,而唇色竟已有几分乌色。
可他的眼神依旧全盘在握。
即便是谋算自己如何死亡。
张群玉眼中漫开苦涩、愠怒,可对着容厌此时的状态,什么话都显得无力。
他这些年的持重和分寸毁在了这些时日。
他是对不住容厌,可一想到自己这段时间被他刻意地算计引导,张群玉用力闭了一下眼睛,低声骂了一句:“容厌……你真是活该。最后这一步,能让所有人恨你,也是天下第一的本事。你是皇帝,是我等许多人誓死追随的君主,你……你眼睁睁放任你自己走到穷途,你若真死了,你自己倒是清净,可你后面那么多人又该怎么办?”
容厌静静道:“这个天下,从不曾缺谁不可,我也一样。明日之后,北疆平定,皇城亦有大军控制,士族有裴氏等家族引导。这些年,我清洗朝堂,使得文武有序,制衡有道,等到晚晚回来,她想让谁上位便让谁上位,我信她。”
“而我,”容厌轻轻闭上眼睛,眉眼间笼罩着并不厚重,却存在了太久的疲惫。
他声音几乎细不可闻,“我不想再累了。”
自幼就浸在仇恨和危险之中,当初为了复仇和活命而权欲熏心,后来大权在握,便一瞬间失去了斗下去的可能,也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
这一年,他用尽全力去爱一个人,那么久的坚持,让他越发怀疑自己当初拼命复仇和活下去的的意义和价值。
他太累了,他只能给自己一个理由,只想摈弃全部,纯粹为一个人活着。
时至今日,她若是不要……那他也不要了。
活着当然很好,可他的“很好”,前提是她最后的选择是他。
否则,他活着还能有什么乐趣。
人又怎么做得到一辈子那么多年地自找苦吃。
张群玉站在阶下,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容厌不想在人前失态,他神智刚有昏沉下来的趋势,下一刻,就将手指按在自己的左边手臂上,指尖用力,血色透过衣袖往外极淡地渗透出来。
锥心的刺痛沿着手臂往头颅蔓延开,剧痛之下,他又能维持住清醒。
昨夜划破的这道刀口,从受伤的那一刻到此时,已经数不清被扯裂了多少次,到了血都流不出多少出来的程度。
张群玉不是只能看到一面的人。
某种程度上,他觉得容厌这样忽然之间撒手不管,是辜负了许多人对他本人的信仰,是极不负责的表现。
可他也知道,容厌不会没有安排后手,他一死,堂堂一代明君困死于罪大恶极的士族反扑,说不清运作之后,他这一死会不会激发更多人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
总归不论他生他死,从大局上看,他都可以让自己问心无愧。
……连去死都要给自己谋划那么久、找那么多的理由、融进那么多的算计。
张群玉也体悟到了这股悲哀。
他仰头又看了看容厌。
容厌高座龙椅,一手按在奏折之上,另一手撑着额头,低垂而下的眸光此刻也透着彻骨的冷静和全盘在握之意。
若不说,没有谁会透过这迎面的压迫感和威势,去看到他如雪般苍白脆弱的面色。
“你不要后悔。”
容厌唇角一弯,声音平静而从容,“固所愿也。”
张群玉心底更生出一股连挣扎都挣扎不起来的无力。
容厌这人,对于一个女子而言,若是不曾得到过,那还好,若是得到过他飞蛾扑火一般不顾一切的情意,这辈子……让人如何能忘记。
张群玉侧过脸颊,去听外面的刀戟之声。
就算知道明日乾坤将定,此刻皇宫之前的血光仍在。
他已无话可说,不再多留。
容厌独在御书房中撑着额头,不多时,他像是已经感觉到了什么,想要攒一攒力气,回椒房宫。
御书房中此时正是空荡无人。
他这人总是有些莫名其妙的坚持,尽管幼年时为了在楚太后手底下活命,做出过许多愚蠢卑微的姿态,可他不仅没有不在意这些,反而更加不想让自己在人前狼狈。
他这些年,最多最多也只能容忍晚晚看到他卑微折腰的模样。
细微的呼吸之间,摆放在角落的水漏规律地发出滴答的声响。
一滴两滴,三滴四滴。
意识随着一声声的水滴又有弥散的趋势,容厌习惯性想要再去扯裂手臂上的伤口,手指刚刚抬起,向来运转飞速的脑海此时白光一过,天地乍然一空,全身的力气这一瞬间悉数抽干。
身体若玉山倾颓,容厌这一刻察觉自己将要跌倒在地上,随着这一道知觉,铺天盖地而来的是千刀万剐般的疼痛。
每一寸血肉似乎都在崩裂,躯体疼到又被扯开的手臂伤口处都只剩下淡淡的麻木。
他口中流出血液,眼眸酸痛,开始往外渗血。
血液不再是正常的颜色,这色泽艳丽,面色越是青白,这血色越是鲜艳张扬。
……他的时间到了?
容厌费力地抬眸看了眼刚刚升起的朝阳。
还那么早。
咽下涌上的鲜血,抬手去擦唇角的血迹,容厌挣扎想要扶着龙椅起身坐好,可他全身气力被病痛剥离,渐渐直不起身,甚至身体滑落单膝跪地时,手臂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他终于到了捉襟见肘的时候。
他用仅剩的力气捂住口鼻,鲜血仍旧从他指缝泄出。
……艳红的血,青白的肤,他手指枯瘦如窗外病梅残枝。
病骨支离,气息奄奄,连声音也发不出。
那么快啊,他还没等到她。
容厌放弃再挣扎起身。
御书房中漫开死寂一般的寂静,无声无息。
容厌放任自己昏沉到无以为继,眼前与意识弥漫开的薄雾之中,前世今生重叠,隐约可以窥见上陵的轮廓。
梨花满城,花瓣之上,悠悠然落了一场春雪。
不知道这是哪一年,春雪之下,披着一件纯黑色鹤氅的容厌站在皇宫的阁楼之上。
过于厚重的衣物包裹着病弱枯瘦的身体,琉璃般的眼珠常常望着江南的方向,涣散无神。
这是晚晚离开前的那段时日里,她最经常停留的地方,后来,这里也成了他每日待的最久的处所。
饶温、晁兆紧张地跟在后面,容厌下了阁楼,去到东宫,看了眼他培养了三年的少年太子功课,出门后,仰头望着漫天的春日白雪。
他忽然想,北方的上陵春日落了雪,那江南呢?
这般想了,第二日,他便私服去了江南散心。
说是散心,可是饶温不用问也知道,容厌是想要去江南的哪里。
江南没有落雪,比上陵要更为温暖的空气中,是潮湿而连绵的阴雨。
湿滑的青石板街之间,容厌没有走动的力气,只能坐在轮椅上,由人将他推到一处不引人注目的拐角。在这里,他透过潺潺的雨幕,安静地望着眼前一个个走过的人。
等了好久,直到外衫被水汽濡湿,鹤氅湿重,这时,他才看到一个姑娘。
隔着一扇半开的窗,她从他面前经过,乌发如云散开。
她撑着一把半黄不黄的油纸伞,伞面描的是茉莉花的纹样,亭亭走在白墙黛瓦的青石巷道之间,腰身纤细,身上浅绿色没有纹饰的裙衫飘飘袅袅。
她美地仿佛是整个烟雨江南化身的仙魅,身后酒家的旗旌在雨里飘摇,处处皆是江南独有的风流秀致韵味。
多么舒心美妙。
自从看到她,容厌便沉默而目不转睛地看着,整个人仿佛化作一座守望的雕塑,一动不动,似要维持这个姿势,望着她从亘古到无穷。
身侧饶温记着时辰,小声催他喝药。
容厌平静地凝视着她在江南的烟雨中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一处拐角,再寻不见。
他病痛缠身,不远万里,等了这样久,终于能隔得远远地看她一眼。
可他走不到青石板街的尽头,也看不到她的归属。
她或许回到了一处挂着明澄灯笼的庭院,或许又回到了哪处药堂,当她踏入门槛的那一刻,温暖便会争相将她拥入怀中。
……离开他,她果然会过得很好。
回到上陵,容厌一病不起。
没有等到绵长的阴雨天气结束,一日清晨,饶温看到容厌在层层锦被之间微微发抖,好似极冷的模样。
他明白了什么,明明已经是春日,他还是颤声让人将地龙烧得再热一些。
晁兆喊来太医,龙床之下,乌压压跪了一片的人。
太子膝行上前,流着泪听着容厌有一句没一句的嘱托。
他的声音已经到了不凑近就听不清的程度。
说完对这个王朝的规划,容厌面色微微红润了些,他让众臣出去跪着等待他的殡天,独独留下了饶温。
饶温跪在地上,等着容厌最后的嘱托。
他在腹中想了许多言辞,不论是继续照看江南的皇后娘娘,还是辅佐这三年里容厌悉心选出的年轻的太子,他都会好好让容厌最后这一刻能够放心。
昏暗的室内,沉香流泻如雪白潮水,也似冥界接引的烟雾。
回光返照之际,容厌面朝的还是南方,静默不语。
饶温与容厌相识微末,这些年是君臣也是知交,他如何能不懂容厌此时毫不遮掩的所想。
他苦笑了下,“陛下放心,您这样爱重皇后娘娘,臣会承您遗愿……”
容厌眼珠动了一下,从望着南方,缓缓移到饶温身上。
他声音带着疑惑,“爱?”
他垂目慢慢地思索。
他这一生,从来没有人将这个字与他联系在一起。儿女情长和一个冷酷铁血帝王之间,似乎不是什么能融洽兼容的关系。
纠缠那么些年,爱和不爱,他也从未对叶晚晚说出过一个字,他似乎冷血到骨子里。
回忆如走马灯,从酒池那不愉快的相识开始,他和她其实也有过一段蜜里调油难舍难分的时日,只是回首已然物是人非,彼此面目可憎。
他眼看着她开始想要逃走,从爱他,到厌他,到怕他,到最后形销骨立,麻木如同行尸走肉。
那碗想要他死的毒茶,像是她濒死前最后的亮色。
容厌嗓音轻地几乎让人听不清。
“我不爱她。”
是回答,也像是对自己的催眠和挽尊。
让她日日如同折磨的,哪里会是爱。
她那么厌恶他,他还有点自知之明。
她所求不过是摆脱他,就连姓名放在一起,都会让她抵触。
容厌忽然道:“划去宫中所有她的名字。”
饶温猛一怔愣,容厌对他嘱咐道:“你与晁兆、张群玉等人,要好好辅佐太子。让,天下太平,让大邺举目无流民、家家夜不闭户……让江南安定,富庶繁华。”
颤抖的声息极力维持着吐字的清晰。
字字不提她,句句是为她。
就当她从未来过上陵。
她那样恨他,他既然给了她自由,史书之上也不会再捆着她的名字。
这一世。
容厌和叶晚晚,再不相干。
屏退所有人后,明黄色帷幔半遮住床榻,容厌没有力气再说话,他握着叶晚晚曾经佩戴过的、出宫时,两人随手买下的红玉檀香珠。
上面的经文他已看不清楚,身体处处崩裂出的血迹染透了珠串。
他好像又嗅到了晚晚身上的香气,幽幽袅袅。
或许病入膏肓的人都曾设想过最后的那一刻,容厌也想过,真的到了这时,他会做什么,他会想什么。
如今他知道了答案。
到了最后这一刻,他脑中是叶晚晚。
他最心疼、最无措、最无望的,曾经的枕边人。
叶晚晚。
深念如烟灰随风而散,消解的意识也如飘散的烟云。
人死有夙愿。
他想,若有来世,请让他先爱上她吧。
不要再有替身,不要再有误会,他也别再守着那点可怜的矜持和骄傲,别再低不下头。
今生尘埃已落定。可再不般配,再多阴差阳错,他也还是期许来世,还是想要强求,想要她。
……
那么多的阴差阳错,因果变幻不定,就算有了来世,有了她的冷漠自保和他的率先动心和深爱,就算如此,可冥冥就是让他无法如愿。
他和她就那么难、那么不般配吗?
容厌原本是想,他要让她看见,看得清清楚楚,用最惨烈的方式让她记住他这唯一能接受的离别。
可这一刻,疼痛之外,他忽然被另一股莫大的悲意笼罩。
原来如此,是他强求两世,他这一生本就是前世的痛与爱,他却还在重蹈覆辙。
眼中温热的液体混杂着涌出。
可是不甘心,不舍得,不愿意。
他一想到,这求来的一世,他若在此刻与世长辞,他就再也看不到晚晚她穿上他让人新制的春衫,看不到她二十岁完全长开的容貌,看不到她日后走上医道杏坛讲学,看不到她在山川湖海之间笑得自由开怀……
日后关于她的一切,他都再看不到、摸不着,无法想象,无法触及,与他无关。
若隔着生与死,就算他魂飞魄散,也触摸不到她将来的那么多年。
身体若疼痛破碎到了极致,便开始自发屏蔽痛感,容厌却还是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胸膛好像被什么猛地剖开,将跳动的心脏一寸寸碾碎,锥心刺骨。
好疼啊。
他好想她啊。
想见到她,想拥抱她,想听她的声音,想让她再说一遍喜欢他。
好想好想。